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你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想起奈费勒跟你说过那些关于酒、关于一些了不得的高贵词汇的话。
他说所有的酒里都藏着一团火,这是葡萄或者小麦从太阳中封存的东西,通过蒸馏能把它分离出来,得到那种炼金术士们叫做aqua vitae的产物,翻译过来是生命之水,还有的说法是第五元素、生命的精粹。他说炼金术的核心就是这个:把粗糙的、易腐的、浑浊的物质一层层剥离,一路向上,直到纯粹,最后得到那点透明的液体就是某种接近不朽的东西,至少理论上如此。
而故事的志向也是这个:把那些偶然的、乱七八糟的、没人在乎的东西蒸馏成配得上被永远铭记的。这句不是他说的。
他还跟你说了些别的,那些之后再说。总之,很快你就会明白想到这个是个坏兆头,就像其他任何扯上奈费勒的事一样。
你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始的,每个人都知道:
王座上易怒的性瘾患者,女术士,小卡片有二十八张。
你,倒霉的阿尔图老爷,讲了一句没过脑子的蠢话,小卡片到了你手里。
你抽卡,折卡,被政敌骂。
你抽卡,折卡,你有了新的追随者。
你抽卡,折卡,抽卡,折卡,你捡起政敌的小纸条。
你抽卡,折卡,和政敌密会,抽卡,策反苏丹的近卫和妃子,折卡,抽卡,折卡,搞火焰大王,给小叫花子小贼们建学校,抽卡,给玛希尔打钱,折卡。
这一天终于到来,你手握两支金部队三个超大龙卷风四枚大炸弹,右手承阳剑左手火焰喷射器,兜里揣着万逝戒和天命所归——头顶上的处刑日已经毫无意义,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输。你忠诚的盟友仰望着你,等待着你向他们、向这个世界宣告出师之名。
出师之名当然也在你兜里:一份超越时代的、白日做梦的、会带着你们所有人直奔处刑架的计划,在你这苏丹卡加持的眼睛里金光闪闪。
可你兜里金光闪闪的不止这个。一场多么甜美的大胜,深渊在你耳边叹息。为什么深渊会对你说话?这是故事的另一部分了,你最终会揭示这部分的,你会用它剪下那终于成熟的果实。
现在,最要紧的是——
操,等一下。操,你金征服呢?
你的盟友们等待着你。你维持着微笑努力掏衣兜。他们开始交换犹疑的眼神了,毕竟你前几天才为了消猜忌去浴场假装身患恶疾。
“您还在等什么呢?”冰凉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你的政敌、你的秘密盟友站在你身后,带着和语气一般冰凉的微笑。你听见深渊的嘶鸣,为他捧着的匣子逸散的同类气息。
操,故事讲错了吧?这一局你不是这么玩的啊?
没错,这不是故事的开始。
故事开始于好久好久之前。暴君,女术士,小卡片;你讲了一句没过脑子的蠢话,小卡片到了你手里。
你抽到金征服,换到一张银征服,换到一张金征服,你等到第七天被砍了头。
人头落地,你又在卡盒面前睁眼了。你抽到银奢靡,折了卡,奈费勒疑似想捞你一把未果,你抽到铜杀戮,你在角斗场被牛高马大的奴隶斗士一刀捅死了。
你在卡盒前睁眼,抽卡,折卡,被狗苏丹戏弄,被砍头。睁眼,抽卡,折卡,折卡,山狮吃了梅姬,你携操苏丹民间话本上殿选择让所有人品品,你得出结论:砍头是一种相对舒服的死法,毕竟苏丹的处刑人是专业的。
死于决斗也勉强可以接受,如果对手是奈布哈尼或者哲巴尔这样的熟手的话。要是有得选,避开狮子、伤口感染、被毒杀,某次失败的尝试让你悲哀了解了你们时代的毒理学水平远远落后民间话本描述。
一开始你还尝试计数来着,但有几个轮回你死得太快或者太痛,计数就从那里开始乱掉了。你猜你的确是个水平不怎么样的游戏玩家,你摸索着折卡的进度自己都觉得可怜。
苏丹从未说过游戏结束会给你什么赏赐,但你只能想这样残酷艰难的考验总该会有报偿吧?梅姬说你们逃走吧,你资助了麦娜尔的探险,在她回来之前,你又死了,下一次,你因为死得有点习惯了而忘了这个轮回你还没给她钱。
总之,大概是十多二十次死亡之后,你才第一次想起来看一眼政敌给你留的小纸条。
你想起另一件事。那时候你还没成为青金石殿上的倒霉大臣,十多岁的你带着法拉杰逃学去找传闻中的女巫。流言里说她活了一千多年,亲眼见过生活在地上的星灵,现在她住在森林里那棵大树下。
你们进了森林才想起来这句话的荒谬,森林里全是大树。你们在森林里迷路、爬树、采浆果,直到星星出来,你才好歹凭借军功贵族世家的基本素养找到回家的方向。这时你们见到了那棵大树。你们见到它,便明白了为什么传闻从不需要去描述这是什么树、什么形状、长什么颜色的叶子。
好些年后,你走进僻静的庭院,奈费勒给你倒了杯茶。他问你,有没有想过解决灾难的源头。
你想起来,那真的是一棵很大的树,如果进入森林的人还需要问有多大,只会是因为还没有见到它。
你想着,也可能这才是故事真正的开始——他在做一个自寻死路的梦,你正巧被困在一个不会结束的游戏里,而这才应该是游戏的真面目不是吗?战胜对手,得到奖励,苏丹卡与弹珠是一回事。
你回握住他的手。
三天后你死于无名的暗杀。但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又是好多次死去活来之后,你们又在这院子里了,奈费勒握着你的手说他早就知道你能做到,你能改变这个国家。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你有点想告诉他你也知道,如果一个人不会死,那他当然能做到任何事。
你到底还是没说。那次你甚至活到成功起兵了,结果死于苏丹的魔法戒指。你得出两个结论:死于万逝戒的痛苦略高于砍头,以及戒指必须想办法偷,不偷不行。
还有许多这类无关紧要的小事。奈费勒会黑魔法,会亲自动手杀人。奈费勒很容易死掉。奈费勒还有点记仇,如果他被关押了你没去看他,他可能就不会信任你了。
下一个轮回,你竟然有点庆幸上一次没成功,或者说,你觉得那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奈费勒和你一起搞了个收留小叫花子小狗崽子的学校,他讲了一堂狗屁倒灶的课之后,突然跟你说他想杀苏丹。
你第一反应是伸手摸摸他是不是发烧了。他没发烧,所以你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记混了轮回之间的进度,如果他才刚刚跟你透露谋反意图,那你到现在做的事里有哪些可能只是你上辈子做的?你会不会又漏了什么要命的事?
