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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没费什么力气便在天台找到了黄少天。
广州没有秋天，沉重的湿热空气踩在脚下几乎能听见汽化的声音，每一步都飞得很远。黄少天今天没穿队服，一件基础款黑T恤，布料与发丝用同样弧度的摆动招摇着。离得近了才发觉那根本不是空气在融化，只是他身上的风太盛了。
俱乐部周遭的拥挤霓虹不具备太大的观赏性，比起新基地他们都更偏爱两年前的旧址，不过也说不准究竟是真喜欢还是怀念罢了。
黄少天没有回头，高空中肆虐的气流将头发吹得东倒西歪，光洁的额面尽数露出。喻文州将胳膊轻轻搭在墙缘，略垂着脑袋闭目放空，只字不发。
在他们之间沉默不算是少见多怪的事，虽然这种默然依旧是黄少天的一种表达方式，但喻文州对此已很有解析经验。于是在片刻后，他开口道：“你们卧底怎么都喜欢在天台见面？”
黄少天慢悠悠瞥他一眼，“我以前冇得捡啊，依家我想捡返做好人。”
“台词记得还挺清楚。”
“那当然，我小时候还想过做警察呢。”
黄少天转过身来，手肘随意向后搭着，小臂下垂，站姿很懒。他抬头靠在风里，声音被晕得有些模糊，“不觉得很帅吗？我刚接触荣耀时甚至还犹豫过要不要选神枪手。”
他顿了顿，揶揄道：“哎呀，说不定就没周泽楷什么事了。”
喻文州也跟着他笑，“那蓝雨的队徽也得换了。”
黄少天不自由主地在脑子里想了想，六芒星中刻着子弹和枪实在很怪异，果然还是长剑最契合。冰雨制成的那天他在众人的包围里盯着屏幕缄默许久，有人小声道这银武看起来会不会太冷酷了？但黄少天知道，他要的就是这样一柄剑。
魏琛知道，方世镜知道，喻文州也知道。
要稳稳握住冰雨剑柄，那必然要承担千钧重的东西。在第六赛季它叫期待，第八赛季称之为遗憾，至于世邀赛，它或许命名为心理阈值。
从瑞士夺冠后迎接他们的不是无尽的狂欢时间，夏休结束，新赛季常规赛近在眼前。半路出家的队友们各回各家，胜利的激情尚未熄灭，冠军总是有着更苛刻的起跑线。
大抵一小时前，蓝雨赛季前例会刚刚结束。黄少天不出意外地和喻文州一同被留下来硬生生加塞又一节小会，经理长叹口气，开门见山道：“今年可能是夺冠压力最大的一赛季。”
二人不置可否，毕竟这是明面上的事。经理瞧瞧面前人脸色，交叉的双手更加用力，愈发肃然，“S8后这两年战队成绩都不理想，蓝雨已经很久没有止步八强了。当然，我想比起我们这群动嘴皮子的，没有人比你们感受更深。”
“其实说来说去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我想表达的，俱乐部想表达的，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而已。”
别害怕重新开始。
黄少天垂下眼，喃喃道：“重新开始啊……”
喻文州撑着下巴，肩膀与他相错，交换的体温被风吹得很凉，“还记得青训营的时候吗？”
“想忘也忘不掉。”
“呵呵，是不是和现在很像。只不过那会儿还不存在什么剑圣，唯有台下一个因战队失败而泪流满面的小鬼。”
黄少天无奈扯扯嘴角，“喂，别随便揭人黑历史啊！”
