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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不懂我真正的心情吗？”
雨宫莲听见自己说。他双手撑在面前金发男生——坂本龙司，他最好的兄弟和伙伴——所在座椅的扶手两侧，以一个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圆眼睛。
距离实在太近，雨宫莲有点不适应地眨眨眼睛，紧接着发现自己的眼皮岿然不动，想松开的手也紧紧黏在把手上，身体头一次不听头脑的指挥，兀自和龙司面面相觑，连避开目光都做不到。
龙司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呆，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未竟之言。
莲心想没关系，我也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对当下这个暧昧又诡异的现状毫无头绪，然后就意识到自己的手脚自发行动起来，动作坚决地抬起手，捧住了对方的脸颊，视线放大的同时双唇也蓦地贴上两片柔软的东西。
黑色的眼镜框磕在二人鼻梁中间，发出轻而闷的一响。
莲的意识默默站在一旁，看自己在龙司的嘴巴上“啵”地亲了一下，然后用含情脉脉的语调道：“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
五分钟后莲坐在自己的硬板床上揉太阳穴。
摩尔加纳叼着老板友情赠送的小鱼干大快朵颐，声音含糊不清地催他：“莲快去洗漱，吾辈的早饭都……喵啊好好吃~~~都快吃完了！”
十五分钟后莲怀抱装着摩尔加纳和书本的背包踏上地铁，脑海里依旧反复播放着梦里自己亲上龙司的一瞬间，深深感到世界的荒谬。
他怎么会梦见自己向坂本龙司告白？同性这种问题暂且不谈，龙司和他的关系如此真诚、纯粹又亲密；而且最重要的，龙司是个取向再也普通不过的男生，他们断无可能——
莲一路上都若有所思，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秀尽学园门口，自然也没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直到肩膀突然搭上一条胳膊，少年人暖烘烘的躯体热情地贴上来，声音轻快又熟悉：“莲莲！”
啊。
莲僵硬地扭头，鼻尖擦过对方柔软的脸颊，顿时又想起那张嘴唇的温热触感，像棉花糖一样软软地接住他的亲吻，和龙司平时横冲直撞的举止形成鲜明对比，非常新奇……也非常可……
“莲？”龙司向旁边躲了躲，只剩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跑得有点泛红的脸上笑嘻嘻的：“今天要和我一起吃拉面吗？噢，我们是不是到了该去印象空间的日子啦？”
他深褐色的眼睛闪烁着愉快的亮光，对莲多次滑到自己嘴巴上的目光无知无觉：“去印象空间的话也一定要叫上我哦！莲！”
不知道是不是莲的错觉，龙司的举动似乎过于热情，好像在掩饰什么一般拼命和他嬉闹——但莲很快又把这种感觉归咎到自己身上：大概是梦境让他变得敏感，刻意放大了平日里正常的细节，才觉得处处可疑，实际不对劲的只有他自己。
莲无声地叹了口气，任由自己被龙司勾紧脖颈，在人群里簇拥着前进。
不要再紧张了。
……只是个梦而已。
结果接下来的一周，莲都在梦里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发呆。
他现在已经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身体依然不听指挥，相牵的手也握得很紧。莲调动余光，发现龙司虽然很安静地让他牵着，耳朵和脖颈却都红透了，微微侧着脸不让他看到表情。
告白后龙司理所当然地没有同意，但在他潸然泪下的神情里勉强让步，不自然地说可以牵手拥抱，至于交往的事情、因为我们一直只是好兄弟的关系，又都是男生，所以要好好考虑一下啦……
用词和语气倒是和真正的龙司很像。
梦里的他乖顺又可怜巴巴地点头，结果龙司的脸一下爆红，磕磕绊绊地说莲莲不要这样作弊啊……
这明明就是预备情侣了吧。莲情不自禁地回忆几遍龙司脸颊变得通红的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的心情。虽然他从未想过和龙司成为朋友之外的关系，但做起这种梦来却接受良好，没有丝毫厌恶或排斥。
