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是您的专属号码,404号,您已订阅。」
「你好。」
「您好,欢迎订阅。按照您这边预先登记的信息,接下来一个月我会不定时在您空闲的时间拨通电话,通话内容不定,会尽可能满足您的需求。」
「您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在线时间已经通过短信发送到您的手机上了。」
「另外,由于您订阅的是模拟情侣服务,所以从现在开始的一个月内,我会全力扮演好您的男朋友。」
「可以的话请您确认订阅。」
「确认订阅。」听筒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
「好的。」
「男朋友先生,请多指教。」
说实话,酷拉皮卡已经完全习惯这种令人有些尴尬和羞耻的订阅了,找到这份兼职的一年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设定他都尝试过了。
上个月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非要和他扮演黑帮大小姐和她忠心不二的保镖,每天接起电话第一句必须是「您好我的大小姐」。
上上个月的订阅用户是个正在准备医学考试的医学生,电话内容要求酷拉皮卡模拟不同的病人向他问诊,虽然对方大部分时间答不上来就是了…
再有的如爱豆偶像、年上学长、少年漫画主角、还有各种年龄的哥哥弟弟,次数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30岁中年男人的线上男友什么的,手拿把掐。
对于酷拉皮卡这种还忙着苦耕于论文和实验的大学生来说,打几个电话就能赚钱的工作实在是很合适,为了在还能吃上青春饭的大学时光里尽可能多存点钱,他当然来者不拒。
这次的工作还算简单,每天在电话里说说情话,哄着人家开心就行。酷拉皮卡滑动着手机上平台登记的信息,抿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用户Kuroro / 男 / 年龄 29岁 / 订阅时长 1个月
查看用户具体资料与需求
模拟情侣,要求每天问候早晚安、通话时长至少十五分钟、对话要有具体内容、接听要及时、如有特殊情况需…提供迟接说明?
酷拉皮卡哑然,抽着脸冷笑,想不到对方年纪不小了要求还挺多,提供迟接说明这种荒谬的鬼话也说得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哪所中学跑出来的老师和学生。
奇怪的老男人。
手机闹铃响了,酷拉皮卡不再多想,套上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套,急匆匆把耳机插好,单肩挎包出门兼职去了。
等到夜晚拖着过度使用的大脑和四肢回到家,他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在黑暗中再次点开短信,对着「用户Kuroro」的纯黑色头像发着呆。
周一,酷拉皮卡睡眼惺忪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万个不愿早起的念头,给「Kuroro」打去了这个月的第一通电话。
「喂,早上好。在干什么?我好想你。」他尽力挤出腻歪撒娇的语气和声音,像热恋期黏人的少女。
虽然对方没有对酷拉皮卡要扮演的人物性格做什么要求,但考虑到对方严苛的通话条件,他还是自作主张地给自己设计了一套万能恋爱人设。
「在工作,我也很想你。」男人温柔地回话。
「周末见面吧,来我家好吗,想和你一起看电影。」酷拉皮卡端着咖啡杯走到阳台上,趁着冷风让自己清醒过来。
「好。」男朋友先生欣然答允。
「那就这么说定啦?周五来接我吧,爱你。」
「都听你的。」男人的语气似乎能听出些许笑意,隔了半分钟才挂掉电话。
库洛洛盯着通话记录出神,脑海里不断重复电话那头的那句「爱你」。
他原本是不抱期待的,架不住侠客和信长的极力推荐,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什么预习都没做,顶着加班后厚重的黑眼圈,点开了「恋爱拨号6700」的网页。
[欢迎来到『恋爱拨号6700』,在这里您可以拨打给任何想要的对象进行通话。不管是浑厚磁性,还是清纯可人,只要您想要,就一定能找到。只要在网站上填写好自己的信息和想要的声音,网站会自动匹配合适的对象,致力于为您献上最完美、最沉浸的通话体验。]
库洛洛随意滑动翻阅着,大部分的专属号码后面也都会附上对应接听员的要求,比如女性也许只接待女性,年轻高中生只接受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又或者有些人会直接在后面附上「不接XX」。
规则如此,库洛洛倒也不甚在意,真碰上感兴趣的,假装自己还只有二十岁也未尝不可,就说注册账号的时候年龄填错了就是了。
接听员KURA / 年龄20岁 / 已接61 / 无要求
点击试听通话声音
无要求?是说自己来者不拒吗?
