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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暻秀是第二学期开始后不久的某一天上午出现的,天气很糟糕,钟仁正昏昏欲睡地研究一道关于完成时的英语填空题。暻秀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好走神去看窗外的雨和被雨浸湿的土地,再次转过头来,背着书包的插班生刷新在黑板前。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所以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认为都暻秀是秋天的首尔泥土里长出的一株不合时宜的小草。
“草”有一双大且朦胧的眼睛,这是钟仁注意到的第一件事,然后是,一头扎眼的刺猬似的金色短发,过大的书包,男女通用的运动服套装。
像小混混,钟仁在心里下了结论。他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又很好奇。后座的世勋用卷成筒的报纸敲了敲他的肩膀:“男的女的啊?”
一向古板的班主任看上去对这头惊世骇俗的金发并没什么意见,他只是跟平时上课介绍人的免疫细胞一样,让插班生说两句。
“你们好,”插班生向教室浅浅鞠了一躬,“我是都暻秀,来自京畿道。”有稀稀拉拉的“欢迎、欢迎”的声音,但大多数人还处在震惊之中。金钟仁的英语卷子上的字快被他紧张的拇指全搓掉了,其他人也处于一种包裹在流动的不安分下的沉默中,共同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但她显然已经认为尽到介绍自己的义务了,没有考虑到好奇心这回事。于是沉默被无限拉长。班主任在一旁安静地翻着书,任由插班生和整个班级大眼瞪小眼。
那双大而朦胧的眼睛正在环视着教室,钟仁看着她的目光扫视过别的脸庞,以为也会这样扫视经过自己时,跟她对视上了。他意识到她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然后她皱起了眉头,从原先的漫不经心迅速切换成一种鹰隼凝视猎物的眼神,紧紧盯着他。就是那种眼白比眼仁多的眼神,像是漫画里邪恶的反派。
金钟仁浑身一激灵,飞快地低下了头。
好可怕的小混混,绝对、绝对不能惹到她。他想。
“谢谢。”他听见她简短地结束了这段长得诡异的沉默,大家如梦初醒一般开始鼓掌。
世勋又拍了拍他:“感觉是个厉害角色哦?”
“好了,”班主任敲了敲黑板,“现在该开始上课了。暻秀,你就坐在——”钟仁没有抬头,但他知道班主任正在思考,同时,他身边有一个空座位。他的心脏开始狂跳。拜托,拜托,千万不要——
“你就坐在钟仁旁边吧。”
金钟仁发誓,他不是故意要在课堂上走神的,也不是故意要一直偷偷瞄自己的新同桌。但,那头金发实在太耀眼了。
而她却全当没有钟仁这个人似的,自顾自地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然后几乎把书贴到脸上看。她上课没有任何小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安静到仿佛不存在。但是她会用眼白比眼仁多的眼神盯着老师的板书,每次都能让钟仁不寒而栗。
趁她发现之前赶紧收手吧,不要再看了,金钟仁诚恳地劝说自己。他梗着脖子,坚定地盯着课本,如此端坐十分钟后,他的肩膀失去了知觉。在把这变成一场竞赛之前,钟仁知难而退地放弃了,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都暻秀的裤脚是湿的,颜色比校裤的深蓝色还要深,而且皱巴巴的。原来插班生被雨淋了,他想。为了不让裤子滴水,进教室之前自己在卫生间拧过了吗,袜子也湿了吗,在这种天气会冷吧?一想到她在卫生间拧裤子的画面,钟仁就觉得,明明自己很不舒服但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小混混也是相当笨了。这样一想,那种害怕的感觉就少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他不敢抬头,就只能一直盯着课本。这样一来就会看到她的湿裤脚。不想看到湿裤脚就必须抬头。他坐在教室里,但仿佛动物园里身上痒的猴子,坐立不安地扭动着。相反,都暻秀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裤脚,认真地好像被胶水连人带椅子给粘到了地上。
你这么做一定会后悔的,金钟仁警告自己。但是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湿裤脚,他能怎么办!他花了十分钟纠结字眼,又花了十分钟鼓起勇气。
其实只有短短一行字。“老师办公室里有吹风机,下课去借用一下吧?”
他轻轻把字条推了过去。
希望这不是我人生中做的最坏的一个决定,他默默闭上眼睛。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暻秀仍然像个大石头似的迥然不动,甚至连表情都一模一样。但那张纸条回到了他的桌上,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