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肯定不会记错,第一次遇到戈布是在秋天,格欧菲茵的叶子从绿色慢慢变成黄色,还没有开始掉的时候。
我到这儿的时间比他早不了多少。那时候我二十来岁,还算是个小姑娘,跟着一群人在海上漂了好几天,其中就有我们的王。船触礁了,我们没法走,就留在这儿了。船上剩的粮食不多,第一个收获季节过后,才有多余的可以拿来酿酒。我开了这家酒馆,彼时生活刚有点起色。
岛上的生活一切都是新的。你是哪里人,之前是做什么的,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大家彼此都不会问,似乎有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陆陆续续有人漂流到这座岛,我们实在缺乏人手,所以他们都留了下来。
玛尼来的时候是岛上的第二个冬天。我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呢,我想给他倒一杯蜂蜜酒,怎么都倒不下来,发现酒已经冻上了。他说不要紧,拿小刀一点点刮冰碴子,刮下来送进嘴里。玛尼是个出色的渔猎手,从外表看不太出来。
弗里达来得要早一些,天气还暖着。她和一块筏板一路漂流到村口的砾石滩上,左腿的伤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我用草药治好了她的腿,但她从此还是没法像以前一样走路。弗里达是个能干的姑娘,给我的酒馆打打下手。到了春天,她开始在房前屋外种花。
弗雷驾着一艘小小的船,带了一条狗和几只鸡。那艘船在完成把他载过来的使命后就在砾石滩上散架了,我捡了几块船板拼在一起,做成酒馆里的大长桌。他把那条叫阿斯塔的狗培养成了猎犬,跟一群鸟的关系也不错,有渡鸦,也有海鸥。最好的是,在他的照料下,现在我们已经有一大群鸡了。
齐格弗里德是个蹩脚的老铁匠,带着女儿艾金加德来到了这儿。大家都很感激齐格弗里德的工作,这让他的手艺越做越好了。艾金加德有一顶很棒的熊皮兽头帽,没见她摘下来过,想起她时总是先想起那个熊头的模样,而不是她的脸。
岛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时候来得多,天气不好的时候很久都没人来。最近也陆续有人离开,但那个时候来的人总比去的多上一些。我认识来到这的每一个人,他们先走进我的酒馆,我为他们倒上一杯蜂蜜酒,然后把他们指向英格的屋子,去她那弄一身岛民的衣服,可以选喜欢的颜色。英格听不见,不要一直试图跟她说话,她会很难过。英格的手很巧,能用我们手头找到的任何东西,旧帆布、磨薄的碎皮革、动物皮毛、甚至处理过的鱼皮,用它们做出结实又有些样式的衣服。颜色总是那几种。旧帆布的灰白色,桦树皮浸泡出的深褐,泥炭土的黑,冬青和芜菁的叶子染成的深绿色,紫草的靛青色。贝尔岛能给我们的颜色也就这些。
戈布走进来的时候,木门咯吱作响,没有声音叫我的名字。应该是新来的。我从酒桶后面直起身,在围裙上擦干手,拿起酒壶和酒杯,然后我看到这个人身上穿了一件黄色的罩裙。
那不是我们岛上能染出来的任何一种黄。英格会用苔藓和地衣染黄,出来的是闷闷的土黄,像秋天最后几天腐烂的叶子。有一种海草,染出来的黄色带点绿,洗几次就褪色了。越橘果的橘黄色褪得更快,更何况还没攒够染色的量就被艾金加德偷吃光了。但是戈布罩裙的颜色是秋天白蜡树叶的颜色,在酒馆昏暗的光线里格格不入。刚才玛尼在角落擦鱼叉,弗里达在给窗台上的三色堇浇水,现在他们都在盯着戈布看。
他穿着岛民样式的衣服,袖口的针脚是英格惯用的那种细密回纹。浅亚麻色的头发也像我们一样用麻绳和羽毛编成小辫。他脚步轻快地走到吧台前,眼睛亮亮的,说要一杯蜂蜜酒,然后在长桌尽头坐下了。
