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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狙击手头一回滞留原地,静待死亡的降临。他曾被几支利箭钉穿,箭矢贯穿了他的肩膀与手掌。敌方间谍发现他正竭力将自己从墙上挣脱,便当即挑断了他四肢的筋腱,既制止了挣扎,又让他勉强苟延残喘,以此来拖延时间。真是个冷血的混蛋。这策略确实高明。他无法指摘这方法本身的有效性,即便痛恨被困在生死边缘——动弹不得,无法重生或自愈。甚至连伸手够向无线电求救都做不到。
狙击手已经认命,准备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或者更短的时间,任凭自己鲜血流尽。或许该试着扭动身体让血流得更快些,但这真的疼的要命。而且,这么做也不会得到任何额外的报酬。
巢穴外传来脚步声。狙击手犹豫着是否要喊一声,心里有一些难堪,但最终还是决定来者是敌是友都无所谓。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过赔上点微末的自尊罢了。
“喂!有人在吗?”他喊道,声音却断断续续地颤抖。
脚步声停了。片刻后,间谍探头望向这处凹室,肩头还沾着些许外头的尘土。狙击手猜想他刚才也经历过战斗——要么赢了(但愿如此),要么是去搜寻医疗包或弹药(也很有可能)。
间谍瞥了狙击手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狼藉的巢穴,最后皱着眉把视线钉回他身上。
狙击手勉强耸了耸肩,却只换来一声痛哼。好吧,肩膀被箭钉穿就是这后果。
“呃,能给我个痛快吗,伙计。”狙击手故作轻松地说。间谍大概见过他更狼狈的模样——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床上。由他来了结恐怕最合适不过,狙击手也相信他能妥善处理。
间谍的脸上短暂掠过一丝挣扎。他手中握着把刀,刃上还滴着鲜血。他漫不经心地转着刀走近。狙击手起初以为间谍怀疑他是敌方间谍伪装,但间谍何必设计如此复杂的圈套?最直白的解释不过是有队友又把自己搞砸了。
“当然。”间谍答得敷衍。难得没有讥讽,倒让狙击手有些意外。间谍平时确实有点混账,但如果有队友情况危急,让挣扎的同伴死得痛快算是基本礼节。只要附近没医生,走重生点复活往往是更方便快捷的选择。
“上次求你帮忙好像过去很久了。”间谍停在他面前时,狙击手喘着气说。约莫三个月吧,出入不过几天。这数字在他脑中很快就浮现出来,毕竟过去两个月他们一直厮混在一起,字面意义上的那种。上次间谍给他痛快时两人还没上过床,所以间谍在他提出要求后一刀封喉干脆利落,狙击手那时也没多想。“寻思着该让你再来一次了。”
如今他们之间话多了些,可间谍持续的沉默却让他觉得有点奇怪。此刻间谍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狙击手警觉地抬起头,目光从匕首移向间谍的脸。而间谍——嗯,这可不太妙——间谍竟显得心神不宁,更反常的是他也毫不掩饰这种情绪。
“怎么?”狙击手含糊地问。间谍凑得这样近,他也高兴能压低声音。若不是被箭钉在墙上,他或许会靠得更近些。此刻几乎像在私下交谈,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且,他还能清楚地看到间谍紧蹙的眉峰在他眼前时隐时现。
间谍将手搭上他髋部,动作随意得让狙击手开始困惑,间谍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正在求死?但不可能,他明明清楚地请求了断。
当间谍吻上来时,狙击手浑身一颤。被箭射穿的手掌猛撞在墙上,间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狙击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箭杆卡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间谍的拇指按压在箭杆下方,所有触碰都沾着黏腻的血。
这个吻缓慢而热烈。若不是头晕目眩、心跳失序,狙击手几乎要称其为纵情。但他的困惑并未彻底淹没神智,他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很好。间谍的嘴唇很温暖,落点不算精准,两个人鼻尖相触的方式让狙击手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渗血而非凝结,仿佛心跳正因回吻的尝试而将血液泵送得更快。
他吻得很笨拙,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气喘吁吁,疼痛让他难以呼吸,只能发出细微的呻吟。间谍却依然亲吻着他。他本该感到难堪,本该有无数别的反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间谍抚过他脸颊、拇指轻拭他的下唇。
腰侧传来刺痛。与此同时,间谍又给了他一个深吻,让他喘不过气来。狙击手试图吸气,却发现异常艰难,便挣扎着想要更贴近些。间谍承担了大部分动作,紧紧压向他,直到狙击手只能将额头抵在间谍脸颊上。