库洛洛移动鼠标点进去, 光标移动到播放键上,几秒后,接听员KURA的试听音频开始播放了。
「您好,我是接听员KURA。」
「以下是我的试听音频。」
又过了大约三秒,一声清爽的少年音传来。
「您的人生,可以托付给我吗?」
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没有退出界面,系统就默认一遍又一遍从「我是接听员KURA」开始循环播放着试听音频,以至于等到库洛洛反应过来,挪动鼠标去点退出的时候,脑海里已经全部都是KURA用温柔的语气说出的那句「可以托付给我吗?」了。
订阅服务、付款、填写要求、提交信息、预约时间。
一气呵成。
等到一切做完,库洛洛反倒开始有些犹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没仔细思考或者观望一下,就直接订阅了这个半小时前还令他觉得有点奇怪的东西。如果要用玛奇和小滴的话来说,这怎么看都是现在的小年轻才会玩的,他一个即将踏入三十岁危机的中年男人,不知好歹闯入禁区就算了,还毫不收敛地要人家扮演男朋友,是不是太自信了?
所幸距离预约的时间还有几天,库洛洛准备等对方上线,到时候看到自己这边填写的信息,说不定会直接拒绝也未可知,即使说是「无要求」,大概也不会真的什么人都不拒绝…的吧。
结果就是做好准备被退货的库洛洛没等到平台的提醒,对面订阅服务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听见KURA用比试听音频还好听一万倍的声音对自己说要在接下来一个月扮演男朋友什么的,主动付钱订阅的人哪里还有心情再想着拒绝,立刻马上就答应「确认订阅」了。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库洛洛坐在人来人往的教师餐厅,冲着对面露出一脸「你真不要脸」表情的玛奇展示自己早晨的通话记录,一边叼着吸管喝苹果汁,一边用得意的眼神回应对方。
「才20岁,和你那些学生一样大。」
「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这种事情困扰不到我。」
「…你还真有脸说。」
「那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呢?又是从来哪来的。」
女人用叉子拨弄着碗里的生菜叶,有些忍不住笑。
「你就当我犯了职业病吧。」
玛奇耸耸肩膀,不再多说,端着餐盘站起身,不准备再和这个吃上嫩草的老男人周旋,转身离开去上自己的课了。
等慢悠悠回到办公室,库洛洛老远就望见两个小男生等在门口,瞥见库洛洛回来,一脸扭捏地走上前去。
「鲁西鲁教授…我想和您说一下上次考试的事情。」
「我的分数是…」
「已经下发的分数不会再修改,还是你觉得我有哪里给你判错了?」
「没有的话请回吧。」
「好的…」
刚刚还抱着点侥幸心理的学生立刻沉下脸,表情难看地离开了,库洛洛连一个眼神也没给过去,推开标着「C·Lucifer」的办公室门侧身进去。
下午,距离三点还有十四分钟,库洛洛抱着水杯和电脑走进教室,放下东西后又出门转进教师茶水间,拨通了KURA的号码。
「在干什么呢?」
「我,呼——」少年在粗重地喘着气,「我正在全力奔跑以免,下午的第一节课迟到,教授是个事情特别多的老古板。」
「迟到就完蛋了。」
「哈哈,希望你能准时到教室。」
库洛洛眯着眼看窗外刺眼的阳光,刚刚入春,树叶还停留在没什么活力的颜色,枝头微微颤动着。
他的心情突然有点奇怪。
「打完这通电话我也要去工作了。」
「嗯…主要是有点想听你的声音了,下课打给我好吗?」
对方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库洛洛也离开茶水间,顺着走廊准备回到教室。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刚刚的通话记录,他突然想起来了中午玛奇一脸鄙夷对他说的,「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库洛洛打开电脑,环视四周,露出一个有点敷衍的微笑。「今年的课程会有点难度,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还有几米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智能手表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宣告酷拉皮卡已经迟到的事实。他把背包从后背取下来握在手里,俯下身子小步挪动钻进了教室。
库洛洛低头翻找课程资料,余光瞥见有个金色脑袋飞速蹿进来,等他再次抬头,那个金发学生已经在最后排落座,一边尽力克制自己剧烈的呼吸,一边从包里掏出电脑。
他的脸被刘海遮住了很多,但库洛洛有个模糊的印象,上次考试有个分数很高的学生,似乎就是他,叫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当时捧着卷子反反复复检查三遍也没挑出什么毛病,还怪可惜的。
酷拉皮卡拢了拢宽大的卫衣外套,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初春的教室还有些寒冷,他支着头,侧过脸看着窗外横斜的枝桠发呆。
「认知心理学中一个很重要的领域就是人对于他人的声音的敏感程度。」
「我们的感知、注意、记忆、思维、语言等心智过程共同塑造了我们在自我认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又决定着我们潜意识里『如何与他人交往』。」
「他者和自我关系的建立,是一种多感官现实的场景,我们对一个人的认知,是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多感官信息整合的结果。」
酷拉皮卡活动活动长时间久坐而酸痛的脖颈,看了一眼正播放着什么心理学实验视频的男人,突然觉得这个教授的声音非常熟悉。
这当然是正常的,去年他已经选修过这门课了。说来也算是阴差阳错,身边人都说上鲁西鲁教授的课是妥妥的「诈骗」,酷拉皮卡偏偏倒霉,等选上这门课才被告知这桩噩耗。
问了问是具体哪里被诈骗呢?得到的回答大概就是,鲁西鲁虽然帅得惨绝人寰、声音磁性有魅力、上课温柔有趣、专业能力在草包遍地的心理学系鹤立鸡群…但是唯一的缺点,也是最没办法让人忽略的缺点,就是这个好看得出了名的教授,也是出了名的人品太差!
