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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不勒斯王国深受魔王的邪恶力量所害——这是杰洛·齐贝林从小听到大的真理,虽然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魔王作乱。“这不是你应当思考的问题,心生迟疑只会破坏国家的威严”,第一次向父亲提出疑问的时候他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自此以后,他就没再向别人说过这个想法。他可以理解父亲,齐贝林家族世代为王室的左膀右臂,等父亲退任以后,继任者合该是他这个长子,即使整个国家都开始质疑这则真理的真实性,齐贝林家的长子也应当是最后一个质疑的人。但他无法带着这样的怀疑自处:什么是应该相信的?什么是应该怀疑的?魔王有没有危害国家,甚至于,真的有“魔王”这种存在吗?于是,24岁的那一天,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家里,成为了一名自由勇者,决定亲自去见见魔王。
“自由勇者”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酷,但它的另一种叫法“流浪勇者”听起来就很凄凉了。两手空空的杰洛只带了一个背包,背包里放了几套轻便的衣服,和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熊玩偶。这个背包是某一年父亲给他的, “Julius Caesar Zeppeli”——尤里乌斯·恺撒·齐贝林,这个华丽的名字让父亲引以为傲,杰洛自己却不很喜欢——在角落里被绣成一行。除此之外,皮带上还挂了两颗铁球。代代相传的铁球技术,进可攻退可守,没有宝剑那么老套,也没有黑魔法那么古怪,实乃齐贝林一族限定的勇者之旅必备良品,不过更重要的是,
“我真的没钱了!十个银币卖给我吧!”
他根本买不起一把宝剑。
“不卖我就走了!”杰洛在小摊前无力地为讨价还价演着独角戏,“我真的要走了!”
父亲向来遵从严厉教育,不允许杰洛放纵于享乐之中,对他施加的金钱管理相当严格,“银币是一切声色犬马的罪恶之源”,这是父亲的口头禅之一。潇洒地背着包离家出走的杰洛花了一天一夜从王都走到了王国的边陲小镇,出关的大门当前,他一摸口袋,难以置信地数了三遍,终于悲哀地相信了自己手里真的只有28枚“罪恶之源”。
在这个连一卷卷纸都要卖1银币的通货膨胀的时代,即使他手里的钱全部都用来买卷纸,都只能买28卷。离家出走的贵族子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生活捉襟见肘的残酷,杰洛一边在心里唾骂“这么贵的卷纸,和直接用钱擦屁股有什么区别!”,一边默默地捡了一包叶子。
卷纸勉强可以有替代品,但他必须买到头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摊位不远,看到小贩仍然无动于衷,杰洛悻悻然走回摊位前,硬着头皮从口袋里摸出二十枚银币:“好吧!好吧,我买了!”
“真是的,就剩八个银币了……”看着小贩麻利地收走他七成的财产,开始替他清理头盔,杰洛的心在滴血,“我可是要去找魔王啊……”
“找魔王?”小贩猛地抬起头。
“啊!”杰洛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杰洛想,简直和小时候父亲教他念的那些史书或话本一模一样,一个出征讨伐魔王的勇者,受到民众的热烈欢送,总是这样的故事,可惜他不是为了讨伐而去的。
“找魔王。”杰洛有些抱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老实说,我不太相信书上的那些故事。”
“头盔,”小贩认真地看着他,把二十枚银币推了回来,“我可以送给你。但要请你帮我给魔王带一句话。”
杰洛受宠若惊,虽然大概接下来小贩就会说些“代表那不勒斯王国的正义!”、“为某某人报仇雪恨!”之类激情慷慨的宣言,但这可是二十枚银币,一个窘迫的人是没法和钱过不去的。
“帮我向魔王说一声谢谢。”小贩接着说,把擦得锃亮的头盔递了过来。
“噢……”杰洛接过头盔,沉甸甸的重量才让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
正想接着追问,小摊角落里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尽管那不勒斯王国防守严密、国力强盛,但魔物混入市镇伤害人类的事件仍然偶有发生,杰洛警惕地伸手抚上铁球,却看到它开始缓慢地展开自己。一团白色不明物逐渐在伸展中获得形状,直到看到一对圆圆的耳朵和小小的爪子,杰洛才发现这只是一只小鼠。
伪装成可爱生物欺骗人类是魔物偷袭时最常用的手段。杰洛死死盯着那只小鼠,直到小贩终于如梦初醒般地开口:“嗯?我没有进货过……哦,这是我前两天在路边捡到的小使魔,反正捡到他也没花钱,可以便宜点卖给你。”
“不要不要,”杰洛松了口气,摆摆手,得意地咧开一个笑容,“我有家族技术,不需要使魔来帮……”
小小的使魔抬起脸来,看清他的一瞬间,杰洛倒吸一口凉气:“……带上一只也挺好的,他多少钱?”