“真见鬼。”他咕哝着,或者说试图开口。肺部被刺穿时说话总是困难。他眨了眨眼,看见间谍的刀子刺穿了他的肋骨。
刀刃向上移动,滑如丝缎。间谍的唇始终没有离开。
于是狙击手最后的念头终究变成了:“嗯,这死法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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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头一遭被亲吻着夺去性命。或者更确切地说,死于被刺穿胸口。他经历过成千上百种死法,但这仍是值得记下的初次体验。狙击手在重生室里颤抖着苏醒过来。
他抬手擦了擦嘴。方才濒死之际,意识模糊不清。现在他恢复了意识,狙击手觉得……这事真是奇怪。间谍居然会做这种事,真是匪夷所思。他本可以指责间谍故弄玄虚或工作时调情,但间谍当时的表情很严肃,纯粹且专注。没有丝毫的情欲,也不见得多享受,所以狙击手无法断言对方有施虐倾向。至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倾向。
狙击手也不至于蠢到误解其中意味。他们彼此喜欢——喜欢到能上床作伴,共度时光,慢慢磨合成近似恋人的关系。
但他心神不宁。他不喜欢自己无法精准锁定问题症结所在。间谍不该那样吻他,事实上,根本不应该吻他。尤其不该在工作时间。狙击手试图找理由:或许那吻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或是某种为了加速身体机能衰退的伎俩。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借口只显得牵强又愚蠢。他不过在拼命寻找着除了“间谍对他心软了”以外的任何理由。
而狙击手非但没感到荣幸,反倒因此对间谍生出了几分不屑。不仅如此,这还让他在重生室里虚耗了本应用于工作的时间。
他嗤了一声,将步枪甩上肩头,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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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周,没再发生类似的事。间谍只字不提,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狙击手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可当晚间谍将头靠在他肩上时,手指同时异样轻柔地拂过他肋骨。况且,间谍当时是如何吻他的,连细节都清晰可辨。以至于当他们独处在狙击手的房车里,那种轻柔的触感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嘴唇上的轻触。紧握手腕的手。一切都那么清晰。
间谍竟不能在战场上保持该死的专业——这念头在狙击手脑海里挥之不去。间谍本该是他能信赖的可靠队友。他们有准则,有界限,向来分明。也正是因此他们彼此吸引。除了无休止的挑衅拌嘴,狙击手原以为他们能将工作关系与私人时间彻底分开。可偏偏是间谍,似乎越界了。
狙击手本该直截了当地说。间谍的心软会让行动出错。虽然眼下尚无恶果,但长此以往肯定会生出祸端。他该说,要么好好表现,要么滚蛋。狙击手不想让本就模糊的界线变得更加模糊。
然后呢?
可间谍再未有过类似举动,而狙击手也再未需要过某人帮助他了断。在隐隐的不安驱使下,每当医生不在场或来不及取得医疗包时,狙击手都会主动自杀。等到狙击手下定决心必须开口时,已然太迟了。他太熟悉这种迟迟不扣动扳机的感受了。此刻如出一辙。重提半月前发生的事会显得可笑——讽刺的是,这反而让他生出新的决意,若再遇类似情形,就给间谍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暂且让子弹留在枪膛里,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不过说句实话,若能顺利完成“荒芜之地”合约,再也不用自杀,那就再好不过了。但在这该死的战争里,这几乎不可能实现,尤其当你总得跳窗逃生以避免又一次缓慢死亡的时候。
但倒霉蛋总还能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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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击手似乎犯了个大错,他竟以为间谍会没有自我了断的后备方案。他知晓间谍牙齿里隐藏的氰化物药片,可他见过氰化物致死的模样。那过程可不干脆利落。
狙击手俯视着间谍。那躯体蜷作一团,身体大半烧焦,散发着肉块焚毁的气味。狙击手自己也曾在喷火兵的烈焰喷射器下遭过罪。有时伤势严重到痛感消失,所有神经末梢都被烧毁,动脉也被焦结,连流血而亡都做不到。也动弹不得。可间谍却爬回了基地的一个阴暗角落,以求安静死去。医疗包不见了,被其他队友取走了,间谍血淋淋的手印从墙壁延伸至地面,拖出一道凄凉的轨迹。余下的狙击手不难想象。
