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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拖到冬天的尾巴了足立透才出生,他距离春天可能只有三声啼哭的时间,本来应该更长,但是对于一个婴儿来说从二月初到二月末就是那三声啼哭的时间,足立透还只是一个皱着皮肤的婴儿,怎么可能不哭不叫,那就是死婴了,真糟糕啊,妈妈把他抱在怀里,像是发誓一辈子要爱他那样亲吻了他的额头,随后他就被护士抱走了。
足立透在第一次生日的时候没有写信,第二次的时候他拜托鸣上悠帮自己回家看看,假如他愿意可以帮自己解释两句,不,不是解释,把事情讲出来就好了,鸣上悠不要刻意帮自己美言了,足立透还没有无聊到那种要拼命向家里隐藏的地步。鸣上悠受到了信坐高铁见了足立透一面,关于他的爸爸他的妈妈,足立透以为鸣上悠准备好好教训他一顿,没想到最后是以做功课的姿态来的,但是鸣上悠再怎么好说歹说也只有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足立透一口气说不完,随口说了自己父母的他也记不太清的生日和血型,没想到鸣上悠还颇认真地问了对方关于父母的星座,星座怎么了吗?原来现在的学生也信这一套,鸣上悠说是专门问了理世,她说偶尔没有办法的时候这也是种解决方法。
足立透随便蹦出来一句,鸣上悠就点点头,聊到父母的学历足立透说你不用打听这么多,你去了他们会很开心的。你大学志愿决定了吗?就是最近了吧,鸣上悠的第一志愿写的一定是东大吧,鸣上悠说也有考虑去关西,总觉得不想待在东京了。怎么了,东京也成为了鸣上悠的伤心之地吗?那倒不是,鸣上悠最后问起了关于他们的关系。
是听说了足立先生和家里关系好像不好。
也不用这么直接吧。足立透伸出小拇指绕了绕电话线,立刻被狱警训斥了,但是他还是藏不住小动作,手伸到台子之下,抓挠起了自己的裤子,他说是不怎么好,母亲特别烦人,父亲是个严肃古怪的老头,悠君你不会喜欢他们的,总之你去吧,自从庭审结束之后我们一点也没有再联系过了。
鸣上悠挠挠头,说,他们去了庭审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吧,我还需要美言两句吗?
足立透拍拍头,你这个笨蛋,怎么说不通呢,都说了不要美言。
鸣上悠说,我明白了,那我就想对了,这是见家长对吧,足立先生你的父母喜欢什么特产吗,不能两手空空的去啊。
足立透眉毛一抽一抽,还好没有让狱警看到他这幅模样,不然就要立刻被拖回去了,鸣上悠说,怎么了吗足立先生,啊,难道是不喜欢太物欲太形式主义的父母吗,看来我第一步就错了。
你这个笨蛋,足立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还有什么关系啊,明明只是小屁孩,叫你去你就去吧,到时候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就行了。
鸣上悠最后也没有把足立透父母的喜好问出来,那到底带不带伴手礼,说到底鸣上悠也是正派甚至有点老派的小孩,思前想后还是带上了,假如说他们不喜欢就当场吃掉,装作是自己准备在动车上吃掉没吃完的。足立透给的地址在东京的一个老城区,鸣上悠下了站台拍了拍自己的大衣,因为冬天还没有完全结束,在动车上坐久了衣服上全是褶皱,这样去见足立先生的父母真的好吗,即便最后一秒足立透也在说什么不是叫他见家长,但是鸣上悠还是觉得有必要让足立透的父母明白足立先生让他作为代表去是用心的。鸣上悠只是知道足立家的情况可能不会太好,所以是带着美好的期望去的,他也基本上做好和足立先生的父母大吵一架的准备了,他要站起来捍卫足立先生的声誉,这么想起来还有些激动,鸣上悠都想到这一步了怎么还停的下来,毕竟做了那么久主人公,还是有一颗英雄救美的心的,明明已经走到了足立家门口,已经看到旁边的门牌,但是双脚各自踏了两步,鸣上悠居然走开了。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虽然不是自己的乡,是足立先生的乡,但是无论如何鸣上悠暂且当做自己关于英雄救美的幻想还没有结束,他已经走到了一条自己也不认识的小路上了,左拐右拐是一所小学,看起来很老旧,旁边的围墙有一块中空的地方用铁栏杆封住了,中间的部分没有锈,可能是被每天在那里张望的小孩子磨掉了。
鸣上悠走过去把自己带的伴手礼放到旁边,然后走过去想把脸塞进铁栏杆张望。这个时候一个拿着喷水壶的女老师走了出来,立刻就看到了这个行迹可疑的人,几乎是一瞬间就丢下自己的喷水壶叉着腰走过来,对鸣上悠说你们真是没完没了了,不都说了再来就会报警了吗。
鸣上悠此时还没有把脸从里面拔出来就被一顿痛批,很快他就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骂他,对方几乎是立刻就说,都说了那个人只在我们这里读了一年,那张照片你们也拿走了,到底还要怎么样?
鸣上悠说,那个人?那个人!
他一下子把脑袋拔出来,把对方吓了一跳,他说:难道这里是足立先生曾经上过的小学吗!?
