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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亚·阿兹纳布尔从加拿大回法后,立即登报一则启事,标题大字用复杂的花体拉丁字圈出:重金求母。内容简略:年龄二十以上,女性,最好生育过。报酬丰厚。报纸一登便掀起一片哗然。夏亚大抵可算名声在外,武器企业的高管,与军方有不少合作,曾在电视台露面。那时舆论猜测他要开始政治生涯。这样的人忽然在报纸上登出一份状似语焉不详的招聘,惹来无数看客议论纷纷。有人猜测这是一场实验性的行为艺术,因为传说这位阿兹纳布尔先生对艺术极有研究。也有人传言他要为自己的军工企业招聘人体实验。公司立即发布声明,声称这是其个人所为,与公司前景、规划、实验内容,无半点干系。或许小作施压让他撤回招聘,可惜全然无用,各方面权衡下,最后在胡乱发酵的舆论中采取冷处理。夏亚的妹妹塞拉对此事竟也是从报纸上得知,看到消息当天便风风火火地闯进夏亚家中,恨铁不成钢般质问他:你如果缺爱或者性饥渴,大可去酒吧迪厅约会软件找各色人来爱来睡,为什么要干出这么丢脸的事?
夏亚面不改色,欣赏着电脑上员工发给他的图纸,慢悠悠地转过去看着塞拉,说,阿尔黛西亚,你还小,或许不能理解,我们如果有个妈妈,不也是很好的事情吗?
塞拉再小年纪也只比夏亚减去两岁半。这样搅浑水一般的话语轻飘飘地蔑视了塞拉的主动性,气得她笑出了声。嘲笑道:你都快三十岁了,还把自己当十多岁的小孩?
夏亚恍若未闻,只说,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可以把这个招聘撤掉,我已经找到了心仪人选。
那个女人在步入塞拉的眼帘之前已经步入了夏亚的生活。油亮的黑色长发和一双浅绿得透光的眼,深色皮肤,垂下眼帘之时,眉间红痣如一颗远东而来的、细小的红宝石。伸出一只手,好像要抚摸她的金发或者她的脸颊,说,阿尔黛西亚吗?让我好好地看看你。塞拉喉咙卡壳,对这样自高而下的话语无所适从了,一瞬间彼此站在戏台上,这个女人扮演母亲而她情不自禁地被卷入女儿的漩涡,少顷后她才领悟这是她哥哥的母亲而不是她的母亲,奋力抵抗那般,费力地问出口:你叫什么名字?你似乎不是白人。一句毫无意义理应被荒废的句子。她微笑着,抬着头,说,拉拉,拉拉·辛。我从印度来到这里。
塞拉说,你们如果继续这样的角色扮演我也管不着。或许实话实说,且心中升腾起的古怪、恶心全都不能作假,只是话语之下又埋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犹如无辜路人被卷入飓风,妄图强行脱离,却不知道真正安全的恰是风暴中心。她觉得拉拉的双目好似能读懂一切透视一切,只能裹紧大衣,先行告退。夏亚目睹塞拉仓皇失措如逃难一般的身影,也许泛出怜悯、失望或是慈悲。他说,拉拉,你是天生的母亲,只有我能接纳你,也只有你能明白我要往哪里去。
求职信件大雨一样砸进夏亚的信箱,在那出重金求母之后。许多女人雨滴一样落进这栋房子但她们全都不懂夏亚砸下重金寻找一个母亲究竟有什么含义。有人把自己当作保姆,另一部分人在夏亚的波斯地毯上脱下衣服,再有一部分人以母亲的口吻窥探他的秘密似乎要借此夺取商业机密,这些女人最后像水一样流走了,潮水退去,而又复现,一波波浪涌侵蚀出拉拉·辛的塑像。拉拉·辛不是流入而是步入的,仿佛她原本就存在,她本该存在,因为对任意一个非孤儿的孩子而言母亲就像影子一般永恒存在。夏亚第一次见她时她赤足站在花园中央,并不像母亲一样温柔微笑,而像一个迷失的少女,一个不谙世事、懵懂的新生儿,用无知的目光,呆愣地凝望他,眼睛一眨,呼唤他的名字:夏亚。其语气自然流露仿佛不是第一次与夏亚相见,这样未知的目光自他出生伊始业已存在,二十多年前,把他裹在襁褓之中,在怀里轻轻颠摇。而后颠沛流离,自此分散。
