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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胖子最近有个苦恼,是陆地巡洋贱不会打麻将。
这句话乍一听很奇葩,但胖子是有自己的底层逻辑的。这个苦恼产生的根本原因是,我们家只有三口人,凑不够一桌麻将。我当时讲,其实三个人也没事,可以打三丁拐。
胖子摆了摆手,说闷油瓶是个点炮高手,要是桌上真的只有三个人,以闷油瓶的命中率分分钟就能结束一个回合,没意思。
所以他就打上了狗的主意。那天三条狗排排队领饭时,胖子特意观察过,然后跟我说,他觉得这三只狗里就陆地巡洋贱看起来最聪明,容易开智,说要培养它成咱仨的麻将搭子。
我觉得他是吃饱了撑的,就没理他。
临近年关,家里得置办东西,我忙得团团转。虽然今年不回杭州过年,但总得给爹妈寄点贺礼,敬敬孝心。这天店里不开张,我就拉着他和闷油瓶,三个人一起去镇上的集市置办新春用品。
还有半个来月的样子才到除夕,集市上就已经一片红通通的火热。买了写春联用的红金纸、几幅年画、给我爸妈的礼物,又买了几串小灯笼,准备挂到店门口的发财树上。逛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近去了座土地庙拜了拜,顺道求了个签。
这座庙说是土地庙,但规模还是挺大的,里面供的不止这里的土地公,还有财神和月老。几家神仙共享此庙旺盛的香火,处得还算融洽。
在财神像前跪一下,祈求来年生意不忙也不坏,风调雨顺的同时,也要财源滚滚来。这是我和胖子自喜来眠开店后,每年必做的固定栏目。闷油瓶虽然是我们店里的招财猫,但一向都不拜这些东西,所以直接在财神殿外面等我们。
可是我和胖子拜完出来,却发现闷油瓶居然没了影。庭院中央摆放着的大香炉烟雾缭绕,已经临近中午,人越来越多。我有点急,正想去找,就见他从月老殿里走出来。定睛一看,这厮手里还攥着一纸签文,一看就是去求签了。而且也不知道抽到啥签了,殿里的道士姐姐跟出来,正在他旁边说些什么。
胖子见状,戳戳我的肩膀,悄咪问:“你俩最近,不和谐?”
我睨了他一眼,心说闷油瓶这种人怎么突然对月老这种事情感兴趣了。脑子转了转,“啊呀”一声,想起来一件小事,没忍住笑出声,道:“可能是之前被诓出阴影了。”
胖子对我挑了挑眉,让我说下去。我就跟他说起前段时间我和闷油瓶在厦门某个小道观前碰到的一件小事。
当时是为了鼓浪屿那幢法拍房去的,本意是想看看房子的情况,闷油瓶也跟着来了,顺道处理了一些南部档案馆的旧事。我们在那里待了有小半个月,临走前一天在岛上随便逛了逛,路过一座香火旺盛的庙宇,就想说进去看看。
结果在庙前遇到个老阿姨,阿姨头戴防晒渔夫帽,脸上晒得红扑扑的,身前挂着一只皮箱,皮箱敞开着,上面摆满了水晶工艺品,一看就是专做外地人生意的本土小商贩。
这阿姨估摸着是以为我好骗,见我和闷油瓶经过,一个箭步就冲上来拦住我们,眯起眼睛就用一把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对我俩说:“哎哟小兄弟,你们两个不对付哟。”
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这是来推销工艺品的。一般情况下,这些小商贩都会先分析说你面相或者手相哪里不行,再顺势让你买个水晶保平安。你耳根子软听劝买了,就上当了。这套路在哪个商业化的寺庙前都有,并不新鲜,我不理她,扯着闷油瓶就想绕路走。
对方却依旧不依不饶,跟只螃蟹一样拦在我们前面,一会儿说我给闷油瓶挡了很多桃花,一会儿又说闷油瓶挡了我的很多桃花,再严重点就说我俩面相不合,待在一起迟早出事。
我冷笑一声,心说这话我早十年就听过了,攻击无效啊。那时并不算是岛上的旺季,游客不多。我知道谋生不容易,换做平时,如果让我遇到这种事情,只要价格别太离谱,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帮就帮了。但是这个阿姨说的话令我十分不喜欢,所以我不愿意帮忙。严词拒绝了三回,最后说了句“再不走我就报警了”,对方才悻悻放开我们。
我开玩笑说,小哥可能就是被那些鬼话吓到了,想去问问月老,自己被挡了哪些桃花吧。
胖子“嚯”了一声,露出贼笑,道:“天真,我问你啊,要是哪天咱俩驾鹤西去了,小哥留在人世上要再找个下家,你九泉之下能不能同意?”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闷油瓶就不知什么时候完事儿了,一脸冷峻地闪到我们面前,正幽幽地看着我们。我立刻噤声,觉得有点尴尬,只能笑嘻嘻地转移话题,问他:“你抽到啥了,月老他老人家怎么说啊?”
