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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弥雷丝】佣兵生涯

Summary:

——在不知终点的旅途上漂泊吧。
帝弥托利在达斯卡悲剧后被贝雷丝捡走的佣兵if。
预警:很多剧情魔改,虽然是帝弥雷丝文但剧情整体上有群像感,会和原作部分剧情和设定产生冲突。

Chapter 1: 一缕火与一片雪

Chapter Text

“这帮盗贼来势汹汹,单凭几个民兵根本抵挡不住,连我都准备扛着劈柴的斧头上了。派人骑马去找城主报告情况也不见得出兵,真不知道那帮家伙又在哪寻欢作乐。你说怪不怪,连夜间的巡逻队都少了好几支,向城里的居民打听也了解不到具体情况。我怀疑,那些盗贼就是瞧准了这个时机,才来向我们发难。”说到这,村长脸色不佳地冷哼,见杰拉尔特耐心地听他的抱怨,随即换回笑脸,取出早已备好的包袱递过去。“这是我昨晚筹集到的报酬,真心感谢你们及时出手。最近的日子虽然不算太难过,但哪有人愿意被盗贼平白无故劫掠呢?更何况村里还有那么多的老人和小孩,有个婴儿刚出生没几天呢。”

杰拉尔特听他喋喋不休地讲述琐碎的日常,顺手接过包袱,沉甸甸的,里面不止有事先讲定的金额,还有些村民赠送的礼物。村民们注意到佣兵团给他们的开价往往会比贵族和富商低很多,便准备了些常用的磨刀石,细麻绳,干净的长布条,分类细致包好,和装在小袋子里的金钱一同塞进去。村长越说越起劲,又讲起盐和铁的价格变动,讲起从行脚商人那买来的苹果酒。杰拉尔特兴致不高,村长也不需要忠诚的听众。杰拉尔特的目光越过村子里来往的人群,落在几乎静止的贝雷丝身上。她坐在某一户人家前的木桩上,望着天空。

一群飞鸟毫无规律地盘旋,她对鸟类认知有限,其中一只明显不同于同伴的鸟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只鸟通体漆黑,在蓝天之下格外显眼。不一会,她说不准是鸟群主动甩掉了黑色的鸟,还是黑色的鸟迷失方向,结果只剩那唯一一只焦急地拍打翅膀。黑鸟失落地俯首,她觉得自己在某个瞬间与黑与鸟对视,死寂的眼。本以为黑鸟会顺势降落在某个树枝上,它却不知疲倦地挥动翅膀朝北方飞去。羽翼锋利得像要划破天空,可在它消失之后,天空还是保持以往的平静。它来过又飞走,天空没有丝毫变化,或许只有云移动了分毫。

“说起来还不知道这帮盗贼去哪了呢,他们最好往西边去,别挡住从东边来的商队。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有些早产,父母可珍惜他了,打算给家里添置些新东西呢。哦,说起来那个孩子叫亚历山大,他的母亲为了取名字这事琢磨了好长时间啊……”村长笑逐言开,即将讲到最令他得意的部分。

“不走吗?”不知何时,贝雷丝也走到他们身边,算起时间应该启程了。

“是要走了。”杰拉尔特拍了拍村长的肩,他也向村长道谢,感谢他们的照顾与款待,再叫回佣兵团的其他成员,他们已经将行李绑好,系在马背上。贝雷丝牵来自己的和父亲的马,一行人沿小路离开村庄。听见马蹄响动,内外劳作的村民纷纷聚集在村口。几名孩童叫着杰拉尔特的名字,夸他像个大英雄,他们的声音飘荡得很远,比向他们挥手的人群的身影存在得更久。末了,杰拉尔特听到一声响亮的,独属于婴孩的稚嫩哭声。他坐在马背上笑,看来是亚历山大在和他送别。这时,贝雷丝的马步超过他,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偏偏就不会哭呢,现在也不会。见她熟练地及时牵引住缰绳,杰拉尔特又想,即使和大多数孩子不同,她还是平安健康地长到了这个年纪,美好的十八岁。

“我们接下来去哪?”贝雷丝问。

“不知道,往北方随便走走吧。”杰拉尔特随口答,好像根本不在意前路的终点,往前走是最佳的选择。他有点想去马提乌斯领看海,往东北也不错,运气好的话能遇上慷慨的新雇主,好在他们近日不必为金钱发愁。天地广阔,他们可以前往任何地方。一片树叶毫无征兆地飘落,那抹绿色让他想起她的母亲,树叶挂在马鬃上,他将其拾起,夹在日记本中,扭头去看贝雷丝与希特莉那相似的面容。她的母亲的一生太短暂,世界太狭窄。所以他要带着他们的女儿去更多的地方,骑在马背上游历世间。

 

帝弥托利紧张地端坐,时刻控制腰背的角度,提醒自己直起因疲惫而松懈的脖子,防止因颠簸磕碰到四肢,不如让他穿戴重甲骑上马背来得轻松。即便没人能瞧见身处与马车之中的他,但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随父母一同出行巡视,还是去他只在课上学过的达斯卡。他的友人大多来自王国东部,他的臣子有些来自王国西部,他不认识某个具体的达斯卡人,却期待着结识一位达斯卡的朋友,更因这份隐秘的欣喜而焦虑不堪。更重要的是,他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身为国王的父亲与身为王后的母亲一定会在礼仪方面处处留心,展现王族应有的风采,他也要做到。临行前,他的几次负重训练被礼仪课程取代,在这方面他很少会出差错,毕竟他有时会模仿母亲的举止。故而他又分外担心因自己的失误害他人蒙羞。

规整的马蹄声压过车轮声,在这些日子里,回荡在耳边的一直是这些枯燥的声音。饮马时清闲些,但他不便下车,最多掀开帘子看看风景,然后就会看到古廉炫耀般地展示捡到的野果。

小小的果实表面仍残留水珠,古廉在河边洗过了。帝弥托利想看看这里的河流,但他看到的是一片树林,空隙间被士兵的身影填满。从前罗德利古带他远行时他也摘过野生的果子,罗德利古嘴上告诫他不要乱吃东西,可偷偷咬一口也不会受到责骂。野果大多口味生涩,自从有次被酸得舌头发麻之后,他就不大愿意摘了。而现在,他与王都的距离太远,四周皆是陌生的景色,苹果上的水珠折射的光很暗,但恰好照在他脸庞。他对这个苹果产生奇异的向往,他尝到向往的酸和涩。长在野外的,野外的苹果。

“掉在地上了,只露出来完好的这一面。”古廉将苹果转到另一面,他能清洗掉表面的污泥,但虫蛀却不可能洗去。虫子早就不知所踪,但从这个巨大的洞孔来看,不难想象虫子的猖狂。古廉抽出短剑,削掉残破的一半,另一半堪称完美无瑕。

“王子殿下不能外食,那这半边就交给它咯。”古廉指了指马匹。帝弥托利僵硬地点点头。

“不至于吧,我们又不是要运一尊雕像去达斯卡,我还以为你白天会躺在马车里睡大觉呢。”古廉如往日那般揶揄他。

帝弥托利正要还嘴,从天而降的黑鸟堵住二人的全部话语,他惊讶地盯着如刺客般的不速之客,一侧的羽翼扫过帝弥托利的车帘,另一侧羽翼划过古廉的脖颈,掀起的风同时扑在他们的脸上,羽翼建成的黑幕将二人分隔在两侧。黑鸟扑向古廉拿着一半苹果的手,坚硬的喙似是破空的羽箭,瞬时钻破果实,它从中捕捉一块分裂的果肉,霎时间再度展翅,心满意足地离去。帝弥托利愣在原地,黑鸟腾飞的那刻,他确信与猩红的鸟目对视了,死寂的眼。他望向古廉的手,他的左手下意识伸向佩剑,原本捧在左手间的完好苹果掉在草坪中,一队蚂蚁急切地袭来,黑鸟咬碎的是古廉右手中半块损坏的苹果,腐坏的汁水在掌中流淌。

片刻后,古廉后知后觉地握了握剑柄,他放松下来。“还好我提前把手套摘了。不管是戴着黏糊糊的手套还是光手骑马都很糟糕……啊,我得赶去河边洗手。”

