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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起点只是件很小的事。
他指着我的脸颊,甲缘轻轻划过这块皮肤,有些新奇地道:“阿锋,你这里有颗很浅的痣哎。”
这很正常,人体的色素沉淀不一,如果他再贴近些还能瞧见更多我皮肤上因青春期而遗留下的痕迹。但我想现在应该不是进行生理科普的时候,所以只是应了一声,任他在我五官摸索。
其实外界对面前这人的误解还是太深了,性格急躁,轻浮话唠,以及其他指摘他不够聪明沉稳的形容词。不过他一向不在意旁人的说法,无所谓外界眼光,颇有些任性游侠的做派。
要不然也就不是黄少天了。
我当然做不到这一点,否则也不会挣扎许久后依旧决定转会。不出意外的话百花的申请在明天就会通过传单发至蓝雨,黄少天应该会在最后一个知道。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懂该如何同他开口,队长、郑轩,甚至快递驿站的老板娘都知晓我改了收货地址,而此时此刻黄少天还在捧着我的脸研究黑眼圈。
分明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心知肚明这不是个好时机,在决赛失利的节点提出转会,尤其又承担着主攻手一职,这对战队的损失太大了。
黄少天的指腹就在这时揉揉我眼底,认真道:“以后我得监督你早睡。”
哈哈,可是再拖只会愈来愈糟糕啊。比起接踵而至的分离,还是快刀斩乱麻更高效一点吧,起码黄少天不会再经历下一个涩苦的夏休,而我也不用勉强自己再忍受什么,接着用情感去填补野心了。
我的沉默果然让他很不满,黄少天胡乱揉着我新剪的短发,发尾如麦茬般扫出窸窣声响,实在惹得人发痒。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轻飘飘的,“你才应该早点睡吧,哝,现在都十二点了。”
“阿锋,我睡不着。”
黄少天将胳膊搭在窗台的栏杆,夏风细如丝,混着室内的凉气恍若夜雨,吹得人额发纷飞。略蹙的眉眼尽数裸露,眉弓与鼻梁的窝拓出小小阴影,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神色竟然显出几分疲惫。
让他倦累的原因很明显。
说实话,我本想陪着他去买醉,酒精作为长盛不衰的东西自然有一番道理。其中也涵盖部分私心,说不定脑子迷糊的时候我就能笑着朝他道:黄少,我明天要转会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他会是什么表情?我的脑子依旧空白,就像我也未曾想象过他现在的模样。
烟酒不沾的缺点大概只有这种场合才会显露,黄少天情绪剧烈时又总是沉默,我找不到一个能供他发泄的缺口。性爱呢?我们还远远没有到这步。
于是我们像两只哑巴的鹌鹑,只会肩靠肩地依在一起,鼻腔里是空调外机中的土腥味,灰溜溜的。
今夜月明星稀,我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莫名地下着决心。于锋,说些什么吧,一定要说些什么,覆水难收,否则你和他还能再交谈几句呢。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抑或是愿望,我开口道:“黄少。”
“嗯。”
“你之前买的房子装修好了吗?”
他怔愣片刻,熟练地接过话题,“差不多,还差些电器和家具,水电也都接好了。”
“要办乔迁宴吗?”
他笑着摇摇头,“哪儿有时间呐。”
怎么会没有呢,黄少天是多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他要是来了兴致便没什么能挡得住。他将手插进口袋,转头道:“你呢,之前看的公寓怎么样了。”
我答得很快,称得上爽朗,“不打算买了。”
他果然眉头一挑,旋即追问起来,我觉得小复式挺漂亮的呀?而且坐北朝南的地段也好。怎么了怎么了不会是囊中羞涩吧,跟我说呗你黄少还是能江湖救急的。
我扯扯嘴角,好吧,还是这样的吵闹比较熟悉。
“没什么,就是觉得户型有点问题……省点钱也好,我再攒攒。”
黄少天嘟囔道:“行,没钱记得说啊。”
“知啦。”
话音既落我便开始后悔,又在瞎说什么,明明没有明天,还非要聊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搞得好像我们面前是条康庄大道。可是和朋友聊天不就是这样吗,常常说未来,隐秘地把彼此的人生编在一起,显示一种潜在的亲密。
外机的闷响愈发沉重,黄少天不轻不重地啧了声,颇为烦躁地掀起头发,手指插进发根,掌根贴着颧骨撑起脑袋。我大概真是被风吹得脑子发晕,瞧着这人侧脸的最大想法竟然是黄少天确实生得俊。
片刻后我熟练地为自己开脱,因为蓝雨已经没有其他能牵绊我的地方了,眼前这个最大的障碍也即将被割下,那么此刻只想着黄少天本身也没什么错处。
他当然长得好,人都是视觉动物,否则怎么会初见时就有那么大冲击,横冲直撞得仿佛要在自己未及成年时就自顾自地定义爱情。他着实不像一个会对谁的心事负责的人,但甫一露面就知道蓝雨的未来是他的,十九岁的黄少天张扬得像要烧起来。
那时候主训教练向他们介绍,这位就是大家都熟知的黄少天选手,如果日后能升到主队,那他就是你们的副队长了。
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他,除非这货真是走错俱乐部了。黄少天笑道初次见面,今天陪你们打指导赛,一个个排队来啊!