爱挂科、爱点名、爱布置又难又费力的作业、期末考试还要求极其刁钻,最可恨的是,一旦有什么没达到他标准的事情,一定会被要求写报告说明情况,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到邮箱。
总而言之,选这门课的学生,要么是初来乍到还不清楚这位鲁西鲁教授的风评,要么是实在倒霉选不上其他热门的选修课只得认栽,又或者是单纯冲着这张成熟帅气的脸蛋硬着头皮也要听课。
不论如何,酷拉皮卡觉得鲁西鲁的声音听起来熟悉,这是当然的,毕竟他去年一节不落地上完课,期末考试还考得非常好,总之和这门课缘分颇深。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有点奇怪…
「我们的声音与情感记忆紧密相连,特定的语调、笑声都能直接触发与之相关的情感反应和场景回忆。这就是为什么听到亲人的声音会感到温暖,而听到厌恶的人的声音会感到不适。」
「反过来说,如果在某种特定场景下,一个人向你的『输出』只停留在声音层面,那与他相关联的情感、记忆、认知、印象,也会有很大程度的『褪色』。」
「举个例子,如果你讨厌的人当面和你交流,你也许会忍不住想要给他一拳。但如果把他的声音录下来,单纯播放给你听,那大部分人甚至可能连这个声音属于谁都辨别不出来。」
台下的学生开始躁动,窃窃私语讨论着,库洛洛似是意料之中地了然笑道「我知道很多同学可能没有什么实感,但这是事实。」
太阳的角度变化,阳光到了能够照射到酷拉皮卡的地方,头顶变得热热的,他舒服地捋了捋发丝,换了一只手支着下巴。
辨别不出来…吗?
「教授,如果两个人一直只了解对方的声音,而不知道对方的长相、性格、年龄、身份。」
「在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见面,互相能认出来吗?」
金发少年高举着手,打断了正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解释某些人体生理结构和原理的男人。
库洛洛愣了一下,时间很长,他花了至少十秒让大脑处理这句话背后的信息。然后他放下粉笔,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向自己提问的酷拉皮卡。
现在能看到那张被刘海挡住大半的脸了,小小的,瘦瘦的,眼睛很大,又圆又亮,像某种猫科动物一样一动不动盯着库洛洛,他的金色的头发被光线照得闪闪发光。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端坐在位置上,正色等待库洛洛的解答,看男人迟迟不回应,还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这两个人哪怕只了解对方的声音,但了解到什么程度,对声音的主人的基本认知是否准确,甚至于对对方的情感、态度、重视程度,都可能影响结果。」
「甚至还有可能,」
库洛洛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对上酷拉皮卡疑惑的眼神,径直注视对方。
「有可能两个人中只有一方能认出另一个人。」
「这也许要归结于两个人付出情感的多少和人天生对声音的敏感程度吧。」
「这位同学,你的问题很有深度。你叫什么名字呢?」
金发少年得到夸奖,露出腼腆的微笑,视线移开站在讲台上的库洛洛几秒,又重新和男人对视。
「我叫酷拉皮卡,教授。」
库洛洛走下讲台,移动到距离酷拉皮卡更近的教室中央。
「酷拉皮卡同学,你今天迟到了。」
…?