古廉拉上车帘,叫来两名骑士守在帝弥托利的马车旁,一溜烟跑没了影。马车中余下少许钻过缝隙的光,他沉浸在迟来的惊讶中,两个人竟被一只鸟吓到,古廉的反应比他还激动,假如来着真是刺客,恐怕已毙命于古廉的剑下。他忽然萌生出想找母亲说说话的念头,上次见到她还是几日前,他们一起吃晚餐,这几日的晚餐母亲总以舟车劳顿为由避开相处,在医师与侍女的汇报中,王妃没有大碍。在他的印象中,母亲从未远行过,他有时会忘记她当年是从帝都逃来王都的。

车轮再度转动,古廉敲敲车板。

“你回来了。”帝弥托利说。

“幸好赶上了,再晚一步说不定会被逮住挨训,还好古斯塔夫不在。”古廉语气轻快。“我在河边见到陛下,我去的时候他正要离开,他比你的状态自然多了。陛下问起你的情况,我说你被鸟扇了一巴掌,陛下笑得很开心。”

“你——”

“就当作去伏拉鲁达力乌斯领吧,我觉得你在我家特别放肆。”

“我哪有……”帝弥托利叹气,斗嘴方面他没赢过古廉。古廉似乎被逗笑了,笑声很快被沉重的马蹄淹没。

他的生命也即将被灾难淹没。

这日并没有不同寻常之处,没有异变的天气,没有生病的马,只有与平日一样严肃的警备,还有因进入达斯卡境内被点燃的活跃,但每个人都能压制住这份心情。风悄悄吹起车帘,帝弥托利往窗外看去,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花田。从没有人和他提起过达斯卡的花,那片花田离得太远,他们的队伍行进得太快,很快便离开他的视野。在菲尔帝亚,花开的季节很短,母亲的故乡花期更长。他又发现古廉依依不舍地往花田的方向遥望,他想起了某个人。

不知是悲剧删减掉了序幕,还是序幕早已在舞台之外的地方上演,如果直接把此地发生的一切呈上歌剧院的舞台,想必没有哪个观众能平静地接受。风又替他掩上车帘,随即,左方传来轰然巨响,比那只黑鸟来得更突然。马车猛然向右倾斜,帝弥托利拽住左侧车帘时看到魔法残留的黑紫色的光,还有一条半空中被炸断的腿,沿着优美的弧线,坠落进滚滚黑烟中。他听到断腿喊着带我走带我走,它绝对不想被黑烟带走。古廉的双手推住马车,与另一名骑士一同奋力稳住马车。这又引起一阵剧烈的颠簸,帝弥托利的额头撞到了车顶。而他脑中的警铃并未因此罢休。遇袭,刺杀。两个词语一遍遍重复,他的心跳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古廉环视四周,他不得不在扬起的尘烟之中观察。队首骑士传国王令,停止前进,传令终止在队伍中央,人与马的悲鸣吞噬万物。好在骑士团向来训练有素,在极为短暂的混乱之后,无数的枪尖闪烁的尖锐白光几乎穿透黑烟。古廉咬牙持枪,横于马车之前。他们落于下风,敌人不露行踪,只恨自己看不透重重黑烟。无法判断局势,他便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究竟是把帝弥托利从里面拉出来,还是把马车当作掩饰的工具。都没有意义,他的纠结不过是让躺在墓地中的死人,选一具偏爱的棺材。

第二道诡异的魔法紧随其后。古廉率先捕捉到那道魔法的来源,诞生于沉闷的震动,从西方如陨石般疾速冲刺,目标定于队尾,他冲队尾高呼,可为时已晚,魔法轰鸣,地表随之一阵,掀起的灰烬再度强硬地模糊人群的视线。身体的反应先于对局势的分析,古廉毫不犹豫地往马车中伸手,恰好抓住了已经起身正要跳出马车的帝弥托利。凭借这股力量,帝弥托利顺利地跃上马背。在常年累月的相处后,骑士往往与战马心意相通,战马仅是感到背上一沉,便立即扬蹄奔跑。阵阵狂风逼近后背,帝弥托利往后瞧去,噩梦般巨大的魔法往他的马车所在处袭来。酝酿,膨胀,爆炸。他们根本没有时间逃离,魔法往目标无情碾去,马车粉身碎骨,他们被难以置信的强烈冲击波推开,战马倒下,二人被前后掀翻在地。

“咳咳,咳……”古廉强忍住喉中上涌的血气,紧握长枪撑起上身,立刻翻过趴在地上的帝弥托利。帝弥托利在古廉的摇晃中清醒,他见到友人的脸上从未出现过的陌生神情。那些坏心眼的,不坦率的表情烟消云散,仿佛古廉从一开始就是个严肃深沉的人。他们第一次被迫直视战马的痛苦,曾经难以驯服的密友身躯撕裂,凄厉的嘶鸣反复声明它被践踏的尊严。古廉闭目,必须由他结束战马的痛苦,他的枪尖抵在战马的脖颈,他的痛苦先于战马的永眠。帝弥托利从那张坚毅的脸上看见绝望。古廉拉起帝弥托利,骑士将会在绝望中继续战斗,抽出佩剑,塞在帝弥托利的手中。这时,帝弥托利才得以仔细观察起周遭的状况。目光所及之处唯有连绵不绝的惨状,眩惑之际他分不清方向,他们早被冲散,无法寻找到父亲和母亲的具体位置。黑烟被风稀释,野火在风中盛放。潮水般的敌人从黑暗中涌现。古廉冷笑,像是在说这帮人终于现身了。外层的幸存骑士举枪应战,兵刃交接,刺耳的响动几乎撕裂耳膜。古廉拉着帝弥托利往后撤退,他效忠于国王,立誓守护王子,他效忠友谊,不会因战斗迷失自我。

无论是多么不屈的肉体,不屈的灵魂,临死之际都不免怀有无尽的遗憾与悔恨,疼痛是最专业的刽子手,从濒死的骑士们的口中压榨出沙哑的呻吟。帝弥托利踩在断枪上,踩进枯草中,踩中骨肉分离的手,在光滑的内脏上打滑。达斯卡是这样的地方吗?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访问地狱?每一步他都想停下,每一步都会被古廉拉走。他的脚被拽住,停下来,以为拦住他的是一具尸体,他坐在大地的伤疤中,强迫自己与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对视。

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古廉的脸。他从一具模糊的血肉中看到三个人。被戳烂的眼球跳出眼眶,眼皮无力地垂下,血迹从额头一路流进口中,口中吐出的鲜血再浸泡残破的衣领。

“这是在哪?”尸体问。

“达斯卡。”帝弥托利回答,声音颤抖。

“你的葬身之地。”尸体咧嘴怪笑,他觉得那是自己的脸。

帝弥托利愕然,古廉挥枪突刺挡在面前的刺客,揪起被绊倒出神的帝弥托利,在着他的耳边大吼:“快给我起来!”

尽管时间紧迫,但方才杀死的刺客在他心中的怀疑里再添上一把火。他踢开刺客的头盔,陌生的脸,陌生的人,至少并非达斯卡人。一个令他生畏的猜测不受控制地膨胀。父亲知道吗?陛下知道吗?他站在火海中,背部倏然窜出一股凉意。无人知晓。这是蓄意已久的谋杀。

“走吧,走吧,去找其他人。”古廉左臂一沉,这次是帝弥托利扯着他。

他们不停地奔跑,直到一团厮杀的人群闯入视野。无人知晓该怎样描述那番混乱的场景。搏斗,厮杀,骑士与刺客,国王与头目。与他们见识过的所有战斗不同,枪剑如光电般野蛮交击,无论是断剑还是断枪,战斗都不会因此有分毫的停歇。帝弥托利茫然地注视着父亲战斗的姿态,如山般高大的人在刺客的招招快剑下应接不暇,危难关头一次次依靠纹章发动的蛮力将刺客扫开。身披黑袍的术士行踪诡谲,魔法不断腐蚀着他坚硬的铠甲。几名近卫骑士全部丧失战斗能力,七零八落地倒在国王的脚边。帝弥托利还在奔跑,他跑得更快,他要到父亲身边去。他目睹术士的魔法击中父亲的后背,刺客头目利落地配合挥剑。他从未想象过,死亡是那么迅速的事。亲生母亲去世时他还很小,尽管记忆淡薄,他还是痛恨那场瘟疫夺人性命太快,他们仅仅相处了几天而已。生命的凋零应当为生者留下缓冲的余地,让肉眼观察落叶一片片落下。而不是像腐坏的野果——