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没有鼓起勇气去见足立先生的父母,但是误打误撞去了对方待过的小学,鸣上悠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对方才松懈下来,正如对方所说足立透曾经的照片已经被当地的报社要走了,这个学校唯一剩下的就是足立透曾经待过的班级种的树,已经长得挺高了,挂着三年四班的小牌子,但是足立透只有一年级在这里上学,所以其实足立透根本就没等到那一天嘛。
鸣上悠有想过进学校看看的,但是最后也明白打扰别人的工作就和那群报社的人没区别,他也不想足立先生的名声再臭,所以就只是围着那里绕了一圈。
在左侧围墙两棵离得比较近的树的根部有很明显的被蹭破了表面的两道痕迹,应该是有人在这个跳过皮筋。足立先生小时候也会跳橡皮筋吗,或者是弹弹珠,但是足立透自己也说了自己从小就是三好学生,想必在鸣上悠在学校外面团团乱转的时候正在教室里读书吧。
鸣上悠像贪玩的孩子一样,意识到这一点后鸣上悠很快离开了小学,走到了一个小小的游乐场,那里有秋千、沙地和别的娱乐器械,鸣上悠坐到根本就不合适他的秋千上,心想足立先生坐过吗,这么久应该也换了吧,自己这样是不是很像汗痴呢,明明自己是出于正当的目的来这里的,鸣上悠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伴手礼放到旁边,自己也还是不敢进足立先生的家里。
搞得好像他的父母会吃人一样,但是再可怕也没有足立先生可怕吧,自己的男友是杀人犯,有什么比杀了两个人的杀人犯可怕,杀了三个人的杀人犯吗,鸣上悠想到这里双手合十,对不起素未谋面的足立先生和足立女士。
很快有小孩子从小学那边走出来了,鸣上悠这次很小心地藏在一栋居民房的围墙后面打探,然后在小孩散尽了之后才跑到那群老师面前。鸣上悠最后还是被接待了,因为他是人见人爱的乖小孩,只是周围的人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很清楚起初问题出在哪里,资历最老的老师给他找出来了一本作文集,里面会收录小孩们写的优秀的作文,一年级的学生只有两三张,足立透的或许就在里面,因为他考上东大时让大家又想起了这个只在这里上了一年学的小孩,说不定他如此优秀,成为了这寥寥几者之一呢?
鸣上悠在小孩子走光之后,还没锁园的时候坐在花坛旁边翻作文集,他很想知道足立透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小小的足立先生在想什么呢,怀着这样的愿景,鸣上悠找到了所有一年级学生的作文,每一张都有一个不是足立透的名字,是足立先生还不够优秀到被收录进去,还是早就遗失了,或者是被转学离开的足立透带走了,鸣上悠有些丧气,他随手一摸在精装书壳最后一页的塑料隔层里面摸到了几张散开的,有一两张还比较完整,有一张已经完全损坏了,留了一张角,上面用工整而纤细的字迹写到“有意义的人生”,但是也没有名字,但是这样的字似乎和足立先生的字有点像,足立先生也是工整而纤细的字,似乎和他为人一点也不一样呢,难道这就是小小的足立透写下的作文的一角吗,既然是被夹在隔层里的带走也没关系吧,难道真的是足立先生的字吗?
鸣上悠告别了幼儿园的老师们,然后一路小跑跑回车站,但是很快就刹住车,足立家的房子还在那里,夕阳才刚出现所以还没关灯,高高的藩篱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但是就算看得到又怎么样,鸣上悠依旧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不敢进去,这又不是他的错,足立先生怎么把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推给了自己,但是无论如何足立先生一定会生气的,怎么办呢。
在鸣上悠的人生少有这种进退维谷的情况,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完人,也从来没有惹过父母生气,即便是之前因为携带道具被堂岛从警局放出来,也只是觉得要回去好好道个歉,并没有怕得走不动道的感觉,难道是因为这就是见家长!?
果然,鸣上悠想,自己作为足立先生的对象还是太嫩了,作为即将成为足立家一员的人也太嫩了,鸣上悠是一个不合格的恋人和他自封的未婚夫,算了,回去被足立先生骂吧,虽然鸣上悠更害怕的其实应该是足立先生很失望。
失望到只留给他一个很平静的表情,然后突然断联一年,把鸣上悠当成蚂蚁使劲儿踩使劲儿用锅煎。作为蚂蚁的鸣上悠突然从动车上惊醒了,自己买的两袋特产还在手上,甚至多出了自己兜里的一块疑似足立先生的笔记碎片,他抬头四处往往,像是在用触角探路,最后才意识到自己就是在动车上,这次不会有什么天鹅绒房间了,乘务员开始提醒睡着的乘客下车了,鸣上悠一个人回到了灯火通明的东京。
堂岛说:可惜春天快要结束了悠这孩子才来,本来或许还可以一起赏樱。
赏樱,哦,我明白了,这样可以培养感情吧。足立透说,堂岛先生果然是个好父亲啊,啊,啊哈哈。
足立透回家的时候打开电视,因为毕业季和春天的缘故,霸占新闻最多的似乎是各地的赏樱胜地,甚至有一处太出名,已经发生踩踏事故了。足立透切了两个频道,似乎都在讲这件事,那么杀人案呢,原来是在自己下班之前就播出过了。
足立透时至今日依旧不知道大众是怎么评价自己的案子的,或是因为总是要在回家前去一趟朱尼斯,连那个探头探脑的小鬼都遇不上,就知道自己赶上的是怎么样的一趟末班车了。为什么足立透的人生总是在赶末班车,问一问智慧的女神吧,足立透一边摇头,一边向堂岛埋怨,自己可是电视机都没有时间看。
堂岛想了一下,似乎是出于对他家那个悠君的补偿,他对足立说,你把手头的东西放在这里,帮忙带悠去一趟冲奈市吧,正好这里有一个文件......