闷油瓶没说话,摇摇头,也不给我看签文,默默地将那张签收到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胖子也尴尬地挠了挠头,咿呀了两句,也假装没事人似的吹口哨,接着说要去掷筊,说是有点问题想请神仙解答。我问他有什么问题飞坤爸鲁答不了,胖子这时候摸摸下巴,说:“我想教家里的狗打麻将,请示一下神仙的意思,能我就干。”我大骂他神经病。
出了土地庙,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回家。我正和胖子争论袋子里那根排骨是红烧还是清蒸,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来,发现是村长打来的,他那头背景挺吵,语气挺急切的,上来就劈头盖脸问我们在哪里。
“怎么了?”我觉得莫名其妙。
“哎哟,你们家门口出事了!”村长道,“赶紧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向闷油瓶和胖子,觉得更莫名其妙了。心下突然涌上来一阵不祥的预感,心说不会吧,大过年的,我们家又要渡劫?
02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远远地就听见了争吵的声音。我们三个在门口停了车,赫然看见地上有一滩新鲜的血迹。我心里一沉,第一反应是狗出事了。接着,隔壁大娘熟悉的大嗓门就从院里传了出来:“吴老板,你赔我的鸡!”
我下车,走进院里,看见这大娘气呼呼地站在人群正中间,双手叉腰。村长在旁边一脸难色,见我回来了,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大娘的脚边,是一只死鸡。我走近两步,发现还是一只无头的死鸡。
鸡血从颈间喷出,大部分留在了院门口的水泥地上。隔壁大娘大概是在鸡死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的,血在这样冷的天里已经凝固了不少,她气急败坏地提着这只死鸡走进我们院里想找人赔钱,便有少量粘稠的血迹从院门口的门槛蔓延到它现在躺着的位置,一滴一滴的,非常鲜明。
我有点生气,因为鸡血把我的院子弄得很脏。闷油瓶和胖子在后面拎着东西跟上来,胖子见了这死鸡,忙问怎么一回事情。
村长这时候才说,早上大娘喂自家鸡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大公鸡,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便出门来问。可刚到咱家门口,就见这大公鸡已经魂归西天了,鸡头凭空消失,不知断在何处。
讲到这里,大娘开始低声骂骂咧咧道,这是她家最健美的公鸡,吃个早餐的工夫说没就没了,而且死因蹊跷,还正正中死在我家院前,于是就一口咬定是我们把她的鸡弄死了。说罢,她还剜了闷油瓶一眼,眼神意有所指,看得我更来火了。
胖子也看出来了,立刻站出来帮自家人说起话来:“哎,姐姐,咱一码归一码啊。我家小哥之前是误杀了您一只鸡没错,但不代表您家每只鸡死于非命,都是我们干的啊!”
我也冷道:“我们家一整个早上都没人。”
“那就是狗啦!狗把鸡头吃了!”大娘有点不依不饶了。
我没理她,蹲下来拨了拨那扇死鸡。脖子上的伤口呈现非常明显的撕裂痕迹,说明鸡头是被生生拧断的。我看向人群外的三条狗,它们按体型大小由高到低一字排开,三脸正直地看着我。尽管家里闯进一堆陌生人,它们也没有不听指挥应激乱咬人。
“我家狗挑食,而且这伤口一看就知道不是狗咬的。”我道,“鸡头真的找不到了?”
大娘见我矢口否认,又要重拳出击了,这时村长终于将她按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额间的汗,对我说:“确实是帮忙找了一圈,没看到。”
我回头朝闷油瓶使了个眼色,他会意,立刻走进屋。半晌再回来,对我摇了摇头。我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这扇鸡身上,开始思考我最近是不是又在无形中结交了什么仇人。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个小男孩弱弱的声音,道:“我看到了,这只鸡是那个哥哥吃的,吃完就不见了。”
我循声望去,发现是斜对门家的小孩,在镇上念小学,平时比较内向,和村里的同龄孩子都玩不太来。我和闷油瓶晚上遛狗经过他家门口,偶尔能看到这小孩蹲在院子里,自己编草绳玩。
对方家长一听自家小孩在这种场面乱开口,下意识地给了人后脑勺一巴掌,让他闭嘴。我道:“哪个哥哥?”
小孩看了看自己老爹,又看了看我,嘴唇一抿,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回答:“就是经常买叔叔你们家糖葫芦的那个哥哥。”
我眨了眨眼,感觉自己没听懂,于是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和胖子。闷油瓶听见这话,眉头微蹙;胖子则嘴比脑子快,立刻道:“可是叔叔家是开饭店的,不是卖糖葫芦的。小朋友你看错了吧?”
那孩子听了这话,也顿了一下,随后指了指院外的村道,说:“没看错的,吴叔叔和张哥哥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卖糖葫芦呢。那个哥哥每天晚上都买,一串五元钱。”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他爹低声用土话骂道:“小孩子家家不懂别乱说!”
我和闷油瓶还有胖子面面相觑,三脸懵逼。脑子和身体对了半天账,觉着谁都不可能大半夜的觉也不睡就起来到路边卖糖葫芦。虽说最近家庭经济的确不富裕,但也没有穷到要靠半夜摆摊补贴家用的地步。而且半夜摆摊能卖给谁,路过的野鬼吗?
