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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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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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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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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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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炭/愿你愿望都成真,让我愿望都成空

Summary:

在善逸认识炭治郎的第十年,炭治郎希望能回到云取山。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现代背景,且有提及癌症。

Work Text:

 

二月里的东京,空气干涩,全是静电。每一次触碰金属门把手或他人的衣角时,都让人小心翼翼,不敢靠近。

我妻善逸站在公寓的厨房里,借着等待水壶烧开的时间拆开那板药。两片白色的利尿剂、一片红色的止痛片和半片淡黄色的抗焦虑药,他盯着这些药片在掌纹里滚动,它们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细微声响。此前约有五年,善逸都在和这些声音打交道。无论看多少次,他都认为那些红白相间的配色活像糖果,而在这间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屋子里,这种糖果大量存在于床头柜、餐桌和背包里,带来的没有甜蜜,只有关于腐烂与衰落的味道。

只有一个人会让他在这个时候醒来,去准备这些。

善逸端起水杯,尝了一下水温。他走进卧室,里面的那台制氧机正在发出规律的嘶呼声。炭治郎半靠在床头,接过水杯,吞咽得很艰难。

“善逸。”炭治郎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玻璃撞击木头,发出一声闷闷的敲击声,“明天去吧。云取山。”

正在整理药箱的善逸手指停顿了。“天气预报说奥多摩地区明天有强降雪,车程三个半小时,加上山路颠簸——”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善逸合上药箱。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些生气和疲惫:“你是想死在路上。”

炭治郎看着他,深红色的虹膜有些浑浊,但眼神像是一潭温柔的死水:“善逸,我想闻闻雪的味道。”

善逸沉默了。他的听觉捕捉到了炭治郎的心跳。早搏的频率比昨天增加了。那个曾经像太阳一样轰鸣的心脏,现在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撞击声虚弱而绝望。他许过很多愿望。十五岁那年,他在云取山的小木屋里许愿能活下去;十八岁那年,他和炭治郎确立关系,在浅草寺许愿两人能一直吵吵闹闹地生活;二十岁那年,确诊通知书下来的那个下午,他跪在医院的安全通道里许愿,哪怕是用自己的听觉、味觉或者半条命去换,只要炭治郎能好起来就可以。

现在他二十五岁。神明是个精明的人,他驳回了善逸所有的愿望。

“好。”善逸听见自己说,“我去租车。我们要带上制氧机,你什么也不要管了。”

为了保证这一趟不是直接把尸体拉去火葬场,善逸租了一辆黑色的沃尔沃。他在后座铺了两层厚厚的羊毛毯,把炭治郎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里面。

车子驶出东京市区时,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善逸驾驶得极其平稳。车内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以及后座便携式制氧机规律的脉冲声。这是他们这十年来难得的长途旅行,上一次大概还要追溯到还没确诊前的温泉之旅。那时候炭治郎还能一口气吃下三个温泉蛋,笑得很大声,声音震得善逸耳膜发痒。

十年前的修学旅行,他们也是走的这条路。那时候是大巴车,满车都是高中生嘈杂的笑闹声,伊之助在后排把薯片袋子拍得震天响,嘴平伊之助那种生物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安静,他活着的每一秒都在制造噪声。回程的路上,善逸由于自己迷路的缘故,一直在哭。他怕得要死,晕车,哭着喊着要回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针对他。而炭治郎就坐在他旁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木炭和肥皂的味道,令人心安。他递给善逸橘子,还会帮他按虎口止吐。

现在,车里只有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途经服务区的时候,善逸把车停了下来。

“要上厕所吗?”他问。

炭治郎点了点头。这类行为对他来说已经是一项大工程。善逸绕到后座,打开车门,那一瞬间冷风灌入,炭治郎瑟缩了一下。善逸熟练地解开安全带,把他抱了出来。

周围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善逸对这些视线免疫了。他抱着炭治郎走进无障碍卫生间,锁上门。

里面安静得过分。善逸把炭治郎扶到合适的位置,手掌一直贴在他背后。炭治郎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的大腿,没有说话。

回到车上,善逸把氧气管重新固定,胶带贴得比平时更紧。炭治郎皱了一下眉,还是没吭声。

“还在痛吗?”