完全是仓鼠,杰洛被可爱得大脑有点短路了。圆滚滚、毛茸茸,眼睛大而发亮,有嫩粉色的鼻头和爪掌,两只小巧的耳朵后面还长着两撮——读书时在生物学课本上看到的,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聪明毛。铁球当然足够好用了,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实在是太可爱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使魔,无论是学使魔学时见过的照片,还是他亲眼见过的那些,都多少会有些与听到“使魔”这个词时的第一反应类似的特征,比如独眼蝙蝠、三足乌鸦,或者通体漆黑的章鱼之类的。他发誓,不管是在书上还是在生活中,他绝对是第一次知道使魔还有仓鼠的形态,甚至是一只雪白的仓鼠,一只看起来似乎后腿瘫痪了的、楚楚可怜的雪白的仓鼠。
“嗯……”小贩简单地思考了一下,“1银币吧。”
“哦,哦哦?!”杰洛大喜,爽快地掏出钱,“卷纸价啊!”
双手捧过仓鼠使魔,被轻轻地咬了一口以后,杰洛的手背上浮现出一块星星形状的痕迹,浅浅地发着光。据小贩所说,这标志着成功缔结了契约,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就是杰洛的使魔了。不过并不是所有缔结契约的过程都这么简单,大部分使魔在与勇者缔结契约的过程中至少需要见血,而极小一部分使魔甚至需要勇者自愿献出身上的某个部位,一般而言,缔结契约时所花费的代价越大,使魔的能力就越强,而这只缔结契约只需轻轻咬上一口的——杰洛已经给他想好了这个俏皮的称呼——鼠魔,想必应该弱得惊人。
虽然杰洛一点也不在乎,他已经在用指腹揉搓鼠魔软软的脸颊了。“我是不是要给他起个名字?”杰洛问小贩。但人沦陷于小动物的第一步正是开始对小动物说话,他又转过脸对着手心里的使魔自言自语:“叫你什么好呢?……”
“你之前没有和使魔缔结过契约?不需要取名字。”小贩赶紧补充,“缔结契约的本质是勇者与使魔间达成了心灵感应链接,这就是勇者可以用意念驱使使魔战斗的原因,使魔自己有名字,他会告诉你,你要是乱取名他会生……”
没赶上,在杰洛“既然你和卷纸一个价钱那你就叫卷纸吧”的灵机一动中,小使魔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不叫了!不叫了!”手掌的大鱼际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齿痕,杰洛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转向小贩,“他说他叫乔尼·乔斯达。”
“有姓的话多半是被上一个主人抛弃了。”小贩答道,“一般的使魔只有名,没有姓,都是跟着主人姓的。你想要的话可以给他换个姓,在这一点上勇者的命令是绝对的。”
谢过小贩,杰洛捧着这只脾气很大的小使魔,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他让乔尼轻轻地滑落进右手掌心,又举到脸前与自己平视:“乔尼……乔斯达?”
乔尼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摸了摸他的鼻尖。
“你喜欢这个姓吗?想不想改姓齐贝林?”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像是在诱导乔尼改姓,他连忙补了一句,“都听你的噢,不要担心。”
“……”乔尼呆滞地趴在他的手心里,看起来在思考,“不想。”
“……你怎么会说话?”杰洛大惊。但浪费在惊讶上的时间没有多久,只要看到乔尼他就莫名其妙觉得很开心,在绝对的可爱面前,人变傻也是在所难免,“很高兴认识你,乔尼·乔斯达。”
他举起左手,本能地想与乔尼碰拳,直到伸到乔尼面前才反应过来,小小的乔尼没法和他碰拳。
然而乔尼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用头轻轻地顶了顶他的拳头:“很高兴认识你,杰洛·齐贝林。”
2.