刺客双手持剑,身似迅雷。

蓝贝尔双膝跪地,他自知死亡将至,遥遥望着帝弥托利和追赶他的古廉。嘴唇轻轻开合。

他说,快走,活下去。

凛凛白光斩落,那颗骄傲地头颅,在焦土之上挫败地滚了两圈。

“父亲,父亲……”帝弥托利捂住嘴,无助的呐喊收于心中,比最严苛的负重训练还要艰难。他们不能被发现,他不能拖累古廉丧命。可是父亲……约好了晚上一起吃晚餐,约好了以后会更频繁地带他外出巡视,约好了回菲尔帝亚后教他新的枪法。他的脚步因失落而虚浮,他不知道还能通往什么样的未来,现在走出的每一步都毫无意义,他会死在这,一定会。

“想想王妃!想想你的母亲!”古廉语气严厉。他在说服帝弥托利,也在说服自己。“我们还没有找到她,王妃……可能还活着,她还没有被发现。”

“古斯塔夫很快就会到,一定能有人活下去,他会救下你……”古廉喃喃自语,强迫自己相信说出的话。可他们现在只是漫无目的地跑。跑去哪?他不确定这件事牵扯了多少势力,如此精准的谋杀,很难不怀疑王国内部存在内鬼,甚至可能会近到他们的身边。绝望激起他的愤怒,古廉刺穿向他们袭来的刺客,他的枪也就此损毁。他将枪和人一同甩开,却在火中看到完好无损的马车。帝弥托利比他更先一步认出。母亲熟悉的背影与术士同时消失。等他们跑到马车旁,地上堆积着保护王妃的骑士的尸体。

帝弥托利双手抓住车窗的窗檐,好像在抓她留下的最后的气息。他在想很多事,多得超出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他惊讶地发现,竟能将尸体的面目记得那么清晰。细细回想父亲的面容,断首喷洒的血溅红半侧面容,狰狞的,暴怒的……是这样的。他们拥有相同的血脉,飞溅的血在他的体内流淌,流去何方?

古廉捡起帝弥托利松开的剑。国王已死,王妃凶多吉少,他的战友死伤惨重,他哀叹自己身为骑士的无力。如果在这里的人不是他,而是古斯塔夫,又或是其他的精锐。他们是不是能在保护王子的同时杀入重围解救国王与王妃?他们是不是能在更早些时候察觉危险正在逼近?他也很爱英谷莉特爱看的那些骑士精神小说,他们有同样的梦想,他如何会不爱呢。如果她能知道这里战事的全貌,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只会带着帝弥托利在战场上逃来逃去的胆小鬼,她的梦想会不会也随之瓦解。他扫视赤红的战场,深知自己站在一名骑士应走到的光荣的终点。

这才是骑士应有的结局。他想,父亲会这样评价。最好别当着菲力克斯的面吧,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告诉父亲了。

他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白马温顺地蹭了蹭古廉的头盔,它脱离了马车的束缚,它是投身战场的战士。古廉轻柔地抚摸它,白马回以短促的鼻响。

“我知道的,我知道。”古廉痛苦地说,他的眉目却因他的决心而舒展。他摘下头盔,额头与马面相贴。很快,他再度抬起头。

“帝弥托利。”古廉恶狠狠地叫住那个失魂落魄的人。在帝弥托利转向他的刹那,古廉举起头盔,砸中他的头。

帝弥托利并未因重击而昏厥,也许是古廉手下留情,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清晰的痛苦被混作一团乱麻,锋利的现实得圆钝了,在他的脑海中飘移不定,把这段刻骨铭心的痛苦扭曲得如同一场虚假的噩梦。他的记忆在他的对面,化为虚幻的人形,探手去取,那个人竟越跑越远。他睁开眼去注视现实,帝弥托利倒下了,摔在尸体的盔甲上,古廉把他拖上马背,砍断自己的披风用来捆住他。

他听见帝弥托利对古廉说,放开我!我们要一起走!

他听见古廉对帝弥托利说,我要去完成我应尽的使命,而你,王子殿下,你会被骑士团救走,你会遵循你父王的遗命,你会活下去。

他看见古廉调转马头,往深林中走。他感到帝弥托利的头顶痛得惊人,好像有某些东西正在消散,看不清形体,只觉得它重要,往古廉的方向散去,终将撒于达斯卡的土地。

他听见王子对骑士说,我要回去,我要和你们死在一起!我不能独自苟活!

他听见骑士对王子说……他听见了什么呢?他最后看到骑士果决地松开牵引缰绳的双手,对远去的白马微微一笑,而后转身,握着仅剩的一把剑,再度奔赴战场。他将死在剑折断的时刻。

白马的奔驰为战场凝滞的气氛打开缺口,它载着幸存的生命出逃,未被战火波及,保持着意外的洁净,魔法,血液,火焰,刀枪,都恰到好处地与它保持距离。它不该出现在战场上,但又有战马的姿态,它奋力奔跑,灵巧地避开横倒的树干,尖锐的树枝。不仅保护它自己,还有马背上的人。白马不需要任何指引,它知道应当前往的方向。它遵循生命的本能,意欲奔向春暖花开的地方。可就在白马飞驰之际,它猛然察觉背上一轻,于是慌张地急停,生怕这位比谁都更容易死掉的人的生命凭空消失,而紧缚于他们之间的披风告诉白马,帝弥托利安然无恙。

昏沉之际,帝弥托利紧皱眉头,那消散之物终于汇聚成形,消散的是记忆,汇聚的是王子。魂灵伴随柔和的光闪现在他的眼前,如同出没于夜间的虫,幽幽荧荧,沿着骑士离去的轨迹,逆着白马奔跑的路线。那是法嘉斯的王子,王子承载着属于帝弥托利的全部过去。王子的离去为白马减轻负担,让这具肉体得以迎接崭新的生命。林间穿过清冽的风,他的回忆在死前闻到自由的气息,暗魔法为王子送葬,一部分葬于父亲的头颅边,一部分葬于骑士的断剑旁,另一部分勉强乘风,飘至战火还未波及的地方,落在待放的花田中。一名达斯卡人腾出侍弄花草的手,往远处天空中烟尘的轮廓望去,那里浮现清晰的死兆。

记忆离得越远,身躯越发轻盈。他在空荡的过去中探寻自己,没有名字,没有样貌,仅存一片斜逸空中的雪,没有人知道它的轨迹。他想,这就是他。马蹄永不停歇,它恰好躲开刺客,恰好甩开追兵,与那支恐怖的军队擦身而过。它逃出林间,跃入广袤天地,它的光芒恍若此处未被吞噬的明月,无人因这轮奔跑的明月而讶异。白马的速度超越时间的流速,它旺盛的体力将他们带到一处人迹罕至之地。距离白马期望的温暖还有很长的路,它如受召般腹卧于地,直到那莫名熟悉的灰色身影出现在眼前。

“嗯?”贝雷丝收起刚摘的野果,跑向路边的一人一马。二者闭目,神色安宁。

贝雷丝快速检查他们的情况,金发少年呼吸尚存,白马气绝身亡。她解开绑住他们的布片,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想了想,脱下自己的外套,把他包起来。

帝弥托利找回一丝意识,他以为自己抵达了白马的目的地,温暖的,安静的,春暖花开之地。

那里是贝雷丝的怀抱。

 

杰拉尔特扛着一捆木柴走在通往营地的路,夜里气温骤降,他要快点赶回去烤火,帐篷差不多该搭好了,明早他们再往东北行进,沿着达斯卡与法嘉斯的边境线走,去布雷达德领找找新工作。营火旁围了一圈人,正中央是贝雷丝。杰拉尔特卸下木柴,几个佣兵见团长返回便让开路,他自然而然地注意到营地里的不速之客。金发少年裹着贝雷丝的外套躺在便携床上昏迷,佣兵团里那个喜欢自称医者的家伙犹犹豫豫地往他头上一圈圈布条——杰拉尔特快看不见少年的头发了。

“是团长!您总算回来了。“那家伙激动地跳起来,二话不说就把布条和细麻绳塞给杰拉尔特。“贝雷丝捡了个小孩回来,头被人敲了一下,到现在还没醒,不过也没死。”