在堂岛把东西递给他并且详细地描述了悠君的样貌之后对足立透说记不住也没关系,他应该也认得你的,这个是他的电话。足立透存了电话,也没有拨通的准备,他后知后觉这大概是堂岛为他放的半天的假,自己似乎多晚回来都可以,这样没心没肺的足立透就可以在冲奈一直带到三更半夜,选一家最好的烤肉店吃了再回家,足立透挠挠头,装作很麻烦的样子说:啊啊,外面都热起来了,堂岛先生真是会麻烦人呢。
待在室内也不错,做点文书工作也不错,这样跑一趟好像有点受惠的意思,但是最后足立透用自己要接鸣上悠这件事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当他夹着档案袋到了停车场,就看到鸣上悠提着一个布袋子在那里等着自己。
足立透一边笑一边招手,对方肉眼可见的活跃起来,脑袋也转了过来,他鞠躬说麻烦足立先生了。
足立透就没有抬起过腰,说哪里哪里,这种事,还是感谢堂岛先生啊。
在车上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足立透看着若有所思还想开口的鸣上悠想,刚刚一把把他按进车里再开口真是正确的决定,刚刚那些话要是因为这个傻孩子的追问而被警局的人听到了,自己和堂岛都要惹上麻烦。不大不小,足够让足立透的失败生活雪上加霜。
鸣上悠依旧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是很难理解吧,如果不是因为双手掌着方向盘,可能足立透就要擦一擦自己额头上不存在的尴尬的冷汗了,鸣上悠或许是一个笨小孩,要不提醒一下堂岛。但是足立透也没能完成他的若有所思,鸣上悠就开口:舅舅总有想告诉我的事,虽然平时好像不怎么表现出来。
足立透说:诶?表现不出来是怎么感觉的呢。
鸣上悠回答道:大概就是觉得对方的目光很可怕,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好像很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不说没想到足立先生这么聪明呢,要是我像足立先生一样聪明就可以想明白了。
诶,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很在意吗?
足立透要起鸡皮疙瘩了,不明白这个孩子在说什么,很快他就明白了鸣上悠所说的很可怕的目光但是一言不发的感觉了,鸣上悠一路都幽幽盯着自己。为了打破现状,足立透问鸣上悠是来干什么的,鸣上悠说开学了买一些书,八十稻羽的书店没有,冲奈车站旁似乎有一家更大的书店,还卖很多文具。鸣上悠一开口就可以絮絮叨叨地讲许多话,但是一闭嘴就会重新盯着足立透。
足立透觉得背脊发凉,就用力踩油门,一辆车在路上时快时慢,到了冲奈的时候足立透才回过神来,还好路上一个交警也没有,理所当然的,车也没有几辆。
鸣上悠和他告别,对方慢悠悠挥手像是一只棕熊,或者北极熊,足立透的脑子里胡乱出现了一个穿着八十稻羽校服的巨熊正在用手想要盖他的头,或许从鸣上悠第一天在梦里拿着长刀乱挥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是一个蛮力小鬼。
足立透去交资料,出来之后决定随便逛一逛然后找一家最好的烤肉店美美吃上一顿,这个时候鸣上悠的厨艺还停留在可以煎一个可爱的爱心鸡蛋的地步,当然即便鸣上悠的厨艺能在巴黎博得一片美誉足立透也不会考虑去对方家里吃饭的,正想着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个小鬼足立透就知道答案了,他抬头就看到鸣上悠蹲在书店门口,正在眼巴巴望着自己。
失算了,没有想到这里有全套的小魔女系列,把回家的钱也花掉了,我也不想给舅舅添麻烦,呜......
足立透想假如不打断鸣上悠他就可以吃掉所有的精品五花,但是对方念念叨叨真的有点烦人,足立透不否认有时候自己像是护食的狗,这个时候勾着背,不大情愿地把自己烤好的一块有些肥的五花放到了鸣上悠的碟子里。
鸣上悠夹起来,说:好肥,谢谢足立先生。
因为带上对方吃饭,足立透没能选到自己最想去的冲奈最好的烤肉店,而是到了这里,车站旁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烤肉店,点了这里最普通的菜品。足立透不是物欲很高的人,但是一想到自己点的精品和牛会被鸣上悠这个惹麻烦的小鬼分走一半也不是很爽,只好使劲儿先发制人给对方夹很多劣质还肥的五花。
不过就这样直白地被对方嫌弃也不是很爽,爱吃不吃,还嫌弃上了吗。鸣上悠很快就说:下次足立先生来我家吃烤肉吧,朱尼斯电器打折,我准备买一个烤肉炉。
电器吗?足立透舔舔筷子,这种东西应该堂岛先生买吧。
鸣上悠说:因为我想了一下,舅舅最近欲言又止可能是因为也很想陪我们,但是不知道怎么下手吧。
哇,这也可以察觉到吗?说真的悠君,说不定你可以去当侦探哦。
鸣上悠刚刚夹走了一块梅花肉,所以足立透说最后几个音或许有些扭曲,他祈祷鸣上悠不会察觉到。鸣上悠说:或许是因为我是被关心的人所以能够察觉到,足立先生不是也察觉到了吗?
什么?
舅舅想给你放个假。
诶,不是才说了是因为我很聪明吗?
这也不矛盾,足立先生也有好好地被关照着。
足立透没有回答他,继续吃着,突然冒出来一句,这种事谁知道呢,又装作无事发生吃了起来。
足立透坐得不耐烦了,鸣上悠一言不发,这个孩子从来不这样,每次探监都会像是宠物店橱窗的博美一样兴奋,但是现在端坐着,过了一会儿,鸣上悠突然摸出一个本子,逐字逐句地念出来:足立先生真的很抱歉,我又一次让你失望了,我知道我根本不够格,即便是希望能够成为一个好伴侣,但其实也明白自己完全就是在逞强,自己连糊墙,糊篱笆,当化肥的资格也没有,足立先生......