“我不是在说现在王座上那一位。”他将你的手从额头上扒拉下来,紧紧握在他双手之间,“我是说,我想要世上不必再有苏丹。”
你想着你的政敌某些时候是不是有点太没边界感了。
他问你是不是觉得他疯了。
“我在想,我的好政敌,你每次想往我脑子里塞点什么掉脑袋的疯话,你就会这样,”你看向你仍然被他抓着的手,“这也是你的黑魔法吗?”
奈费勒稍稍惊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辈子他还没给你那支箭,但也只是这么一下。
“所以它起效了吗?”大邪术师露出毫不心虚的笑容,还是没松开你的手。
你想着,那真的是很大的一棵树。
你们都听过那个故事,帝国的第一位苏丹梦见一轮银月升起,一棵树从圣人的肚脐长出,长到足以荫蔽整个世界,圣人在树下说他将成为世界的王。你和法拉杰没在树下找到女巫,不过你认出那是棵瓦莱橡树。几年后你会知道这种树百来年才能长到手臂粗,工匠们用它造战船的龙骨、造宫殿的承重梁,而要长成你们见到的那一棵,你估算不出要多少个百年。在那一个银月与圣人的梦之前,在任何人开口说‘你将成为世界的王’之前,它就已经枝繁叶茂。
你该怎么跟人们说他那个白日梦呢?你自己都不能完全明白。
你策反了所有近卫,偷来了戒指,集结了军队,你只能对人们承诺,如果你们胜利,将不会有新的暴君诞生。
你带着军队攻入王宫,杀死暴君,将你的政敌拉到高台上,宣布他会成为新苏丹。这惯会蛊惑人心的大邪术师呆傻了好一会儿,这次换你紧紧抓着他的手了,否则他看起来想抽自己一巴掌看是不是在做梦。你不能看着新苏丹做这种事,对吧?
你没有给他戴上旧的王冠,怕那沉重的一坨金属把他脆弱的脖子压折了。你寻思着要让热娜给他打造更轻、更适合他的冠冕,或许像更古老传统里那种桂冠,只不过或许换成别的叶子。
庆功宴后的晚上,你在庭院里找到你的新苏丹。你们都有点醉意了,于是你终于告诉了他这一切。那没有终点的游戏,无数次的死亡, 你那倒霉又愚蠢的最初几个轮回,最疼的死法和最好的死法,还有那些他不知道你知道的秘密。
这人又来了,他又抓着你的手不放,叽里咕噜念叨了些不知什么。
“我为你的灵魂留下了标记,”他以一个醉鬼能有的最肃穆的语气说,“无论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你不会再一个人承担。”
你对黑魔法也不是一无所知,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仪式。你回望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还是很难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撒酒疯,或者是他觉得你在撒酒疯所以配合你表演。片刻后你放弃了,因为你想着这不重要了,你们已经结束了这个游戏,你得到的奖赏远远超过你的奢望。
你想着,那能荫蔽整个世界的树,你们能看到它长大吗?
但是你——讲述故事的你,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被挂上架子时你还非常努力地撑了很久,或许今天晚上,或许下一分钟就会有曾相信你们的、忠诚于你们的人赶来,或许你们是不大可能回到王座上了,但只要你和他能活下来——
你憋着劲去骂他这操蛋的乌鸦嘴真是开了光,他说的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就是挂一起为全国人民取乐吗,话出口你自己也笑出来。
奈费勒这弱不禁风的身板这会儿还能跟你拌嘴也是奇了,他让你下辈子记着提醒他讲点吉利的,让他开了光的嘴去咒敌人。
你熬了好久好久,得出结论这是你最糟糕、最痛苦的一次死亡了,你勉强转转眼珠子,余光里奈费勒已经不动了。差不多是时候了吧,你刚这么想着,守卫踢了一脚戳在他身上的长矛,这人又跟没死透的鱼一样扑腾两下。
他也在看着你。你恍然大悟,他也等着你先断气呢。
接着你看到有什么小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不是眼泪也不是血,你们身体早就没多余的水分供给这个。你看到他死死盯着自己的下肢,作为一个被挂了三天的人,能传递出浑身不适的肢体语言也是挺了不得的。
“啊,下次换个季节起兵吧,”他说,“我不太喜欢虫子。”
你被他气笑了。还是算了吧,你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