那一刻夏亚顿悟这就是他的母亲。女人漫步,光裸的脚上泥土斑驳。鹅黄色的长裙飘荡如天文台黄色风向标,预警今夜狂风来袭。夏亚说,先进到屋子里吧。她说,夏亚。只有夏亚。走进这栋房子如同她熟知这里的每个细节,熟知窗帘的花纹、餐盘的产地和地面的用料,仿佛她曾经参与过这里的一切曾在这里度过她的半生、青年的梦想和爱。她仰头,阔步,步履稳重得反而足不沾地飘。夏亚却觉得,她应该很冷,脚也应该很凉。他把拉拉带进浴室里,用温水冲去她脚上的淤泥,动作轻柔。他想象她比起他的母亲或许更像他的女儿,失散多年,由自己劈开大脑跳出的一个女儿,他们用雅典的名字为她命名,他要借由她的出生复活,将她抛弃在渺茫宇宙里如同那个俄狄浦斯的传闻。而拉拉,她注定要回到这里,注定要复仇,注定要迎娶自己的儿子,或是父亲。
人生中最错误的一种感情是,你见到她时,心中充满了无法向他人诉说的譬喻。比方这样:母亲、女儿、雅典娜、俄狄浦斯、太空幻想。明明夏亚并不是一个酷爱比喻的人,虽然偶尔沉思,且拥有一个近乎奢求一般的,奔上太空的理想。只是拉拉恰如其分地让他陷入飘飘然的幻想,让他坚信如果一切想象有朝一日都会实现,就连拉拉,都已经被他找到了。那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拉拉,你是一个能让我离开地球的女孩。他说。
拉拉爽朗地大笑。她说,我知道。因为时间对我来说从来不存在,太空也是这样。那为什么我们要被重力束缚呢?
夏亚说,我们不应该被重力束缚。
拉拉说,只要等到人类相互理解彼此。
拉拉笑着像一轮月牙。拉拉和所有前来应聘的女孩都不同在于拉拉并不强求将自己装进母亲的躯壳里,她只是成为自己,这就使得她更为母性,也激发了夏亚的母性。她并不是在工作而是在生活,这里就是她的生活。夏亚不在的时候,她会搜罗家中所有的金属零件,默默地拆卸与改装,创造出新的样貌,她不爱书籍也不爱电视剧,这或许是她少有的乐趣。夏亚补全了拉拉的记忆,二十五岁的拉拉,理科成绩优异的拉拉,或许会成为一个科学家的拉拉。中学辍学的拉拉。他沉思中又做出这个决定,他理应让拉拉上大学,补全记忆,也要再补全拉拉的人生。
塞拉又给夏亚打电话。她不再见夏亚的面,或许是真的嫌弃夏亚丢人,又或许是怕看见拉拉,被这个女人纯真的目光所蛊惑。那种在基因里划定的威慑力不断震慑着她。她不敢承认自己其实能够理解,却偏偏不想理解。她只见过拉拉两次,第一次在心灵上狼狈地落荒而逃,第二次她走进夏亚的府邸,在贵妃椅上,拉拉靠在那里,膝盖上躺着沉睡的夏亚。拉拉说,阿尔黛西亚,你也要过来吗?你如果累了,也可以睡在我身边。
塞拉说,不用了,谢谢。却拉来一把椅子,坐在躺椅前。此时的夏亚不像小时候保护她的哥哥,怯懦地蜷缩,像一个幼小的婴儿。她觉得是夏亚的软弱通过血缘传染给她,以至她在拉拉面前也同样泛起难言的柔情。她轻轻地说,拉拉,你明明只是个孩子。拉拉不解地望着她:可是,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拉拉抚摸夏亚浅得流金的半长发。抓起,梳顺,落下,金发在指缝流淌。她说,上校想让我去上学。用上校这个称呼不只是表明夏亚的军衔,她喜欢这样叫,觉得这种略带隔膜的称呼反而更显亲昵。塞拉略显惊讶:他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他居然也有这样的考虑吗?