这家伙怎么看都是岛上的人,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有见过他,岛上也没有人穿这样颜色的衣服。但他确实不像新来的。
我倒了一杯推过去,他的眼睛也是浅色的,不是冷色调,我突然很想问他从哪里来,虽然我没有理由问,但我还是问了。戈布灿烂地笑了,说我叫戈布。
他不快不慢地把蜂蜜酒一饮而尽,发了会呆,突然兴奋地叫我的名字,指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远处那棵老白蜡树,黄褐色的叶子。格欧菲茵掉了今年的第一片叶子,我要记录下来。戈布掏出一个树皮做的本子。我眯起眼睛看了好久,才看到地上确实刚落了一片叶子。
原来这棵树的名字叫格欧菲茵。狗叫阿斯塔,弗雷有一只乌鸦朋友叫索尔斯坦。玛尼把刚造的新渔船命名为希望海鹦号。弗里达种出的那丛黄紫相间的三色堇,特别稀奇,她管它叫安娜斯塔西亚,象征着复活。我叫伊敦,穿黄色罩裙的人叫戈布,那颗很大的白蜡树叫格欧菲茵。
好酒。戈布说我酿的蜂蜜酒味道像船帆过滤后的阳光。我是很会酿酒的,玛尼喝了会说够劲,弗里达觉得暖和,艾金加德嫌弃太辣了,弗雷咂咂嘴说比上次的甜,戈布有戈布的语言,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要把今天蜂蜜酒的味道记录下来,也许下一桶就不一样呢。戈布用木棍蘸着桦树皮的汁在本子上写。玛尼和弗里达好奇地凑过去看,戈布开心地把本子递到跟前,邀请他们翻到之前的页面。
我擦洗他们喝过的杯子,偶尔用眼角余光瞥他们一眼。我之前真的没有见过戈布吗,我想可能是我忘了,或者他比我来得还早。
玛尼喝醉了,歪歪扭扭地跳起舞,戈布往本子上急急地写了什么,我想大概是“玛尼在跳舞”,然后他们开始一起跳,弗里达跳不了舞,在一边小幅度摇摆着身体,手里的锡杯咔咔敲击桌面。月亮升到最高处,我招呼弗里达准备打烊,戈布才合上本子,消失了一会,然后他从外面回来了,把一片白蜡树的叶子给我。这是格欧菲茵落的第一片叶子,感谢你的酒。
我把叶柄插在围裙的别针眼里。明天太阳出来,它大概就会卷边,变脆,褪色成我熟悉的岛上的黄。但他罩裙的黄色大概不会。
第二天傍晚我又见到了戈布,他又一次记录下酒的味道。你还会酿别的酒吗。戈布好像很喜欢喝酒,喝完了把本子上的东西拿给我看,这让我很开心。他说今天的蜂蜜酒比昨天的更加晴朗。我跟他说下一次月亮圆的时候来尝尝看,那桶酒加了蓍草和酸甜的覆盆子,我很想知道他喝了会说什么。可惜那年运气不好,之后的一段时间雨水太多,酒并没有酿成。戈布把这件事也记了下来。
说不清谁是岛上第一个见到戈布的人。总之格欧菲茵的叶子落完以前,大家已经习惯了戈布的存在,也都管格欧菲茵叫格欧菲茵。接受这些对我们来说不是困难的事,我们从不过问海风为什么不从东边来。大家都很喜欢戈布。
戈布不太会做繁重的体力活,除了写话好像也没有别的技能。但谁需要帮忙记录东西、给远方的亲人(如果还活着的话)写个口信、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戈布会睁着亮亮的眼睛安静地听,然后在本子上如实记下这些对话。偶然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比喻或者故事,戈布也会记下来。他行踪不定,不过大家慢慢发现,想找戈布的时候就去格欧菲茵那看看,多半在那里。
我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戈布,但岛上每天都有人见到他。傍晚的酒馆里,大家议论的话题总有那么几句和这个穿黄色罩裙的人有关。戈布的爱好很新鲜,之前没有人像他那样把什么都写下来。他也不吝啬给大家看,他写的东西,岛民们渐渐都知道了。
格欧菲茵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不久,树枝上就挂满雾凇。那个冬天阿斯塔病了,弗雷照顾她熬了过去。天气太冷,安娜斯塔西亚的生命到了尽头,弗里达第二年又种了一棵新的,开的花紫色比黄色更多一点,还是叫安娜斯塔西亚。