他走出来过后,鼻子红的,眼睛肿的,刚才那副样子假如被录下来够足立先生笑十年,实际上自己连道歉信都还没念完,就已经因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面无表情地继续念让足立透叫停了,足立透最后也没有安慰自己,很丢脸似的别过头,可能假如不是因为他不想和警察打交道,都准备叫狱警把自己带回去了吧。鸣上悠含糊不清的话中,这场探视结束,或许这还就是鸣上悠想要的效果,出了门,自己被热浪打得头更痛了,希望刚才自己的心意传达到了,不然浪费一次探视机会实在是得不偿失。
初夏这就来了,已经有鸣蝉在尖叫了,鸣上悠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进大学的时候也这样想着,自己真的就这么糊弄过去了。他也没有认真看足立透最后一秒的表情,至少在自己还存在的时候,鸣上悠觉得对方不算是太失望,似乎是愤怒或者尴尬更多,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足立透道歉,希望自己积攒出来的歉意能抵消掉什么。
他进大学之后加入了学校的公益社团,一方面是有人找他帮忙他也不好拒绝,另一方面,鸣上悠在看宣传单的时候注意到其中一个小组是关于犯人出狱帮助的,而他正好遇到的活动是一次专访。他们采访了一个出狱后的盗窃犯,鸣上悠只负责记录,问到了出狱后的生活工作经历,遭受到的压力,以及各种琐碎的事情,鸣上悠总是想开口,只能以不停地用力敲击键盘掩藏自己的情绪。
他有点后悔来这里了,虽然学到了不少,但是和出狱后的罪犯这样接触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烦躁,直到对方问还有没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才敢开口问道:监狱里的话,现在这个季节会感觉到很热吗?
面前的受访者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说有点吧。
鸣上悠继续问:那么现在送短袖可以吗?假如给犯人充一些钱让他买东西,那监狱会卖冰饮吗?但是这样会不会被狱友欺负?
鸣上悠停了下来,意识到所有人都在听着自己,同时脑子里的足立先生一直在喊热,他最怕热了,马上就要夏天了,受访者一时间回答不过来,却转了一个弯,小心翼翼地问鸣上悠:你也有什么亲近的人在监狱吗?
鸣上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烦躁是因为同样在监狱里的足立先生,自己想为对方做更多,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补偿吗?鸣上悠咬着嘴唇,尴尬地摇了摇头,装作只是好奇,外面的鸣蝉吵得人头疼。
鸣上悠还是回到了那个地方,说到底一切既然起自于自己一时的怯懦,那么填补就好了。堂岛曾静在探望足立透的时候告诉他,他的父母没有来领他的东西,那些不能再放在出租屋的东西就丢进了堂岛家的杂物间里。堂岛告诉他,那个时候足立透还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很震惊,他小声地说父母已经和他联系过了,随后的事堂岛就没有告诉鸣上悠了。那些杂物被他带了一部分回到东京,然后现在放在一个小小的纸盒子里抱在怀里。
这次不带伴手礼了,鸣上悠希望自己以一个足立透的抗辩者的态度去见到足立的父母。这件事是足立透的问题,要替足立透道歉,但是足立透成为了这样的人也是你们的问题,不对,不对不对,鸣上悠怎么想都想不清楚,下了车站又要到那栋房子前面了,鸣上悠一只手夹着箱子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脸蛋,自己不能就这样懦弱一辈子,一辈子在足立先生的窗户前呜呜地哭个不停。
但总是近乡情更怯,这依旧不是鸣上悠的故乡,鸣上悠抱着的盒子里有足立透的学生证,毕业证,证书和奖状,但是没有足立透给他的底气,这是一种很诡异的感情,越想足立的父母越胆怯,越想到足立透心里越发痒越酸涩,自己做好当一个完美伴侣的那天起都没有这样的情感,但是这颗心像动物的心,率先察觉到了什么信息就砰砰砰跳个不停。
鸣上悠承认在自己走到那栋房子之前,自己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甚至憋足了一口气,就是进了房间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也不会有这么痛苦,因为在经历时总是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但是现在的鸣上悠更像是悬在空中,什么也不知道,最后他憋不住气了,呜呜哇哇的声音从嘴巴里掉出来,雨水一样砸到地上,鸣上悠又抱着箱子逃跑了。
他给自己买了一个鲷鱼烧,吃的时候烫到了嘴,这样就可以有理由偷偷哭出来了,鸣上悠还在纸箱里放了那张疑似足立透写出来的纸条,他原计划问问足立父母,这张真的是足立先生小时候写的吗?在这整件事发生之前,鸣上悠也想过要像正常的伴侣一样,蹲在足立母亲身边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可能还有在景区边哭边拍下的照片呢,足立先生也是从小长到大的人,不是无根无萍,那为什么自己还是不敢见到对方的父母呢。
鸣上悠在社团不怎么讲话,有一回和他关系比较近的一个女生问他,是不是有亲人在监狱,鸣上悠怎么也回答不出来,并不是说足立透有多么不堪,让他讲不出口,只是他就是没有办法讲出口。他上网搜索过罪犯要怎么从过往康复,有些人会把这个过程说成是新生,那么足立先生的父母同不同意这次的新生呢。
鸣上悠鲷鱼烧吃了两口就一直攥在手里,他好有机会擦擦自己的眼泪,自己似乎是瞻前顾后太多了,他抱着纸箱子打上电车,回寝室后闷在被子里,鸣上悠觉得自己想干脆冲进电视机里跑到足立先生面前问个清楚,但是这样的过激的想法是行不通的,足立父母也一定不希望自己儿子的伴侣也是罪犯吧,除非他们也根本不在意。
我认真考虑过了,我想给你同样的关心,关爱和珍惜,我也希望你能成为幸福的人,我希望你可以感觉到幸福。
这是什么,话剧排练吗?
是的,我加入了话剧社,这一幕是女主人公对男主人公讲述的。
那你可以转过去吗,这样直勾勾盯着我讲,很奇怪哦。
足立先生曾经问过我乡下怎么样,我又好好考虑了一下。
怎么了?
我觉得这里可以产生幸福,就不算很坏的地方。
经常把“幸福”挂在嘴边,万一最后反而不幸福了怎么办?
足立先生是这样想的吗?