想到这里,我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叮地响了一下,心说不会又是这种事情吧。还没开始细想,隔壁大娘的大嗓门又发作了,一听这吃了她家鸡的鸡头的人和我们家有关系,嚷嚷着让我们赔钱。
快过年了,我也不想多生事端,兜里掏了两张红票,便将这院子里的人群打发了。大娘接了我的赔偿,冷哼一声,提着死鸡就走了。
我过去和那小男孩的家长递了两根烟,邀请他们中午留下来吃饭。孩子他爹先是打量了一眼我们的院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上去是不太情愿,但又不知道要怎么拒绝。我意识到他可能是在怕什么东西,同时认为这个东西不好说出来,所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面的胖子很有眼力见,借口说家里的菜不够招待客人了,我顺势接过他的话,说那中午就去店里吃。这下那中年人才松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胖子在后厨备菜需要时间,我让闷油瓶去帮忙,自己则坐下来和客人寒暄。来的时候,我把狗也牵了过来,让饼它们陪着小孩玩。孩子他爹坐下来就点了根烟,幽幽道:“吴老板,我实话跟你说,你们家那房子,最近不干净。”
03
以下的描述来自小孩他爹,而小孩他爹对整件事情的认知又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来自他儿子的,所以为了叙事清晰,我将统一以第三人称讲述这起“公鸡之死”事件的来龙去脉。
起因是有一天,这位父亲接到孩子班主任的电话,说孩子这几天上课老犯困,想问问是不是在家没休息好。孩子他爹劈头盖脸就先给小孩骂了一顿,说是不是晚上不睡觉偷偷在被窝里玩手机闹的。
小孩委屈,小孩辩解,给出的理由却是“屋外头吵得他睡不着”。他爹不解,他爹疑惑,质疑道又不是野猫叫春的时节,外头哪来的响声。
小孩说:“街上有人在赶集。”
他爹大怒:“睁着眼睛说瞎话!大晚上的哪来的集市!”
小孩更委屈了,忙说:有呀有呀,外面卖很多吃的。有蚵仔煎,有小糖人,还有糖葫芦。灯火通明的,不少小朋友在玩儿,隔壁吴叔叔也在,可热闹咧。
大人越听越觉得奇怪,干脆晚上也不睡了,守在儿子床前过夜,一来是想看看这夜半市集是否确有此事,二来是想检查一下自家儿子脑子到底有没有出毛病。
可是等到凌晨,屋外也没有传来一丝动静。夜,静谧如初,村里的瀑布进入冬季枯水期,水声被地理距离稀释,变得十分微弱。守在床边的人静坐在黑暗里,昏昏沉沉的,快要睡过去。就在这时,躺着的小孩突然抓住老爹的手,轻声道:“爸,你听见了吗?”
孩儿他爹一下就清醒过来,立刻切换到耳听六路的模式,可什么也没听到。小孩急得坐起来,指了指屋里紧闭的窗帘:“外面,开始了。”
话音刚落,他老爹的耳朵嗡一声,突然就听见这外面的动静了。
确实是赶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他听见有人在吆喝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还有小孩嬉戏打闹的声音。黑暗中,他和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上,后背立刻发了一层冷汗,心想:这么深的夜,为什么外面会有市集呢?
他儿子见他老爹信了,便招呼他下床到外面去。两个人蹑手蹑脚走出屋,来到院子里,透过那扇紧闭的大门门缝,看到了一幅极其热闹的夜市景象。而据这对父子所说,我和闷油瓶当时就在这夜市里摆摊卖糖葫芦。
大人说他记得很清楚,摊位前写着糖葫芦一串五元钱,有个小孩一下子买了两串,馋得自己儿子直流口水。
我问他,这小孩长什么样。
他立刻回答:戴着一顶贝勒爷的小帽子,帽下留出一条辫,两颊红扑扑的,非常喜庆,整个人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我又问,那我呢。
他想了想,道:不记得了,但大概是古装,长衫折扇的,但形象较为模糊。
当时他看到这幅景象,直接吓呆了。又是夜半三更搞市集,又是游客摊主全是古装打扮的,他立刻想到从小听到大的鬼市传说。本来想推开门看看怎么个事儿的,可脑子里一旦浮现出那些恐怖传说的画面,手就发抖,最后只能扒到自家围墙上偷偷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正当他从围墙上往下望时,耳边那些热闹的赶集声响立刻消失了。视野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灯火通明,村道上空无一物,连只野猫都不多见。
他马上回头去看儿子,发现儿子还扒在门缝里往外看。于是他从围墙上跳下来,重新回到门缝边。赶集的声音瞬间又回来了,他有点懵,拨开儿子自己通过门缝看出去。
门缝里,集市热闹如初,仿佛从来没有消失过。
当天晚上,他和他的儿子就一起发了高烧。病好了之后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我知不知道这件事,结果就碰上了隔壁大娘的公鸡枉死在青天白日之下。
“小朋友,你刚才说,婆婆的鸡是被一个哥哥吃掉的,那哥哥是谁呀?”我听完,再次问那小男孩。
小孩逗着狗,漫不经心道:“就是买你们糖葫芦的那个小哥哥,还留辫子呢,真羞。”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道:“喏,就在叔叔你后面站着呢。”
那语气不像是开玩笑,我立刻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背上立刻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闷油瓶正巧在这时候端着菜上桌,看见我脸色煞白,心里也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面上仍不动声色。我敲了敲他的手背,简单报告了一下有情况,接着当无事发生,安慰了一阵父子俩,并承诺接下来我们会解决这件事情,不会再给孩子的睡眠带来困扰。对方点头答应,又收了我的烟,我们就照常吃饭了。
饭后把人送走,我们回到自己的村屋,锁了院门开始开会。胖子听了我的转述,挠挠下巴的胡茬,道:“我以前在潘家园的鬼市淘东西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情况。”
我让他说来听听,他接着道:“就是多了几个不熟的摊位,混进人的摊位里,我一哥们儿在这些新摊位上买了块石头,天亮收市了才发现,老板找回来的零钱变成了冥币。”
胖子说的鬼市,是现实意义的那种黎明时分交易、天亮了就收市的市集,卖的多是些分不清真假的古董货。上次我们三个有事去了趟云南边境,听说那里的黎明鬼市卖的是翡翠原石,便凑热闹去趟了一趟。闷油瓶当时开出来一块好料,我们等到天亮之后直接转手卖掉,他拿着倒卖的钱请我们吃了顿大餐,随后将剩下的账款上交到了我的口袋里。
但此鬼市非彼鬼市。现下出现在雨村的鬼,是真的全部都是鬼。
“这儿他娘也不是潘家园啊。”我说,“赶早市不稀奇,但你见过夜市开村里的?”