“不痛。”炭治郎回答。

他在撒谎。善逸听得出来。痛觉是一种高频的尖啸,它会在血液里奔跑。炭治郎现在的身体里充满了这种尖啸声,每一次车辆碾过减速带,那声音就会陡然拔高。但善逸没有拆穿他。既然对方不想被看作是一个正在腐烂的病人,那善逸也只能配合。

车子进入奥多摩山区后,气温骤降,车窗玻璃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雾气。道路两旁的景色从水泥森林变成了萧瑟的枯树。

“善逸,记得那里吗?”炭治郎指着路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那里长满了荒草,锈迹斑斑的加油机像几个被遗弃的机器人,“伊之助在那里差点跟一只野狗打起来。”

“记得。他非说那是山里的守护兽,结果被追了三里地。”

“那时候真好啊。”

“那时候很吵。”善逸抱怨,“吵死了。那时候我觉得我要是能聋了该多好。”

“哈哈,可现在太安静了。”炭治郎笑笑,又轻声叹息,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辆的震动微微摇晃,“善逸,其实安静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在离你越来越远。以前你总是大喊大叫的,我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知道你在哪。现在你不叫了。”

善逸不由得踩了一脚刹车,车轮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下。惯性让炭治郎的身体前倾,被安全带勒住,发出沉闷的一声。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善逸透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炭治郎,压抑着胸腔里的哭声:“不要说这种话。我们还在路上。还没到终点。我不叫是因为没什么好叫的,你要是想听,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叫两声。”

炭治郎再笑了笑:“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这五年来,炭治郎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确诊时说对不起,失禁时说对不起,辞职时说对不起,花光了积蓄时说对不起,现在快死了,还在说对不起。好像他生病是对善逸的一种亏欠。善逸痛恨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像刀片一样,把他们之间的平等关系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个累赘本来应该是他才对。

善逸重新发动了车子,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试图用引擎的轰鸣声盖过那些可悲的回响。他想,如果这辆车能一直开下去,开到世界的尽头,或许他就不用面对那个终点了。

抵达云取山登山口时,雪已经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晦暗。那座避难小屋不在山顶,而在半山腰的一处背风坡,车开不上去。

善逸下车,寒风瞬间灌进了他的大衣领口。他绕到后座,打开车门。炭治郎看着外面的雪,眼神亮了一下,那种光芒转瞬即逝。

“我自己能走……”炭治郎试图解开安全带,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你太久没自己走路了,上来吧。”善逸蹲下身,把后背留给炭治郎。

炭治郎趴在了善逸的背上。那一瞬间,善逸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太轻了。这不仅仅是体重的问题,是一种存在的质感。曾经那个背着他在雪中行走的少年,那个有着坚实胸膛和有力臂膀的男人,现在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柴火。即使对方裹着厚厚的衣服,善逸甚至都能感觉到炭治郎突出的髋骨。

上山的路很难走,积雪覆盖了原本的小径。善逸提着行李,走得小心翼翼。

“善逸,如果我重的话,就放我下来歇会儿。”炭治郎的气息喷在善逸的耳后。

“你不重。你比我上次买的一袋米还轻。”善逸咬着牙说,眼眶发热,但他强迫自己把泪水憋回去。眼泪在零下的温度里会结冰,会模糊视线,那是没用的东西。

“以前你总是哭着喊着走不动,还要我背你。”

“我现在才没那么怂呢。”

“善逸变强了。”

“我已经不想变强了。”

背上的人沉默了。过了很久,炭治郎把脸埋进善逸的颈窝里,那种触感冰凉而湿润。

“别哭啊!我都没哭呢!你现在哭会消耗水分的,会感冒的——”

“已经没关系了。”炭治郎说。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那座木屋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它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原本的原木色墙壁已经变成了灰黑色,长满了青苔和霉菌。这房子就像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被人翻出来。善逸用脚踹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的没有什么浪漫的回忆,只有冰冷又粗糙的现实。