杰洛从没拥有过使魔事出有因,毕竟父亲也从没想过让他成为一个勇者,甚至可以说,齐贝林家族完全是勇者的反义词。勇者,正义感、拯救世界、面临未知与危险、克服难关,身为齐贝林家族的长子,不需要也不该需要这些。作为王室的拥趸,世世代代都代表着王室的权威与法律而替王室行刑的人,需要的只有服从、尊敬、拥护王国与代表王国的王室,忌讳思考与迟疑。在这个和平的王权时代,只要能够保证忠诚的服从,贵族遇到的一切都是确定而安全的,但很可惜杰洛是个刺头。
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和使魔相处,好在乔尼是那种很乖巧的使魔。他在书上读到过,很多情况下缔结契约并不自然而然地意味着一段与使魔默契无间的配合的开始,勇者心理扭曲而虐待使魔、使魔憎恨人类而痛下杀手的事件都有不少记载,本来还有点害怕乔尼会不会到了野外无人之地就忽然露出残暴的真面目,但当他们一起露宿的第一个夜晚,他发现乔尼窝在小熊玩偶的胸口睡觉的那一瞬间,杰洛就知道他想多了。
他本来以为乔尼走丢了——小小的一只,非常容易丢,白天赶路时都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结果那天晚上一放下来转眼就不见了。杰洛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乔尼”,地上的小熊玩偶里才传出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怎么了?……”
杰洛定睛一看,乔尼正趴在小熊身上。雪白的鼠,粉色的小熊玩偶,看到这一幕杰洛有些大脑发晕。我感觉我好像上天堂了,杰洛想。他开口:“睡在这里干嘛?”
“……”乔尼刚刚睡醒,鼠脑仍然在加载中。沉默半晌,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软。”
我真的上天堂了,杰洛想。
他蹲下身,用双手把乔尼和小熊玩偶一起端了起来,捧进了帐篷。从那个晚上开始,乔尼和小熊玩偶每一晚都睡在他的脸旁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为自己带来的小熊玩偶成了乔尼最喜欢的鼠玩具,然而杰洛心甘情愿,在第很多个夜晚乔尼终于好奇地向他提问出“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小熊玩偶,还特意给我带上了”的时候,他终于声明了早已失去的对熊主权:“这其实是我的。”
“……”乔尼停下啃咬小熊耳朵的动作,“啊?”
“……我是带来自己玩的。”被乔尼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杰洛心虚地说。
“那怎么给我了?”
乔尼应声要从小熊玩偶的身上爬下来,被杰洛用手指轻轻地推了回去。
“因为你很可爱啊。”杰洛不假思索地说,“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所以你想要的我都要给你。”
话音落下,下方一片安静,杰洛低头一看,乔尼在小熊玩偶身上缩成了一个鼠球。
“你在害羞吗?”杰洛问。
“……”
“说到这个,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杰洛靠在帐篷壁上,看着面前地上的乔尼,“使魔也会有人类的感情?虽然我们家从不允许和使魔缔结契约,我父亲说,对使魔的感情也会影响理性的判断,但是我也修过使魔学噢,不是说使魔没有人类的感情吗?”
“世界上的使魔这么多,使魔和使魔之间不一样也很正常。”乔尼含糊其辞。
“而且你还会说话,我记得即使是魔力极其高的使魔也只能习得简单的人类语言,一般使魔根本不会说话,像你这样的流畅程度,很不科学啊,毕竟你……”杰洛及时吞掉了那个伤魔心的“很弱”,“的魔力应该不是很高。”
乔尼僵住了,沉吟道:“嗯……”
“难道,”杰洛一拍大腿,指着乔尼激动地说,“你……!”
乔尼猛地一抖,紧张之下,两只前爪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
“……像小美人鱼那样?” 杰洛思考着可能性,“像小美人鱼反过来那样,用双腿换了声音。”
“……”乔尼沉默。过了几秒,他缓慢地点了点头。“这是使魔界的禁术。上一个……主人,”他看起来不是很喜欢“主人”这个词,“比你对使魔了解得多得多。我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因为这个原因扔掉了我。”
看着杰洛逐渐变得充满怜爱的眼神,乔尼补充道:“所以你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噢。”
“这是你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杰洛坚定地表忠心,“我也有一个秘密。我是离家出走当勇者的。”
这完全不属于秘密吧,乔尼同情地打量着杰洛衣服上的补丁。但他还是配合地问:“当勇者讨伐魔王?”