甚至还很喜欢。
何况这个梦里的龙司也对同性接受良好。
莲其实已经察觉到整个梦境被无形的条条框框所拘束，只能在特定的范围内展开，也许是莲在做梦的缘故，他被限制得尤其大，而他梦里的龙司看起来则更加自由，但梦境大体上似乎还在朝着既定的结局发展。
这简直像一个剧情完整、有头有尾的故事。
是谁的故事？
时光在短短一周的梦境里呼啸而过，他们在无人的街道牵手、彼此拥抱，莲会把脸埋进龙司温暖的颈窝，细软的黑色卷发和刺猬似的黄色短发缠在一起，亲密得无以复加，似乎只差一个交往的应允就可以成为真正的情侣。
他偶尔会询问龙司一起聊天的人是谁、说了什么话题——莲的意识表示自己并没有这样惹人厌——在龙司反问后又摆出示弱的表情，软着声音说我只是太喜欢你了，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能知道吗？
然后龙司就会从光明磊落的好兄弟变成一只害羞的刺猬，浑身的刺却软绵绵的，眼神疯狂乱瞟：也、也是哦，莲当然可以知道……
莲多次试图控制身体未果，只好借着对视的机会描摹对方因慌乱而微微泛红的脸。
原来一向坦荡的龙司也会对着他……对着雨宫莲露出这种表情。
雨宫莲睁开眼睛。
胸口的奶牛猫还在呼呼大睡，尾巴圈过来盖住四只雪白的爪子。莲看了片刻便移开目光，大脑放空地凝视了几分钟头顶破旧的房梁，但梦境带来的悸动依然挥之不去，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就像现实发生过那般深刻鲜明。
……好怀念。
他恍惚间几乎难以辨清虚幻和真实。片刻莲搓了搓指尖，把满肚子的疑问压下去，揉了揉怀里猫咪毛茸茸的脑袋：“起床了。”
莲决定弄清楚自己做梦的原因。
他本就是个思维缜密、直觉敏锐的人，不然也不会成为天鹅绒房间尊贵的客人，第一个觉醒人格面具；另一方面，他做事也比同龄人更加激进大胆，懂得如何在一瞬间占据先机，不动声色地达成目标。
直到放学后他才遇见龙司——准确的说是在一楼门厅口，男生少见地没有在楼梯边等他，而是一个人背着书包闷头向前走，一副急匆匆的模样。莲走到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对方立刻哆嗦一下，大幅度地向旁边躲了躲，随后大声道：“莲！什么事……”
最后几个字逐渐变轻，龙司也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莲突然拍我，吓了我一跳啦。难道今天准备去印象空间吗？我可是随时奉陪喔！”
两个人肩挨着肩，随着人流走出秀尽学园的大门。
梦里他们也曾数次结伴而行，莲会借着人群的掩饰悄悄拉住龙司的手，大拇指暧昧地摩挲他的手背，心满意足地欣赏龙司攀上红色的耳根。
此时莲感受着身边一下一下和他擦过的龙司的手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牵住的冲动，尤其龙司像是毫无所觉一般，每次两个人的手指都会一瞬间嵌进彼此的指缝，像一个未完成的牵手。
就在莲被这种错觉蛊惑、真的要拉住龙司手掌的时候，龙司动了动手指，把手插进兜里，偏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所以莲莲今晚有什么安排？”
莲的大脑迅速清醒，他有点不舍地蜷了蜷手指，也和龙司一样插进裤兜：“没有额外的安排。想和龙司一起度过。”
虽然莲很享受这个梦境……但他还是要找到做梦的真正原因。
“好啊！”龙司的笑容顿时扩大好几分，兴冲冲地提议：“莲要来我家吗？我们可以打游戏看漫画！”
于是半小时后，莲只身一人——摩尔加纳早在放学前就钻进了杏的书包，得意洋洋地解释它和杏约好了去逛街——拘谨地站在龙司家的大门口，向龙司的母亲打招呼。龙司母亲是个外貌秀丽的女人，举手投足间却很有魄力，她笑眯眯地让莲赶快进来坐，又补充说小龙已经好久没带朋友回家了，想必那孩子一定非常喜欢你……
“老妈！”龙司立刻大声打断她说话，从莲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红得滴血的耳尖：“不要当面这样说啦……”