年少轻狂、年少轻狂，面前这人算得上可以写进字典注释的例子。是青训营说一不二的小霸王，是未出道时要指着叶秋和韩文清说一年后我和他们一决高下，是知晓天高地厚也要捅破试一试。
可他总是敢去做，总是能做到。
喻文州缓慢眨眼，蜷起手抵着鼻尖笑，“不算黑历史吧，粉丝怎么说的来着？锋芒毕露的少年剑客？”
“你真是……”
他猛地后仰着贴近距离，太阳被拦在身后，背光的脸颊阴影略深，摆动的发丝边缘和瞳孔却耀眼。浓墨重彩的五官落在喻文州眼前，对方笑得很恣意，“吊车尾的得意什么呢？”
喻文州豁然一愣，这称呼和语气实在是久违了，仿佛十六岁的黄少天就站在这里。他耸耸肩膀，眼眉弯得厉害，“阿Sir，我冇啊。”
“有什么话还是赛场上说吧！看荣耀女神理不理喽。”
对方伸了个懒腰，迈出步子朝他摆摆手，“走吧，训练。”
如果说常规赛和温水煮青蛙有什么区别，那么黄少天会毫不迟疑道青蛙不会回锅煮三十八次，而三十八轮常规赛会将人反复捶打。
做了职业选手后才知道电子竞技也不愧是竞技体育的一项，身体素质不合格很难吃得消这种紧密赛程。即便达不到霸图那俩狠人的高强度，每天去操场跑道转几圈也是很有必要的。
也许是国家队时受张新杰影响过深，喻文州本就条理分明的笔记本变得更严谨了些，黄少天对此叫苦不迭。长跑后的冰可乐彻底被温水取缔，副队还得以身作则地保持健康小习惯，笑着对卢瀚文说我一点都不怀念可乐，真的真的！
黄少天扳起水龙头，捧着凉水在脸上用力揉搓，微眯着眼朝身旁人道：“第一轮对呼啸？”
徐景熙点点头，胡乱拨弄着湿发，“我就等着暴打唐昊呢。”
黄少天笑道：“真哥们啊。”
“黄少你会不会觉得不适应啊，前不久还是队友，这又要腥风血雨了。”
对方闻言一掀眼皮，“这有什么不适应的，我和老叶老王他们谁不是朋友，玩得好也不耽误我们见面就互相嘲讽往死里揍啊。”
“哎不对。”黄少天猛然一顿，语调突换，“以后揍不了老叶了，可惜呐！”
徐景熙原句奉还 ，“真哥们儿。”
应该大部分人都更喜欢打主场，黄少天是这么觉得的，毕竟再贵的商务舱也会觉得疲累。戴好选手证整装待发从体育中心后门入场，设备调试时众人便已经能听见较以往更热烈的欢呼声，几乎要让场地升温。
黄少天转着手上的账号卡，了然地笑起来，“世邀赛的影响力真是夸张。”
喻文州还没接话，但听徐景熙即刻道：“我们蓝雨可是有两个世冠呢！”
“说吧景熙，你小子做什么亏心事了，现在如实上报你黄少还能考虑从轻发落。”
郑轩悠悠道：“单纯想得瑟吧。”
黄少天拍拍守护天使的脑袋，下巴朝舞台方向一扬，在满室荧光与喝彩中感受到熟悉的脉搏跳动，一切都催促着自己快去点燃些什么。徐景熙被他摆弄得直发痒，奈何难以逾越的阶级鸿沟在此，小小队员不敢造次。
直到工作人员推开门道可以上场了，黄少天拎起队服外套，对着镜子顺了顺额发，旋即转身朝选手通道去。
这是条走了无数遍的路，黄少天听见步履不一的脚步声，随着声音渐紧与主舞台的明亮光束愈发靠近。主持人高呼接下来让我们有请蓝雨战队！追光灯既至，有什么也如雨般飘落。
黄少天攥紧账号卡，蓦然感受到手背轻柔的触感，一触即分。喻文州不着痕迹地收回胳膊，继而朝所有人扫视一周。
没有赛前动员，也未进行什么叮嘱，他们早已烂熟于心。黄少天坚定地迈出步子，眉眼唇角弧度平直，宛若狩猎前匍匐着的豹类脊背曲线。
现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