倒也不是......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啊。
我很怕之后要回到东京,这样我在这里的一切幸福就都消失了,所以现在我尽力不去想这些事。
逃避心理吗,唔,是很好用呢,但有些逃不掉的事可真是苦恼呢。
足立先生有什么烦心事吗?
啊,这样啊,你看,我现在的工作不是每分每秒都在提醒我自己一辈子可能都只能待在八十稻羽了吧?
原来是幸福的烦恼。
不是啦......对我来说,八十稻羽不是什么产生幸福的地方。
但是舅舅和菜菜子妹妹还有我呢,足立先生不会感到被爱着吗?
......
足立先生?
嗯,被爱着哦,但是之后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所以做这些无用功干什么呢,反正最后就算大家都相安无事,也会有一方早早死去,更何况根本不可能相安无事,有时候早早死去在一些人眼里变成幸福了,这也是人所能创造的幸福吗,悠君。
......足立先生我可以再对你念一遍台词吗?
啊?不行不行,想什么呢,那句台词好肉麻。
那你可以来看我参演的话剧吗?
诶,但我工作很忙......
足立透转头,看到窗外黄了一半的树叶,对鸣上悠说:秋天该吃柿子了吧,哎呀真好啊,小时候吃过的柿子真是不错。
鸣上悠参演话剧的时候足立透没有来,很可惜,因为鸣上悠反串女主角逗得观众席一直发笑,足立透要是来了,不说八十稻羽是可以产生幸福的地方,也会说这里是可以产生笑话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拿着自己的公文包,鸣上悠还没回家就听到了警笛的声音,这里很少见到这样规模的追捕,可能是因为杀人案,有些心怀不轨的人就出来冒头了,是回到家才听说足立透也受伤了,鸣上悠和菜菜子两个人吃完饭,手牵手去了对方的公寓。
依旧是那个窄小的公寓,鸣上悠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敲门,终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是杯子摔到地上的声音,足立透扭开门的时候整个人差不多挂在门把手上了,鸣上悠让菜菜子帮忙打一盆水,自己把足立透扶到了床上。
对方一开始只是被割伤了,回来自己包扎了一下,但是现在看来是感染了,鸣上悠自己解决不好,就给堂岛打了电话,足立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讲话,似乎想说什么,鸣上悠要凑近点去听,要把耳朵完全放在离对方没什么血色的,发皱的皮肤上,近到对方的呼吸也可以全部感受,鸣上悠听到对方十分十分微弱地说:你们走开。
鸣上悠伸手拉住了足立透一只手,似乎希望这样可以让对方冷静下来一些,但是足立透还是在迷迷糊糊念叨着让他们离开,鸣上悠不懂,是因为觉得丢脸吗,今天自己话剧对方没来看也是因为逮捕任务吗,足立先生到底怎么想呢,
足立透躺在床上,烧得一塌糊涂,叫他们离开,鸣上悠觉得对方可怜,伸手帮对方擦了一下掉出来的唾液。
菜菜子找来了退烧药,但是因为不知道足立透在之前有没有吃什么药,所以鸣上悠不得不用手拨动对方的脸,一遍一遍地问,足立先生刚刚吃过什么药吗?对方也只是一遍一遍回答他:快点出去,你明白什么,好难受,头痛,你们两个只是小孩子,就不要添乱了。
足立透像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狗,把头使劲儿埋在枕头里,不知道是唾液还是什么染湿了他脸下的枕头,他说,你怎么不明白啊悠君,反正对你来说照顾我也是过家家。
鸣上悠说:不是的足立先生,我是真的想好好照顾你。
足立透说:只是因为你想吗,那算什么啊笨蛋,真是一点用也没有的东西呢,你也不要再自顾自觉得你对所有人都有责任了,唔,头好痛,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在子宫里的时候就不想着出生了嘛。他讲得咬牙切齿,最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憋出一个苦笑,但还是让嘴角只是僵在了一般的地方,生硬地拉扯着肌肉。
鸣上悠觉得足立透好像哭了,对方讲完就埋下了头,肩膀一抽一抽趴在床上,枕头被染得越来越深,鸣上悠想就现在伸手抱住足立透,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牵起了菜菜子的手,因为自己的妹妹好像也被足立透发飙的这一幕吓到了,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他只是病上头了,足立透最怕痛了,帮忙处理炖菜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手,那一周见到他,他都在嘶嘶的,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当警察呢,为什么总是要让自己做令自己失望的事呢,为什么自己可以出生足立透就要说出这样的话呢,鸣上悠也觉得鼻子酸酸的,但他说不出口。
很快堂岛就来了,足立透被架到车上的时候很听话,似乎是因为堂岛在这里,又或者是他之前吃的什么药起作用了,但是足立透也不看他,鸣上悠注意到对方其实根本没有哭,眼眶肿胀也只是因为生病,染湿了枕头的只是汗,为什么不哭,这么可怜,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堂岛说要把足立送到医院,让鸣上悠带着菜菜子先回家,他们走在路上,鸣上悠想起足立透说秋天的柿子好吃,想带这个去看望他,但是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鸣上悠还是没有坦白,但是足立透也没有问这件事,他们的聊天跨过了这件事有条不紊的继续进行着,鸣上悠给他寄了新的厚衣物,然后告诉对方舅舅和妹妹回到东京过年,跨年夜会来一起看他。
足立透说:你们家的事,就不需要我参与了吧。
鸣上悠说:哪儿能这样呢,我是足立先生的男友,足立先生肯定是我的家人。
足立透说:到底是哪儿来的伴侣和男友。
鸣上悠说:决战之后我就告白了啊。
足立透说:那我同没同意呢?