龙司母亲笑了，抬手揉揉龙司的头发：“好了好了，你们去小龙的房间吧，我给你们洗水果。”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莲都从未造访过龙司的家。但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龙司的房间虽然杂乱，但该清理的地方都干干净净，并不显得邋遢。他目光滑过书架上蒙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奖杯和奖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拿起龙司递给他的手柄：“双人游戏？”
“是啊，我一直想找人玩来着，嘿嘿，莲这不就来了嘛！”
龙司仰头，冲他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莲的脑海里又条件反射浮现出他向龙司告白的场景，他咽了咽喉咙，坐到龙司身边：“那就一起吧。放心，我是不会拖龙司后腿的哦。”
“莲的话怎么可能啦！”龙司笑嘻嘻地拿肩膀挤他，很快又卸掉力道，有点讪讪地缩回去：“啊，游戏开始了。”
……
……
……
发现压在一摞游戏卡带下的漫画书时莲并没有多想。
看漫画是龙司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众人都对此习以为常，偶尔双叶还会好奇地凑过去瞄几眼，龙司便好脾气地把漫画书让出一半，橘色和黄色的脑袋挤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书里的情节。
龙司几分钟前被老妈叫去厨房切水果，只留下他的手柄在榻榻米上轻微震动，莲再次看了看那本被众多卡带压在最底下的漫画书，好奇心突然占据了上风：他从来不知道龙司漫画方面的喜好。
除去理所当然的热血冒险题材，龙司平日里还会看些什么类型呢？
——尤其这本漫画还被掩饰般的“藏”在墙角的一摞卡带下面，似乎并不想被人发现。
莲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小心地把那本薄薄的册子取了出来。
在此之前，莲其实已经列出了许多方向，包括但不限于人格面具或是暗影的影响，对真相可能的离奇程度早有准备。但当他把漫画书拿在手里、看清封面的刹那，心底还是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出乎意料的，这是一本商业BL漫画：封面方方正正地印着两个相貌俊美的彩色男性人物，深色头发双手支在浅色头发身侧的椅子扶手上，氛围暧昧又黏腻，标题用花体大大地写着“幼驯染”三个字，但莲此刻无暇顾及其他的文字。他快速翻开本子，粗略浏览了几页，心里奇怪的感觉越滚越大，最后变成确凿的肯定。
——这本漫画书的剧情和他的梦境一模一样。
漫画开头是深色头发的男生A向浅色头发的男生B告白，被B底气不足地拒绝后便仗着自己幼驯染的身份牵手拥抱，梦境和他唯一的不同点大概只有龙司的反应和回答：虽然和原作里的B略有出入，但大体意思依旧相同。
——也许这不该称之为“雨宫莲”的梦境。
莲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和手柄的震动同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用生平最快的阅读速度开始翻阅剩余的部分。
后面的走向大致可以概括为“反向吃醋”：A在某一天被陌生人表白，拒绝后笑着说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这一幕恰好被B看到，B便惴惴不安起来，第二天状似无意地向A求证。
剧情其实俗套又普通，但作者的画技非常优秀，透着一种朦胧细腻的美，让人情不自禁地投入其中。但莲还没看完最后几页，房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龙司兴奋的声音：“莲莲！我和老妈切了橙子和苹果，你快……”
他猛地停住了，视线呆呆地落到莲手里的漫画书上——龙司开门的动作太迅速，莲只来得及把书合拢，装作一副没打开过的样子——几秒后大叫一声，手里的果盘差点摔落在地：“莲！”
喜悦期待的神色从龙司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爆炸性弥漫开的红色，他胡乱将果盘放到桌子上，俯身一把抢过莲手里的漫画书，语无伦次地道：“我、我……”
“我从那堆卡带下面发现的。”莲贴心地指指墙角，又补充道：“还没有看。龙司怎么了？”
他摆出最无辜的表情看向龙司。
“……”
半分钟后龙司才僵硬地“喔”了一声，他脖颈到耳垂都变成惊人的鲜红，圆眼睛瞪得很大，完全是一副大脑宕机的模样。
