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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根

Summary:

合志《七分之三》旧稿解禁。

关于赵煦在地府遇见的一个名为“小赵”的鬼魂的故事。

Work Text:

一、

“赵煦先生,很抱歉通知您我们无法办理这次的转世业务。”

年轻的孟婆面无表情地说出已经重复了上百遍的结果,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她接着说:“对了,奈何桥办公室不处理转世业务纠纷,可能您已经听了八百遍,但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对这个结果有任何异议,烦请左转六曹办公室,谢谢。”

“我只是想问个理由。”

“非常抱歉,我们也只是照上面规矩办事,您该去六曹办公室找善恶童子。好了,下一个!”

孟婆小姐不给他留下任何废话的机会,敲一敲手边空荡荡瓷碗,眨眼间,赵煦就和等在门外的游魂一掉转,眼睁睁看着对方接过孟婆手中重新装满汤水的碗、一饮而尽。又一个获得解脱的孤魂野鬼。

“你又没成功——在看什么呢?羡慕人家?”

说话的是一只同样被奈何桥办公室拒之门外的小鬼。最近,他单方面跟上天天来找孟婆“讨说法”的赵煦。

“还跟着我啊。你也看到了,我压根就没法转世,跟着我也没用。”

“我是觉得你熟悉才跟着,又不全是为了别的。左右我们两个孤魂野鬼都投不了胎,不如就在这个寒冷的地下抱团取暖。说回来,我们俩真没可能生前见过?”

换做平时,赵煦或许还有闲情雅致和这只失忆的小鬼魂聊上几句,但今天孟婆的话实在令人疲惫,他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没有。我死的时候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我今天乏了,你自个一边玩去。”

不等小鬼做出反应,他就开始往奈何桥后头的小山坡跑去。在地府徘徊的这些日子来,他早就熟悉了作为一个“鬼魂”应有的生活作息:

鬼魂是不需要睡眠的,也不需要进食,唯一要提防的只有偶尔出来巡视的阴差。不过赵煦又不是“偷渡犯”,阴差管不着他。除了和孟婆闹得不愉快,他的地府生活还算平淡。如果一直没法投胎转世,这不也算一种“长生不老”?

“嗳!等等我——我没说完呢!”

一个合格的鬼不该有大喜大悲,赵煦已经深谙此道。所以即使小鬼不知天高地厚、冲着他这个故天子大喊大叫,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还要说什么。”

“哎哟我先喘喘,没想到做了鬼,还这么累呢。”

“你看起来年纪又不大,怎么和个老头一样。”

“说不定我就是因为身体不行才早夭呢。”

小鬼魂看起来最多八岁,是个还没蓄发的黄毛小子。衣服倒是赵煦熟悉的样式,推算起来,他死的日子估计和赵煦差不了几十年,也是赵宋之人。然而赵煦记忆里并没有个这样的孩子。

“小家伙,你还是从我身上死心吧,我的确不认识你。”赵煦找到块还算平坦的干净石头坐下,“跟着我也找不到投胎法子的。”

然而小鬼不在意他说什么,神秘兮兮地说自己问到了投胎转世的法子。

“哼哼,我昨天去问过上一任刚退休的孟婆,她说只有一种鬼魂没法顺利投胎转世,就是无根漂泊的枉死鬼。所以——”

“所以?”

“所以我们去把自己的根找到不就好了嘛!”

 

 

二、

寻根。

这事说起来好听,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并不轻松。什么算根,哪里找根,如何寻根,桩桩件件都免不了细细考量。好在赵煦这条路上不是一个人——哦应该说不是一个鬼——他还有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同行鬼。

鬼魂生前都是活人,人活一世、游走世间, 从地府重返阳间并非常例,偶尔也是人间思念重、凡世有谁放不下逝者,地府才会网开一面,特许鬼魂还乡托梦。现在他俩一没谁思念,二没转世资格,只能卡在阴阳交界处和牛头马面鬼面面相觑。

“非得凡间有人思念才可入梦?思念到何地步才可?”