「按照我的规矩是扣除考勤成绩的一半,希望你下次能准时,不然总评成绩大概不会好看哦。」
大脑还没从刚才的话语中提取到什么有效信息,酷拉皮卡呆呆望着表情依旧和蔼温柔的鲁西鲁教授。
男人笑眯眯看着他,似乎刚刚告诉酷拉皮卡的是什么好消息。
「教授,我——」
「我不听借口哦,接下来的课程加油吧。」
酷拉皮卡僵直着,而罪魁祸首已经回到讲台上继续讲课了。
教室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喧闹逐渐归于平静,酷拉皮卡坐在位置上,百思不得其解。说是倒霉过了头倒也不至于,仔细想想,鲁西鲁干出这种事情似乎不稀奇,他只是…实在不爽得要命。
虽然没资格说自己一定是优等生,但常年GPA前三,和各种教授关系尚可,酷拉皮卡对课业成绩还是有一点追求完美的要求的。
啊,真麻烦,早知道不多此一举问那个问题了,明明只是好奇而已,没想到成了被扣分的把柄。
老古板。
下课后拨打过去的电话立刻就被接起来了,酷拉皮卡蹲下从自动贩卖机里掏出一瓶汽水,举着电话走出教学楼。
「我下课了,你还在忙吗?」
也许是距离夏天还有一些时间的原因,太阳已经要落下了,天空比几小时以前红得多。
「嗯,我刚刚下班。」
「上课辛苦了,你说的那个老古板老师没有为难你吧?」
「…迟到被他抓住了,说要扣我考勤分数,真麻烦。」
库洛洛开着免提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听到这里忍不住对着通话界面的「KURA404」露出笑容,回忆起那张紧紧望着自己求知若渴的脸,还有听到自己的回答之后傻乎乎愣在那里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我正在下课回家的路上,不是说想我吗?」
「是想你了,很想你,明明没过去很长时间,但是很想念你的声音。」
酷拉皮卡举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胸膛忽然传来比几秒前更快更剧烈的碰撞。他对自己的反应有点惊讶,停顿几秒才克制住语气回答。
「几个小时还是算挺长时间的吧,我…我也很想念你的声音。」
「那晚上我再打过来好吗?现在要开车回家了。」
男人轻松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正在走动,大概是已经踏上回家的路了。
「好。先挂了。」
酷拉皮卡平躺在公寓的床上,雨点声噼里啪啦敲在玻璃窗户上,他滑动手机屏幕,发着呆掠过社交媒体上的各种新闻八卦。
不知道为什么,从回家到现在,他一直被一种诡异的紧张感笼罩,呼吸声的存在比平常更加明显,无论看什么都专注不下来,小腹痒痒的,像小时候要上台自我介绍前掰着手指安慰自己一样,全身飘忽忽的。
电话铃响了。
「晚上好。」
男人的声音穿过听筒抵达鼓膜,有什么东西跃动着,酷拉皮卡终于弄清了自己感到异常的原因。
「晚上好。回家了吗?我已经到家了。」
「我很早就到家了,现在已经吃过晚饭,在处理一些工作了。」
「那怎么现在才打来?」酷拉皮卡用手指玩弄发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应。
「在等你主动给我打电话。」
他这样说来着。
「不是说好你会再打过来吗?…如果你想要我主动打过去应该提前说好的。」
「不怪你,」男人换了玩笑似的语气,「是我的问题,只是很喜欢接到你的电话。」
酷拉皮卡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吧,霎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以前和顾客扮演情侣的时候可没有过这么奇怪的对话。
「我想你了」和「我想听到你的声音」是不一样的,就像「我很喜欢你」和「我很喜欢接到你的电话」也是不一样的。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大概是酷拉皮卡要仔细思考一下才能决定要如何回答这种话,不能再敷衍地用诸如「我也喜欢你」「我也爱你」「我也想你」来敷衍了。
原来以前的工作这么轻松。
最后答应了对方会在日常早晚问候以外尽量多些次数主动通话,还答应一定会在两周后的情人节当天准备「通话惊喜」,又说了好多黏糊糊的话,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酷拉皮卡总觉得自己这次平白无故增加了很多工作量。
不过他也不反感就是了。
书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草稿里是编辑了一半的邮件,「鲁西鲁教授」几个字看着刺眼,酷拉皮卡想到那个人用虚假温和的语气说的那些气人的话,还是决定把邮件编辑完发出去。
做完一切昏昏睡去,却忍不住在黑暗里回忆和「Kuroro」的通话。说起来,他完全没感觉对方和自己年龄差距将近十岁,听起来像同龄人似的,对面说话的语气和对自己的态度也很让酷拉皮卡满意。
不过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熟悉感。
「早安。」
「早安,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今天没有课,在家写论文。」
酷拉皮卡撑起身子靠坐在床上,往腿上拢了拢被子,瑟缩在温暖中回答。
「我今天也没什么安排,在办公室准备一些资料,要不要就这样通着电话?」