胖子点了点头:“所以咱家门口那个属于是纯闹鬼无添加。”
我疑惑的点有两个。
一,为什么这鬼市就在我们家门口,我们却一点没有听到动静?胖子睡眠质量好,他没听到算正常。我有时候睡得比较死,听不到也合理。但闷油瓶作为一个时刻警觉的人形警报器也听不到外头的动静,那多少有点诡异了。
二,为什么父子俩笃定地说,这鬼市上有我和闷油瓶的身影?胖子为什么不在?如果说我梦游或者出现幻觉的概率为百分之五十,那么我和闷油瓶一起梦游或者出现幻觉的概率就是百分之零点五。更何况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没有这段在鬼市上摆摊卖糖葫芦的记忆。那么,冒充我们两个卖糖葫芦骗小孩的是谁?
于是当天晚上没有睡觉,直挺挺地在床上躺到十二点,想听听屋外是否真的如邻居小孩那般所说的突然响起赶集的声音。
闷油瓶没有躺下,而是一直立在窗边。直到我手机上零点的闹钟响起,我从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哈欠。黑暗里,闷油瓶突然叫了我一声:“吴邪。”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给窗帘拨开一条缝隙,一道暖黄色的火光探进屋。接着,集市叫卖的声音如同流水般渐渐淌到我们耳边,而且越来越大。
出现了。
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动身出门,正好在客厅撞见也在蹲守着的胖子。三人集合,蹑手蹑脚往院门口探去。赶集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隔着院墙,我听见有人在叫卖花灯,有人在吆喝茶饼,人声外叮叮当当的,似乎还有马蹄声。
我们家院门做得比较结实,门缝太窄,三个人只好轮流扒在锁孔上往外看。的确是赶市集的模样,而且是古代的市集。这个市集的规模比邻居小孩的老爹向我描述的还要再大一些,有点像庙会和早市的结合体。
灯笼遍布整条村道,灯火通明。所有人长衫折扇,全都梳着发髻。大人牵着小孩的手,小孩手里则提着花灯。小馄饨和肉包的香气隐约弥漫在空气里。我四处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糖葫芦摊位,果然在靠近邻居家门口的斜方位找到了它。
摆摊的人有两个,分别是我和闷油瓶。“吴邪”正在热情地给路过的人介绍自家的糖葫芦,“闷油瓶”则沉默地站在旁边理货。摊位前用一个很大的招牌写着两行字:老杭州糖葫芦,吴家传承,百年老字号。一串五元钱。看得我目瞪口呆。
如果是外人来看,这俩货的确很像我和闷油瓶。但作为本尊,我还是能立刻分辨出来,对方纯纯是一对假冒伪劣品。我给闷油瓶指了指那摊位的方向,他蹲下来透过锁孔看,看完之后一脸沉重,道:“恐怕不是人。”
胖子乐了,说:“你俩惹上画皮鬼了?”
我和闷油瓶都没理他。
这样阴暗的偷窥起不到任何作用。这时,我的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就是直接开门将这场鬼市中断。反正飞坤爸鲁本尊在场镇压,如果当真有什么鬼煞拦在我们家门口,我们干脆关门放闷油瓶,用暴力解决问题,把这无牌无照的集市给取缔了,让这帮没素质的鬼怪见识见识什么叫社会主义制度的力量。
我立刻开干,直起腰拨开身边俩人,哗一下敞开院门。一阵阴风瞬间席卷全身,映入眼帘的却只是凌晨寂静的村道。路灯很暗,还有点短路,忽闪忽闪的,灯下却没有引来飞蛾。
我直接跨出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下,依旧静谧如初。微弱的瀑布水声传来,一只野猫躲在很远的草丛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充满警惕地盯着我。
回头,胖子和闷油瓶还在。我跨回到院内,重新把门锁上。等了三五秒钟的样子,热闹的集市叫卖声再度响起,暖黄色的火光透过锁孔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我的心跳得很快,闷油瓶的脸色越发沉重,胖子正想说点什么,敲门声突然响起。
来了!