“也不全需要有谁在想你,”牛头鬼咂咂嘴,似乎在回味漫长阴差生涯里听来的各类八卦,“人可以思念鬼,换过来,鬼也可以思念人。阴阳二事,本就没有划分得多仔细。你要是思念某个活人思念过头了,说不定他的魂魄就被拉入你这,来地府一日游呢。”

“又胡说。”马面敲牛角一声闷响,“小兄弟,你别听他乱说,阴阳生死岂是儿戏。人终有一死,小兄弟你看起来也不过才十六七,真留恋人间也别惦记这些旁门左道,不如早入轮回、早悟兰因。二位还是请回吧。”

“若我执意要你们放行?”

“那我们也只好按规矩办事。地府不分魂魄,纵使你们生前是人间帝王,该遵守的规矩也该遵守。请吧。” 

这场略显仓促的“寻根之旅”眼看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好在一个过路的阴差及时来解了围。好心的阴差留着一头赤色长发,头戴帷帽,腰上别着奇形怪状的令牌,走过来脚下上年纪的破木板发出刺啦重响。

“哎呀,二位、二位,别伤和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哟,我认得你。你不是转世了吗?怎么还留在这里。”

“我?你说我?”

赵煦本以为阴差喊的是自己,毕竟这个赤发鬼差面垂薄纱,分辨不出她到底在看哪里。结果仔细一看,才发现阴差手指的是身边的小孩。

“对,就你。我还在奈何桥当第七百八十九任孟婆的时候就见过你。嗬呀那时你还是个大家伙,怎么,托梦失败,又变成小孩回来了?”

退休的赤发孟婆是个“鬼来熟”,随便唠几句就是朋友。这不,巡逻路上碰到以前的“老主顾”,聊上几句更是亲上加亲。问清他俩去阳间的理由后,好说歹说总算让牛头马面相信这两个魂魄是为了投胎才还阳寻根。马面眼神始终不离赵煦,似乎是觉得哪里违和。然而第七百八十九任孟婆一拍胸脯,打包票说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最后,等二人登上还阳的招魂灯,她还不忘挥手叮嘱:

“嗳——小赵!这回别又把人抛下啦——”

 

 

三、

夜半三更,寂静无声。汴梁郊外的小山坡更是无人问津,只余高塔佛音回响在耳边。突然、一颗石子骨碌碌从山顶滚落,一路畅通无阻,飞出一个完美圆弧,百步穿杨,直直落地,不偏不倚从赵煦的灵体间穿过。

“吱——”

倒是砸中他脚边一只松鼠。

“这里你该记得?我朝人士,不会有人不识帝都。”

小鬼魂,哦现在或许该喊他“小赵”,小赵点头,算是承认自己正是大宋而非其他朝代的赵某某。

“赵姓宗室?”赵煦又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这才注意他身上罗袍并非寻常百姓穿着,“你到底是谁家孩子?扬王?嘉王?还是更早些的岐国公、嗣濮王?”

“兴许都不是。我要是能想起来,早就可以去投胎了。按孟婆意思,我记不得姓名家人所以无根可寻、无人来拜,不能投胎。好啦,与其操心我不如先想想你自己,你呢,不但知道姓甚名谁,还心中有所牵挂,结果这样还是没资格走奈何桥。”

“走不走都无所谓。一直不投胎待在那儿,没人来找我,我也不用去和谁打交道,嗯——也是不错的生活。”

“真的?”

他不信,撑着下巴围着赵煦飞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后者忍不住开口前抢先说:“你看起来可不像那种得过且过的人。”

“那像哪种?”

“我这种——唉别不信,虽然我记不清生前种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这个年纪早夭,但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人要是一辈子不做出点什么未免也太遗憾了。纵使非美玉,也得雕琢过才能下定论。”

“前提也得是你还活着。死后再说这些,又能有什么用?”