对方发出邀请了,收钱办事的酷拉皮卡同学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答应等洗漱完毕会再打过去,挂断电话之后懒懒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泡了一杯咖啡热乎乎下肚总算暖和一点了,只是恰好不幸运,公寓里的暖气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似乎在闹罢工,纠结了几分钟后,酷拉皮卡最终还是认命般地穿戴好套上大衣出了门。
「早安,公寓暖气出问题了,我现在走路去学校咖啡店,在那边学习,暖气等下午找人去维修。」
库洛洛靠在办公椅上接电话,一边听酷拉皮卡走路时候明显的呼吸声,一边滑动鼠标检查邮箱,然后一眼就看见了某个迟到还骂他「老古板」的不听话学生发来的邮件。
「迟到情况说明。」
饶有兴致地点开想要细细品味,却发现对方只简短留了几行字,说明了迟到的时间和原因,连半句懊悔和歉意都没有,堪堪称得上是「说明」吧。
想起刚刚电话那头的人说的话,鲁西鲁教授披上大衣就举着电话下了楼,推门进入了学校唯一一家咖啡店。
「一杯馥芮白,大杯,热的。」
等咖啡的间隙,他从口袋掏出耳机,连接手机,然后把通话的收声话筒关闭,再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做完一切,库洛洛故意侧过身靠在柜台旁,用余光瞟见一抹金色正缓缓靠近咖啡店的玻璃门。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酷拉皮卡的声音。
「我到咖啡店了,看起来人不是很多的样子。」
库洛洛接过店员递来的咖啡,没有离开,在原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用平常的表情转过身,正巧对上举着电话推门而入的酷拉皮卡。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咖啡店,大到足以容纳除了库洛洛和酷拉皮卡以外的几张桌子和神色各异交谈、工作学习中的学生们,又小到足以令酷拉皮卡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注意到立在柜台前,身着一身黑色的鲁西鲁教授。
「酷拉...皮卡同学,对吧,真巧。」
「…鲁西鲁教授,您好。」
少年不自然地回应,也许是没有料到对方会主动打招呼,想躲避眼神接触,男人却端着咖啡走到面前。
「在这里遇到你真巧。」
明明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应该不算大,但酷拉皮卡总觉得鲁西鲁给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像小时候看的巫师小说里挡在主人公冒险路上的一只大蜘蛛。
「对了,关于第一次课你迟到扣分的事,说实话我对你的解释说明不太满意。」
「如果你能对你第一节课上提出的问题有什么更加深入的思考,和我有所交流,邮件就好,我可以考虑忽略你敷衍的态度。」
「嗯…」男人做出思考的表情,保持着微笑继续说道「也许还能考虑把你被扣除的分数也加回来哦。」
「…我会努力的,教授。」
男人继续靠近,和酷拉皮卡的距离缩小,正以为对方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侧身越过酷拉皮卡继续向前走了,侧身擦肩而过的瞬间,酷拉皮卡总感觉听到了一声轻笑,犹豫了一下转头去看的时候,那人却已经离开咖啡店了。
下一秒,电话那边传来「Kuroro」的声音。
「刚刚在忙工作,你到咖啡店了?那可以安心学习了,我陪着你。」
按照平常的喜好点了咖啡,找了个角落坐下,酷拉皮卡拿出电脑登录了校园官网,向下滑动鼠标,点击进入了「教员资料」。
「C·Lucifer」,资料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稀少,只有姓名,年龄,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所属科系:人文·社会/实验心理学与认知心理学。印象里好像只有一个其他研究科的女教授和他关系不错,偶尔会听到有同学议论两个人的关系,其余的信息便没有再多了。
酷拉皮卡终于弄清楚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他目不转睛盯着鲁西鲁那张弯起眉眼、露出无法抵达深意的微笑的那张教职员证照,仿佛要从那双漆黑的瞳孔中挖掘出什么真相,可是看得他眼睛都酸了,也不能看出点什么,不能联系在一起。
想不明白。
脑海里有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提醒自己,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电话里的「Kuroro」和现实中的鲁西鲁,在一刹那、一瞬间,某种程度上重合了。酷拉皮卡很想告诉自己,安慰自己那是错觉,但是他回忆起那些意味不明的微笑,巧合得堪称完美的对话,不得不正视这种异常。
仔细想来,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只是酷拉皮卡第一次对电话那一头的人有了光怪陆离的幻想,第一次期待着每一次名正言顺却掺杂私心的通话,第一次真真正正再三思考回应对方的字字句句。
他忍受不了自己的这些「第一次」,是对着一个目的和意图都不明不白的人。如果「Kuroro」和鲁西鲁真的有什么关系,或者再说得直白一些,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他和「KURA」、和酷拉皮卡的通话,又是建立在什么上的呢?