塞拉给夏亚打电话,这期间,她再也没有见过夏亚,匆匆一见时夏亚也还没睡醒,她没告诉过他,也没让拉拉告诉他。她打电话说如果你想要让拉拉去上学,你要先让她拿到高中学历,我希望你不要儿戏……你女朋友是不是打算学机械工程?我可以把阿姆罗叫来,如果你愿意。
塞拉称呼拉拉为夏亚的女友,让夏亚心中颇有些怪异,他从不觉得拉拉是他的女友,即使两个人一瞬间有过肉体关系且如今共住在这一栋芬芳的小楼中。拉拉不会是他的女友,永也不是。当然重点非此。塞拉长篇大论,苦口婆心,自从夏亚发布公告求母后他们就再也没进行过如此长篇的对话。或者说,自从塞拉和夏亚幼时在福利院被不同的父母收养后,他们之间的语句就骤然减少,最后缩减到能见对方一面已是大幸。不过总归身边还有一二三四个亲朋好友,用标签固定好,牵连出互相交流的电话线。夏亚奇怪:为什么塞拉要这么关心?但很多事情没必要细想,他说,阿姆罗……阿姆罗·雷吗?我不知道他还愿意。
塞拉解释,阿姆罗一直想从公司跳槽。你知道的,他能力很强,但是总被以过于年轻的借口打压。他之前和我说过,想来法国发展,或许需要这样一个过渡。
夏亚在电话筒滋滋电流下沉闷地笑一声,说,不是这个,我还以为我在这里,他不会愿意来呢。
电话那头传来塞拉的声音:卡斯巴尔……少见地喊了夏亚从前的名字,儿时的名字。语气仿佛愠怒或者训斥。夏亚满不在乎地说,如果是阿姆罗,和他当同事我也愿意。
阿姆罗·雷风尘仆仆地从加拿大赶来的时候比夏亚初次见他更显狼狈,大雨连绵,他开车在泥泞的草地上迷失,一栋又一栋的屋子平等地亮出涟漪一般的薄灯,他不知道哪栋才是夏亚的家。轮胎漏气,车上没有一把用以避雨的工具,他只能把车随处停下,撑起外套,随意地敲开一扇门请求帮助,窘迫地听见屋内走动的声音,缩了缩脚,像回到年少时分父亲精神病发作、母亲离开、孤身一人那样无助。等待的时间长得让他瑟缩,路灯轮转在水影波动中,像一群天鹅缓缓移动。他不合时宜地想,这好像是很美的。
一刹那,暖光从房门内射出,衬得他身上水珠冷透,他斟酌措辞,想把词语编织得更有礼貌,空隙的那一拍间,为他开门的女人说,你不觉得这是很美的吗?
阿姆罗局促地想要憋出一两个字眼,看着她棕色皮肤下洇出的淡粉口红,和深深的一双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世界上不应该有一个正常人对着未曾谋面的人说这样的话。那个女人望着他,把视线落入水窝一圈圈的倒影里,再落进他脸上,笑着说,你的眼睛也很美丽。
阿姆罗张了张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受在胃里蒸腾,与其说是心神一动,或是被吸引,不如说是恐惧。仿佛面前这个女人面不改色地看他一眼就能领悟他的一切。在几近不知所措之时,他听见有人呼唤他,伴随一声急促的刹车,阿姆罗?是阿姆罗吗?