这个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继续说下去也只能自讨没趣。小赵或许是又想到什么话匣子,冲着汴京城墙跑了几步,回头笑着说:

“那就换你和我讲讲你生前的故事吧。我爱听。”

 

 

四、

该从哪里讲起呢?赵煦想。

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时候,他其实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想,要是自己有一天下去,见到地下的父亲,该说些什么呢?他会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继续教自己当时没学完的诗书吗?继续提起那本《韩非子》吗?上一次他教到哪里了?他会夸自己吗?会再一次抱起自己吗?还是和祖母一样,面无表情质问自己呢? 

他会说什么呢?

“喂、喂!”

小赵继续晃着个透明的身子在他面前飞来飞去,要是有谁不幸路过,恐怕又要成为东京文人笔记里的又一则怪谈。

“你有心事。”

“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走神没回答问题呢。”

“为什么要那么说?好吧,你有心事不说出来也没关系。也是,生前的故事太复杂,估计你也很难一下想清楚、说明白,不打紧。”他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头顶被乌云遮蔽的月亮,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汴京城,“这样吧,为了方便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你和我说说为什么会死吧。”

这问题比起前一个并没好到哪里去,依旧是一个直击隐私的秘密话题。赵煦不想答也很正常,但他这时才发现,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说不出自己因何而死。

“不知道。”

“哈?”

“我说,我想不起来死因。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临终的记忆,我真的、死了吗?”

他尝试着去证伪这场“死”,结果刚把手伸出去,就“穿墙而过”,一片枯黄的落叶从他的手心穿过。你看,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看,活人做不到吧。所以我俩真的是死人。”

“……”

“我知道接受死亡是一件很难的事,就像我,唉我刚去地下报道的时候,也特别不情愿,总觉得什么事都没做完、什么事还没放下就要被迫结束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地府闷太久,小赵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好在赵煦早几年就已经磨练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领,哪怕周围一直絮絮叨叨也能做到放空大脑,神游天外。等小赵终于结束他的“长篇大论”,赵煦也把事情理得差不多。他微微侧身,对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东京。

“去找我的墓吧。”他说,“曾经有人和我说,墓碑就是根。”

 

 

五、

没有墓碑。

那本该是赵煦口中“陵墓”的地方空无一物。秋意正浓,枯枝败叶,一阵风刮过更显萧索。

“——果然如此。”

赵煦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你看,没有坟。所以我还没死。也许只是做了一场梦。”

但小赵重点并不在此,他似乎没捕捉到赵煦话里的意思,又似乎他一直都是自顾自地说话。他开始念叨起绕口的佛教经文,念叨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前朝旧事,一会儿又诵诗,哀叹“胡不能保”,一会儿又唱赋,说着什么人生苦短。等他终于结束这一番“长篇大论”,想要继续和赵煦讨论接下来的打算时,却看到对方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大概是觉得他这番表现和外表年纪不相符吧。

“你要是和我一样,在阴曹地府待久了,什么人都见过了,也会懂的。”

一个小孩,此时摆出一副老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滑稽古怪。换做平时,赵煦大概率不会将他的话当回事,此时却不知道怎么的,竟莫名觉得心情复杂,似在怀念似在憧憬,仿佛再次被这样一个人教导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得的愿望。

“懂什么?懂得和你一样少年老成、老气横秋?”

“咱俩到底谁在故作成熟啊——”

和一个八岁就早夭的小孩计较实在掉份,赵煦决定不理他、继续一个人琢磨接下来要怎么做。墓碑是根,思念的亲朋好友是根,过往的人生种种都是根,但是如果这人并没有死呢?没有死的活人,又要去哪里寻根?

这时他突然想起谁人和他提起的往事:死是所有人的终点。

“你——”

然而等赵煦转过头,想要继续问他后面的话时,身后已经空空如也,什么人、什么鬼魂都不见踪影。浮生一梦耶?