我这次没有马上开门,而是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去看锁孔的位置,想偷窥一下敲门的东西是何方神圣。
可就在我刚对上锁孔那一刻,一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突然贴上来,透过这个狭窄的空间直直与我对视。耳边响起一阵很细微的嘻嘻声,像是有小孩在咯咯偷笑。我的半边脸瞬间麻了。
我整个人往后退,远离锁孔。缓了一阵,再看回去,外面那眼睛已经不见踪影。赶集的声音消失了。闷油瓶将我扶起来,打开门。
夜半三更,村道上空无一人,半截断掉的鸡头孤零零地躺在我们家门口,好像已经在这里安置了很久。
04
所有人当晚彻夜未眠。
我和胖子在客厅里靠看电视和打扑克猫到天亮,困得想来根烟,但闷油瓶在现场,我只能用速溶咖啡平替。破晓时分,闷油瓶说要出去处理事情,换了身衣服,提着那只干掉的鸡头就出门了。
胖子强撑着困意煮了早餐,我俩囫囵吃完,在客厅沙发倒下就昏了过去。睡之前,我还特意叮嘱胖子,别留下我一个人睡。按照我这个体质,昨晚发生这种事情,我这会儿睡觉百分百被入梦。万一真在梦里和那个吃鸡头的鬼童斗上了,胖子在身边起码还能来根雷管把我炸醒。
不过最后是闷油瓶回来把我们叫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已经是下午一点钟。我居然没有做噩梦。
闷油瓶提着一袋东西回来,对我们道:“晚上进鬼市。”说完,非常潇洒地脱了衣服就去洗澡了。我拿起他的外套闻了闻,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息。
胖子把他拿回来的东西拆开一看,叫道:“嚯,小哥给咱仨置办了一身新皮肤。”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袋子里装着的是三套款式相似的寿衣和三道空白的符纸,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凌晨十二点,我们按照闷油瓶的要求将寿衣穿戴整齐,齐刷刷出现在客厅里。
胖子说我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像地主家早夭的傻儿子。我顺着台阶就是一个蹬鼻子上脸,笑眯眯道:“那你是我家佃户,小哥是我随从。来人,收地租。”
胖子咿咿呀呀叫起来:“你这个资本主义的小败类!我和你拼了!”
闷油瓶平静地伸出手,挡在我们两个中间,阻止了这场年代大戏。他分别给我们都画了一道黄符,让我们塞进上衣内侧、靠近心脏的地方。我和胖子乖乖照做。
客厅没点灯,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了好一会儿,院外才如昨日一般渐渐响起赶集的声音。于是闷油瓶起身,领着我们出门了。
穿寿衣的感觉还真是有点新鲜。走在路上,我都觉得脚底板薄薄的,浑身还轻飘飘的,大概都是心理作用。
胖子悄咪咪问我:“天真,我总觉着有些不吉利。咱就这么穿出去,会不会真被阎王爷收走啊?”
我笑道:“没事,飞坤爸鲁在地下关系硬,应该是给咱批假条了。”
胖子“哎”了一声,又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小马褂,道:“等我归西了,你和小哥千万给我整件帅点的寿衣,这样式儿的太单调了。”
我说:“可以。我俩到时候给你整件金缕玉衣,包有面子的。”
胖子答:“行。”
闷油瓶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和胖子识趣地噤声。随后,院门轻启,鬼市上热闹的叫卖声与丝竹乐竟然突破阴阳两界的障碍,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刚才穿衣服的时候,闷油瓶就对我们说,等会儿到了街上,非必要情况下不要开口讲话。寿衣和黄符的作用是帮助我们伪装成仙去不久的地府新人,躲过阴差的视线。万一穿帮了,我们不仅鬼市逛不成了,还要去冥界一轮游,代价是巨大的。我和胖子也乖乖照做,保证完成任务。
繁复的花灯在我们身边穿过。来来往往的鬼魂都操着一口闽南话,听着有点耳熟,不过并不是雨村本地的口音。没了院门的隔阂,食物的味道变得非常明显。一路看过去,蚵仔煎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响;巨大的蒸笼一屉一屉地摞起来,里面摆满了烧卖和肉包;四果汤的摊位前全是小孩,每个小孩手里要么提着花灯,要么拿着糖葫芦,两颊上都抹了两块红扑扑的猴屁股,喜庆得让人觉得诡异。除了若有似无的丝竹乐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外,还隐约传来一些敲锣打鼓和吟唱的声音。
我和胖子看啥都新鲜,跟旅游似的把每个摊位都逛遍了,敲敲话说得手背都快敲红。闷油瓶这时停了下来,我定睛一看,脚边立着一块牌匾,正写着“老杭州糖葫芦”的字样。
属于我的声音恰时响起,摊位里的“吴邪”热情洋溢地招呼道:“三位客官欢迎光临,需要些什么?”