“不是,”杰洛粲然一笑,“我不相信魔王为害国家的说法,所以我要亲眼见见魔王。齐贝林家的长子不相信魔王是邪恶力量,这个秘密的劲爆程度配得上你的秘密吧?”
“为什么?”乔尼反问,“你们人类的书上不都这么说。”
“你还认字啊?”杰洛惊讶。
“……”乔尼自觉多言多语,闭上了嘴。
“因为……”杰洛想了想,“我不想昧心?我听着魔王‘邪恶’、‘作乱国家’、‘罪孽深重’这种话长大,王室这样宣扬,贵族跟着这样教育,但我人生的二十四年来却从没见过魔王伤害了谁。一个‘邪恶、作乱国家、罪孽深重’的魔王,难道可以整整二十四年都保持沉寂吗?我觉得不对,所以我想去亲眼看看。内心不坚定的人是无法尽职地完成使命的。”
“而且就在遇见你的那个小摊上,小贩让我帮忙对魔王说谢谢,导致我现在更好奇了。”杰洛说。
看他不说话,杰洛换了个话题:“你见过魔王吗?乔尼?”
话音刚落,乔尼秒答,就好像“魔王”这个词是什么脏东西:“当然没有,为什么我会见过魔王?”
“听说魔王也可以和人类缔结契约成为使魔,”杰洛说,“我从父亲书房的角落里找到的一本没有作者的使魔轶事书上写的。不过魔王怎么可能这么做,这可不像魔王。”
“说的是呢。”乔尼附和。
“听说魔王是……勉强先这样称呼好了,使魔中唯一一个有属于自己的姓的存在,我觉得很好噢。为什么使魔就一定要跟着勇者姓?凭什么勇者天生就高使魔一等?显得好像使魔没有自我,只是勇者的仆从和所有物一样,我才不同意呢。”
乔尼缓慢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话说魔王的姓叫什么来着……”说了太多,杰洛伸了个懒腰,“r……a,好像有一个r和一个a。噢,还有一个o,但我想不起来了。”
“Brando吧。”乔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b、r、a、n、d、o,布兰度。”
“哦哦对……哦?总感觉和记忆里发音不太一样,”杰洛选择相信他心爱的使魔给他的回答,“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很有气势地喊道:“布兰度魔王,我们来了!”
乔尼配合,含糊地带过了前三个字:“……魔王,我们来了!”
3.
“其实,怎么说呢,”杰洛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魔王的口碑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噢。我感觉我好像已经开始尊敬他了。”
乔尼正趴在杰洛从上一个村子里特意给他买的小碗旁喝水,狠狠地被水呛到了。
“你怎么了?”杰洛赶紧将乔尼一把捞进掌心,用手指轻轻替他顺毛,“遇到的村民也好,镇民也好,对魔王的评价都不错呢,果然国家的史书有问题。”
乔尼趴在他的手心里,舒服地闭着眼睛。
“不过我以为勇者的冒险是那种,”杰洛开始回忆小时候读过的勇者传说里的内容,“会遇到很多魔物,不断过关斩将,经历千辛万苦抵达魔王的领地,然后这样这样,最后那样那样。”
“我们一路上怎么什么都没遇到?”杰洛有点郁闷,“好没参与感。”
关于一路上什么魔物都没遇到这件事,杰洛已经困惑很久了,毕竟他选择的这条路线按理来说即使不算危险系数最高的冒险路线,也绝不是什么安全的路线。除了三四座不大不小的城镇以外,经过的几乎都是未开发的区域,人迹罕至,魔力弥漫,在这种地方最容易长出魔物。杰洛之所以一定要在出发前斥巨资买一个好头盔也是这个原因,虽然出发根本上源自于他的好奇心,但很难否认的是,他也有一个充满了绮丽想象的冒险梦。和擅长设置迷宫或幻境的魔物智斗,或者和身形敏捷、攻击凶猛的魔物生死相搏,如此云云,幻想着能让诸多冒险故事熔铸成齐贝林这个姓前的“勇者”头衔,结果都快走到魔王领地了,还什么都没有遇到。
乔尼避而不答,保持着窝在他掌心的姿势,忽然举起前爪。小熊玩偶在乔尼的动作下跟着动了起来,一段简单的舞步以后,高高跃起,做了一个完美的720度空翻转体。
“……”杰洛震惊地看着他的功夫小熊。
“我是一只小熊,”乔尼掐尖声线,假装小熊的声音,“我现在要召唤魔物。”
乔尼话音刚落,周围的树林里立刻传出一声明显属于魔物的尖锐的嚎叫。杰洛满头雾水地四处张望,直到乔尼出声提醒他:“在你面前呢。”
杰洛转回眼神,目瞪口呆。一只巨大的、凶暴的飞龙,皮肤如老树的树皮一样粗糙,肤色红得发黑,展开翅膀蹲在他的面前,正张开嘴作势要喷出火球。花了不到0.1秒的时间,杰洛毛骨悚然地想起魔物学课本上飞龙强度的排序金字塔,这种颜色的龙,作为一个理论成绩优秀的好学生,他负责任地说,绝对属于最强的那个梯队。“要么不来,”他迅速把乔尼塞回胸前的口袋里,麻利地准备跑路,“要么怎么来个这么大的?!”
