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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 年秋
1975 年一共有两百万知青上山下乡,是历年下乡知青人数最多的一年,而杜七是两百万知青当中普通的一个,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
他出身不好。爷爷是个很有声望的旧式文人,还给故宫捐了不少文物,反右时被打成右派,一气之下气死了,他爸之前是当干部的,后来也被打成右派,下放新疆农场劳改,至今生死未卜。他妈不得已,带着他和妹妹搬出去住,说是划清界限,实际上他还是没逃过“黑五类子女”这个称呼。就因为这个称呼压在他身上,招工轮不到他,大学又早就停招了,他没别的出路,只能下乡。这一年他十七岁,读高二。
杜七被分到陕北一个农村,跟他一起被分到那儿的十来个人里头,有他的发小,也有他的死对头。他的发小商细蕊不是知青,他没读过书,是学唱戏的,之前住在他家隔壁。商细蕊的师父商菊贞,是旧时代红透了天的角儿,但后来在运动中被逼死了,剧团也解散了,商细蕊成了无处可去的社会青年,于是也被塞进了这支下乡的队伍里。能和商细蕊在一个地方插队,倒是给了杜七一丝慰藉。
火车上,一整列全都是知青,有人把头探到窗外,正在跟亲人告别。汽笛一拉,火车开动,窗里和窗外拉着的手就被扯开了。
火车驶向旷野,窗外的景色很是寂寥,树叶都黄了。杜七怀里抱着自己的一箱书,模糊地望着外头,觉得自己心里一点要去建设祖国的激情都没有,反而有点像是林冲夜奔,那一种决绝和落魄。他在心里面哼着,望家乡去路遥,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
商细蕊坐在杜七对面,忽然问他:“诶,杜七,你想家吗?”
杜七一看,发现车厢里正有人在抹眼泪,一个人哭了,就连带着许多人也一块哭了,像传染似的。
“有什么好想的。”杜七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商细蕊:“你想家吗?”
商细蕊天真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家,北京挺好的,但也不是我的家。”
是的,他是被捡来的,后来又跟着师父来了北京,自己也说不清出身何处,杜七忽然有点羡慕起商细蕊了!
先坐火车到铜川,再坐敞篷卡车到延安,最后被老乡的驴车接进村里,四五天的路程,让大家都风尘仆仆,知识分子的体面已经被磨灭了大半。坐着驴车进村的这一段路,课本里说的黄土高原才算是真正呈现在他们面前,黄沙漫漫,一望无际,广阔而单调,几乎没有半星绿色。先前喧闹的众人都没了话说,不知道是被这景色震慑住了,还是提前畏惧起了这里的贫穷和艰苦。
村里穷得建不起一口新窑洞,他们这些知青被分散到各个老乡家里住。商细蕊年纪最小,格外受到关照,住在村支书家里。而杜七被分到的,是一户只有母子二人的人家,因为人少,所以容纳得下他。
傍晚,支书把杜七领到院里,已经有个男人站在门口迎接他。那男人完全不像杜七想象中头上包着白羊肚手巾、脸上沟壑纵横的陕北农民,很年轻,大概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军绿色的长裤,脸和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倒像是个读书人,让杜七天然地有几分亲切。男人笑着和他握手,说:“你就是来插队的知青吧,我叫薛千山,以后把这当家就好。”杜七也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薛千山把杜七领进东边的窑洞里,屋子有些低矮,光线不太好,可是很整洁。炕边坐着的中年女人站起身来迎接杜七,笑着说:“饿了吧,饭在灶上热着呢,我给你盛来。”
晚饭是两个金灿灿的黄馍馍,一大碗稠稠的小米粥,还有一碟油汪汪的酸菜——这已经是这个贫瘠的地方招待客人的最高待遇。杜七问:“你们不坐下来一块吃?”
女人说:“我们都吃过了,你安心吃。”说着打发儿子去干活,自己坐在炕上含笑看着杜七吃饭。
杜七早就饿了,低着头吃得很香,夹杂着谷壳的小米粥在他眼里也成了佳肴。喝粥的间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女人,她的眼角有些皱纹,眼窝深陷,岁月留下的痕迹让她显得坚毅而慈爱。杜七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吃过晚饭,薛千山又带着杜七去了西边的窑洞,这才是杜七要住的地方——薛千山家里只有两孔窑洞,一间他娘住,一间他住,杜七只能跟他挤在一块。薛千山推开门,说,地方太小,委屈你了。没事,杜七心大,毫不在意。那炕不窄,睡得下两个人。
让杜七意外的是,屋里还有一张木头桌子,类似于中学课桌,桌上整齐地叠着几本课本,已经泛黄了。他走过去,惊奇地摸了摸那桌子,薛千山见了,解释道:“我上初中那会儿,我娘找人打的。”
杜七听了很高兴,一是因为薛千山果然上过学,跟他有共同话题可聊了,二是因为他以后也有地方看书写字了。不过,杜七有点好奇,薛千山后来为什么不念书了?