杰拉尔特拍掉外衣上的风尘,盖在贝雷丝肩上。

“我不冷。”贝雷丝说,她就坐在营火边。但杰拉尔特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

“他是谁?”杰拉尔特问,贝雷丝摇头。他将双手浸泡在装满水的木桶中清洗,然后解开帝弥托利头上的布条查看伤势。不算太严重,他在战场上没少被飞来的盾牌的剑柄袭击过,短暂的眩晕后自会醒来。麻烦的是他的体温。

“你在哪里捡的。”

“路边。他被绑在马背上,我发现他的时候,马已经死了。”

“喂,醒醒。”杰拉尔特拍拍帝弥托利的脸。

帝弥托利一言不发。

“你是谁家的孩子?你遭遇了什么?”杰拉尔特不死心地又问。

帝弥托利一言不发。

“他真的还活着吗?”一位佣兵探头。

“活着。”贝雷丝毫不迟疑地答。陌生的少年一直抓着她的手,他的手逐渐温暖。

营地出奇的安静。杰拉尔特为难地揉了揉头发,让他想想最近的村庄在哪里,他从前去过西北的……东北的……还是要往北去,村子里的医生未必能治好他,最好能靠近城镇,方便买更多药材。

“团长!杰拉尔特团长!”探路的佣兵骑马飞驰,他急迫的呼喊由远及近。他不由分说地拨开包围住杰拉尔特的其他佣兵,甚至忽视了营地里的不速之客。“出事了,我看到了往东北方向行进的法嘉斯王国军,从规模来看,我猜测不止我看到的那几支。”他正要说出更多的猜测,但那个结果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

他选择更稳妥的方式,而语气在他的不安心情中高低波动。“我看到了基迪翁和马提乌斯的家徽。这两支军队已经汇合了。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那看着根本不像普通的军演,他们连夜行军,暴露家徽,直奔达斯卡的方向去。法嘉斯的国王出使达斯卡,他不至于从西部贵族手里借调那么庞大的军队当护卫吧。您不知道他们的武器有多么精良!”

营地哗然。不少人凑去盘问详细情况,那名佣兵不断重复他看到的可怕景象。他不敢离得太近,因为不知道军队的目标是谁。他还不能离得太远,因为不能带着没头没尾的情报返回。杰拉尔特瞪大双眼,他默不作声地将布条打湿,绑回金发少年滚烫的额头。国王出使,军队,迷路的少年。信息只能拼凑出模糊的预感,那是他多年佣兵生涯的经验,这种预感正是经验带给他的直觉,而他又素来仰仗这份直觉的力量。不久后,佣兵们再度安静,他们等待团长发话。

杰拉尔特放下帝弥托利,他们现在必须立刻启程,并且不能往北方最近的村庄或是城市,他们要南下到一个战火不会波及到地方。最近的落脚点是上次雇佣他们的村庄,可从这里到村庄,就算他们走近路全速前进,也需要至少一整天的时间。也就是说,这个高烧不退的少年,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往南方去,对吗?”贝雷丝忽然开口。营火在她的身后轻轻闪动。

“往南方去。各位,尽快收拾行装,我们连夜启程。”杰拉尔特下令。

“我带着他。”贝雷丝说。

“他会死的。”一名佣兵说。

“他不会。”贝雷丝断言。

金发少年的手紧紧拉住她,他的力气出气得大,却没有捏痛她,恰好保持在她无法冷漠甩开的力度。贝雷丝俯身,她说:“请暂时松开我,我一定会带上你。”

帝弥托利缓缓松开她。吵嚷的营地,空旷的过去,他听到唯一能传达给他的声音,这是他为了抓住那道声音做出的回应。他对着空旷的过去大喊,请带上我,谢谢你。幸好声音不止会往后传递,站在前方的人也会听见。他感觉自己被抱起来,安坐好。

“我要骑马了,你还有力气抱住我吗?如果做不到,我可以把你绑在马背上,就像你来时那样。”

帝弥托利收紧双臂。

“很好。”贝雷丝策马,紧紧跟随在杰拉尔特之后。

王子的人生终结于达斯卡的战场,帝弥托利的新生始于贝雷丝的身旁。他们终于重返村庄,陆续勒马,贝老师正要和身后的金发少年说话,那双手先一步松开。帝弥托利急忙跳下马背,脚下踉跄,贝雷丝及时扶住他,踩住脚蹬下马。

“他醒了吗?醒了就好,醒了就代表快痊愈了。”杰拉尔特摸了摸帝弥托利的额头,布条已经干了,他的脸色看着好了不少。帝弥托利困惑地看看杰拉尔特。杰拉尔特没有多言,他要等待派出的手下带着城镇里的消息回来。

二人陷入沉默。他们站在村子的门口,看着村民热情地欢迎折返的佣兵,佣兵熟练地布置临时营地。人群往来,热闹非凡。有人竟点起篝火,简直是办收获祭余兴节目的氛围。年轻的佣兵们像是忘记了那些北上的军队,很快就加入到队伍里去,掏钱买酒买肉。篝火的火光在帝弥托利的眼中摇摆,人,火,庆典,无与伦比的幸福。他望着篝火的方向出神,人生首次见到的,意味幸福的景象。

贝雷丝站在旁边,她察觉到金发少年的向往,于是问:“你要去吗?”

“我想去。”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他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团火,要靠得多近?他感到温暖,再近一步,有点热,再近一步,迸出的火星扑中他。他认为要走到火焰的中心才行,贝雷丝及时拦住他。他甩甩头,疼痛为他带来清醒,又眨眨眼,发现有的村民用好奇的眼神看他,却不用那种眼神看拦住他的灰衣人。

“坐在这里吧。”贝雷丝坐在木桩上,留下一人的空间。帝弥托利犹疑地看向她,像是再次询问他是否被准许坐下。在贝雷丝点头后他才坐下,坐姿拘谨,和她保持着他认为礼貌的距离。可转念一想,他又担心她觉得这个距离疏远,毕竟这位好心的灰衣人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帝弥托利又靠近了一点。不——不行,这样很失礼,共乘一骑是她出于善心的选择,他不能不知好歹。帝弥托利又移远了一点。好简单的人生,只去考虑离她的远近就好,他的头痛减轻了很多,被村庄里轻飘飘的气氛填满。

贝雷丝静坐着,即使没有任务在身,她还是时刻关注全场的情况。金发少年的状态康复了很多,一会应该会有村里的医者来诊治。杰拉尔特会派人把他送回父母身边,然后他们继续南下。南下的可能性最大,出于佣兵的生存需求,他们尽量趋利避害,弄清楚北方的局面也是为了下一步的行动做判断。留在法嘉斯当然也有好处,如果王国对达斯卡出兵确有其事,说不定有的贵族会雇佣佣兵作为战力,或者再接一些从盗贼手中保护村民的工作。她预测着杰拉尔特的判断,他们的判断往往是一致的,所以很少出现过争执,这也让她习惯性保持沉默。

她的思路被食物的香气打断。佣兵们在篝火里丢一堆土豆,这时烤得差不多了,用捡来的树枝把土豆赶出火堆,捡到手里被烫了也不可肯放,急匆匆地拂去表皮的灰烬,将土豆掰成两半,撒上粗盐。另有人架上铁板,洗净血水,煎烤新鲜的兽肉,滋滋冒油,火烧得更旺。烤土豆和铁板兽肉对帝弥托利的吸引力差不多,他挺饿了。贝雷丝可以撑到后天一口气吃一整个下午,但进食的机会也不容错过。佣兵将兽肉切成大块,穿在随手削的木签上。帝弥托利在两种食物之间纠结后取走半个烤土豆。贝雷丝咀嚼着烤肉,她想起杰拉尔特说过,大病初愈的人口味清淡,不喜食油腻的东西。帝弥托利咬一口烤土豆,他记住了,烤土豆是没有味道的食物,他不明白粗盐的作用,咬碎硬邦邦的颗粒,同样没有味道。

乡村医生在人群中寻找病人,头上缠着布条的少年成为他的目标。他前几日为佣兵团里的几名成员处理过伤口,他在那时训斥过佣兵们对伤病的轻视,好像只要伤口不出血就不必再管了,头晕脑热全不在意。杰拉尔特来找他的时候也对病人的情况含糊其辞,他确信这群不懂得照顾人的佣兵一定会把病人的情况拖得很严重。乡村医生检查少年的情况,少年只说有点头痛,贝雷丝说他发过高热,但已经退热了。