这里没有电,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积满灰尘的石头火炉。善逸把炭治郎放在那张还算完好的木板床上,给他裹上带来的睡袋和羊毛毯,然后点燃便携式燃气取暖。蓝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到了。”善逸说,脱力般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一样,但他强迫自己忽略。他把便携式吸氧机放好,小心翼翼地给炭治郎戴上。

“嗯。到了。”炭治郎盯着门口,“善逸,把灯关了吧。我想看看外面的雪。”

善逸犹豫了一下,伸手关掉了露营灯。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空间,只有取暖器发出的微弱蓝光,和窗外映照进来的惨白雪光。借着这微弱的光,他们能看见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无声地坠落。

善逸拿出了保温桶,里面是出门前装好的汤。他倒了一杯,插上吸管递到炭治郎嘴边。

“喝一点。”

炭治郎摇了摇头:“不想喝。”

“必须喝。哪怕是为了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善逸固执地举着杯子。

炭治郎勉强喝了两口,然后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靠回了枕头上。

善逸挤上了那张狭窄的木板床,从背后抱住了炭治郎。他把脸埋在炭治郎的颈窝里,哪怕那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温暖的体温,只剩下冰凉和干燥。炭治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善逸的一只手穿过炭治郎的腋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他在数心跳。

六十五……六十八……五十二……停顿……七十。

善逸闭着眼,听着这个声音。

“善逸,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炭治郎轻轻说。

“那时候我很丢人。”

“我想听。”

善逸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抵在炭治郎消瘦的肩膀上,缓缓开口:“那时候我被甩了,又被人丢在山里……大家都在快乐地修学旅行,只有我一个人迷路,躲到这里。然后遇到了你。你当时背着个箱子,一脸傻气,鼻子灵得像狗一样,非说我身上有那种非常悲伤的声音。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嗯,我有病。”炭治郎轻笑了一声。

“后来在学校后街,我又遇到了你。那时候你满脸是血,被人揍了还在那安慰别人。”

善逸讲那些琐碎的小事,讲伊之助抢天妇罗,讲自己偷吃布丁,讲炭治郎和自己搬家。他们第一次在那间出租屋里接吻时磕到了牙齿。那时候他们刚满十八岁,租了一间只有六叠大的破公寓,穷得叮当响,但是很快乐。炭治郎去面包店打工,每天带回来的面包边角料就是他们的夜宵。善逸去做乐队兼职,因为耳朵太好使,总是被那些巨大音量折磨得头痛欲裂。

炭治郎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那笑声伴随着气流通过气管的嘶嘶声,听得善逸心如刀绞。

“那时候你身上总是一股发酵粉的味道。”善逸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地盘旋,“每天晚上回来,你都像个刚出炉的大号面包。我那时候头疼得要命,耳朵里全是电流声,你就过来捂住我的耳朵。你的手很热,还有点粗糙。奇怪的是,只要你一捂住,那些噪音就都没了,只剩下你的心跳声。那时候你的心跳多有力啊,像鼓一样,咚、咚、咚,吵得我睡不着觉,但我又舍不得推开。”

“那时候我们为了省钱买那个打折的电风扇,还得吃一周的素面。我还记得那个风扇转起来的时候会晃,破破烂烂的。但那天晚上,你就对着风扇张大嘴巴啊地叫,蠢死了。我也跟着你一起叫。两个傻子对着一台破风扇叫了半个小时。”

“还有那个洗衣机。”善逸继续说着,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里,“楼下的投币洗衣机,三号那一台。每次转到脱水的时候,它就会发出像惨叫一样的怪声。你爱把刚烘干的衣服抱在怀里,那堆廉价的棉布T恤散发着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洗衣粉味。你笑着对我说,善逸,好暖和啊。你就为了那点热气高兴了半天。真是没出息。”