茫茫雨幕里一个身影走进这块暖光铺洒的区域,踏过积水,大衣一角湿透。语气却很从容。阿姆罗脱口而出,是夏亚吗?其实压根不需要问他就已经明了。夏亚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走进去,相互介绍:拉拉,这就是阿姆罗·雷,我给你请的老师。阿姆罗,这是拉拉。
阿姆罗心想,原来她叫拉拉。拉拉故作生气那样说,我知道呀,我一看他就知道了,他就是阿姆罗。
阿姆罗长居加拿大,不爱看新闻也不爱任何娱乐频道,喜欢的事情只有摆弄自己的模型,也从来不知道重金求母的新闻,塞拉打电话请求他来到这里时也从未细说过,用的是那个称呼:夏亚的女友。他便自作主张地把拉拉代入。仅用名字称呼,夏亚也从来不知道阿姆罗也会误解他和拉拉之间的关系。他们都过分估量了对彼此的了解,更何况夏亚一直一厢情愿地觉得阿姆罗能理解,或许这也是他想让阿姆罗来到这里的原因之一。阿姆罗换下湿透的衣服,问拉拉:拉拉,你离上大学还差哪几门内容?先告诉我吧。
拉拉钻进阿姆罗的房间,那是专属于他们的教室。阿姆罗住进了夏亚的小楼,权当歇脚。很多年前他也和夏亚同居一室过,只是往日种种他不太爱提,夏亚也识趣地不主动提起。出于礼貌,在授课期间,夏亚理应退出,他却要像个小孩一样耍赖,黏着拉拉不放,在上课期间也坐在椅子上跟着拉拉一起听。这样的时间也不太多,他还需要上班,开车几公里到公司之中,开没完没了的会,看没完没了的设计图,和没完没了的客户交涉。拉拉的上班是给他当母亲,阿姆罗的上班是给拉拉当老师。那都很有趣味,他偏偏无趣味地要处理这些枯燥的事物。躺在拉拉怀中,他心想,如果一切都可以只是这样,仅此这样,那又有什么不好呢?只要拉拉和阿姆罗在,只要有这两个人,他不就拥有了一切吗?拉拉笑眯眯地说,对上校而言,阿姆罗也是很重要的人吗?
夏亚想,阿姆罗是什么呢?这点他从前就有答案。那是在加拿大的时光。但这一瞬间他意识到,拉拉和阿姆罗共处的时间太多了,只要夏亚去上班,那栋小楼就是他们的新天地,他们可以任意做任何事情,而夏亚不幸不能参与其中,夏亚有一种近乎嫉妒的渴望,那种渴望千年古树的根系一般倔强地成长攀爬,他渴望能一直身处小楼之中,坐在那个房间里,那个共享拉拉和阿姆罗记忆的房间。他接受不了这样美好的场景——阿姆罗在习题上书写,拉拉凑过去,深棕蜷曲的短发和乌黑柔滑的长发凑在一起,共读文字,分析图纸,心灵与呼吸一同交织。欢笑声。他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美丽但他理应在此,如果他不在,那就会变得可怖,且丑陋。他说,你和阿姆罗已经如此亲密。
拉拉说,或许我爱上了阿姆罗呢。依旧笑着,不改颜色,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心。夏亚松了口气,那样说,原来你是爱上了阿姆罗,好险,我差点以为,你也要成为阿姆罗的母亲。
夏亚做不到欣然接受拉拉爱上阿姆罗,虽然这并非一件盖棺论定的事件,即,只有动机,没有证据。但毕竟只是爱而已。爱不足以让阿姆罗把拉拉从他身边抢走,甚至有可能,爱,会让拉拉把阿姆罗拉回他身边。他走进阿姆罗的房间,自如地仿佛这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阿姆罗看见是他,也自然地整理桌上文件,闲聊道:拉拉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孩。简直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很多我想不明白的问题,她一说,我居然就能一点即通,有时候我觉得她才适合当我的老师……
夏亚忽然道,阿姆罗,拉拉或许爱上了你。
阿姆罗吓了一跳,把面前的设计图、为拉拉准备的大学申请信和习题分析,打散一地。他大约在想夏亚或许吃醋,如果他的女友和另外一个男子走得很近,他的确心中也会升起些许不快。他说,夏亚,你放心,我会和拉拉保持一些距离。夏亚疑惑地,不解地微笑道,为什么呢?