春季的鲱鱼汛大丰收,我们的王和大家一起办了一场宴会,唱歌跳舞,鱼汤管够。戈布说这让他想起瓦尔哈拉殿堂,于是不得不向我们解释瓦尔哈拉是什么意思。他给王写了一首诗,我不记得全文具体是什么了,有一句大概是这样,那一年的北方夜晚,如同白日的梦。
太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落到地平线以下。格欧菲茵长出更多的绿色叶子,一个椋鸟的小家族在上面做窝,两个月以后搬走了。一场夏季风暴弄来一艘沉了很久的船, 我们有了许多帆布和木板,刚好用来修补那些被刮坏的屋顶,它们很旧但管用。齐格弗里德在剩下的朽木里找到一些生锈的铁钉,把玛尼豁口的鱼叉勉强补上了。艾金加德在海滩上捡到一个娃娃,洗干净像新的一样。
格欧菲茵的叶子又开始变黄,戈布一直在写啊写,要不是他,我现在肯定把这些事忘了。
他的罩裙还是那种鲜亮的、白蜡树叶的黄。我私下问过英格,用一种闲聊的姿态。英格说她不会染那种颜色,白蜡树叶她已经试过了。第二天她去问戈布,戈布不懂染色。
这一年的覆盆子酒很是成功。天气比去年暖,覆盆子熟得也早,在第一片树叶落下之前酿好了。戈布又用一片叶子跟我换酒喝,我把叶柄别在围裙上,戈布突然兴奋地翻到前面的一页念给我听。
她将树叶与龙纹别针一同佩戴
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那颗心酿出阳光般的酒
格欧菲茵也爱喝
戈布有点得意地说他一直在写诗,这是去年秋天写的。他看到我把叶子别在围裙上,去年秋天我也是这样做,都被他记下来了。戈布不知道我只是习惯把手上的东西往围裙上放,不过我还是觉得这非常奇妙。
戈布在口袋里摸树皮,如果我喜欢这一段,他抄一份下来送给我,因为覆盆子酒很好喝,味道像早上起床发现外面在下雨那一刻的心情。
那一年的冬天开始,我觉得戈布把很多事都变得有点奇妙。下雪的时候,大家成天地挤在酒馆里,手上忙着点琐碎的活计,边上摆一杯酒,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戈布就在旁边听,然后写。艾金加德偶尔给大家唱唱自编的歌,戈布就着她不着调的调子跳舞。
那天晚上艾金加德不在,玛尼在壁炉前面编渔网,为了来年春天的鲱鱼汛做准备。弗雷和英格在角落里下翻国王棋,英格是我们中最厉害的棋手,谁都下不过她,她不受干扰。弗里达和我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没有新的客人来。壁炉里生着火,非常安静。
玛尼让戈布帮他捋一下剩下的鱼线,这活计平常是艾金加德在干。戈布搬了个板凳围到火炉边,树皮本子摊在膝盖上,看看火,看看窗外,又看看玛尼,看线快编完了就递新的线,然后低下头写写。戈布撕下一张丢到壁炉里烧掉了,弗里达猜他可能是写错了字。
我听到玛尼抱怨线太硬了,在盐水里泡太久,打结的时候手感很硌。看出来啦,你把网眼做这么大。戈布很随意地说。要是今年鲱鱼像去年那样又大又肥,这么大的眼倒是刚好够用,但今年肯定不可能。唉呀,等会还得多织一层。说着说着,玛尼把结拉紧。戈布低头在写,写完凑上去看玛尼正在编的网。玛尼,你打结的方法好特别,可以单独拆掉一个结往里面加线,不会弄坏旁边的部分。
后面玛尼说的话我记得非常清楚,他说是我好久以前自己发明的,这样做的网坏了非常好补。你太聪明了吧,我要把这种方法写进书里。戈布激动地把凳子又往前挪了挪,翻开新的一页。
玛尼编渔网确实一直很快,这下对得上了。
伊敦!我要一杯酒抚慰受伤的心灵。弗雷挑战英格失败了,发出做作的叫声。英格慢悠悠收起棋盘,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笑。弗雷端了酒也过去看玛尼,缠着他要学这种打结方法。岛上那群鸡老是啄坏鸡舍围挡的网,弗雷为此很发愁。他说我之前倒是没打过鱼,但我觉得这种好方法可以用到很多别的地方,戈布你把这个打法写明白了吗,给我看看。