薛千山帮着杜七归置行李,然后又抱来一张草席摊在地上,把铺盖放上去。
“这是干什么?”杜七问。
“怕你不习惯挨着人睡,我睡地上。”薛千山说。
“别呀,”杜七说,“地上多凉,快拿上来!”杜七虽然是一个人睡惯了,但是跟薛千山一块睡,想想倒也不是难以接受,毕竟他看起来是那么干净。
两人收拾好了床铺,薛千山说:“你要洗澡吧,我去挑两桶水。”
杜七点点头,薛千山就出去了。这一出去,大概过了大半个小时才回来。
“怎么这么久?”杜七问。
薛千山笑说:“河有点远,路不好走。”
杜七有点惊讶了,洗个澡竟然要去河边挑水!他知道这儿没有自来水,可是难道连井也没有?
杜七问了这个问题,薛千山告诉他,前两年村里想打口井,钱都攒够了,但是地质条件不好,没打成。地窖里倒是有雨季存下的雨水,可是不太干净,怕他不肯用。
杜七看着面前那一桶沉淀着黄河泥沙的水,忽然觉得它很珍贵了。他把手伸进桶里,又迅速拿了出来,是凉的!薛千山发觉了他的动作,恍然大悟:“哦,我去烧开!”
过了一会儿,薛千山又提了一桶冒着热气的水进来。
“你平常就用冷水洗?”杜七问。
薛千山挠头笑道:“天还不凉嘛。”
薛千山教杜七怎么用这小小的一桶水洗全身,把水倒进盆里,先洗头,再擦身子,最后洗脚。杜七懵懵懂懂地听着,心里面还是很震惊,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农村艰苦的自然条件。
薛千山避出去让杜七洗澡,杜七一边洗,一边听着屋外也传来倒水的声音,薛千山大概是在外头院里洗。
农村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天黑了就吃饭、洗漱、上炕睡觉。薛千山吹熄了灯,两个人躺在炕上,各自盖着一床被子,并没有什么话可以说,或许是还不熟。
薛千山只问了一句:“冷吗?”
杜七说:“不冷。”
薛千山嗯了一声,说:“安心睡吧。”就不再出声了。
杜七却睡不着。独自躺在了异乡的炕上,而不是自己房间的小床上,思乡之情才迟来地击中了他!他想到北京那湛蓝高远的天,想到香山的红叶,想到再有两个月,什刹海上就能滑冰了。而他却远在千里之外,看不到这曾经以习为常的一切了。不知道妈妈和妹妹怎么样,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到北京。
前途是一片迷茫,可是又并非完全的黑暗。至少他身上盖着的棉被十分松软,大概是刚晒过,带着太阳的味道。身边躺着的人呼吸均匀,不声不响,散发着肥皂的清新香气,也很叫人安心。陕北,或许也不是那样坏……
秋天正是农忙的时候,收完谷子收玉米,收完玉米收高粱。第二天一大早,杜七就被叫去开会,分配劳动任务。开完会,生产队队长带着一群知青去了田里,找了几个会干活的男人教他们干,其中就有薛千山。那些男人都光着膀子,只有薛千山穿着一件白背心,干活时手臂肌肉隆起,形成山丘一样的形状。薛千山握着杜七的手教他用镰刀,教他发力,他手心有茧,磨得杜七有点疼。教完了薛千山也没走,在边上看着杜七干活。杜七觉得自己动作太不熟练,有点丢脸,就说:“你干你的去,别看着我!”薛千山笑了笑,走开了。
杜七埋头干了半天,抬头一看,谁干得都比他快,薛千山都看不见影儿了,他的死对头回头冲他做鬼脸,阴阳怪气叫他“少爷”。
杜七一咬牙一发狠,干了一整天,一口气都没歇,晚上端着碗吃饭,手都打颤,手上全是水泡。
薛千山看在眼里,没做声,吃了饭端来一个箩筐,里头放着一根缝衣针、一瓶不知哪来的碘酒,一根干净布条。他把针放在煤油灯上烧热,说:“你那水泡得挑破,不然磨破了可更疼。”
杜七乖乖伸出手,还没反应过来,那肿得发亮的水泡已经被戳破了,流出脓来,他打牙缝里嘶了一声。
“疼吗?”薛千山问。
“不疼。”杜七咬着牙摇头。
薛千山用手帕给杜七擦干净脓水,涂上碘酒,拿布条包扎严实。嘱咐他明天干活别太用力,避开着点伤口。又说:“你也别太死心眼,该偷懒的时候就偷点懒。”
杜七说:“嘿,你怎么好的不教教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