被用如此随意的手法揣进口袋,长长的鼠毛糊了乔尼一脸。他一边用两只前爪努力地扒开挡住眼睛的毛发,一边嘟囔着“太大了吗”,杰洛感觉乔尼柔软的身体在他的胸前微微膨胀了一瞬,下一秒,面前的飞龙忽然乖顺地收起翅膀,闭上嘴,深深地——杰洛以为自己眼花了——朝着他鞠了一躬,转过身缓慢地离开了。
“你想要的魔物。你喜欢吗?”乔尼终于费劲地把脸探了出来,两只前爪紧紧地抓着杰洛的口袋边缘,“杰洛?”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杰洛有气无力地说,“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结果它自己跑了?”
“因为你很厉害吧。”乔尼满脸真诚地说,“魔物是能够感受到勇者的实力的,它觉得你很厉害,就逃跑了。”
“所以路上没有遇到过其他魔物也是这个原因?”
“是的喔。”
“它明明是你叫来的!你把我当笨蛋吗!”杰洛大叫,满腹狐疑,“你真的是使魔吗?乔尼?”
“是啊,它是我叫来的,但我也是使魔。”乔尼大方地承认,“每个使魔的天赋都不一样,如你所见,我很菜喔,我的能力就是……呃……可以召唤来魔物?……”乔尼的语气弱了下去,有点心虚地接着说:“听起来很危险,但是,嗯……魔物大概是有利用价值的,之前还有探险小队用魔物做菜呢。总之就是很有用就对了。”
“……”杰洛沉默。
乔尼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从杰洛的视角向下看去,看到的与其说是鼠,不如说是一团长了五官的白色棉花,乔尼圆圆的大眼睛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怀疑突然有点动摇了。这么可爱的鼠,即使不是使魔而是魔物,一路上同行这么多天,乔尼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杀了他,但时至今日他都仍然活得好好的,他却在怀疑乔尼。我真是太坏了,杰洛内心涌起一阵愧疚,为了打破严肃的气氛,他一转语气,轻快地开起玩笑:“也对啊,不然你难道还能是魔王吗!”
“……”
“吗!”杰洛用力地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字。
“哈哈……”乔尼连连点头,点得全身都跟着一起抖动,“就是啊,不然我难道还能是魔王吗!”
“那只龙走之前是在鞠躬吧?”杰洛话锋一转。
“不是。”乔尼矢口否认,“它肚子痛。”
“?”