等我看看顺序哦……上个月的排名吗?那当然是第一名先吧。
——于锋?
对方手中的账号卡边缘划过名册,我看见他眉眼弯得厉害,“我听说过你,玩狂剑的对吧?来吧,陪你试试。”
不夸张地说,我那会儿的心跳应该响得像是某种生理疾病。紧张,喜悦,刺激,以及更多复杂的情绪一齐涌进,最后化成我第一次面对面喊他名字的声音。
黄少天如何评价我的技术,那些句子我已然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揪着外套袖口正襟危坐,像是在接受入队考核。事实也确实大差不差,我抱着账号卡去拷贝指导赛录像,素来严肃的主训教练满意地拍拍我肩膀,“锋仔,要努力啊,继续努力就有结果了。”
这消息对我来说有多好,对其他人便有多消极。
青训营不是普通学校,在一种压力呈指数型增长的竞争环境下,孩子学着去揣摩什么是很正常的事。了解学员的想法,试探教练的喜恶,衡量自己的位置。
谁打得比我更好?队长教练喜欢我吗?离出道还有多远?仿佛一切都只是砝码,在对这个世界尚未有所知的年龄去赌自己的未来。
但黄少天对这些是陌生的。
他从来不需要去斟酌什么,作为自始至终被坚定选择的存在,黄少天感受到东西天然与旁人不同。
我可以笃定地说黄少天是自己见过最纯粹的人,只是那种不加雕饰的天真也足够锋利,这并非出自他的刻意。如果世界上仅有最后一个坚持一滴水落下也会砸出痕迹的人,那绝对是黄少天。
过刚易折便是这个道理。
所以他的爱比别人浓,恨也较旁人烈,痛苦的时候更是厚重。
其实我对于开解他人这事说得上有些心得,只是唯独不会安慰黄少天。哪怕对自己都能商讨出一个可接受的结果,曾经那么艰难地调整着黄少天在天平上的位置,最后不也干脆决定全盘推翻了吗。
凌晨十二点三十一分,我撑着栏杆靠近黄少天,看见他沉默的眼睫。
我很想跟他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你们还有下赛季。平日如此外放的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自我咀嚼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刻骨铭心,锤炼着筋骨使它更坚韧,咬牙切齿地觉得失败也是有阈值的,你们其他人懂什么啊?
我当然没理由去改变一个人的心,更何况是黄少天的心,我们之间互相影响的东西何其多,光是这样便已经很难抽离了。
我装作浑不在意地捏捏他耳垂,耳钉的轮廓压在皮肉硌出几道红,黄少天闷闷道:“干嘛呢,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这话确实挺吓人,直觉真是不讲理,我自觉与从前没有任何区别。虽然这与我的本意南辕北辙,但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只让我肯定了一个想法。
向黄少天告白与告别都是件难事。
告白需要剖解本心,可它太复杂了,如果爱情真的可以席卷一切那么我就不会接受百花的邀请。可假若人生能够完全摆脱黄少天,那自己又在犹豫什么呢?阻止我向你告白,告别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同一样。
“黄少。”
他闻言无奈地又应一声,交叠着胳膊垫在下巴,“想说什么?”
我很干巴且低情商地道:“别难过了。”
“于锋你能不能走心一点……”
那太难了呀,黄少天。
但我还是想做些什么,比起纪念更像祭奠。于是我抚上他的脸,掌心冰凉一片,口中呼出的气息潮乎乎,在鼻尖相碰后轻轻地吻着这双峰缘略薄的唇。
黄少天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在彼此接触的皮肤都开始发烫后伸手拢着脖颈回吻,舔咬都很用力。犬牙压着舌面划过,腮侧因他揉捏的动作被迫将舌头缠得更紧,几乎连喘息的气口都没有,口腔内被塞得很满。
仿佛刚才的缄默都是为了铺垫此刻,我们狼狈地分开,直到黄少天直视着我道:“你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吗。”
没有,真的没有。
我说不出来,你也不会想听的,你能够理解吗?少天。
暂且保留这样的结局吧,在我们放弃对爱情的想法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