我饶有兴致地去看闷油瓶的反应。闷油瓶却表现得非常淡定,很认真地看了看糖葫芦靶子上的糖葫芦。我配合他,也看过去,发现这种类还不少。有山楂,有草莓的,还有一整根辣条糖葫芦。胖子敲我的手背,说:口味挺猎奇。
闷油瓶对那“吴邪”道:“三串草莓,带走。”说着,就掏出口袋里的二十块钱递给对方。那“吴邪”笑得嘴都咧开,忙不迭伸手拿钱,而就在这时,闷油瓶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周围所有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一切陷入沉寂。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忙去看闷油瓶的手,却见他原本握着的那只“吴邪”的手变成了一截竹条。顺着这截竹条望去,才发现那摊位上哪有什么吴叔叔和张哥哥,竟是两个绘得栩栩如生的纸扎人!
我赶紧回身去看集市上的场景,原本说说笑笑的行人停在原地,也全都变成了纸扎人的模样。美食的香气弥散在寂静的夜里,唯有花灯的蜡烛仍然未熄,颇有一种春秋梦醒的错觉。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嘻嘻声,我的头发瞬间发麻,身体立刻进入应激状态,想去找这声音的来源。于是低头望去,发现一个纸扎孩童正扒在我的裤子上,仰头对我笑。
他的神态是完全静止的,帽子后面缀着一条小辫,两颊和别的小孩一样都涂成了猴屁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眉心有一颗非常鲜明的红痣。我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串纸扎糖葫芦,想必这就是令邻居小孩艳羡的那位小哥哥了。
我甩了甩腿,想将他甩下来,可发现这东西跟黏在我身上一样,完全甩不掉。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飞坤爸鲁,后者看了我腿上的纸扎孩童一阵,道:“试试和他对话。”
我没招,只好服从命令,再次低头和那张诡异又喜庆的笑脸对上眼,硬着头皮随口道:“小朋友,别害怕,哥哥不是来害你的。你告诉我,你想要啥新年礼物,哥哥给你买。”
话音刚落,那纸扎人当真有了反应。只见他脸上依旧笑着,小手却缓缓抬起,指向鬼市外的一个方向。我心下一震,和其他两人对视了一眼,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纸扎孩童一路跟着我们,时而在我们前面,时而在我们后面,我和他尽可能保持对话,他就这样一路将我们引到山脚下,看意思是让我们进山去。
胖子停下来,说:“不对吧,这小鬼不会是让咱仨给他陪葬吧!”
我还没来得及跟着他犹豫,闷油瓶就先我们一步,跳进了树林里。我和胖子也只好追上去。三个人在山里东弯西绕,爬上又爬下,累得够呛,最终被引到山谷深处的一条河边上,停了下来。
夜色浓郁,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向四周扫射,想找那纸扎孩童的踪影。可是他已经不见了,看来这里就是终点。
脚边的河滩铺满了鹅卵石。这条河流发源自这山里的地下河水系,通过地下暗流与这一带的水网相连接。河道十分宽阔,即使是在夏季的丰水期,水流也不算深。因此,这里是很多当地人夏天进山纳凉的首选场所。
我们沿着流水的方向一路往下走,三个人都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开始搜寻线索。胖子的手电筒突然扫到了一个黑影,“哎”了一声,示意我和闷油瓶去看。
我们顺着他的光线望过去,只见岸边不知何时倒了一棵树,枯树干拦腰横在河道里,截住大量从上游漂过来的落叶和干枝。而就在这些杂乱的树枝中,一只木船安静地停泊在那里,被胖子的手电光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我们踏进河流里,走近那艘木船。我举起手机探向船身,看见那上面用繁复的花纹画出青龙、凤凰和太极图等式样,突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的记忆里突然闪过那个蛮横地向我和闷油瓶推销水晶的阿姨。不对,不是她。是她背后那座庙宇。对了,庙宇。我看向闷油瓶,闷油瓶同时看向我,我们两个一对视,瞬间就明白了真相。
这艘木船和那座开在家门口的鬼市,是跟着我和闷油瓶从厦门漂过来的。
05
闽台沿海地区有个传统民俗,叫作“送王船”。这个活动一般是三年举办一次,从最开始的造王船,到掷筊请神问香路,再到烧王船,整个过程历经一月有余,非常隆重。当地的渔民往往会通过这样的仪式祭祀海神和告慰海难先灵,来祈求渔发利市、出海平安。
我和闷油瓶在鼓浪屿逗留期间,就正好碰上岛上的送王船仪式。于是我们抽了一天去参观。
当日一早,庙前的广场就已经围满了信众,数不胜数的贡品连同纸元宝被塞进船中。船身左右各插一旗,旗上分别绘有朱雀、青龙、白虎和玄武的形象,代天巡狩立在王船的船头,吸收着香案上的滔天烟火。
待到吉时,由花轿与龙阵狮队等开路,青壮年起船,随着喧天响的锣鼓声,扛着王船与祭品沿香路缓慢走向海边,普通信众则执檀香在后跟随。王船所到之处,皆是万人空巷。
香路的终点在海边。以前人们是直接将王船送入浪中,让其漂于海上。这艘船最后漂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在船上岸的地方建起一座庙,从此在那处供奉香火。不过现在为了方便,王船被抬到海边,便会连同祭品原地烧掉,也算是新兴意义上的向神仙快速汇款的新路径。
因此,这艘出现在雨村的王船,本该要被烧毁在一百多公里外的海风里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如今却载着一大船的幽灵,随我和闷油瓶来到了这里。
我们三个花了好些力气将这艘船从枯枝烂叶里解救出来,抬下山。
我将当时带去拍摄仪式的相机拿出来,导出部分照片,接着蹲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地与这艘木船做比对。大小一致,花纹一致,就连木板的纹理都一致。这种用于祭祀的木船一般都是每个村自己的人纯手工制作的,所以极小可能会出现撞衫的现象。所以就更不会错了:这就是我和闷油瓶在鼓浪屿所见的那艘王船。
胖子在旁边吃上了冰棍,一边嗦一边道:“你是说,这船是你和小哥亲眼见着被烧成灰的,但最后却跳过广告原地复活,还搭了一大卡车的纸扎人跟着你回来了?你当妈祖跟你开玩笑呢!”
