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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传消息,说官家找太后一叙、已经在往殿里来了。向太后一边吩咐内侍打理、收拾收拾,一边在心底盘算接下来要和他说些什么。太皇太后仙逝,笼罩在赵煦面前的浓雾消散,阶下的人终于得以望见这位冲龄践祚的天子模样,阶上的人也终于得以一窥朝堂朱紫的真容。向太后一时还真拿不准要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个“儿子”。
“娘娘,叨扰了。”
“哪里,六哥坐、坐。你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又不能做一辈子的小孩。倒是娘娘,还和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样、没怎么变呢。”
他面上挂起浅浅的微笑,嘴唇一抿、薄薄的两片。笑起来的样子恍惚间让向太后看见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丈夫,平静如水的眸子又仿佛让她想起自己那个性格强势的婆婆。
“近来宫中事务多,官家拨冗前来,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娘娘真心急——也说不上什么要紧的,只是我久离朝堂、有些事还不明白,需要娘娘指点一二。”
“你该去找太妃。太妃比我,更熟悉你些。”
“不,”他摇头,“论宫中杂务、各种规矩、甚至是前朝各些纠葛,姐姐到底不如娘娘知道得详细。我如今终于独立执政、补学这些,自然还是找娘娘问问要好。再说,毕竟娘娘才是太后,如今宫中的长者。”
向太后默然,未几,差侍女看茶,颇有几番要“彻夜长谈”的架势。
“你要知道什么?”
“挺多的,不过今天就一件要紧。娘娘以为,太皇太后之事该如何处置?”
“……皇祖妣、唉,皇祖妣毕竟是长辈,前朝各位公卿所做种种、都不过为了本朝太平,好心办坏事。你——还是别太往心里去。”
说这话时,向太后有几分没底气,说着说着视线就飘到茶汤、去看里头没扫干净的浮沫。
“那按娘娘的意思,过往该一笔勾销、如云烟散?”
“我不是那个意思。”
“娘娘是什么意思?”她感觉自己没法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如今人事更迭,娘娘是宫中长辈,谈资论辈起来、我自然是不如娘娘,提起娘娘、我也要尊一声母后。一朝太后的话,朕若是不听,岂不是‘以子悖母’,有违孝道。娘娘还是给个明确意思,我好听。”
“我的意思么。”向太后轻轻阖眼,摇晃杯中茶汤,“我老啦,不想再掺和什么。只是六哥,人死非终点,告慰逝者魂灵亦是生者责任,等皇祖妣归葬厚陵,再做定夺也不迟。”
对于向太后这番回复,赵煦未置可否,只平淡地看着向太后。等面前的茶汤放凉,他才起身告辞、往殿外走,一言不发。太后以为他没什么要说的了,刚想说声“恭送”,却看见他停在隆祐殿门口,听见——
“可是、娘娘,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魄,那他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回来看我呢?”
他又去趟永裕陵。
自元丰八年栽下的树苗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投下一片阴影盖在他脸上,叫人瞧不出脸上悲喜。他一个人走进祠堂,看着立在中央的灵位,看着木牌上刻着的“英文烈武圣孝皇帝”,想起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属于父亲的脸。
「六哥又学了什么诗?说给我听听罢。」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爹爹,瀛洲是哪里?很难找吗?」
「是啊,很难找,不过海市蜃楼、黄粱一梦。」
十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明白爹爹这句话的含义,可现在又能说些什么?
说自己这些年终于熬出头?说自己这些日子熬黑了眼?还是说自己又在怀念从前?说自己幻想找到童年的“瀛洲”?
童年和对童年的怀念是不能并存的,可惜赵煦童年还没过完的时候就开始被迫怀念起有爹爹的岁月。活着的时候觉得可有可无,非得等到人死,才发现生活中事事都有他的影子。想不到后来他也成为了落在爹爹遗物上的一层灰,任凭高滔滔怎么吹也吹不走。
他用漫长的十几年明白一个道理,狸子会死,人会死,最初教会他“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的人会死,害他担惊受怕八年的人也会死。偌大一个皇宫,欢乐也好,痛苦也罢,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真正能陪他走完一生的。
“真可怜。”
永裕陵里寂寂无声,只有他一声轻叹清晰可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