鸣上悠说:那就先不管这些细节吧,我们就差见父母了哦。
然后鸣上悠在自己的小世界洋洋得意的时候,突然发现足立透一言不发用一种诡异的表情盯着自己,自己说错了什么吗,鸣上悠手里的电话一滑,就差见父母不就是没见父母吗,自己好像,说漏嘴了。
这一次躲不了了,而且因为实在期待跨年夜的事情,鸣上悠也不想失去这个和足立透聊天的机会,他低着头,说:其实年初足立先生让我去见你的父母,我没有成功。
不是说没有好好捍卫足立先生的意思,只是我连门都没有进,我呆在门口特别害怕,鸣上悠死死抓着电话,说,足立先生麻烦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这次一定成功,事不过三,这次就是第三次了。
足立透原本张了张嘴,像是猜到了,但是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吧,鸣上悠提出最后一次请求,足立透张了张嘴,他突然说:要不你别去了吧。
鸣上悠说又吓了一跳,他最害怕足立先生失望,现在看不出情绪的模样就像下一秒就会露出对他完全失败的神情。鸣上悠着急地说自己一定要去,足立透用手卷了卷电话线,他不安的时候会有不少小动作,足立透应激了会表现得更甚,就像那个晚上,但是现在足立透没有表现得那么抗拒,只是平淡地又说了一遍:既然害怕就别去了。
但是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为什么害怕我的父母?
是我的岳父岳母......
这招已经不好用了,总有个理由吧。
鸣上悠觉得自己有所亏欠,对方这样说更像是在往着一个悠君也没法帮到我的失望地境走过去,鸣上悠只好继续不依不饶地表达自己的决心。足立透有些烦躁,但是看着鸣上悠他又说不出什么,重话也讲不出来,劝阻也说不了更多,鸣上悠很快把话题带回了跨年夜,足立透说他们监狱也有跨年夜的活动,自己要去帮忙发橘子,怎么样,自己也是又在好好当个没偷懒的犯人吧。
这个时候已经放假了,但是社团还有些活动可以自愿参加,鸣上悠帮忙在街道上给流浪的人发面包和粥,他觉得自己就像身处于东京教父的电影里,也希望可以在某个巷子里捡到足立透。但是对方现在有归宿,自己已经可以成为对方的归宿了,还在怕什么呢。逐渐意识到自己不单单是在怕足立先生的家人,也在怕别的事情的滋味不好受,鸣上悠像流浪汉稀里糊涂喝光碗里的粥一样咽下苦果。
堂岛打来电话,他从队伍旁离开,问对方有什么事吗?也不是什么是,跨年夜可能来不了了,八十稻羽到外面的路被雪堵住了,之后几天再来一起过新年了。堂岛突然问,你告诉足立我们要来了吗?鸣上悠诚实地回答了,告诉他了。那可不好办,足立这家伙就算是期待也不写在脸上,这样扫了他的兴估计会一言不发地记仇吧。
鸣上悠想到足立透告诉了自己橘子的事情,那他一定是期待跨年夜的,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堂岛在电话另一头问,要不然给他一个好一些的新年礼物?
就这样,刚刚才发完粥的鸣上悠又要去对方的故居了,这次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拿,但是这次鸣上悠识相地没有直接去到对方门前,而是转了个弯,又跑去那个小学附近打转,他说不上这里有什么吸引自己的,有一个妇人推着婴儿离开,他想起来东京教父里也有一个叫清子的婴儿,难道自己是为了遇到降生才在这里游荡的吗?
已经闭园的小学走出了两个老师,其中一个认出了他,问他是来找什么东西的吗?
鸣上悠说不是,又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前面夸下海口什么都不算了,鸣上悠依旧胆怯,懦弱,不敢面对足立透诞生的这个世界,更不能面对已经降生的足立透。
这个时候那个老师突然开口了,她说,我们问了一个退休的老师,他对那个人印象很深,她告诉我们,作文集后面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纸,夹在隔页里的,那张其实,其中有一张是那个人写的。
有一张?哪一张?
假如让她来辨别字迹或许认得出来,但是那次作文的题目似乎是“人生”和“生存的意义”之类的吧,让小孩子写这些似乎太抽象了,但是那个人就写的很好哦。
对方还问需要带他去拿吗,但是已经不用了,鸣上悠已经偷偷带走了,这一点是他的错,当意识到自己已经得到了足立透过去的一部分之后,鸣上悠把脑袋一抱,原来足立先生小时候是这样的人呢。
话说足立先生的字一直都写的很好看,足立先生果然就是那个非常认真的孩子,而且这么抽象的作文写得也那么好,难道是从小学就在为了升学做准备吗,还是说小小的足立先生对自己的人生就是那么清晰自信。假如是前者,足立先生是自愿的吗,还是说是足立家的要求呢,但是足立先生那样的人,或许有一大半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吧。足立先生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自己这份不安的心,但是又渴望的心,最后跳动中,让鸣上悠一把抓住自己的手机,然后搭上了最快的电车回家。
刚开门,鸣上悠就立刻找出了那张只剩一角的作文纸,摩挲着摩挲着,一遍一遍仔细去看,即便也没有什么可以再继续挖掘,就这样鸣上悠等来了跨年夜。
鸣上悠又拿出草稿纸了,他磕磕巴巴念了两句,然后似乎自己也受不了了,揉得皱皱巴巴,他说:抱歉足立先生,但是舅舅他们因为大雪堵塞,所以不回来了。
足立透表现的失望从来不明显,他只是把视线移到了旁边,说,这样啊,鸣上悠就知道对方确实失望了。但是鸣上悠不准备坐以待毙,他说:我又去了你父母的家。
进去了吗?
没有。
诶,足立透饶有兴致地摸了摸自己的碎发,头转过来,盯着他说:怎么这次没有哭着念台词跟我道歉?
鸣上悠说:足立先生想听吗?