“哦,这种情况嘛……”看似柔弱的少年的身体却很健壮,乡村医生只能根据经验判断结果。“头晕是遭受重击的结果,也是高热的症状。与此同时,还会出现食欲不振,浑身乏力等……”

“是有些食欲不振。”但好像没有浑身乏力。也许是乏力了,而他还没有切实的体验。

“这就对了。”乡村医生了然,他留下两种草药,并叮嘱少年多休息。

“好的,谢谢你的好意。”帝弥托利温顺地点头。

比村子里调皮的孩子们懂事多了,医生愉快地想。他转身回屋,看到杰拉尔特和一名佣兵在火光照不到的树下交谈,他听不到谈话的内容,看不到他们的表情,模糊地觉得那是这片祥和之中唯一沉闷的地方,他无意多想,慢悠悠地走了。

“消息已经传到城里了,明天——最多后天就会传到这个村子,这一节内整个法嘉斯都会知道。”佣兵满身冷汗,他没在城里停留很久,满城因国王的死讯而悲伤,因对达斯卡人的憎恨而激愤,前所未见的狂热迫使他逃离。城墙上伫立的蓝色旗帜像船帆那样被风鼓满,猎猎作响,抖落的疑点埋藏于杀戮下。他不敢回头看那面旗帜,只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比我的猜测更糟糕啊。”杰拉尔特沉重地叹气。“消息传得太快了,整军太快了,屠杀太快了。”

“谁知道政局会变成什么样。当前战场在达斯卡,可万一——”

“万一什么?先做好我们该做的,然后继续南下吧,先去帝国避避风头。”杰拉尔特想尽早结束话题,太多村民聚在这边,他们需要更隐秘的空间。他靠在树干上看向贝雷丝,她还在吃烤肉,金发少年缓慢地吞咽土豆。他又突然问:“对了,你之前说过,国王携家眷出使,那王子呢,有消息吗?”

“生死不明。有一支王家骑士随后出发,与使团相隔大半日路程。听说他们还在找,还和西部征讨达斯卡的军队起了冲突。镇压军要穿过国王遇刺的战场,导致王家骑士不得不减缓搜救进度。可要我说,有多少人能保留全尸?据说达斯卡人在刺杀国王后立即火烧战场,大多尸体面目全非!”

“你小点声。我们不在现场,手里的情报太少,搜集到的情报也未知真假。”杰拉尔特压低声音。

“如果王子也死了,法嘉斯该另立新王吧。”佣兵捂住嘴小声说。

“不是我们能管的事。”杰拉尔特脑中快速规划撤离路线。他们现在不知道王国东部的情况,但贸然穿越布雷达德领准没好事,不如赌一把洛贝领的戒严时期。

接下来,他该去处理那个金发少年的问题。他最好能在这个村子里躲避一段时间再回家,再想办法给他的父母去信,先报个平安。

帝弥托利终于啃完了土豆,他以为自己吃得够磨蹭了,可扭头一看,灰衣人仍然在吃。他无事可做,便观察她吃饭的样子。她吃得一点也不慢,不过一直在吃,除了肉串她还吃完了至少两个烤土豆。原来人一顿应该吃这么多东西啊,真是痛苦的修行。帝弥托利因自己的食欲愧疚,他确实想不通,无味的土豆,她如何吃得那般快。她的表情一直很淡,和满脸笑容的村名不同,和脸色红润的医生不同,和被烤肉烫到骂两句脏话的其他佣兵不同。啊……咬下烤肉的时候她似乎有那么一分微不可察的满足感,油脂沾到脸上也毫不在意。人应该这样吃饭,仔细咀嚼,大口吞咽,借此活下去。

“喂,小孩。”杰拉尔特问,“你叫什么?”

帝弥托利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名字吗?他没考虑过的问题。

“贝雷丝,”杰拉尔特叫住拿起新一串烤肉的贝雷丝。“他的名字是什么?”

贝雷丝擦擦嘴,然后说:“我还没问。”

杰拉尔特无力扶额。“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吗?你父母是谁?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很抱歉……”帝弥托利满脸歉疚。“我没什么印象了。”

他有些失落。他隐约明白名字、父母、住址的重要性,而他偏偏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认识一匹死去的白马,他的家人可能只有白马吧。他努力搜寻着有关自己过去的片段,到过一个温暖的地方,可能他的家乡气候宜居。但以上无厘头的片段都不足以证明身份,他选择闭嘴。

杰拉尔特放弃询问,他蹲在木桩旁,又问贝雷丝:“我找了村子里的医生,他来过了吗?”

“来过了,他说这孩子没什么问题。”

杰拉尔特不解地摸了摸下巴,他的目光停在金发少年的袖口,漂亮的花纹,上等布料,被烫穿几个缺口,斗篷上有火燎的痕迹,鞋子上沾满灰烬,还有大量划痕。杰拉尔特定睛一看,他裤腿上的暗色,是血迹。他又看回少年的袖口纹样,这个形状很像……杰拉尔特严肃道:“把斗篷脱了。”

帝弥托利领口的蓝色宝石晃了下杰拉尔特的眼睛,先前被厚重的灰尘蒙住,在他解开领子的过程中意外将其擦亮。杰拉尔特拿起斗篷翻看,没有更细节的标记,他扯下那枚蓝色宝石,塞进帝弥托利的口袋里,叮嘱他不许随便拿出来。帝弥托利不明所以,但他会照做。杰拉尔特把斗篷还给他。

有将近二十年没和这些知识打交道了。纹章的形状,纹章的功能,以前在加尔古·玛库经常接触到的东西。那里的藏书室有大量记载纹章知识的书,他没怎么翻阅过,但是接触过一些修道院内的学生和教师,更重要的是希特莉,她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他对她讲述外面的世界,作为回报,希特莉会介绍她擅长的知识,提到过关于纹章和贵族的部分。每年都会有各地的贵族亲自前往大修道院,他有没有见过法嘉斯王族的人……杰拉尔特已经得出模糊的结论,他震惊地看着金发少年,又不愿轻易承认结论。没错,那些只是推测,他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更何况他也有反驳结论的线索。贝雷丝捡到这孩子的地方与达斯卡相距不算太近,除非他能策马翻山越岭,飞跃河流。芙朵拉不存在技艺这般精湛的驯马师。不管真正谋害国王的是哪方势力,能做到杀死整支国王的亲卫队,必然事先早有谋划,且对达斯卡的地形极为了解,会提前在容易逃离的地方提前布下伏兵。总之,如果他当真是王子,面对如此恐怖的势力,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杰拉尔特怀揣心思,他沉思良久后才发现金发少年表情僵硬,像是被他严厉的样子吓到了。杰拉尔特勉强笑笑,但那些想法困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假如他真的是王子,这件事便是头等难办,小小佣兵团绝对解决不了这种级别的问题。他在教团任职期间都没有直接接触过哪个国家的唯一继承人。那些人既然有胆量也有谋略刺杀国王,杀一个失忆的王子岂非手到擒来。还有可能直接给杰拉尔特佣兵团扣上刺客的罪名,污蔑他们被哪个贵族雇佣,谋杀国王,挟持王子。即便这孩子不是真正的王子,也会有人这么做的。

“杰拉尔特先生!”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村长又拿着酒来找他。他没有拒绝的理由,适量的酒精反而能疏通他的思路。不过贝雷丝倒是无奈地叹气,他又不至于每次都会喝醉。于是,杰拉尔特和村长在篝火的另一侧坐下。他还是喝多了,唯有酒能暂时麻痹那些作祟的想法。他只想做出一个正确的,合乎情理的,对谁都好的决定。可时间又那么紧迫,至少要赶在戒严之前。那么一丁点时间,仅凭佣兵的势力哪能查明白真相,哪怕身处风暴中心,如果敌人刻意做局,也还原不出事件的全貌。别说是现在作为佣兵的他,即使是曾经身为赛罗斯骑士团团长的他也有太多的迷茫。他又喝一口,苹果酒的酸涩压倒甘甜,舌头发麻,却沉迷于这种触感。他迷茫地眨眼,听到贝雷丝和金发少年好笑的交谈后兴致倍增。果然是酒精起作用了。金发少年小心翼翼地问贝雷丝问题,估计是觉得自己什么也答不上来,无法以答案回报答案,他的语调紧张得像块木头。他的孩子答得很直白,她的话不多,但和她的剑一般笔直。利落地剖开他的记忆,啊,果然空荡荡的。