 

 

六、

第七百八十九任孟婆一觉睡醒,还没看清,就被找上门的黑白无常架着带去阎王殿,说是出了大事要找她商量。吓得刚退休的她手忙脚乱,差点半路摔倒。等到了五殿阎罗面前,她才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除了几个提灯看门的小鬼,只余她一个前孟婆和阎罗王大眼瞪小眼。

“带来了?”

正中央坐着阴曹地府的话事人,阎罗王。他刚忙完手头堆积的疑难杂案,就收到牛头马面的“报案”,说是地府里混进来个活人魂魄。阴阳不通素来是世间规矩,偶尔的托梦告别也是全靠阴差网开一面,活人魂魄出现在此处,怎么看都是地府办公的重大事故。

“小孟啊,”孟婆心突突一跳,暗觉大事不妙,“退休后过得还好吧?”

“托您的福,挺好的。”

“哦——这就好。”

“对,对,有事您直说。”

阎罗后面也没再和她打太极,开门见山地把“活人魂魄误入地府”的事简要概括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强调一遍赵煦身份,嘱托孟婆一定要安全把对方送回人间,不可乱了凡尘因果。

“啊!”听完阎罗的话,孟婆两手一拍,像是勘破天机一般惊叹,“原来他就是小赵想找的人!”

阎罗表示困惑。

第七百八十九任孟婆第一次见到“小赵”时还没退休,更没敢染头发。她往奈何桥旁一站,把碗一摆、汤一舀,看起来也像是那么回事。

“小赵”是第一个主动找她聊天的“客户”。这个排场十足、生前久受病痛折磨的鬼魂一见到孟婆,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托梦”。阎罗殿里的判官一向惜字如金,对谁都不会网开一面,最后投胎的路上只剩下“孟婆”还能给他解疑答惑。

“托梦?”孟婆忙着填表,并没抬头去看来者,“这简单,趁着头七没过,你家里谁哭你哭得多、想得紧,自然会有引魂灯带你回去。”

“只能限在这七天?”

“差不多。哎呀,不瞒你说,我也算在奈何桥打十几年工的了,斯人已逝,活人总还是要继续生活的。时间一拉长,思念一冲淡,谁还能记得几十年前作古的老东西呢?”

见对方不再说话,她便以为这个略显古怪的魂魄已经喝汤排队准备转世。结果等孟婆填完这一串登记表,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这个心系人间的魂魄还停在面前。她正要摆出地府行为规章制度来劝说他安心转世,没想到魂魄先开口:

“不能等个几年再托梦?我来的路上听接送的阴差说过,凡人之梦,魂魄之思,心有所想,夜有所梦,实际上的确可以几年后再托梦,不对吗?”

“我知道了,又是牛头那家伙是吧。”孟婆无奈地扶额,对同事口无遮拦的行为见怪不怪,“话说在前头,投胎转世一事,没有耽搁的道理。走过阎罗殿、下过判决的魂魄,都必须喝汤忘干净前尘旧事。你一忘,思念一散,成了残魂妄念暂且不提,你又怎么保证得了,凡间的故交亲朋数年后还能记得清你?哎呀算啦,你这种人我也见得多,非要等的话——

“做个登记吧。”

孟婆将填完的表撕下,留出一张新纸给他。而后,她看见这个魂魄写下自己的姓名:

赵顼。

 

 

七、

“所以我不是鬼魂,我还活着。”

小山坡上骨碌碌又滚落一块石子,不偏不倚滚到赵煦脚边,这一次,它没有“穿人而过”。

“对。”

赶时髦染了一头红发的前孟婆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犹豫着要怎么和赵煦解释这场地府办公事故。

“赵煦先生,呃,官家、陛下?我长话短说,您阳寿未尽,不该灵魂出窍来我们这。对,一直办不了转世业务也是这个原因。至于您为什么会魂魄离体——”

“有人拉我来托梦。”

“差不多,找您托梦的是——”

“我知道是谁。”

“——我是不是该夸您‘天聪圣裁’?还是说‘圣上英明’?好好,当我没夸,当我没说。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至于是‘鬼梦到人’还是‘人梦到鬼’,谁又说得请呢。哎呀,都怪我疏于管理,没处理好鬼魂的思念,才害得您困在幻境里。您放心!阴阳两界时间不一样,兴许等您醒来,只不过是睡了一觉,不耽误事的。”

“我能见见他吗?”