间谍胸膛几乎不再起伏,但目光向上瞥见了狙击手。眼角泛起一丝苦笑。
“我真想一枪爆头。”间谍嘶哑着说,竟还带着几分讥诮的意味。
通常情况下,狙击手在不得不帮助执行了断时,都会感到一种义务性的怜悯。就像看着落入陷阱的动物,已经无力回天;或是不得不射杀一匹断了腿的马。只不过你真的会为马感到难过,因为它们没有重生机制。
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归根结底,死亡与击杀数同样毫无意义。
但看着间谍奄奄一息的模样,狙击手手心开始渗出冷汗,视野收窄——这可不是透过瞄准镜锁定目标那样简单。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凝视着间谍支离的肢体,嗅着皮肤剥落的焦灰气味,听着那所剩无几的呼吸。当间谍发出游丝般的呼气声时,狙击手强迫自己向前迈了一步。抽出反曲刀。尽力不去注意间谍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自然会给予间谍了断,但此刻本能却在告诉他,他宁愿不这么做。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怒吼着叫他住手。
这……有失专业。他杀过那么多生灵与人,其中半数甚至不算真正的死亡。
杀死间谍会让他自己痛苦。不是间谍,是他。这会让狙击手胸口发闷,握着弯刀的手攥成拳头。他已然知晓。尽管尚未动手。
狙击手心想——好吧。他现在明白了。他知道了数周前间谍为何那样沉默地凝视他。那并非同情或共情。在这行当里,没有这些东西。一旦杀手开始为杀死一个杀不死的人感到歉疚,那游戏就结束了。你已将自己陷进了坑里。
间谍笑出声来。那是一种难听的、低哑潮湿的笑声,几乎和狙击手的呼吸声一样小。这该死的混蛋明明知道狙击手在想什么,还厚颜无耻地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好像狙击手不喜欢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想杀他似的。既然任其缓慢死去行不通,狙击手就只能让他死得更迅捷无痛。这念头与追求高效毫无关系。
狙击手跪倒在地。当他撑在间谍上方,却未将弯刀刺入时,间谍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这无情的混蛋。”狙击手低语。他现在明白了。是间谍让他彻底看清这一点。
第一次求死是他卑鄙,而间谍用那种方式求死同样残忍。真是虚伪。这档子事对双方都伤人的要命。
间谍耸了耸肩,这动作让烧焦的西装从皮肤上剥落。狙击手吻住他,让他停下来。他原以为间谍伤重到无法动弹,可间谍的手却抬起来攥紧了他的手臂。狙击手能感觉到间谍试图仰头迎合他,于是将自己压得更低,掌心轻轻托住间谍的下巴。
或许间谍自己也在试图厘清。他需要承认自己又犯了错,而他们必须想办法克服这个弱点。没关系。间谍蹭了蹭他,身上黏糊糊的,烧伤的痕迹清晰可见,胸膛已被灼烧至血肉模糊。狙击手试图回想起自己曾目睹间谍以无数方式死去。为何仅仅因为他们之间有了些什么,此刻情况就必须不同?这太不公平了。难怪数周前间谍那般烦乱,也难怪狙击手此刻也感同身受。
这正是失去锐气的第一步,也是狙击手一直恐惧的事。正是这件事让他曾对间谍失望,如今也对自己失望。间谍不出五秒就会活着从重生室回来,但这已无关紧要。尽管如此,他们骨子里仍残留着寻常人的惯性,那种纯粹属于人类的、难以杀伐的冲动——即便杀戮本身已无意义。
狙击手的手滑向间谍的脖颈。半边面具已与滚烫的皮肤熔合在一起。他轻轻地抚摸着,拇指按在锁骨间的凹陷处。间谍低声呢喃着说了些什么,但狙击手听不清,他正专注感受着间谍唇间的温度,那个吻逐渐变得迟缓。
曾经,这事他能做得干净利落。曾经,他下手时从不犹疑。曾经,他只看作浪费一颗子弹,或事后需要重磨的刀刃。如今,他只看见满手鲜血,再也无法忍受去这样对待一个自己已掂量再三、反复权衡过的人。
狙击手的手扣紧了间谍的喉咙,但拇指仍反复摩挲着撕裂的皮肤。当间谍终于在他身下瘫软静止时,狙击手在起身之前,给了那具尸体最后一个吻。
他对间谍的感情正使他变得软弱,而他却不愿意放弃或改变分毫来弥补这种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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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间谍背靠着房车的餐桌,嘴里叼着一根烟,目光落在狙击手身上。
“我还以为你至少该比我有点底线,”间谍低声嘟囔到,“烂透了,nous deux。”
“是啊,算了,”狙击手把脸埋在间谍颈窝里闷声道。自从邀间谍进门后,他就一直不停地抚摸他的脖子。“看来我们只是在互相拖垮。”
“Soulagement。”间谍干巴巴地回应,同时偏过头将烟雾吐到狙击手的脸上,“下次尽量别对我要求太多。我不喜欢做这种事。”
狙击手没听懂那个词,但从间谍的语气里明白了意思。“你知道的,我也不想杀你。”
“我知道。”间谍说着,在狙击手太阳穴上轻轻一吻,又吸了口烟。
愿他们彼此都能得到宽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