火焰诞生于宁静的夜。纵火的人是他,杰拉尔特。挑中雨季的前一天放火,从点燃一张纸开始。他精心策划过,这场火灾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火燃得很安静,所以等到众人发现时,他也要做足充分的表演,呆滞地站在人群中心,在挣脱拦下他的人往火场里冲,会有人拦住他的。他的表演痕迹很轻,想想去世不久的妻子,还有他深陷的未知环境——没错,未知,他想不通蕾雅大人的行为,想不通他的孩子没有心跳的原因。他甚至不必刻意去想,这两种痛苦的情绪在那些日子里从未放过他。他咽不下那种程度的情感,打开藏匿孩子的箱子时手一直在抖。但他还是毅然决然离开修道院,逃离的早上他没有抬起过头,一手紧紧搂抱孩子,让她的头贴在自己的颈窝,只有感受到她的呼吸,他才有力量前进。待到中午他离开城镇后,寻找到事先藏匿的马匹,坐在马背上,习惯性地昂首挺胸,孩子温暖的呼吸与初秋的冷风扑向他,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意味什么。

意味着他的孩子从火中逃离命运。

杰拉尔特怔怔抬头,他的视线先经过火,而后看到身处火中的少年。火焰挡住他的大半身躯,他正熊熊燃烧。

“你上次要对我说些什么来着?我记得,你说到父母亲给新生的孩子取名字。”杰拉尔特问醉醺醺的村长。

“哦!对了!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村长难掩得意之色。“虽然他的父母亲没有向我表明过,但是啊,我毕竟也叫亚历山大,我想他们说不定是在间接认可我。我也觉得担任村长的这些年,村里发展得挺不错……”

“你爷爷叫什么?”杰拉尔特又问。

“也叫亚历山大。”

杰拉尔特站起身,瞧,他简直一点没醉,走路身型挺拔,和东倒西歪的醉汉完全不同。他对帝弥托利说:“从今天起,你就叫亚历山大。”

 

阴暗的天沉沉压下,凑近俯视地面上的惨案。古斯塔夫与故人们睡在同一片坟墓中,他太累了,在无人生还的战场中翻找。没有称手的工具,就拿盾牌推开一具具尸体。他摔了一跤,滚进土地的缝隙里。他捏着湿润的红色土壤,这绝不是土地自愿裂开的缺口。刚来的时候他还能辨认清一些人的脸,这位和他一同训练过,当时站在同一排,那位在临行前还在和他商讨路线。那些面庞未被玷污得太深,古斯塔夫替他们合上眼,遮住浑浊的死,就当他们只是睡去而已。他只能以自欺欺人的方式骗自己留下。

但很快谎言便难以奏效,他漫无目的地寻找,找活人也找死人。比惨烈的场景先闯入眼中的是腐臭的气味,比气味先伤害他的是渺茫的希望。他跪坐在国王的头颅边,不忍触碰,不敢直视,只能不停地驱赶爬向头颅的虫子。直到虫子从眼眶中爬出,他第一次无力地流泪。救不了陛下,救不下那么多的人命,他连驱赶侵蚀的虫蚁都做不到了。有只虫子悄然爬上他的手臂,似乎把他也认成了尸体,他便任那只虫肆意地爬。他注视虫子,就像注视唯一象征荣光的勋章,为什么死在这的人不是他呢?

他终于找到古廉。古廉的喉咙被利刃割开,再没有力气握住武器,两手空空地倒下。他的披风想必是被敌人斩下,背部尚残留多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古斯塔夫的手犹犹豫豫地伸向学生的尸体,至少带点什么回去,交给他的家人。他想剪下一段被烧焦的头发。不想却被漆黑的鸟抢先,它用强而有力的翅膀挥退老骑士,以战场唯一活物的身份炫耀般地嘹亮鸣叫。古斯塔夫目瞪口呆地盯着黑鸟,眼睁睁地看它轻啄古廉的躯体。他愤怒地振作,挥手驱赶黑鸟,仅仅与它的翅膀擦过,黑鸟便巧妙地逃脱。它的嘴角滴下尚未干涸的血,同它的眼睛一般红。

继续找吧,找到王后,找到王子。继续找吧,继续找吧。无力阻挡西方贵族联军的铁蹄踏过国王的葬身之处,也拦不住未经调查和审判便爆发的新一轮屠杀。他只能继续寻找,找到再也找不到为止。

当杰拉尔特佣兵团离开法嘉斯之时,国王的死讯迅速传达至王国的各个领地。帝弥托利牵着一匹身型略小的马,年轻的马匹眼中透露着和年纪相符的活跃。它意外得驯服于新的主人,主人也回报满心的爱。

一行人排队边检,队伍移动缓慢。洛贝领的流民得知国王于达斯卡遇刺身亡,有些人预感到局势动荡,收拾完几乎不存在的行李,一股脑涌向城门。贝雷丝惊讶于消息在洛贝领的传播速度,快得出乎意料。贵族们得到消息后有些会选择压下,在布下足以控制住场面的守卫队后再正式公布。嘈杂的人和各类讯息挤在一块,帝弥托利站在仿佛被巨石压倒的人群边缘,他看过那些挤着痛苦、恼火和迷茫的脸。他们的过去无足轻重,他们的未来没有定数。有人说国王死了,王子不知所踪,接下来会争王位,很快就要打仗了。有人嗤之以鼻,说已经在打仗了,等处置完达斯卡人,很快就和平了。他静静听一轮轮争论,里面提到太多陌生的人和词,他从口口相传中窥探到王家的覆灭。真是悲伤的故事,他真心实意地难过。

贝雷丝对帝弥托利说:“人很多,跟紧我。”

出于女神的眷顾,能得到佣兵团的善意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对了,什么是女神呢?这个词转瞬即逝,快到他忘记问杰拉尔特和贝雷丝了。他紧跟在贝雷丝身后,他们拉着同一匹马的缰绳,缰绳链接着两只手,马舒坦地摆摆头。

“名字。”终于排到他了,守卫冷冰冰地问。

“我……我叫亚历山大。”他将杰拉尔特交给他的身份证明递过去。守卫扫了一眼,随手抛回给他。

他将证件收回,塞在紧贴胸口的口袋中。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帝弥托利在心中反复默念。

“帝弥托利殿下——”有人高喊。

帝弥托利下意识回头。但那是谁?高喊的人在人堆中艰难骑马,手中握着从北部传来的最新消息。

“确认死亡。”

 

奥格玛山脉俯视芙朵拉的万千生灵,它的心脏中居住着中央教会,它的血脉连结三个国家,它的脚下生长出露迷尔村。这座位于帝国边界的村庄是旅者们偏爱的歇脚地,来往法嘉斯与阿德剌斯忒亚的商人常来此地和村民交易,露迷尔村逐渐繁荣,成为在芙朵拉境内小有名气的村庄。村庄的繁荣不免遭受山贼觊觎,几年前,在村民和当时借住于村中的商队成员进行过第一轮顽强的抵抗后,他们选择立刻雇佣当时刚进入帝国内的杰拉尔特佣兵团。那时的贝雷丝还在现在的帝弥托利的年纪,没道理让她拿真刀真枪和真山贼干仗。象征性地给她一把足够自卫的铁剑,然后把她留给村民。等到战斗结束后扶着少数伤员回村内,一群人围在贝雷丝身边,隔着一定的距离。她的脚下躺着山贼尸体,铁剑和她的衣领上残留血迹。杰拉尔特走向她,走得很近,他瞥一眼山贼尸体,心脏中剑,处理得很干净。依稀记得确有个别山贼从缺口处逃走,他以为贼人会为了保命远离村庄,没想到是想进村里捉几个人质。山贼自作聪明选择贝雷丝,她的衣服有和杰拉尔特相似的纹样,抓住佣兵的孩子,再抓一个村民的孩子。他激动到忽视她手中的剑,以至于在利刃捅穿心脏时,脸上还残留着得意的笑。贝雷丝默默地站在尸体旁等杰拉尔特处理,她那时还不知道佣兵要怎样处理尸体。面上平静无波,她俯视尸体,就像奥格玛山脉俯视她。