酷拉皮卡想不明白,可他不甘认输。
库洛洛感到心情非常舒畅。走出咖啡店,天色阴沉得像蒙了一层灰纱。他漫步在校园小径上,手机仍贴在耳边,听着酷拉皮卡有些慌乱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知道电话那头的少年是谁,知道那张脸上此刻一定写满困惑,知道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正微微睁大。而酷拉皮卡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KURA」这个角色,用温柔的声音问他:「你还在吗?」
「我当然在。」
库洛洛轻声回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拐进教学楼,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一直在听你说话。」
掌控全局的愉悦感像温热的液体一样在血管里流淌。他同时占据着两个位置,在「KURA」的电话里,他是温柔体贴的「Kuroro」。在酷拉皮卡的现实中,他是严厉又神秘的鲁西鲁教授。而酷拉皮卡被夹在中间,毫无察觉地同时对两个「他」做出反应。
这种游戏本该令人厌倦——库洛洛向来对太过轻易的事物缺乏耐心。但这次不同。每次通话时,他都能从酷拉皮卡的声音里听出越来越明显的动摇;每次课堂上,他都能从少年偶尔投来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困惑的探寻。酷拉皮卡在试图拼凑什么,而库洛洛享受着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手机依旧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酷拉皮卡大概在写论文,或者,在搜索更多关于「C·Lucifer」的信息。
「你那边好安静。」酷拉皮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试探,「已经到家了吗?」
「还没有。」库洛洛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还在工作的地方。不过很快就要回去了。」
他刻意没有说「办公室」,而是用了更模糊的说法。这不算说谎,只是保留余地——为了这场游戏能继续下去。
少年遵循约定,开始给库洛洛发送一些邮件,内容停留在简单的学术交流,常常是对某本专著里的问题、某次课上的提问,更加细致的思考和疑惑。
同时,在照常进行的通话服务里,「KURA」也开始试探。在日常的问候和暧昧的话语中,他会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一些问题。
「说起来,你从来没有提过你的工作。」
某天晚上,酷拉皮卡这样说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是那种需要整天对着电脑的类型吗?」
库洛洛正在批改论文,闻言轻笑:「算是吧。不过偶尔也需要和人面对面交流。」
「听起来像是老师或者咨询师之类的?」
库洛洛没有正面回答,算是默认了,这让酷拉皮卡觉得自己离真相与答案更近了一步。
男人看着手边酷拉皮卡那份得了A+的报告,「但我更喜欢说,我在帮助别人理解他们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一定很有意义。」
「有时候是。」库洛洛转着手中的钢笔,「但有时候也会遇到让人头疼的事情。」
「比如?」
「比如明明很聪明,却总爱迟到的学生。」库洛洛的笑意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或者明明违反规则需要提交说明,却在邮件里用几行字敷衍我的学生。」
酷拉皮卡似乎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对学生很严格吗?」
「视情况而定。」库洛洛合上论文,「对认真的人,我会更认真。等价交换,这很公平,不是吗?」
「听起来像是个很难取悦的人。」
「恰恰相反。」库洛洛说,「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一旦确定了,就会非常…专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库洛洛几乎能想象出酷拉皮卡此刻的表情——咬着嘴唇,眉头微蹙,金色的睫毛低垂着,在思考这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
少年锲而不舍,总想着一定要在通话中问出点什么蛛丝马迹,这场「恋爱拨号」的订阅服务,似乎早早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那些有点「越界」的提问,语气不甚坚定,库洛洛则觉得非常可爱。
「你一个人住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衡量这个问题是否合适。
「目前是。」库洛洛回答得坦然。他确实一个人住,至少在酷拉皮卡发现真相之前是这样。
「那……你的房子离市中心远吗?我有个朋友在找房子,想参考一下。」
狡猾的问题。库洛洛几乎要为这个试探喝彩了。
「不算远。步行到大学大概二十分钟,如果开车的话更快。」他故意给出了精确的信息,却又没有精确到能被定位的程度,「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店,我常去那里。」
「咖啡店?」酷拉皮卡的声音紧绷了一瞬,「是学校附近那家吗?」
「很多地方都有咖啡店。」库洛洛温和地回避了问题,「不过如果你感兴趣,下次可以告诉你具体是哪家。」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吞咽声,酷拉皮卡不再继续提问。
情人节前三天,一直没什么进展的酷拉皮卡同学终于鼓起勇气有所突破。
「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少年在电话里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为什么会订阅这种服务?以你的条件…应该不缺人喜欢才对。」
库洛洛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夜幕下的校园。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他知道酷拉皮卡就在那里——半小时前他们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那孩子抱着一摞书,匆匆点头致意后就快步离开了。
「有时候,」库洛洛慢慢地说,「你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比如?」
「比如一个声音。」他转身靠在窗台上,「一个提问时眼睛会发亮的学生。一个在电话里会说『想你』,却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有些急促。
漫长的沉默。库洛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在等待,等待酷拉皮卡的下一个动作,下一个问题,下一次试探。
但酷拉皮卡只是轻声说:「明天……明天就是情人节了。」
「我记得。」库洛洛说,「你说过会有惊喜。」
「嗯。」酷拉皮卡的声音很轻,「希望你会喜欢。」
晚上,库洛洛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酷拉皮卡同学。不是近期常见的关于课程问题的交流,而是一份简短的情人节问候,措辞礼貌而克制,完全符合学生与教授之间的界限。
但邮件的最后一句是:「期待明天的课。」
库洛洛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
情人节前一天下午,酷拉皮卡在图书馆查阅资料。他盯着不远处高大的黑色身影,心脏的碰撞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库洛洛在心理学专区找到了想找的书,抽出来时,余光瞥见了一抹金色。