我说:“以前听人说过,有渔民意外落水,被浪推入迷雾中,遇一王船得救,上船了发现那甲板上乌压压全是纸人,还都会说话。仔细听了就发现,这些都是从前死在海里的先灵们的化身,受王船的恩泽才得以找到投胎转生的路。我觉得在咱家门口开鬼市的,大概都是这么些亡灵,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在按照生前的样子过活。”
胖子这时神经兮兮地凑上来,道:“那你怎么解释那集市上还有你和小哥的纸人?难道——”
我故意将手电筒放到自己下巴上,张嘴吓他:“对啊……其实我们两个已经死了很久了……”
胖子给我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骂我满嘴跑火车。这时,闷油瓶走到院子里来,我赶紧请求支援,叫道:“小哥,你来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闷油瓶不理我们,蹲下来靠近船身,两指在甲板上摸索着什么,接着咔嗒一声,掀起一块木板。一只精致的瓷娃娃滚到他的手上,他拿给我们看。
瓷童本身已经出现了裂痕,裂痕周围泛有一长条淡黄色的色晕,不知道是长期受潮的缘故还是被香火熏出来的缘故,看上去是一件有点年代的古物。上面的画工比较粗糙,雕刻的是一个小男孩的模样。戴帽留辫,两颊通红,眉心还有一点红痣,和那个扒着我腿、对我嘻嘻笑的纸童长得一模一样。
“你就是被这东西盯上的?”胖子问我。
闷油瓶摇摇头,道:“应该是我的问题。”
我和胖子同时看向他,但闷油瓶没有进一步解释他的话,而是将瓷童放回到甲板里,对我道:“天亮之后,跟我走。”
“干啥去?”我问。
“烧王船。”
我们将木船搬到我的金杯上,闷油瓶在家门口烧了一堆纸,又给村道上撒了点水,随后把我拎回屋里睡觉。天蒙蒙亮时,他将我叫醒,两个人载着王船出发,先是到镇上的丧葬店买了金银元宝,再到市场上买了一袋艾粿和两斤猪肉,又去超市买了些薯片香肠的小零食,最后经由省道一路往南开,中午时分来到最近的一处无人海滩。
去年我生日的时候,我们几个到过这地方来放烟花。这里的沙质并不算好,海水也不够清澈,不过我还记得当时给他和胖子偷拍下来的照片,挺有意思。如今再来,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我和闷油瓶合力将那王船搬到海滩上,又捡了几块石头摆在船头前,垒出一个简陋的香案。我把供品摆到石头上,又燃了几炷香,将香插到猪肉上。闷油瓶则将买来的金银元宝连同刚捡来的粗树枝塞到船里,随后脱了外套,用外套擦干净船身上的淤泥和灰尘。
我们虔诚地站在香案前,各自讲了一些吉祥话。闷油瓶另外又念了一串咒语似的东西,我没听懂。等两个人都拜完,他就拿打火机点燃了船中的元宝和树枝。
在海风的吹拂下,熊熊大火燃起,火舌很快蹿出两人高,将那王船完全裹住。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烈的香火气息。
我和闷油瓶看着王船在火中倒塌的模样。这时候,我才出声问他,昨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闷油瓶淡淡地回答:“它认错了,把我认成了他们的神,跟着我们回来了。”
“那瓷童,是不是本来也不应该在王船里?”我又问。
闷油瓶“嗯”了一声,道:“应该是造王船时,有人偷偷放进去的。当作献给海神的贡品,或者是某个人的寄托。又或者,它是自己跳进去的。”*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一下子给了我好几种猜测,但却没有认同其中的任何一个。我也就不继续追问了。
“那集市上那两个很像我们的纸人——”
闷油瓶侧头看了我一眼,答:“它把我们当成了它的朋友。”
“哦。”我想到那些一手提花灯一手拿糖葫芦的纸人娃娃,立刻就明白过来了,“但是我觉得画得不太像,小孩画技一般啊。”
闷油瓶笑了笑,随后道:“嗯,我也觉得。”
海风掀动着船上的火焰,吹得我也有点发冷。猎猎的风声中,隐约传来锣鼓的声响,许多个微弱的童声在齐唱一首闽南童谣。
婴仔摇啊摇,抱着婴仔来过桥。
婴仔乖啊乖,抱着婴仔入厝内。
唔唔睏,一暝大一寸。
唔唔惜,一暝大一尺。
若早来,给你食,若晚来,你搁睏。
唔唔眠,唔唔睏,一暝大一寸。*
回家吧,回家吧,我心说,回到你们原本的地方去。
我和闷油瓶在海风中静静地等待着王船烧成灰烬,火将熄了,才走上前去。那只带有裂痕的瓷童已经消失不见,我们翻了翻废墟,将火星踩灭,拿着猪肉和艾粿上车回家。
“这船应该不会再死而复生了吧?”路上,我问闷油瓶。
闷油瓶坐在副驾上闭着眼,悠悠答:“不会了,都结束了。”
尾声
事情并没有都结束掉。
