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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仁一度认为自己的优点就是善于忍耐。忍耐饥饿，忍耐伤痛，忍耐一直以来超过身体负荷的训练，忍耐远程旅行和碎片的睡眠。汉江上吹来的晚风裹杂着十二月的寒意，吹得他的手攥成拳头，伸进了大衣的口袋。
很累吧，暻秀哥曾经摸着他的头发问他。是啊，大家都很累，他想了想后这样说。他没有提关于忍耐的事情，忍耐只是一种手段，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这是最简单的方式，他只需要低着头，像牛一样工作，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能这样得到，那该多好呢。
十年前的冬天他也是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头埋在连帽卫衣里哭泣，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疏远地、斑驳地照在他身上。也许这就是他忍耐的极限，他想。十年后金钟仁走到同一盏路灯下，回忆着，始终对当时的自己擦干眼泪后，平静地走回练习室而心存感激。谢谢你，因为你成了大明星，从宿舍搬进了大房子，拥有许多人的关心和爱。今后也会一直忍耐下去的。
“你最近还好吗？”暻秀哥在最近一次两人的通话中问他。“我很好啊，哥。还是很忙，不过我喜欢忙碌的感觉。你呢？”不用都暻秀开口，钟仁知道他同样很忙，同样享受着忙碌，但绝不是因为一直以来的忍耐，我要赢，都暻秀会想。赢什么，没有人知道，也并不重要，他是个斗士，金钟仁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该死，他真的很喜欢这样的都暻秀。为什么他不能这样得到世界上任何东西？他拥有都暻秀一部分的爱，十年前都暻秀会在他累得倒头就睡的时候默默帮他脱掉袜子，钟仁相信时至今日都暻秀依然会这样做，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时间仿佛结冰的汉江，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江水都迥然不动。
他该为此感到喜悦，不是吗？十年，二十年，他们作为伙伴、最好的朋友、家人一直这样走下去。如果他没那么喜欢都暻秀就好了，少了一件需要忍耐的事情。为什么他不能改变呢，想着为自己赢一次。
回去吧，汉江总让我感到忧郁。他对自己说。转过头的时候，有什么吸引了他的目光。
路灯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正在抽泣的少年。厚重的刘海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哭泣时呼出的热气从他捧着脸的指缝间钻出来，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连帽卫衣，匡威鞋，下装也同样单薄。
跟金钟仁记忆中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毫无二致。他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那是，我吗？就像在看一张低像素的老照片，他恍惚了，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现实。男孩的肩膀慢慢停止了颤抖，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金钟仁看见了他从前青涩的脸，惊得差点转身逃跑。但即使两人离得很近，男孩似乎对他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静静地、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出神。
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金钟仁走近，也在长椅上坐下，与从前的自己并肩望着眼前的同一片江水，在不同的时空。
男孩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有点冻僵的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开始拨号。钟仁皱起眉头——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这是要打给谁？十年前的他只是觉得很冷，去便利店买了热牛奶，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回练习室。
“哥，”男孩把手机凑到耳边，冷静得像私下里排练了一万次，“跟我做情侣吧。”
金钟仁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静止了，全世界只剩下掠过耳畔的强烈、震耳欲聋的风声。他的手指尖传来麻木的感觉，面孔被寒冷所刺痛，心却疯狂地燃烧起来。他等待着，一起等待着。
电话那边的都暻秀——只能是都暻秀，还能会是谁——沉默了很久，终于用很重的鼻音哼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刚刚大胆的告白仿佛已经用光了男孩大部分的勇气，剩下的一点也在都暻秀的沉默中消磨殆尽。听到带着疑问的单音节的回答，整个人都蔫了，有点赌气地追问：“…哥在干什么呢？”
“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来着，好像不小心睡着了，”都暻秀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过现在已经醒了。”
男孩玩着自己的鞋带，“哦。”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并不在意，就好像都暻秀没有轻巧地避开他的告白，好像自己也只是开玩笑。也许他应该笑着说“骗你的”，然后挂断电话，在心里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但是金钟仁羡慕他，以至于嫉妒。哥，跟我做情侣吧，这或许是唯一一次他想，我要赢吧？金钟仁隐约记得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呢，恐怕也是在安全的时候用安全的语气说的吧。
都暻秀轻轻地笑了，声音模糊地从旧型号的手机里传过来。
“答应你。”
他喜欢他们凑在彼此耳边的悄悄话，喜欢他抚摸自己脖颈的手，喜欢他毛茸茸的脑袋，喜欢他笑起来是心形的嘴唇。
“…真的吗，哥，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吧，真的听到了吧？”男孩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因为喜出望外而在破音的边缘徘徊。
“听到了，嗯，我也喜欢你。”都暻秀一直在笑，金钟仁都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那头乐不可支的模样，“你小子到底去哪里了，我一直在等你。”
“我爱你，哥，我马上就回来！”男孩挂了电话，打了胜仗似的在原地蹦哒了几下，“谢谢，谢谢！”他冲着汉江大喊着，也不知道在谢谁，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走了。看起来像是刚刚跟神说话了一样，钟仁忍不住微笑起来，这样想着。
他知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他依然觉得很幸福。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奇遇，但在别的平行世界，金钟仁能获得都暻秀的爱，只要有那样的世界，哪怕只是偶然，他也会幸福得流泪。
我一直都爱你，哥，我最爱你你知道吧？记忆中跟暻秀哥说过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呢？每次借着开玩笑的契机说出的话——也许那就是他忍耐的极限——他希望都暻秀当真，又希望他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金钟仁裹紧了大衣，走进了江畔的冷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