夏亚平静地说,你应该不知道吧,阿姆罗,我能拥有拉拉也是因为你。
加拿大的时光冰冷却温馨,回法国前,他和阿姆罗住在一起。阿姆罗当时是塞拉的朋友,二人约会过几次,没了下文。最后一次约会塞拉开车抛锚,打电话让夏亚来接。阿姆罗尝试修那辆老旧的本田,烈日下钻进车底,最后只换得车子零件交响乐般相继摇晃的声音。灰头土脸,汗水和灰尘湿哒哒地粘在额前,白热的阳光下睁不开眼睛。夏亚就这样姗姗来迟,穿着大衣,像几年后阿姆罗到达法国,被拉拉收留的那个雨夜,叫来另一辆车把这件废弃的古董拖走。从容不迫地解决,犹如天降神兵。这样莫名地相识,又莫名住到了一起。住在一起时没有太多交流,偶尔喝一杯酒。阿姆罗往他的杯子里倒满波本,金黄色的、柔和的味道,让夏亚沉溺于一种摆脱重力的飘飘然。他问阿姆罗,你觉得人类会上太空吗?
阿姆罗想说的话有很多,或许也醉了。他说,一定会的。但是……人和人之间,其实是不能相互理解的。
正是那时候夏亚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母亲,因为阿姆罗俨然是他的父亲,以一种威严训斥他,却又对他潜藏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柔情,甚至有片刻他还亟待夏亚的拯救。他对阿姆罗说,和我一起回到法国吧。和我走吧。如果是我们俩,一定能研究出上太空的方法。我们可以一起成为新人类。
阿姆罗瞪大眼睛,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根本没有理解夏亚这句话的含义。总之,他拒绝了夏亚的天方夜谭。夏亚独自一人回到法国,登报:重金求母。
一拳直愣愣地打在夏亚的眉骨上,阿姆罗攥紧双拳,暗暗积蓄怒火。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前因后果,听到这件求母招聘,又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怒不可遏地叫道:拉拉和你买来的有什么区别?你应该尊重她!难道你早就发现拉拉的天赋,想要让她为你的军工设备出力吗?
夏亚摸了摸眉骨,那上面显而易见落下一道伤口,在汩汩流血,他淡然道:我从没想过,只是凑巧而已。但如果拉拉有这样的才能,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阿姆罗悲怆地说,夏亚,你简直是个疯子。
夏亚凄惨一笑,说,我原以为你会理解我的……他有另一些坦白没有说,那就是,他真心实意地把拉拉视作他的母亲,把阿姆罗视作他的父亲。可是阿姆罗不理解他,他和塞拉一样,本来可以理解的只是不愿意去理解了。整个地球,或者宇宙之内,也就只有拉拉能理解他、拯救他、明白他,最后永恒地站在他的身边了。这就是他亲手雕塑出来的母亲,而他势必如皮格马利翁,爱上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夏亚愣神的瞬间阿姆罗飞速地撞开他,跑上楼,敲响拉拉的房门。夏亚厉声尖叫:不要抢走拉拉!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躺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所有的嘶声吼叫,都化作几声微弱的喘息。拉拉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被阿姆罗拉着手腕,急匆匆地往楼梯下赶,嘟囔着问,阿姆罗,你要带我去哪?阿姆罗尽力平复语气,那样说,我们出去住一晚上,你陪我去天文台看星星吧。