善逸停顿了一下。

“我也是,我也没出息。别人总说我是个废物,他们说得对。哪怕到了二十岁,看着你为了临期食品跟店长鞠躬道谢,我心里竟然觉得挺好的。我觉得只要能在那个只有六叠大的破地方,和你挤在一张被子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善逸有出息。”炭治郎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握住善逸的手,但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善逸很温柔。”

“温柔有什么用?温柔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治病。”善逸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没出息。”

他把脸埋进炭治郎冰冷的颈窝里,那种触感让他想起冬天的面包。

“那时候我觉得这种日子大概会过一辈子。我想着,我也不要有太大的愿望。我只要这点小得可怜的东西就够了。我不想当什么厉害的大人,也不想赚大钱,神明应该不会注意到我这种像虫子一样卑微的人。可是……”善逸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是连这点没出息的愿望,都不给我留着。”

“善逸,”炭治郎突然打断了他,“如果我走了,你会哭多久?”

善逸的身体僵硬了。“我不会哭。我已经长大了。”

“那就好。你的听觉太好了,哭起来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会很吵吧?”炭治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善逸的手背,那种触感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归还的租赁品。“善逸,愿望是有代价的。我们已经偷来了五年。现在,该还回去了。”

善逸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当然知道这五年是怎么来的。

二十岁那年确诊后,炭治郎消失了整整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善逸人生中最安静的三个月。没有字条,没有电话。善逸疯了一样找遍了整个东京,最后他在一家偏僻的疗养院找到了炭治郎。那时候炭治郎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枯树发呆。善逸冲过去的时候,炭治郎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恐地把头转过去,用手捂住脸。

“别看我,善逸,求你了,别看我。”

那是善逸第一次听到炭治郎用那种声音说话。

“你个混蛋!”善逸一边哭一边骂,不管不顾地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你想死在哪?啊?你想一个人死在这鬼地方?你想让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你?”

那天他们吵得很凶,或者说是善逸单方面地在嘶吼。他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死缠烂打,撒泼打滚,甚至威胁说如果炭治郎不跟他回去,他就去跳楼。

“我没钱治病了。”炭治郎最后红着眼睛说,“我不想让你把未来搭进来。”

“我有钱!我有手有脚!我也没你想得那么没用!”善逸吼回去。

炭治郎拗不过他。或者说,他拒绝不了善逸。

之后的那两年,是他们偷来的最好的时光。也许是善逸的执念感动了老天,也许是新的治疗方案起了效,炭治郎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那是这五年里唯一一段彩色的日子。

炭治郎虽然不能干重活,但由于他那种闲不住的性子,还是在家里接了些手工活,或者是帮附近的邻居修修补补,每天变着花样给善逸做午饭。而善逸真的像个疯子一样去工作。他辞掉了那份只有死工资的文职,去利用他的耳朵和音乐天赋尽可能地做一些高薪的工作。

他们拼命存钱,拼命地假装正常。最难的是对家人解释。

炭治郎那样正直的人,学会撒谎比学会呼吸还难。第一次视频通话前,他紧张得手都在抖,对着镜子练习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笑容。

“善逸,我笑得自然吗?嘴角是不是太僵硬了?”

“很自然,比真的还真。”善逸帮他整理衣领,“记住,你说我们在北海道出差,信号不好,不能聊太久。”

那几年,他们编造了一个完美的平行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炭治郎身体健康,事业有成,正和善逸在北海道的农场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哥哥,北海道的雪大吗?”屏幕里的祢豆子问。

“很大,很漂亮。”炭治郎笑着说,而窗外是东京灰蒙蒙的雾霾。

为了圆这个谎,善逸真的在网上买了北海道的特产寄回去,甚至伪造了在那边的照片。

可是好景不长。病情复发的时候,比第一次更凶猛。那笔他们辛苦存下的钱,像流水一样进了医院的账户,却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不值得吧?”炭治郎轻声问,“这五年,让你这么辛苦。”

“值得。”善逸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把脸埋进炭治郎冰凉的手掌里,“因为这五年里,我有家。不管我在外面听到了多少恶心的声音,受了多少气,只要一想到那个破公寓里有你在等我,我就觉得还能活下去。是你救了我,炭治郎。不是我救了你。”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在悬崖边上跳舞的幸福。

“所以我不还!”善逸像个孩子一样收紧了手臂,勒得炭治郎轻微咳嗽起来,“这些日子凭什么要还?我还没够。一百年都不够。我总是想逃跑。遇到事情想逃跑,遇到训练想逃跑,遇到讨厌的声音想逃跑。可是这次我没地方跑了,炭治郎。我离不开那个六叠大的房间,离不开那股发酵粉的味道。你把我的世界缩小成那么一点点大,现在又要把它拿走,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废墟。你让我这种废物怎么活?”