“他死了。”贝雷丝陈述事实。

“嗯,我知道了。你去——”杰拉尔特环视一圈,佣兵团里的成员也在好奇这边的情况,可身上残留血腥气,又不便走近。“你去协助伤员,从井里打些清水,他们清理伤口会用。这边的事我来解决。”

他巧妙地把村民的注意力从“面无表情地杀人的孩子”转移到“危险的山贼会对村庄造成难以估计的损失”之上。很容易联想到自家孩子被掳走,瞧瞧山贼手里的弯刀,他会强硬地将弯刀横在孩子脆弱的脖子前,他们确信山贼一定会这样做的,瞧瞧他的尸体,连死了都不肯松开武器呢。杰拉尔特松了口气,他无暇休息,还要替受伤的成员和乡村医生沟通。伤员的手臂被斧头砍伤,他皱着眉盯着那流血不止的伤口。称不上触目惊心,伤员还在龇牙咧嘴地对别人笑。他发现贝雷丝也在看,拎着水桶放在医生脚边,眼神一动不动。那天晚上杰拉尔特在某家的屋顶上找到她。她借到梯子,爬到高处坐着,长久地望着奥格玛山脉。顺着贝雷丝的目光眺望,那里有层层叠叠的山林,山林之中矗立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她出生的地方。

“你觉得露迷尔村怎么样?”杰拉尔特也爬上屋顶。

“挺好的,能去山上打猎,能去溪流边钓鱼,能在肥沃的土地上种花,能买到当季的茶。”

“观察很仔细嘛。”

“是个当佣兵的料?”贝雷丝很罕见地抢在杰拉尔特之前开口。他常常这样说,尤其是夸奖刚加入佣兵团的年轻人的时候。

贝雷丝细微的情感波动上下牵扯着他的心。对他而言,杀人是工作中不可避免的一环。佣兵是野蛮的工作,人们在这样的年代适应着野蛮的生活,野蛮的佣兵击败野蛮的贼人,或者被野蛮的敌人杀死。他只能不那么野蛮地尽量做到一击毙命,或者去接一些能避免杀戮的工作。可往往是避不开的。贝雷丝在野蛮的环境中成长,他总认为她更像她的母亲,天生一张淡漠的脸。但她在杀人时却像他,一剑穿心。他曾经尝试过,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给她讲讲有趣的见闻,讲讲从前说给她母亲的,能令希特莉展露笑颜的故事。希特莉会笑着说他越来越像游吟诗人。但他发现,在希特莉死后,他再也讲不出生动的故事。贝雷丝坐在他的对面,听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说干瘪瘪的故事,就像在听流浪汉诉苦。她的生命中会不会出现能令她真心实意地变得生机勃勃的人?他想说贝雷丝维持原样也不错,希望看到她笑,看到她哭,其实只是出于一位能力不足以探究真相,也无力庇护她的父亲的妄想吧。

杰拉尔特坐在树下,这是每次来到露迷尔村他最爱停留的地方。枪剑接连清脆敲击,急促地捶打他的回忆,终于成功击破回忆的外壳,他聚精会神地看这场精彩的切磋。

“不错啊,是个当佣兵的料。”年轻佣兵装模作样地朝帝弥托利扬了扬下巴。“他年纪很小吧,看着也就十岁,十一岁?像个女孩子,男孩子小时候都像女孩子的。”

“他的招式太直接,我们当佣兵的在技巧方面比他丰富得多。不过至少在武学上也算可塑之才,要是连枪都握不动,从头培养可太麻烦了。贝雷丝很小就跟团长习武,她的同龄人可超越不了她的剑术。亚历山大说不定也出身于哪个习武的家庭。法嘉斯嘛,那个年代的北方人有不少参过军。”年长佣兵说。

“你是说——”年轻佣兵没能接过话头,尴尬一笑。“我是雷斯塔人,不太清楚法嘉斯以前的情况。”

贝雷丝精湛的剑术激起帝弥托利不知从何而来的战意。她的剑愈发地快,一开始顾及他的年龄,仅当成简单的测试,但他迅捷接下一击,测试自然而然地转换为切磋。他自认为在剑光中看到贝雷丝惊讶地挑了挑眉,用枪格挡,猛推。可能是他的错觉,她的表情远不及剑术灵动。贝雷丝后撤两步,化解推击的力度。枪在他的手中格外轻盈,他理所当然地接受,武器就是很轻。

“北方三家要征讨斯灵,国王陛下……法嘉斯先王亲征过,还举办过声势浩大的军演。所以说,那天听说有军队往达斯卡方向行进,我一开始真的认为西方贵族们是在搞演习而已。”

“还是当佣兵好,不会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件里。等我再长十几岁,到你这个年龄,我也能向佣兵团的新成员说我当年听闻的大事了。”

“哈,开玩笑。等哪个贵族雇你杀政敌,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打算放你活路就老实了。”

“喂——”杰拉尔特出声打断,留给年长佣兵一个警告的眼神。即使是雇佣兵,也得遵守规矩。

年长佣兵自知理亏,吹了个口哨,主动揽过年轻佣兵,二人扯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说是要去喂马。

贝雷丝的剑巧妙地弹开帝弥托利的枪。短枪在空中飞速旋转,犹如惊弓之鸟。枪的主人两手空空,仍保持进攻的姿势,目光紧锁在空中的枪上,见证它插进土地之中。贝雷丝的剑悬在他的肩上,毫无杀伐之气。他看到了贝雷丝的笑,在她收剑的那刻,他又恢复对四肢的掌控,跑去拔出枪,损坏得有些严重,他费力思考原因,无措地站在贝雷丝面前。

“那个——这把枪,可能需要修理了。”

“嗯,我会带去修理铺。”贝雷丝拿走枪。“你的力气很大,虽说我已经见识过了,你之前能一个人把喝醉的杰拉尔特搬回房间。但是我没想到,在战斗方面,你也有运用力量的技巧。”

“可我的技巧并不熟练。我不记得是在哪里学来的,只是,我的身体好像还记得。”

“我们的战斗方式差异很大,你更可能出身于军人家庭,而不是佣兵。”贝雷丝客观推测,她扛着枪,打算问问村民有没有修理商人借住在村里。

“对了!”帝弥托利叫住她。“我想……我想学习佣兵的战斗方法。”

“跟我学吗?”教导新入团的佣兵,好像一直是杰拉尔特的工作。她看一眼观战的杰拉尔特——在树下打盹。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知道这是个无理的请求,你当然可以拒绝我。”帝弥托利慌乱地说。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好想补充一句,这只是个玩笑,可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想当做玩笑。他对未来人生的漂泊尚未形成实感,即使他每个晚上都睡在硬邦邦的毯子上,也不觉得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他没有能每晚推门而入的家,没有类似的记忆做对比。很巧,贝雷丝也没有。他有过短暂的设想,比如说,如果杰拉尔特佣兵团抛下他离开,把他留在某个路过的村子,或者是孤儿院。说不定连孤儿院也不会收他,虽说记不得年龄,但他的力气足够做太多的体力活,他可以头脑空空地背负重担来养活自己,像芙朵拉的大多数人那样。平庸,乏味,身体在看不到头的繁重劳作中消磨,损坏。那日挤在边境,他们就是被数不清的这样的人包围。可是,平庸又乏味的人生偶尔也会闪烁零星幸福的光辉。他很早就注意到,一群村里的少年躲在草丛中看他们切磋,他们被精彩的战斗感染,激烈地讨论战况。他嗅到村庄生活的美好。还有农田,一年四季和亲手栽种的植物共度,见证平坦的土地长出令人欣慰的农作物。头部隐隐作痛,土地上……生长漫山遍野的鲜花的土地,他在哪里见过呢?

“我首先要问你,你确定要当佣兵吗?这是一份危险的工作,我觉得你有保全性命的战力。但是,团里也有成员死在任务里,死在和别的佣兵团爆发的冲突中。”

她用平静的话语提出一个基于自由的选择,却意外的掺杂危险的诱人气质。佣兵,在刀光剑影间求生求财的职业。他了解到,她天生就是杰拉尔特佣兵团的成员,没有选择,也不必选择。自然而然地走上注定的道路,没什么不好。

“我不是在拒绝你。我没有指导别人战斗的经验,如果你接受这一点,那么,我愿意教你。”

轻飘飘的风吹散一朵蒲公英,毫无顾忌地穿梭在二人之间,自下而上,纷纷扬扬。有些粘在贝雷丝的头发上,有些附着在帝弥托利的衣领。他们都在用轻飘飘的语气谈论一件郑重的事,却都没有拂去身上的蒲公英。

“我想当佣兵,我想作为佣兵而活。”我闻到你身上自由的气息,我想追随危险的自由。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我的剑术。”贝老师注视着他真挚的眼眸,热切地期盼着她的答案,得到她的答复便难掩喜悦。像个生活在山林间的动物,她要带他走了。

“老师。”帝弥托利脱口而出。

“什么?”