“它肚子痛。”乔尼坚定地说,“龙肚子痛就是这样的。”
杰洛认真地记下了龙肚子痛的表现。他仍然余悸未消,好在最近的城镇已经离得不远,他收起行李准备出发,撑开胸前的口袋,轻轻地把乔尼放了进去。小鼠窝在胸口,向他传递着暖洋洋的体温,他的心脏舒缓地搏动着,律动就像为乔尼准备的摇篮,等到终于进入城镇,他低头一看,乔尼已经在口袋里沉沉地睡着了。
这座城镇是距离魔王领地最近的一处人类活动区域,杰洛在小镇中边走边看,直到走到了镇中央的圆形广场,一片阴影罩下,他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两尊石像。虽然是石头,但还是能看出其中一尊有长长的、尾部卷翘的长发,而另外一尊戴着有一个小蝴蝶结的帽子,周围拉了一条警戒线,将两尊石像与其他区域隔开。
“你是勇者吗?”声音从身后传来,杰洛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但身型看起来仍然算是挺拔。
杰洛点点头。“我是这里的镇长,”男人接着说,语气很诚恳,“我知道走到这里很不容易,但我想请求你不要讨伐魔王。”
杰洛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是为了讨伐魔王来的。可以说是完全相反,我现在对魔王越来越有好感了。”
镇长在杰洛身边站定,转向面前的石像:“这两个人曾经想要霸占我们的小镇,是魔王救了我们。虽然他说他只是讨厌这两个人而已,但无论如何是他救了我们。这个圆形广场,据他所说,被他施加了一种强力的封印法术,只要把两尊石像放在这里,那两个人就会永远处在他的约束之下,我们可以安心地生活。”
“这两个人叫什么?”杰洛问。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过突兀,补充了一句:“在我们国家,所有有关魔王的史书、话本,都说魔王是穷凶极恶的,我不相信,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
“史书、话本,都是王室编的,当然要这么写了,”镇长微笑,“这两个人被封印起来已经是几百年以前的事情了,到我这一代已经没有人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过姓嘛,一个叫瓦伦泰,另一个好像叫布兰度。”
“布兰度?”杰洛的眉毛狠狠一跳。好熟悉的姓,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不过他现在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我对魔物和使魔都很陌生。我想请教一下,遇到的魔物主动逃走一般都是什么情况?魔物怎么会知道勇者很强?”
“只有战斗过才能判断勇者的实力。魔物只能感受魔力,勇者是人类,身上根本没有魔力,”镇长斩钉截铁地说,“虽然理论上使魔压倒性的魔力优势可以吓退魔物,但魔力差距至少要达到成百上千倍才能有这种效果,一般来说,除了濒死或者被命令的情况下,魔物是不会主动逃走的。”
“被命令?”杰洛问。
“只有魔王可以命令魔物,按照理论来说是这样的,因为魔王很强。但也没有人亲眼见过。”镇长回答,“魔物不具有理解任何暴力以外的能力,魔王可以命令魔物,靠的完全是刚才说的那种魔力差距。”
魔王。杰洛总算想起来他刚才想问什么了:“可是这个布兰度不就是魔王吗?”
镇长困惑地看着他:“怎么可能啊?魔王的姓名从来就没有变过,他一直姓乔斯达。”
“……”杰洛的头开始发晕,“名字呢?”
“乔尼,”镇长毕恭毕敬地念着魔王的姓名,“乔尼·乔斯达。”
4.
杰洛选择在小镇里住了下来,一方面,天色已晚,另一方面,他好像已经不用再继续走了。他咬牙切齿地拧开房门,走进旅馆的房间,好不容易忍住了把熟睡的乔尼狠狠戳醒的冲动,还是轻手轻脚地捧出了这只他严重怀疑其实只要对着他吹一口气就可以消灭他的魔王仓鼠,小心地放在床上。
他以斜靠床头板坐着的姿势,呆滞地、持之以恒地看着乔尼在他的目光中翻了一个又一个不设防的身,最后保持在四肢摊开,放松地露出脆弱的肚子的姿势仰天呼呼大睡,三个小时以后,眼皮终于动了。
“……我们在哪?”乔尼睡得有点大脑掉线。
“在你家门口。”杰洛不客气地说,“睡得很好啊你。”
“我家门……”乔尼话没说完,杰洛就打断了他:“你没有什么想坦白的吗?”
乔尼认出窗外不远处的两尊石像,眼神开始飘忽:“哦……”
“所以从来没有勇者成功见到过魔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乔尼知道自己是装不下去了:“我一般会变成使魔直接跟上他们,这样可以提前消灭掉。”
“消灭?!”杰洛惊恐地看着他。他感觉已经从乔尼的白色毛发上看到了鲜血的颜色。
“只是打晕而已,”乔尼冷静地说,“打晕,抹除关于魔王的记忆和欲望,送回家。”
“不过严格来说我当然也有伤害过人类,”以免杰洛因为他的任何隐瞒而变得更生气,乔尼谨慎地补充,“法尼·瓦伦泰和迪亚哥·布兰度,都是我干的。”
很显然,杰洛一点也不在乎这两个人:“你对其他人也变成仓鼠吗?”
“你在委屈吗?”乔尼提问。
“闭嘴吧,”杰洛恶狠狠地说,“现在你没资格问问题。”
乔尼缓慢地蜷起身体,换了一个没那么嚣张的姿势,乖巧地说:“不是,一般都是投其所好。有些我认为会喜欢很帅气的使魔的勇者,我也会考虑变成龙。”
“那我为什么是……”杰洛指了指自己。
乔尼看看小熊玩偶,又看看他。
杰洛迅速换了个问题:“你的腿呢?”