他的反应出乎孟婆预料,既不困恼也不抱怨,只有过头的平静。

“我说,托梦的人,我能见见他吗?”

平日里话痨的孟婆此时有些不知所措,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才不会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恐怕不行。”

“为什么。我需要一个理由。”

“他已经转世投胎,忘干净生前记忆,”第七百八十九任孟婆在她漫长的阴间生涯里头一回感到如此窘迫,“你先前见到的不过是一缕残魂执念,就算想起你,也维持不了多久——嗳你别走!都说了见不着了!等你转世投胎不也还能——”

“等不到的。”

说完,他就消失在孟婆眼前,不知道又步入哪一个蜃楼幻影。

 

 

八、

在赵煦还不叫赵煦的时候,他曾经问某个人“人死后会去哪里”。

死。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帝王将相,多少生前得意、生前失意之辈都咀嚼这个字眼,思考生与死之间,人该立于何地。有人畏惧,畏惧着五彩斑斓的凡世生活有朝一日变成漆黑一片的孤寂。有人快意,快意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为一生的事业画上终点。有人怨恨,怨恨为何要功败垂成、为何要不情不愿死在故事还没开始的起点。

「爹爹觉得呢?爹爹觉得,死是什么?」

那时他和自己说了什么?

「就像姐姐养的花一样?它们上个冬天全死了。」

他好像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比喻。然后,一如既往,一双干燥又温暖的手扶上他的额头,熟悉又温柔。

所以我也会死。那时自己似乎想起了宫人闲谈中早夭的哥哥,模模糊糊回忆起书上说的“帝恸哭,辍朝五日”。等我死了,像任何一个哥哥那样早夭了,他大不敬地想,也会是如此吗?

“但我还活着。”眼前突然一片清明,白茫茫的一片中伫立着他和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赵”,“你看,我还活着。”

“小赵”没有回应,垂着光溜溜的额头,阖眼闭口,倒真像个早亡的孩童。

他又想,如果八岁的时候,如果在那天到来之前,自己先行一步,是否也会像“小赵”一样瘫坐于此?如此的话,自己是否不需要做梦、不需要托梦就可以早早和他相逢呢?

“过得真快,”小赵突然站起来开口,依旧是没长大的小孩子模样,“如今也是——”

“七年。你走的第七年。”

他微微低着头,有些落寞地看着“小赵”,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有些发愣地待在原地。

“你——比我想象的要高,”抬头去看六哥或许是赵顼生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要帅气得多。”

“您小时候的样子,也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小时候啊——”他说,“你小时候看着比现在要开朗得多。”

“你过得还好吗?”他又说,“太后有照顾好你吗?我是说太皇太后——”

“娘娘还是老样子。”

而后两人默契地沉默。赵煦想着这样不好,不行,不能把时间白白浪费在这里。于是他开始东拉西扯,说宫里的春夏秋冬,说姐姐如何,说圣人如何,说那本《韩非子》已经看完了多少遍,说自己这些年偷偷学了哪些计策。最后,在漫长的七年被他说得一干二净后,哑口无言。

“我在做梦吗?”他问。

“是我梦见你,还是你梦见我?”他又问。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空虚地大梦一场?

“算了,不用回答我。梦耶,非梦耶,死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没等到答案,他便自暴自弃地先扭过头,久违地摆出一副小孩生气的模样,嗔怪这番“美梦”最后徒增悲伤耳。

“只是下一次——”他突然低下头,虚抱着已经是一片幻影的人,“下一次别再留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