不,后面的狱警先生都听腻了哦。
鸣上悠说,好吧,事情有点复杂,但是我觉得还是坦白比较好,因为我憋不住了。
憋住不好吗,跨年诶,真扫兴。
反正足立先生只是犯人,拜托了,帮帮我吧足立先生。
足立透咂咂嘴,似乎也没什么好抵赖的了,但还是补充道,那你不要哭成上次那个样子哦,狱警先生都被吓到了。
鸣上悠点点头,终于擦擦有点流鼻涕的鼻子,组织语言那样动了动嘴唇,说:我觉得事情要从很早之前说起,但是我不敢见父母的原因很简单,我很害怕他们的反应,当然是对你的反应,我觉得他们没有来看你很无情,但是我又害怕我也是这样的人,我很怕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害怕看到你的过去和未来,我希望时间停留在最美满的一刻,装作你就是我在八十稻羽遇到的最喜欢的足立先生,你的父母会怎么评价你呢,同样作为爱你的人,我害怕有那么一刻我会突然能够明白他们的心情。他们为什么变得那么无情,我也会变成那样的人吗,我害怕他们的情绪,也害怕我的情绪,我不够格当一个好伴侣,足立先生。
足立透愣住了,似乎有点动摇,他继续问:那你怎么突然想明白了呢?
鸣上悠说:我去了您的母校,然后找到了你的作文,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你的作文,后来知道了,我就开始想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发现我还是想要更多地了解你的,然后我发现我想爱你,这一点让我突然明白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逃避其他声音。
而没有变的是,我觉得你不应该承担不知道能不能被爱的风险,把我的喜欢看的这么重或许就是因为我是个自大狂,足立先生还记得吗,你说过很多事谁又知道呢,我也在想我爱的会是你吗,还是你说的我臆想出来的需要被我珍惜的足立先生,不然为什么我会在每天都担心万一有一天我不爱你了怎么办呢,人生就像很多个阶段,还记得很久之前你告诉我反正什么最后都会改变吗,我害怕我的错误判断又让你更加相信这个理念,让你因为这个让你失望的世界而更加麻木,我现在都会记得你发烧的晚上说胡话,我总是害怕让你变成后悔的人之一,而这样做的我也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个理念了。
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还是会一直爱着你的,所以我现在才敢讲出来这些话,但是我自己也被自己搞昏了。
足立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似乎不乐意,他皱起眉,伸手按了一下眉心,然后对鸣上悠说:就因为这个吗?因为害怕发现其实自己不喜欢我?
鸣上悠说:嗯,是的。
足立透说:啊!你真是白痴透顶,你为了我纠结了这么久,大学参加那种无聊的社团,一直和我不间断写信,每次来哭得那么丢脸,三次跑去我父母家,跨年夜在这里和一个罪犯坦白,你简单的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和你讲话,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干这些事!
足立先生果然很失望吗?
不是,足立透咬着牙,又过了一阵子,他才说:那个地址,其实早就没有人住了。
鸣上悠张张嘴:诶?
足立透慢慢地松开了眉头,表情也随之变得没有起伏,他说:他们早就搬走了,因为会有很多记者骚扰啊。你说他们很无情,其实也没有,堂岛没有告诉你吧,他们帮我还了一部分赔款,会定时寄东西,节日会有一张卡片,我们会有探视,当然和你是错开的,原本他们跨年会来,但是你说你要来,我就写信让他们别跑一趟了。他们只是不在意在我作为你熟知的足立透的身份而已,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二月一日出生时哇哇大哭的婴儿啊。
鸣上悠呆住了,他问:那足立先生为什么要我去呢?
足立透顿了顿,说:其实不需要你解释,他们也觉得我有错,但也觉得他们的教育有问题,但是这份歉意也没有什么,只是对我的出生的歉意而已,因为生我养我的是他们。让你去是因为......
因为?
足立透似乎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隔了一会,换了一个话题重新讲起:
你永远讨人烦,因为你当初没让我死在迷宫里,因为你直到现在似乎也对我有所亏欠的模样,永远对我说什么愚蠢的话,从我们是伙伴,到是珍惜的人,再到一直厚脸皮地自称我的男友预备役。所以我让你去只是为了试探你,我不想对你抱有期待,你和我的父母一样,你们的亏欠有时候在重合,我在想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对我的出生感到亏欠,有时候我希望你和我父母聊聊能产生共鸣,这样你终于放弃来骚扰我,我也只会开心,像对我父母一样对你。
鸣上悠说:这么说我和足立先生很有默契,都在想我会被你的父母影响这件事吗?
足立透说:不,他们对我并不无情,你也只是烂好人的小鬼,所以才说你什么都不明白,你的脑袋只会觉得和我的父母讲话只是考虑伴手礼带的好不好。
鸣上悠说:唔,我确实很担心这个。
足立透懒得去管犯傻的鸣上悠,对方的这段话反而起了作用,因为鸣上悠就是这样苦思的笨小孩,所以足立透继续说:但是我发现我为什么要把你的亏欠当成对我有义务有责任的结果,我的父母他们生了我,但是你呢,就因为在十七岁的时候把我揍了一顿让我进了监狱而不是地狱,我就要把你和他们当成一样的人了吗?你别这幅我要把你丢了的样子,我是说你比我的父母要烦人很多。
你对我当然没有任何义务,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想做,他们对我的歉意是把我生出来,而你对我的所谓的亏欠也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或许是比出生还要更难缠,更可怕的感情,这样讲你明白了吗?