炭治郎费力地转过身,面对着善逸。他伸出双手,捧住了善逸的脸,手掌冰冷而粗糙。

“善逸,听我说。”炭治郎抵着善逸的额头,“我不希望你最后的记忆,是我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对你来说太残忍了。那种膈肌痉挛的声音,那种肺泡破裂的声音,我知道你会听到的,你会记得一辈子。”

善逸拼命地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不想听这种话。“我不在乎!我要陪着你!你休想把我支开!”

“我在乎。”炭治郎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最后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吧?我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我已经拖累了你五年,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腐烂。”

炭治郎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擦去善逸脸上的泪水。

“我要在这里结束,在还有力气说话,还能看清你的脸的时候。在云取山,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这里干净,没有消毒水味,只有雪和风。这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可以!你说过要陪我的!”

炭治郎的喉咙里先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善逸感觉到他胸腔在自己手心底下轻轻抖了一下。

“我真的不想你记着那个声音。”

善逸用力摇头:“我记不记得,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炭治郎又停了一下。

“我已经……不太像我了。”炭治郎的指尖在善逸手上轻轻压了一下,“你摸得到的。”

“我已经太累了,善逸。让我歇一歇,好吗?”

“你这个混蛋……”善逸哭着骂道,却再也没有力气去反驳,“你这个自私的混蛋……你就只想着自己解脱,家人呢?你的家人呢?还有……我呢?”

“对不起。”

炭治郎吻掉了善逸眼角的泪水,那个吻带着苦涩的味道。“听话。睡吧。至少现在我就在这里。”

他开始哼歌,那是很久以前他也曾哼过的摇篮曲。调子很简单,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善逸本能地抗拒着这个旋律。他怎么能睡?一旦闭上眼,这种肌肤相贴的触感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了。

“别哼了……”善逸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乞求,“我不困。我一点都不困。我们聊天吧,聊什么都行。聊聊你上次想看的那个电影,聊聊要是明天天气好我们怎么下山……”

炭治郎没有停,只是把手掌轻轻盖在了善逸的眼睛上。掌心的茧子磨着善逸的眼皮,带来一种粗糙的安抚。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把一杯温水递过来:“喝一点。”

善逸接过杯子,鼻尖贴近杯沿的时候,闻到一丝很淡的苦味,不属于水,也不像药片外层的甜腻。他发现杯底有一小撮没化开的粉末,贴着玻璃,像一粒灰。

他抬眼去看炭治郎。炭治郎也在看他,目光很安静,里面带着恳求。善逸又哭了,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砸进杯子里。

善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喝下去。

“善逸,你的心跳太快了。”炭治郎轻声说,“放松点。你已经守了我好几个晚上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那杯水里……我放了半片安眠药。”

“你算计我……”

善逸撒谎了。他看见了,他知道的。

其实从炭治郎想要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炭治郎的身体状况他比谁都清楚,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澄澈透明,骗不了自己的耳朵。争吵、质问、眼泪,这些都是留给还有明天的人的。沉默是他能给炭治郎最后的爱了。

他咬着牙,眼泪顺着眼角到炭治郎的指尖:“灶门炭治郎,我下辈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对不起。我知道如果是清醒的你,肯定会把自己折磨疯的。你需要休息,善逸。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别再说对不起了。”