酷拉皮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但注意力显然不在书上。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库洛洛没有上前。他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翻开书,但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酷拉皮卡按下了拨号键。
几乎同时,库洛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KURA404」然后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而是让它乖乖待在口袋里。
他站起身,拿着书走向酷拉皮卡所在的方向。距离拉近到五米时,他看见酷拉皮卡迅速关掉了手机的通话话筒,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鲁西鲁教授?」酷拉皮卡站起身,手里还握着手机,「好巧。」
「酷拉皮卡同学。」库洛洛微笑着点头,「在准备论文?」
「嗯,在找一些关于声音认知的文献。」酷拉皮卡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教授也是?」
「下周有个讲座需要补充一些资料。」库洛洛晃了晃手中的书,「对了,关于你上次在邮件提的那个问题——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当面再讨论一下。」
他故意提到了那些邮件,提到了那个问题,提到了他们之间除了师生关系外唯一正式的连接点。
酷拉皮卡的眼睛微微睁大。「我,我会再仔细思考的。」
「很好,期待你的新想法。」
库洛洛笑了笑,继续向借阅台走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他听到酷拉皮卡重新拿起手机,听到少年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着手机说,
「你在哪里?」
这句话不是对着话筒说的。酷拉皮卡故意让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传开,像是对空气发问,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
库洛洛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向前走,手伸进口袋,摸到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将它轻轻贴近嘴边。
他对着口袋里的手机,用「Kuroro」温柔的语气轻声说:
「我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
说完这句话,他挂断了电话。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库洛洛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扬起了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实、最愉悦的笑容。
游戏结束了。
细密的雨丝斜打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划出短暂的水痕,又被新的雨迹覆盖。窗外的世界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行人的轮廓、远处教学楼的尖顶、甚至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的车牌号,都融成了一片氤氲的灰蓝色调。
酷拉皮卡盯着那道道交错的水痕,思绪也被雨水反复涂抹。鲁西鲁擦身而过时黑色大衣扬起的弧度,电话里「Kuroro」说「想念你的声音」时缱绻的呼吸声,在雨声中重叠、晕染。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Kuroro」的通话页面,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成股,蜿蜒而下,像某种未完成的连线题。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快速推门奔出了图书馆。细密的雨水落下,发丝也开始滴落水珠。
「你还在吗?」少年问。
酷拉皮卡也不确定这句话是向谁发问,是那个还循规蹈矩挂着通话的用户「Kuroro」,还是那个神秘疏离、总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的教授鲁西鲁,他也不确定自己冒着雨水是要找到什么答案,他只是发问、只是奔跑。
「我当然在,我一直在这里。」
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依旧平静。
雨水浸湿了额发,有几缕黏在眼皮上。酷拉皮卡停在教学楼前的大理石台阶下,仰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四楼最左侧,挂着「C·Lucifer」铜牌的门后透出暖黄色的光。
听筒里的呼吸声与自己的心跳重叠。雨声太大,大到分不清哪些声音来自现实,哪些来自电流构筑的虚境。
「你在哪里?」他问,声音被雨打散了一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太精确了,酷拉皮卡几乎能数出那三秒里自己漏跳了几拍心跳。
「为什么这么问?」
Kuroro——或者该称他为鲁西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真的在疑惑。
「只是想确认。」
酷拉皮卡走上台阶,湿透的帆布鞋在石阶上留下深色的水印,「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
走廊空荡,傍晚时分的教学楼寂静得能听见雨滴敲打玻璃穹顶的声音。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中回响出孤零零的节奏。
酷拉皮卡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开了。库洛洛·鲁西鲁站在那里,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他穿着上课时那件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着,没戴眼镜。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隔着二十米对视。
听筒里,男人的声音同时从两个方向传来——一个经过电流处理,带着细微的电子杂音;一个穿过雨声浸染的空气,真实得令人心悸。
「我一直在这里。」
酷拉皮卡没有挂断电话。他就这样举着手机,一步步走过去。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消失在卫衣领口。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急促的心跳上。
库洛洛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少年走近,眼神平静得像早已预演过这一幕。
距离缩短到五米时,酷拉皮卡停下。他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染的光晕,能看清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能看清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出的、湿漉漉的自己。
「教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酷拉皮卡同学。」
库洛洛回应,语气与课堂上别无二致,「这么大的雨,有什么事吗?」
演戏。
酷拉皮卡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混杂着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咖啡香——是那个咖啡店里馥芮白,还是办公室里常备的咖啡豆?