“我的腿是好的。”乔尼大方地开始示范,先自如地伸展着左腿,又干脆用双腿站了起来,紧接着,从身上的各个角落开始长出更多的腿,第三条、第四条、第五六七八条腿。
“……好了我知道你的腿是好的了,”杰洛赶紧叫停,“别长那么多腿给我看。”
“我还可以变成经典的独眼蝙蝠,”乔尼应声变化着样貌,扇了扇翅膀,“三足乌鸦”,他用乌鸦的嗓音长长地叫了一声,“通体漆黑的章鱼”,他伸出一条触手,搭在杰洛的大腿上。
“……之类的。”乔尼变回了仓鼠的样子,下一秒,变成了人形,“当然了,还有我真正的样子。”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乔尼在面前忽然变为人形,杰洛的心怦然一动。金发的男孩有着白嫩的皮肤,长着一张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魔王”这个词的脸,颇具幼态,尽管淡淡的眼神让他的气质显得有些冷淡。杰洛很想知道是否所有魔王都像乔尼那样好看,但鉴于世界上只有乔尼这一个魔王,他很难解答自己的疑惑,但他相信并非如此,因为无论怎么说,这也有点太好看了。“魔王不应该都长得很……”他脱口而出,“恐怖?奇怪?畸形?令人作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浓浓的死亡气息?”
“少看点话本……”乔尼抗议,“你说呢?我恐怖、奇怪、畸形、令人作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浓浓的死亡气息吗?”
“没有。你长得很……”杰洛非常果断地摇摇头,脸颊开始微微发烫,“可爱。也很好看。”
乔尼这下没法缩成一个鼠球了,只能坐在床边,以一个极近的距离和杰洛面面相觑。
“那你说的有些使魔会说话是假的吗?”杰洛忍不住开始提问。
“假的。”
“你的声音是用双腿换来的呢?”
“说实话,我很惊讶你居然能觉得这是真的。”
“被上一个勇者扔掉呢?”
“我从来没和勇者缔结过契约。那个契约章是假的,是魔力幻化出来的。”乔尼思考了一下,严谨地补充道,“你要给我取名‘卷纸’时的那一口咬出了千分之一的真契约,这已经是最多的了。”
杰洛后怕地回忆起那条剧痛的咬痕,如果真的要和乔尼缔结契约,他恐怕要献出十条命。“……你的能力是召唤魔物呢?”
“我可以完全命令魔物,”乔尼恳切地说,“所以严格来说这不算假的,只是说得不完整。”
“龙肚子痛……”
“假的,”乔尼忍不住笑出了声,被杰洛瞪了一眼,正色道,“对不起,它是在向我鞠躬。”
“难道喜欢小熊玩偶也是假的吗?”杰洛虚弱地问。
“不。”乔尼举手发誓,“这个是真的。”
“好吧,”杰洛放任自己软绵绵地瘫倒下来,腿往前一挪,膝盖顶上乔尼的膝盖,“我问完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以后,乔尼突兀地开口:“尤里乌斯·恺撒·齐贝林。”
杰洛腾地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因为我是魔王。”乔尼说。
“那你还知道什么?”杰洛问。
“我知道你睡相很差,知道你喜欢小熊玩偶,知道你的方块胡子是每天早上亲手剃出来的。”
“这都是你亲眼看到的,根本就不……”
“我还知道你喜欢我。”
杰洛闭上了嘴,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
“对不对?”乔尼玩味地看着他。
“……你会读心术,问答游戏我不玩了。”杰洛移开眼神。
“我不会读心术。你的真名绣在你的包上,我第一天就看见了。”乔尼说,“现在轮到我问了,”他顿了顿:“你猜猜我喜欢你吗?”
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也要迎难而上,这就是勇者精神。像话本里一样,齐贝林勇者在长长的冒险的结尾使出了与魔王同归于尽的招数——他真心希望话本里叙述的其他勇者的“同归于尽”最好不要是这样的。他靠过来,搂住他千分之一的使魔、独一无二的魔王、乔尼的腰,脸埋进乔尼的颈窝,但拥抱的手法轻柔,仍然像小心地握着一只柔弱的仓鼠:“我觉得你也喜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