阿姆罗的口气像哄一个孩子。夏亚心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拉拉是一个孩子,但她也是个母亲,她会理解这一切的含义的,不要抢走拉拉。拉拉却一反常态,毫无察觉般被阿姆罗牵着,走出去,或许,人在死亡来袭之时就是这样顿感的。阿姆罗就这样把拉拉带上了他的白色本田,那辆极易出故障的旧车。窗户外闪烁的灯影预示他们奔驰而去,轻而易举,他的一双父母把他抛弃了。
次日就收到了拉拉的消息,警察打来,说,夏亚·阿兹纳布尔先生吗?请来案发现场一趟吧。很抱歉地告诉您,车祸现场发现一男一女,男性已经被送进医院,女性当场死亡。我们体谅您沉痛的心情,但我们需要您来到这里辨认一下尸体。
他知道那就是拉拉,在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中他知道那就是拉拉。一片鹅黄色的衣角,其余一切付之一炬,但他知道那就是拉拉。那具骸骨已焦黑,散发恶臭,肉与骨烧得黏连。他走过去,想要把那具尸体搂进自己怀中,被警察牢牢抓住。他理了理衣襟,故作镇定般,说道,是的,先生,那就是拉拉·辛。我的女友。警察问,送去医院的那名男性呢?他和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夏亚恍然地说,我不知道。
夏亚来到医院。阿姆罗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也几乎无法动弹,只有那双棕色的、圆形的眼睛盯着他。少顷后,流下眼泪。只属于逝者的泪眼。阿姆罗告诉他,拉拉清醒后发现阿姆罗并非要带她去看星星,而是要带她逃跑,逃离夏亚身边。随即愠怒道:我不会离开上校的。他需要我。阿姆罗,你把车开回去吧。阿姆罗说,我不懂这些,我不明白!拉拉循循善诱道,你难道不觉得上校是个温柔的人吗?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上校对我像对母亲一样,阿姆罗,你带我回去吧。你也回去吧。
阿姆罗说,温柔?夏亚吗。忽然无可辩驳了。因为那一瞬间他被拉拉说服,想起了许多从前的故事,他和夏亚在加拿大,在居所的露台上,喝酒畅聊,毫无顾忌地笑。雪下得很深。他不得不承认,夏亚或许真是温柔的。这种温柔促成了他的懊恼,他觉得自己不该意气用事,带着拉拉逃跑。如墨深夜中他甚至不知道该带着拉拉往哪里去。他叹了一口气,调转车头,另一辆货车砸过来,在寂静的黑夜中爆出一声巨响和光亮,而后,意识消散,什么也听不清。
泪水流淌。阿姆罗把头慢慢地挪到窗台一边,挪开了夏亚的视线。沉静中,夏亚缓缓对阿姆罗说,你和我走吧。拉拉或许也会高兴的。就像很多年前在加拿大的冰雪皑皑中他说阿姆罗,你和我一起离开吧,我们到法国去。而阿姆罗沉默了,也正如多年前那样回复他,不行。斩钉截铁,却闪着泪光,风把阿姆罗的泪水吹成一道蜿蜒的小溪。夏亚哀哀地笑着说,是吗?拉拉的葬礼,你务必要出席。
夏亚走出医院。夜幕降临,一切笼罩在黑暗里,那栋房子的花园再也没有女人漫步的身影和调笑,只留下一片死寂。如同拉拉没有为他留下半句遗言,就这样消失在宇宙,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甚至无法拥有最后躺在拉拉怀里的权力。他想象最后一幕,在汽车爆炸的时候,拉拉把阿姆罗搂在怀里,阿姆罗的头被压在拉拉的腹部,这使他得以存活。他觉得很悲哀,很妒忌。他知道拉拉一定会那样做的因为拉拉是拉拉。他渴望拉拉能再度出生,再度用灵性的双目和微笑的神情,将他从宇宙中分娩。那时拉拉会化作一颗极亮的启明星,热气球那样升腾在半空中,拥抱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地球,如一个守护女神,和谐,宁静。
他这时候才明白,他花重金招聘来的拉拉其实并不是他的母亲,但她本可以是。世间一切,如梦初醒。巨大的拉拉笼罩着他,而他此生此世再也无法走出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