“是这个称呼没错吧……只是突然想到,未来会跟随你学习,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太鲁莽了。帝弥托利心中一遍遍谴责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接下她的剑,请求她教导自己,又擅自更改对她的称呼。他从前是这么直白的人吗?好在他没有记忆。他们的关系好像从她捡到他的时刻起就被拉得很近,近得令他慌张,但又不想逃避。此刻的他,恨不得能头疼得昏迷,可他的头疼偏就停止发作,绵软的情感细细包裹他的身心,他的慌张实则全然来自愉悦。

贝雷丝温柔地笑。

 

为什么天还没有黑,为什么还有日光从身后投在他的桌案?看来他被日月捉弄了。如果他真的渴望夜晚到来,应该站起来拉上窗帘才是。不,不,夜晚可千万别来,他没有坐在餐桌边和家人吃饭的心思。罗德利古感觉自己在这张桌案前度过了大半生。捉弄他的不止日月,更是生死。他也可以在餐桌边坐到死,但是他的长子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上次,难道就是他们共进的最后一次晚餐了。怎么可以呢。他看着自己僵直的手臂,这两天写字很慢,除了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还有挨揍的成分在。他的次子应该不想和他一起吃晚饭了。

他是要写信来着……看一眼开头,原来他在给卡隆伯爵写信啊。写完这封信再召集家臣举行会议,对了,要在会议上说什么来着?不知道,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不知道。蓝贝尔凭什么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呢,他会很容易死掉吗?死。他反复想起这个能够吞噬生命的字眼,隐隐希望被它盯上。收到死讯的那日,他甚至做不到痛哭流涕,以为听到了某个故事,某个恶劣的玩笑,可他没有对恶意发怒的力气。他还放任自己的恶念伤害菲力克斯,然后就只能长久地坐在这了,几乎要和椅子融为一体。出于对局势的不安全感,那时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毕竟王妃和王子的消息是失踪,立刻派人前往菲尔帝亚,让他们联络王宫内值得信任的人。可第二日就收到帝弥托利确认死亡的消息,他又失去一个孩子。

罗德利古多么想亲自前往达斯卡,看看他们最后经过的土地,或许还能找到有关线索。但是,在收到帝弥托利死亡消息的同时,他们也收到来自西方诸侯的信件。罪名直指达斯卡,且宣称针对达斯卡的战争已经爆发。并要求罗德利古统领东部贵族的兵力,加入为先王复仇的军队。

他下令集结一支军队,不过寄往各贵族的信件中却未曾提及此事。等东部的军队赶往达斯卡,怕是连个活人都找不到。罗德利古不愿看到他们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屠杀平民,也自知不可能轻易阻止西方军队的攻势。可他还想试试,至少不能任由达斯卡的平民被杀。他揣摩着信件中的意图。达斯卡人并非完全没有谋害蓝贝尔的嫌疑,或许是出于对法嘉斯王曾北征斯灵的恐惧,让他们拿不准蓝贝尔的意图,便想先下手为强。可是在杀死国王后,反而触发西方贵族对达斯卡的屠杀,太不明智。也存在一种可能,达斯卡人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还是有一部分人支持刺杀法嘉斯王,并且实施了刺杀计划。但是,那毕竟是蓝贝尔,有哪些刺客能轻易制服拥有布雷达德纹章的他?

谁都可以,任何一个人都行,他迫切需要一点与达斯卡相关的信息。

“公爵,新的信件。”侍从将信件放在他的桌子上,每天上演很多次,来信络绎不绝。“来自古斯塔夫·艾迪·多米尼克大人。”

羽毛笔从罗德利古的手中滚落,墨水在他的掌中写下鲜明的印记,他无暇处理,优先检查信封,并询问道:“信使是谁?”

“先王的部下,来自王都。”

“信使还在吗?”

“还在,他表明,古斯塔夫大人期待您的回信。”

罗德利古把注意力放在信上。看起来没有被私自打开过的痕迹,不是王家的信封信纸,更像从借宿的驿馆买来的。展开信件,是古斯塔夫的字迹。他太想瞬间记住所有信息,但一通简易的浏览后,他竟记不住一个词。只能从头再来,一个词接一个词,生生吞咽。

蓝贝尔真的死了……古廉也死了……古斯塔夫说很抱歉没能带回古廉的遗体。罗德利古无奈地想,那个孩子一定愿意葬在国王的身边。再往后,来得过于迅速的西方诸侯联军,铁蹄几乎踏过达斯卡的每一寸土地。古斯塔夫称,如今的达斯卡已呈炼狱景象,并请求他派人前往达斯卡,阻止屠杀,排查与刺杀有关的嫌疑犯。又强调,他没能找到帝弥托利殿下和帕特丽西雅大人的尸身,可西方贵族强调二人在远离主战场的位置遇刺,已验明尸体身份,却拒绝让他查看。他怀疑其中有蹊跷,请罗德利古派人暗中寻找王妃与王子的尸身。最后写到,布雷达德领,尤其是菲尔帝亚的局势一片混乱。琉法斯大公已接手领地内绝大多数政务,以雷霆手段清理先王旧部。他会尽他所能解救一批,暂往东方避风头。

“我要面见信使。”

侍从离开书房。罗德利古双手掩面,他猜测各种王妃与王子存活的可能。比如说,也许那天帝弥托利殿下与王妃同乘一架马车,刺客的首要攻击目标八成是国王和继承人。帕特丽西雅大人有可能在混乱之际带殿下逃跑,也许有古廉掩护他们。但王妃是帝国人,殿下和古廉同样从未去过达斯卡,他们该怎样在陌生的地方逃出密谋已久的敌人的手掌?西方贵族说得没错,他们确有可能在逃跑路上遇害,但拒绝将尸体交给古斯塔夫这点依然可疑……他宁愿相信帝弥托利和王妃得女神的眷顾,真的奇迹般逃离达斯卡……然后呢?他想,他们会去哪?在西部戒严的情况下,在国王的死讯传遍全国的情况下,他们无处可去。

稳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德利古另抽出新的信纸。他端详信使的模样,的确是熟面孔,曾在王城见过。

“古斯塔夫大人还好吗?”

“身体无恙,可他连日奔波,精神不太好。”

“琉法斯大人呢?”

“在收到陛下死讯的那天……发动宫变。虽然是以琉法斯大人之名下达指令,但执行人是科尔娜莉亚大人的手下。我感到不对劲,先行离开王宫,据我所知,也有一些人逃走了,现居于古斯塔夫大人的家中,但更多的……我已经联系不上了。”

“你不能再回王都。”罗德利古面色凝重。“暂且先在伏拉鲁达力乌斯领住下吧。至于回信,我将动身前往菲尔帝亚。”

“多谢公爵好意。可是现在的王都……”信使为难地斟酌。“是我从未见过的局面,科尔娜莉亚大人称布雷达德领内有与达斯卡人合谋的奸细,每天都有人被抓走,拉去审问,能回到家中的寥寥无几。我担心您——”

“不必担心我,你安心生活就好。”罗德利古低头写信。“对了,我记得古斯塔夫大人的家人也居住在王都。”

“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我记住了。剩下的,我会当面和他谈。”

罗德利古再度下笔。这封信将快马加鞭交到古斯塔夫手中,他们将会在王都汇合。罗德利古计算随行人员的数量,最好能掩护足够多的先王旧部撤离。如果在他抵达王都前局势变再度变化……可能性很低,琉法斯显然已将王位视为囊中之物,更有科尔娜莉亚从旁协助。他萌生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在写完寄给古斯塔夫的新后又另启信纸,寄给贾拉提雅伯爵,天马骑士的行军速度最快,但愿一切不要通往他最坏的设想。

停笔后,他疲倦地靠着椅背,惊觉天色已没入无边的黑暗,无星无月,宅邸寂静无声。

 

两节后,法嘉斯内战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