毕竟是一大船的亡灵来过家门口做客,长久积累起来的人气自然也被这些鬼魂削弱了大半。那天和闷油瓶从海边回来后,我亲自登门拜访受害父子俩,说明事情已经得到解决,并出钱给小孩请了一尊关公像摆在他家门口放着,起到一个镇压的作用,免得这段时间又有邪祟趁虚而入来作乱。
胖子说,这么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让关二爷全年无休地站岗,这样有违劳动法规定。言外之意就是,得让家里再添点人气,把路过的阴魂都吓走。
所以,他的愿望算是实现了。为了给家里增人气,从年初一到年初八,屋里的麻将声就没停过。他把村里的麻友全都叫过来,还顺带薅了一张别人家的折叠麻将桌,桌面摊开一放,麻将一倒,便玩了个昏天黑地,已经把教陆地巡洋贱打麻将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
我在镇上买了点烟花爆竹回来,每天晚上烧几朵,本意是想驱驱邪气,却没想到这烟花引来不少小孩围观。他们看完热闹后也不走,就在院子里玩游戏,家里更吵了。
大年初二,隔壁大娘提着两箱牛奶来拜访,说是自家儿子在城里买回来的,自己喝不上,就送我们了。寒暄的时候,表情还有些别扭,看上去是不再怪我们把她的鸡弄死了,只是前段时间刚和我们闹了不快,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不过给人送台阶这种事情我擅长,三言二语就化解了矛盾。大娘走的时候,分别给我们都塞了个红包,还让我把胖子那份转交给本人,接着看了一眼闷油瓶,语重心长地对我道:“哎,小张也老大不小了,你也该给他张罗个对象了。”我已经见怪不怪,熟练地连连应下。
晚上吃过饭,胖子又钻进客厅里打麻将,开场之前还跑到厨房里对正在洗碗的我和闷油瓶说,今年他要当上雨村麻将皇帝。说完,也不等我接他的茬,抄起一盘花生米就出去了。
屋里搓麻将的声音震天响,我和闷油瓶洗完碗,就躲到院子里休息。各家各户的小孩吃完饭,也都和大人一起过来凑热闹。我看着他们在空地上玩老鹰捉小鸡,和闷油瓶说起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北京过的那个年。
我说,那时候我太内向,别的小孩玩成一片,就我在旁边孤零零坐着。小花看我没人陪,就来和我玩,还给我折梅花枝烤火取暖,结果我转头就把人家的方糖饼吃了,被人说我人品不行。讲完,我问他:“小哥,你说我人品真的不行吗?”
闷油瓶没接话,往我手里塞了个剥好的橘子,接着才迟钝地笑起来。
我见把他逗笑了,又故意说:“大娘刚刚还催你找对象,你之前不是还去月老殿求签了?求出个啥,也不说给我听听,难不成这签不好?”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道:“我不是给自己求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假装没懂他说的意思。于是他将手伸进卫衣口袋,慢吞吞地将那张折成一个长条的签纸抽出来,递到我手里,然后在我耳边道:“这是给你求的。”
我狐疑地将那签纸展开,发现这是一支上上签。签文有云:
意中人
人中意
则那些无情花鸟也情凝
一般的解结枝头学并栖*
我愣了一下,就笑了,默默把这张签文收起来,道:“怎么突然给我求这个?”
闷油瓶将手覆到我的手背上,轻声答:“好奇。”
我心说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能让闷油瓶也好奇的事情,觉得很奇妙,心情因此变得非常好。于是又道:“那你怎么不好奇好奇自己的?”
这时,闷油瓶趁院里人不注意,偷摸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最后回答:“我已经看到了。”
END
注释:
*(1)送王船:文中所描述的闽台习俗与送王船仪式的场景确有其事,资料参考自百度百科。渔民落水被王船所救这一段的描绘灵感来自龚万莹《岛屿的厝·送王船》一篇。至于甲板里塞瓷娃娃这一段,是我自己为了剧情瞎编的,并无资料参考,尊重传统习俗,切勿当真。
*(2)闽南童谣:摘自闽台地区的民间摇篮曲,据说两岸有多个流传版本,本文仅采用了其中一种。
*(3)月老殿抽到的上上签:签文来自月老灵签第十六签,原文:意中人/人中意/则那些无情花鸟也情凝/一般的解结枝头学并栖。签文解读:对于感情之事,我们往往都是当局者迷,是不是真情流露,外人一眼可见。省流版白话解释:若求缘分,得贵人助;若求婚姻,则先否后泰,经过一番磨难方可圆满。暗示若两人是情侣,需要多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感情;若为夫妻,则虽有阻碍,但最终都会携手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