足立透不停地说,他似乎也已经思考许久了,他或许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云淡风轻,他想过,假如事情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呢,这个想象太过激,让他反胃。他反复纠结,然后让鸣上悠去了他小时候居住的地方。他有想过,鸣上悠应该会推开门,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然后回来诉苦,自己就嘲笑他。但是万一鸣上悠就是铁了心要见呢,万一就是找到了他父母现在的所在地呢,万一他们的亏欠都一样呢,出生的足立透和八十稻羽的足立透都本就不该存在呢,但是最后的最后,那个被补偿的生日,足立透还是说,你去找我的父母吧。
他说:所以你还不明白吗?我以为你们最后都会把我当成一种义务,但是你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把他们和你混为一谈的我很愚蠢,直到现在还没明白的你很愚蠢,而且最愚蠢的是,做了那么多事你感觉不到吗?你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又小心翼翼,你却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你这幅样子搞得我也很白痴,让我想这么多也很显得很白痴,让我觉得我确实是你珍惜的人这件事也很白痴,而你还在想你的那个伴手礼。
足立透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他恍惚,刚才不间断说完很长一串,一开始还能平和地讲话,到后面就开始加快语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所有想说的讲完,狱警拍了拍时钟,还有十五分钟,足立透口干舌燥,在讲完之后想自己要喝水,然后就不敢去想自己到底讲了什么了。
他确实想了很多,但是现在这些混乱的想法都没有意义了,因为他一口气把自己的大脑都讲空了,反正这个家伙也会什么都听不懂,然后抓着一个伴手礼和自己掰扯吧,反正足立透的想法从来都无足轻重,反正跨年夜他本来也打算一个人过的,他也根本就不想发什么橘子,至于鸣上悠找过来更是麻烦,现在好了吧,你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这是我自作自受,足立透这样想,喉咙一点点发紧。
足立先生。对方开始叫自己了。
......
足立先生。自己又要给一个回应了,嗓子好痛。
怎么了?足立透咬着牙,用力把脑袋甩起来,然后正好对上了鸣上悠的视线。
鸣上悠原本没有话,喊了几声终于得到回答之后,他突然捧着脸笑了起来,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像拿着粗糙的毛巾擦在他的脸上,足立透呼吸都在发颤,鸣上悠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我以为我会永远那么可怜你,足立先生你发现了吗,你感觉到我爱你了,根本就不是没用的东西,连我也没有感觉到,我好可怜,好后悔我没有第一个察觉,但是我现在知道了。
足立透怔住了,似乎也是才反应过来,然后他的手在发抖,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那个因为对方沙哑的声音,像被粗糙的毛巾摩擦过而变得火辣辣的脸颊,足立透什么时候可以忘记,那天鸣上悠抱着自己,自己的脸上也留着这样的红肿,甚至成了那一刻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他又沉默了,看到鸣上悠擦自己的眼泪,足立透咬住自己的嘴唇,听着呜呜呜呜的声音,然后才说:别哭了,有什么好可怜的,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我不是说了你继续按照你的路走下去就行了吗,现在这幅样子,明明是大赢家还装的这么委屈,真烦人。
他意识到今天跨年,然后很快又要到自己的生日了,鸣上悠因为自己察觉到了他的爱而在监狱哭得一塌糊涂,这传出去太丢人了。他想了很久,僵硬地开口道:但是进不去又不是你的错,父母确实是很可怕的存在。
鸣上悠吸了吸鼻子,然后说:我的妈妈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足立透说:我的妈妈也是一个精英主义的女人,我的父亲就和其他人家里沉默的父亲一样,偶尔说一句特别伤人的话。
鸣上悠说:还好没去见到,假如他们说足立先生的坏话我会哭出来的。
足立透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厢情愿的要看重我。
鸣上悠说:啊,又说了,足立先生我觉得我又要哭了,你可不可以多说几次让我脱敏。
足立透说:白痴,白痴。
鸣上悠说:但是最后也没有见到他们,足立先生你要把地址给我吗?
足立透犹豫了一阵子,他的脑海里或许像之前决定要让鸣上悠见他的父母一样想了许多,但是这次他只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给你吧,但你也不用去,你要是真的想见我父母的话等我出狱了再一起去吧,他们真的很可怕,又根本没什么,但是怕他们很正常。
是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寻常情侣,正常得像是鸣上悠还是要考虑要带坚果还是柿子去见对方,寻常到足立透不得不一遍一遍说自己的父母不吃人去安慰鸣上悠。然后足立透问他,有没有吃到家附近的鲷鱼烧,他猜鸣上悠会去买。鸣上悠点点头说真好吃,可惜没有看到足立先生的照片,他用纸擦掉鼻涕,继续说假如见到父母就可以看到足立先生小时候的照片了。
忽然想到什么,足立透说:今天跨年他们也给我寄了一张卡片,问我那个经常往这里跑来看我的男人是谁。
然后鸣上悠的脸很快烧成了一片,他听到足立透淡淡地,假装漠不关心地说:我就说那个人想约我,我可能要在跨年夜和他约会,所以你们不用来了,就是这样。
怎么样悠君,还有十分钟,一直在哭鼻子的话我就告诉他们你是个不合格的男友,交往应该从什么开始呢。说完,对方坏笑了一下,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窘迫。
鸣上悠使劲儿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才冷静下来,他还有些恍惚,没有从新生中缓过来,就像一些婴儿会在沉默后才放声大哭一样,他对足立透说:让我们先了解对方吧,想要相恋都要这样对吧,那我也很想知道,足立先生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呢。
大家都是生出来的孩子,都会在出生后啼哭,都有一个停留在遥远过去的出生的日子,足立透也如此,鸣上悠也如此,鸣上悠不知道出生时哭泣的足立透,也不知道死亡时安详的足立透,但是只有现在,爱就像这样的一声啼哭,象征着他们要共同等来下一个春天了。
足立透收起了笑容,好像真的要从相遇相知相识开始,他换了一个姿势,然后用手撑着下巴,他叹了口气,缓缓地,慢慢地对鸣上悠讲道:“真拿你没有办法,居然这么老派吗?真没新意啊悠君。”
“一直拖到冬天的尾巴了我才出生,距离春天可能只有三声啼哭的时间,本来应该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