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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关根在沙海深处捡到一个哨兵。
那日原是个天高云稀的好天气，关根前一晚约定了送水车，给了司机一点好处，隔日一早就背着相机跟车一起进沙漠去。送水车的路线从他们所在的边陲小镇出发，途经三个村落，深入巴丹吉林沙漠，终点在地下城入口东边三公里的驿站。而关根此行的目的，就是接近那个寄生在茫茫沙海地下的钢铁之城。
一路上都十分顺利，司机说这是一年中难得的透亮蓝天，在沙漠中行进的路线也因而异常明晰。整个送水车队不过十余人，却个个都是最熟悉这片沙漠习性的精英。关根很擅长和这种人打交道，几条烟派下去，他们便当他是个好相与的贵宾，将帐篷中最防风的位置让给他。
发现那个哨兵时，沙漠里起了狂风。这种地方环境恶劣，沙尘暴仗着人类渺小，来也无踪，去也无踪。前一秒还是天晴，下一秒黑洞洞的沙墙便张牙舞爪地在地平线处出现。“起风了！”队伍里的前哨放下望远镜，喊道，“沙尘暴——来了！”
所有人开始将装备往车里搬，对这种场面已然见怪不怪。而风顷刻间就到了。脚下的黄沙如丝绒幕布般扬起，钻进人们的衣领里。他们停脚的这片房子，屋顶盖得并不算结实，因此说什么也不能在此处停留了。
沙墙缓慢移动着。水已经送完，车斗是空的，刹两脚油门很快就能摆脱沙尘暴的辐射范围。领队招呼人上车，终于在这时发现了异常。“那个姓关的呢？”他揪住一个手下问道。
于是派人去找。可翻遍了整个驿站，关根却是自己回来的。除了他和他怀里那台相机，背上还多了个人。
“带他回去。”关根喘着粗气道。掀起的黄沙钻进他的口鼻，黏在他微微出汗的额前，关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身侧那人的肩，企图让他神志清醒过来。
领队狐疑地打量着关根和那个被他捡回来的陌生人。他从未在沙漠中见过这种人。过长的头发如黑色流沙，淹没那人的五官，使他看不清其长相。眼前这人低垂着头，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没有鞋，上身也是赤裸的，精瘦的肌肉在猎猎沙尘中紧绷着，被粗糙的沙粒刮出一条条细微的红痕。领队非常敏锐地察觉到那肌肉上的青筋跟随此人急促的呼吸而翕动着，这绝对是个不祥的预兆。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半晌，他冷冷地开口道。
“西北方向两公里，一座沙山的脚下。”关根平复呼吸，用力眯起眼睛去对抗这扑面而来的沙尘。他的护目镜丢在车上了，他本可以马上去取的，现在却被眼前这个壮汉拦下。
“不行。”领队道，“他是地下城扔上来的垃圾，我们不能带走。”
关根说：“沙尘暴要来了，丢在这里他会死的。”
领队看了看身后的皮卡，道：“我们的车满员，关老板，你是和他一起留下，还是自己走？”
关根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他料到这帮镇民会袖手旁观。毕竟这个被他捡回来的长发青年出现的位置太过敏感，送水队可不敢担这个责任。只是没想到天灾当前，这帮人还是如此冷漠。
狂风卷起粗粝的沙，开始如骤雨般灌进他的衣领里。关根站在这橙黄色的沙雾中思考了两秒，最后厉声道：“车斗是空的，给我一块防水布，我带着他坐后面。”
领队看着他：“你们会被沙尘暴淹死的。”
关根已经扛起那个几近昏迷的无名青年丢上车斗，自己则绕到皮卡后座，扯出自己的背包，再利落地跳到那青年面前。“你们逃得够快的话，就不会。”他撂下这么一句话，便掀起防水布，将自己和长发青年裹进一片黑暗中。
皮卡的引擎轰然响起，送水车调了个头，背对着沙墙侵袭的来向，逆风而行。来时，那露天车斗上砌满桶装水，给贫瘠的沙漠送去生命之源；离开这沙漠深处时，车斗后却超载一条陌生的生命。而送水队那帮人绝对不会想到，这个被关根执意带回去的地下城垃圾，竟是一个强悍的哨兵。
沉重的防水布被飓风掀起，沙尘卷起来，糊了关根一脸。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姿势，整个人呈半趴卧状，用脚死命踩住布匹的一角，同时费力挪了挪那青年的位置，让他稳稳靠在驾驶室背后那面铁皮上坐着，压住防水布的另一角，形成一个能够在沙尘暴中勉强呼吸的狭窄空间。
空气非常污浊，关根能感受到仍有细小的沙粒钻入他的鼻腔，不过他管不了这么多了。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
关根握住这个青年的手臂，试图将他从神游状态唤醒。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被地下城的人丢上来的，只是发现他时，关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一个流浪的哨兵。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哨兵了？
关根深吸一口气，抓住青年手臂的那只手向上游移，开始与其共鸣。
我是来救你的，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他心中默念，用指腹抵住对方的肘弯。接着，他闭上眼，去感受黑暗中那人身上流动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关根心道。眼前的黑暗化作粘稠的河流，缓慢地涌向他的胸口。他看到鲜血混进流沙，听见无数杂乱的声音。周围蒸腾起一阵巨大的腐臭味，带着常年不见光的潮气，以及金属生锈的腥味，紧接着耳边响起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机器在运作。
“这是什么东西？”关根听见一个模糊的人声说道。
“……乞丐么？还有气。没身份证的，扔上去吧。”黑暗中出现另一个人声答。
地下城。这段记忆来自那个深埋地底的钢铁城市。关根睁开眼睛，紧紧握住青年的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攀上对方的胸口，去探测那里面的心跳。
皮卡在沙海中加速移动，身下的车斗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了。看来沙墙已经近在眼前。
关根想起自己第一次观测沙尘暴的样子。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坐在自家的古玩小店门口抽烟。从前在江南水乡待惯了，如今来到这沙漠边陲过活，对于沙尘暴的认知仅仅局限于杂志上的照片和偶尔听到的新闻报道。
天空黑压压地坠下来时，关根甚至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那是一种极强的压迫感，狂风扬起灰尘，在猎猎风声中，关根听到了遥远的来自沙海深处的轰鸣。
他眼见着黄沙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在人类建筑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划痕。他呆站在禁闭的门后，看见那黄沙将店前的玻璃抛光成磨砂的式样。沙墙吞噬着这里的一切，而关根在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海啸的声音。
长发青年的心跳逐渐稳定下来了。关根暗暗松了口气，再次闭上眼，集中注意力，想要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但让他意外的是，他没有看见那个腐臭熏天的地下垃圾场，而是一片雨林。
潮湿的泥土里有蛇行的痕迹。关根的视野顺着这道痕迹移动，最后来到一棵巨树前。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浑身是血的银环蛇。他猜想，这就是那个哨兵的精神体了。
森林在下雨。关根看着密集的雨滴落在自己身上，立刻出现了一种黏稠闷热的感觉。他有多久没有淋过雨了？
眼前的银环蛇已经奄奄一息，他倾身上前，向其伸出手。一条细小的黑蛇从他的袖口钻出，攀上那银环蛇的身体。
你没事了。他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