「我来交作业。」他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关于课上那个问题——两个人只通过声音认识,能否在现实中认出彼此。」
库洛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放下搭在门把上的手,侧身让开。
「进来说吧,你浑身都湿透了。」
酷拉皮卡走进办公室。暖气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堆满了书籍和文件,窗边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库洛洛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来。
「擦擦吧,会感冒的。」
酷拉皮卡没接。他仍然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还在跳动,三十七分十四秒。
「不挂断吗?」
库洛洛问,目光落在那个屏幕上。
「为什么要挂?」酷拉皮卡反问,「你不是喜欢听我的声音吗,Kuroro先生。」
空气凝固了几秒。
库洛洛忽然笑了。不是课堂上那种公式化的微笑,也不是咖啡店里那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这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电话里那个会温柔地说「想念你的声音」的男人。
「你比我想象中要勇敢。」他说着,终于放下了自己耳边的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酷拉皮卡手机里的通话界面消失了。
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两个人之间紧绷的、潮湿的空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酷拉皮卡问。他感到自己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库洛洛绕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如果你问的是什么时候知道KURA是你,我想先问问,你呢?」库洛洛身体微微前倾。
酷拉皮卡张了张嘴,发现答案混乱得无从说起。是声音里那点熟悉的磁性?是巧合得过分的时间点?还是那些话——那些仿佛既在对KURA说,也在对酷拉皮卡说的话?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也许从一开始,潜意识里就知道了。」
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承认那个让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不愿承认那些深夜里的温柔低语,出自这双总是冷静审视的眼睛。
库洛洛注视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酷拉皮卡。
「那个问题——你课上问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没有说完。」
「如果两个人中只有一方能认出另一方,」库洛洛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那一定是因为,有一方投入了更多的注意力,记住了更多细节,在无数个声音的片段里,拼凑出了对方的轮廓。」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酷拉皮卡湿透的金发上,「从你在课堂上打断我,举起手提问。」
「我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酷拉皮卡同学的声音,也是我的『KURA』的声音,而你,」
他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让我甚至怀疑你是否也意识到了我和『Kuroro』的相似性。」
「结果很令人失望,那只是巧合。可这又令我无比期待,期待你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我认出了你。即使你在工作的时候会改变说话的方式。」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室内暖黄的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酷拉皮卡感到喉咙发紧。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订阅那个服务,为什么在发觉这样荒唐的巧合之后不立刻停止,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接近,为什么要编织这场甜蜜的迷梦。
但当他看见库洛洛眼睛里的自己——那个狼狈的、困惑的、却又无法移开视线的自己——所有的问题都失去了意义。
酷拉皮卡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那么,现在呢?现在你认出我了,我也……大概认出你了。然后呢?」
库洛洛走向他,一步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温热的体温靠近潮湿的发丝和布料,酷拉皮卡的脸烫得快要把他灼伤。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开黏在酷拉皮卡眼皮上的湿发。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与教授和学生的身份格格不入。但却与电话里那个会说「想听你的声音」的「Kuroro」完美重叠。
「然后,」库洛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酷拉皮卡熟悉的、电话里的那种温柔,「我想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次。」
「不是以鲁西鲁教授和酷拉皮卡同学的身份。」
「也不是以『Kuroro』和『KURA』的身份。」
他的手指停在酷拉皮卡耳侧,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样虚虚地触碰着。
「只是库洛洛,和酷拉皮卡。」
窗外,雨还在下。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悬浮在某种临界点上。
酷拉皮卡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能闻到那混合着咖啡和旧书的气息,能听见雨声和自己的心跳——
还有库洛洛的呼吸,平稳、深沉,与他记忆里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那订阅服务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月还没到。」
库洛洛笑了。这一次,酷拉皮卡能感觉到那个笑里的温度。
「续约。」
他顿了顿。
「不过这次,我可以要求真实的回应吗?」
酷拉皮卡睁开眼睛,撞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等待的认真。
雨声渐弱。远处传来下课铃,悠长地回荡在雨幕笼罩的校园里。
「那要看你的表现,」酷拉皮卡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男朋友先生。」
库洛洛愣住了,然后酷拉皮卡看到了一个,他可以确信一定是真实的笑容在男人的脸上绽开。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一如电话里那个总是温柔回应「都听你的」的男人。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漏进来,在湿漉漉的校园里铺开一层碎金。
而在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里,两个身影终于重叠。
以最真实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