莲本想再给他一个台阶下，但他此时看着龙司有趣的反应，突然又起了一点很小的坏心思。
“龙司也会看这种类型的漫画吗？我只看了看封面，上面写着‘BL’……”
这次龙司终于抢答了他，男生抓紧手里的书，语气飞速地大声道：“不是我买的，那个，莲你不要误会！我怎么可能看、看这种男生谈恋爱的漫画啊？这本只是我在网络上买二手漫画时附赠的……不是我自己感兴趣的啦！”
似乎怕莲不信，他又掏出手机翻记录给莲看，每个动作都透着欲盖弥彰的惊慌和失措。莲没再问龙司究竟看没看过，只是安静地听他努力证明自己的兴趣爱好，心里想的却是漫画书里B为难地垂着头，低声问A“你没有答应对方告白吧”的画面。
今晚的梦境里龙司会如何询问他？也会像现在这样红着脸，结结巴巴却莽撞地喊出来吗？
接下来的故事又会怎样发展呢？
好期待啊。
毕竟……
龙司才是梦境真正的主人。
当晚，提前知道内容的莲藏在身体里仔细观察对面的龙司。
他在龙司磕磕巴巴解释的时候就想清了前因后果。龙司显然是误看了这本BL漫画，不知怎么又梦见了自己和他的替换版，并将他本人的意识拉进了梦境——至于将他拉进来的原因，莲倾向于认为他们二人都拥有人格面具，又经常出入心灵宫殿，导致在精神和思维方面存在着奇妙的联系。
龙司第一次做梦的时候大概很震惊吧？居然会梦见最好的兄弟向自己告白，这对于直来直去的龙司大概是个不小的冲击。但按照龙司大大咧咧的性格，他大概不会太过在意，只会无意识地让自己的行为更“兄弟”，借此来抹除内心微弱的别扭。
可第二次之后明显就变得不一样了。他们在梦里变得暧昧亲昵，彻底从好兄弟转变成恋人未满的状态，龙司心思再迟钝、遗忘的能力再高超，也会不可避免地被影响，甚至模糊现实——放学时和他挨擦手指应该就是龙司下意识的举动。
……真的是……非常单纯、透明到一眼就可以看穿的人。
面前的龙司还在紧张地用鞋子磨蹭地面，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莲被搭讪的剧情已经结束了，这次轮到他来主动出击。
和莲想的一样，金发男生站在他身前微微垂着头，声音磕磕绊绊地叫了他一声“莲莲”，紧接着闭了闭眼睛，孤注一掷地大声开口：“你……你没有答应那个人的告白吧？唔，我很好奇，所以来问问啦……而且你前几天刚对我说过、说过……”
说过什么？
莲在意识里自言自语地接话。龙司要重复一遍我才明白啊。
他记得这段剧情的台词，A说的是“当然没有答应，我喜欢的只有你”，莲对此颇有微词：明明在之前的剧情里就很喜欢逗弄对方，为什么现在却放过了这样的好机会？
龙司茫然地抬起头。
“重复一遍？”他看起来愣愣的，下意识道：“‘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莲说的是这句——喂！莲怎么又捉弄我啊！”
“……”
“……”
莲睁大了眼睛。
来不及思考，他在拿回身体控制权的下一秒就抬起手，不容置疑地捧住了龙司的脸颊。
难道提前知晓原剧情就可以和龙司一样获得身体的控制权吗？
但如果他的行为举止和剧情相悖，会被重新限制吗？
很多顾虑在莲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再细想，只是越凑越近，直到和对方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喷在彼此的唇边。
按照莲原本的想法，他大概还会乐此不疲地问龙司难道是吃醋了吗、因为什么原因吃醋，直到听见满意的答案才会进行下一步；但他此刻操控着身体、和龙司依偎在一处后，这点小小的玩笑心态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司。”他又叫一声龙司的名字，缓慢地让两个字擦过牙齿、舌尖，再吐出嘴巴：“龙司现在可以和我交往了吗？”
“我喜欢的是龙司。不是任何人，也不是所谓的‘ B’，”失去身体的掌控权太久，莲即使忍耐力再优秀，此刻也忍无可忍，不顾龙司空白的表情和发颤的瞳孔，孤注一掷地把所有屏障都扯破：“雨宫莲喜欢坂本龙司。”
他清晰地道：“我知道龙司记得每次的梦境。”
“我也知道龙司对我有感觉。”
“所以坂本龙司愿意和雨宫莲交往吗？”
end.
一些解释：莲在龙司的梦里会被限制，是因为梦境由龙司主导，只能按照他看过的漫画情节来发展，而后面莲自行突破了限制，就可以为所欲为地改变剧情，并且不再受到龙司的影响，被影响的反而变成了龙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