我把一个杯子擦了很多遍,发现弗里达也一样。她有点局促地起身,一瘸一拐去了酒窖。弗里达从来没说过她的腿是怎么伤的,不过我之后慢慢知道了她之前的事情。
玛尼的预测是对的,第二年春天的鲱鱼果然不是很多,王为此感到忧虑,幸好前一年腌下的鲱鱼和晒的鱼干还比较充足。我存了很多蓍草和洋甘菊,夏天要是受伤不容易好。
齐格弗里德给戈布的小本子打造了一套铜的包角,戈布逢人就拉着给看,说这是齐格弗里德的好手艺。下面的角刻着树根,上面的角有树叶的浮雕,合起来就是格欧菲茵,戈布每次都要跟我介绍一遍,从不厌烦。
一年就是这样慢慢地过,夏天弗雷的海鸥朋友飞回来了,他又重新变得很亢奋。弗雷终于教会了索尔斯坦说话,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说,第二个词是自己的名字。
太阳不落下的晚上,我去林子里采越橘和覆盆子,今年覆盆子没有去年好,越橘倒是更甜一点,只是都长在林子深处。回去的时候我看见戈布和艾金加德一起坐在格欧菲茵树根的弯里,对着远处没有星星的海面。戈布黄色的罩裙兜了不少越橘,他们在那慢慢地吃,戈布又开始写东西,艾金加德就抱着娃娃看他写。艾金加德的熊皮帽戴在戈布的头上。
大麦的收成意外的好。王从外面搞来了一点啤酒花,全都拿给我酿啤酒。我很久没有用过啤酒花了,岛上没有。有了它,我能酿出最好的啤酒,和之前在岛上做的啤酒都不一样。
我的配方会在啤酒里面加一点杜松子和百里香,它们的组合能带来特殊的味道,喝过的人都不会忘记。戈布喜欢喝酒,他一定很愿意把这种味道留在本子里。他又会说一遍,是齐格弗里德给他做的,那个加了格欧菲茵包角的本子。
啤酒酿成的那一天,白天和夜晚已经有很明显的分界了。我等不及戈布傍晚来酒馆,把第一道酒灌了一个便携酒壶,去格欧菲茵那儿找他。那天下午有些阳光,风也不大,我看见戈布在格欧菲茵的落叶堆里跳舞,黄色罩裙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地上的叶子里长出来的,又或者是树上掉下的一片。
戈布的舞姿让我想到鸬鹚,那种小小的鸬鹚,在礁石或者港口的木桩上伸长脖子半展翅膀,背向太阳晾晒暗绿色的羽毛,微微抖动着,偶尔大幅度动一下。不过戈布是浅色的鸬鹚。戈布从来不剪头发,甩起来的辫子被光照得亮亮的。
其实也不是很像。戈布跳起舞来什么都不像,不像宴会上大家围着火堆跳的那种有节奏的舞,也不是玛尼喝醉了跳的那种看起来就厉害的舞,也不像任何一种植物或者动物。我站在那里看他跳舞,戈布跳着戈布的舞,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样特别。
戈布发现了我,问我要不要一起跳舞。我很喜欢看你跳舞。戈布听了很开心,就接着跳。我坐在格欧菲茵树根的弯里,戈布一直在跳啊跳,似乎把我忘了。
风稍微大了点,希望海鹦号从太阳那边归港,玛尼请艾金加德在船帆上画了只大海鹦,哪怕是从格欧菲茵的悬崖上看都很醒目。还留在这的海鸥不多了,在慢慢暗下去的倾斜阳光里懒洋洋地起来飞几圈。落叶和海鸥都回到地上,戈布才停下了跳舞。
我们一起坐下来喝了酒,戈布说这种啤酒的味道就适合现在喝,我不是那么惊奇,因为我也这样觉得。
给她来一点,格欧菲茵也喜欢喝酒。戈布把最后一口给了格欧菲茵。喝吧,格欧菲茵,喝光了,喝没了,喝醉了就好了。
格欧菲茵也会喝醉吗。我很好奇,戈布就问了问树。她没有回答,看来是喝醉了。戈布说,然后把这些事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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