药效来得很快,或者是善逸真的太累了。那种沉重的困意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头顶,四肢开始发软。善逸的意识开始变得粘稠,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只剩下耳边炭治郎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死死抓着炭治郎的衣角,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他听见炭治郎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善逸。”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善逸在那里面浮着,听见洗衣机的惨叫从楼下升上来,忽高忽低。他想伸手去按住那台机器,手却触到了一块粗糙的木板,木刺扎进掌心。头顶的风扇还在晃,转一圈,叮一下。旁边有人在笑,笑声很短促,带着气音。

他想叫炭治郎的名字,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口温热的气,气遇到冷就散了。下一秒他又闻到了发酵粉的味道,热的、甜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有什么东西从床边挪过去了。很轻,衣料摩擦木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留下一个短短的空白。随后是一声更轻的敲击。

他想:别开门,外面太冷了。你会感冒的。你会——

善逸是被寂静吵醒的。

他醒来的瞬间不禁瑟缩了一下,耳膜因为没有声波的震动而感到刺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明亮得刺眼。昨夜的暴雪已经停了。

怀里是空的,那一小块床单已经冷透了。

“炭治郎?”

善逸坐起来,声音沙哑,在空荡荡的木屋里回响。没有人回答。取暖器的燃气已经耗尽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善逸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膝盖撞在地板上。他冲向门口,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道锋利的白光。

他推开门。

外面的世界白得令人眩晕。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门口的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

昨夜后半夜还在下雪,新雪覆盖了一切痕迹,没有拖沓的步履,也没有挣扎爬行的痕迹。

炭治郎就像是凭空蒸发了。或者说,他融化在了这场大雪里。

善逸站在雪地中央。四周是死寂的松林,每一根松针上都挂着晶莹的冰棱。他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的听觉疯狂地向四周延伸,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比如痛苦的呻吟、倒地的声音、衣物摩擦的声音。

但是没有。整个云取山,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还有远处一只乌鸦在枯枝上抖落积雪的声响。

善逸回过头,视线落在了木屋门口那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

那里压着一张纸,背面写着字。

善逸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捡起那张纸。

 

 

善逸:

不要找我。

 

我不希望你听见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太难听了。

我想留在你记忆里的,永远是那个能背着你跑的灶门炭治郎。

 

药箱里有你的安眠药,回去记得吃。

对不起,让你所有的愿望都落空了。

善逸,请继续前进吧,不要回头。

我们梦里再相见。

 

炭治郎

 

 

善逸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这是个谎言。

死人是不会做梦的。只有活人才会被梦魇缠绕。他知道炭治郎去了哪里。也许就是昨晚,在他睡着之后,炭治郎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出了木屋,爬到了某个悬崖边,或者某个山洞里。炭治郎是那么熟悉云取山。他像一只即将死去的野兽,本能地远离自己的巢穴,远离自己的伴侣,为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腐烂的样子。

没有哭声。

善逸只是听着。

风发出一阵阵毫无意义的呼啸,积雪在阳光下融化,远处乌鸦也在啼叫。而这一切之下,是他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孤独、顽固、不知羞耻地跳动着。那声音在嘲笑他。它在用这愚蠢的肉体的节拍,提醒他那唯一重要的心跳已经永远归于寂静。

所有的愿望都成了空,连同最后的一具躯壳也没能留下。

他转过身,收拾东西,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他的腿在打颤,但他必须走下去。因为那个骗子说,要在梦里见。如果他不睡,如果不活下去,连那个谎言里的会面都无法实现。

下山之后,他会去还车,会回到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公寓,会把炭治郎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清理掉——那些药片,那个轮椅,那台氧气机。他会把它们统统扔进垃圾桶。他会告诉炭治郎的家人真相,即使他们可能会承受不了。

他会按时吃饭,哪怕味同嚼蜡,因为饥饿会影响睡眠质量。他会按时工作,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成一张纸片,听着周围几百颗心脏同时跳动的噪音。偶尔,他会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声熟悉的咳嗽,他会猛地回头,然后在看到陌生人的瞬间,再一次确认那个事实。

但他不会停下来,他会一直听下去。

直到有一天,这颗在他胸腔里顽固跳动的心脏,也终于学会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