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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恙是被唐二打的动静弄醒的。他抬起手环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唐二打已经在他身边蜷缩起来,牙关紧咬,咯咯地发着颤。苏恙轻轻叹了口气:是又做梦了。他摸到对方胸口心脏的地方,用力分开攥紧的右拳,把自己的五指嵌进去,让他的指甲不能再掐住掌心,然后捧起他的脸,在黑暗中摸索着吻上他发抖的唇齿,一边低声叫他:队长,唐二打,二打,一遍又一遍。
唐二打似乎在濡湿的吻中半梦半醒起来,开始用一种近乎撕扯的方式回应苏恙的吻,高半个头的个子压过来,拼命地往里追索。苏恙被紧紧堵住唇舌,叫他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只好用手去环他的腰,一下一下抚他紧绷的、宽阔的背,告诉唐二打他在。
模模糊糊间,苏恙感到有什么液体落在了自己脸上。
唐二打慢慢放松了对苏恙唇齿的钳制,好像终于确认对他口腔里没有任何异物,只是仍然紧紧握住他的左手,仿佛正在梦中恐惧着这是一场会流失的幻梦。
苏恙的左手又被他拉到了心口的位置,唐二打的另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抱在怀里。他们面对面离得很近,两颗心斜斜地隔着胸膛贴在一起,砰砰地跳动。这样紧密的拥抱持续了一会儿,苏恙睁着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唐二打的手心还在冒汗,他的梦还没结束。
唐二打果然又开始发抖,低声念着不要,不行,不可以,他很痛,他真的很痛……苏恙向上挪动了一点,扣住他的后脑,抵住他的额头,与他鼻尖相贴。他听到唐二打痛苦地呻吟,含混地低吼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位强大的队长在恐怖的梦境中有如濒死的困兽,苏恙只能在梦境外注视着他的队长,他的爱人,眼睁睁看他终于在折磨下崩溃地流泪,呢喃:求求你。*
苏恙心底涌上一股浓重的无力。这样的梦境已经无数次困住他的队长,可是他连一次都没有成功地叫醒他。更加强硬的方式不是没试过,拍打、摇晃、大喊甚至……苏恙愧疚地抚过唐二打的脖颈,但那只会让他在梦中陷入更深的绝望。
梦里的幽灵死死缠着唐二打,与他一起向很深很深的地方沉沦,直到——
他突然大叫着苏恙的名字醒来。
苏恙立刻应他:队长,我在。
“你不要进游戏,我不许你进游戏!”唐二打近乎狂乱地抱住他,紧紧贴在他的鬓边。苏恙感到滚烫的泪顺着他耳畔滑过,打湿了一片,他的队长带着哽咽,颤抖着喃喃:“不进游戏你就能活下来……我要你活下来,你必须活下来……”
“我在,我在。”苏恙心头一片酸楚,伸手回抱他,顺从地靠上他的肩,用很轻很柔的声调说,“队长,游戏结束了,我活得很好很好。”
唐二打侧过头,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地吸气。苏恙听到他发出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悲鸣,然后是小声的、隐忍的啜泣。
他们安静地相拥着。唐二打很快收住了眼泪,但紧握的、颤抖的手告诉苏恙,他还在巨大的不安中。
“我们开灯,开灯好不好?”苏恙抚着他的背,柔声道,“你看看我,你来亲眼看看我是不是全须全尾地在这里……”
唐二打埋在他颈侧,缓缓地点头——虽然如此,他却没有放开苏恙的意思,苏恙只好费力地越过他,去够那边的床头灯。
暖黄的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唐二打严肃又紧张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拉着苏恙的左手腕,上面赫然是浅浅一圈红痕,“谁!是谁拷了你吗……小丑还是白六!”
“不是,不是别人……”苏恙回握住他发抖的手,脸色有些晕红,“是我昨天……然后被你握住了。没事的,没事的。”
“那这个呢!”唐二打不依不饶,马上就用另一只手指着他手肘内侧的一片乌青:上面还留着血红的针点。
苏恙哭笑不得:“这是前天体检抽血,棉球按压的时间短了。”
唐二打很不放心地抬起他的双臂,有些狐疑地凝视了一会儿上面的淤青;又颇为仔细地检查他双腿的屈伸,最后目光落在胸口和锁骨上,他皱眉:“你这里……”
怎么这么多咬痕。
开了话头他才反应过来。苏恙冲他眨眨眼睛:“队长你忘记啦?”
唐二打的脸唰一下变红,讷讷地说不出话了。苏恙没忍住弯起嘴角,拉过红了脸的唐二打,带着他点数起自己身上的疤痕:手臂上的淤青大都是日常训练的产物,过几天就会消退;胸口和唐二打差不多的地方有一道,是一次共同追捕异端时留下的,那个异端专偷人心;肩背有一处剑伤,是他第一次进游戏,副本不难,但在最后他突然明白过来队长为什么躲着他们,一个恍惚,就把它带了出来;背后还有一片崎岖的烧伤,是有一次为了护住身前的小朋友,背过去挡了离得不远的爆炸,那可真是让他趴了不少时候,队长还帮忙换过药。他的腰腹暂时一片光洁……但唐二打就没那么好运了。
苏恙眼眶一红,不自禁地抬手抚上那里长长一条狰狞的伤疤,心中五味杂陈。唐二打被牵着手指流连在爱人的身体上,早就连着脖子红成一片,这会儿才终于磕巴着蹦出一句:“别,别看了,都好了……”
“我也好了,队长。”苏恙用手轻轻捂住一点新生的、痊愈的血肉,说,“一切都过去了。”
苏恙抬起浅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重复道:“一切都过去了。”
唐二打被他看得一怔。半晌,他情难自禁地靠近,伸手捧住苏恙的面颊。
“真傻啊。”唐二打用拇指指腹擦过苏恙的脸,叹息般喃喃,“等我这根木头开窍,很辛苦吧?”
苏恙眉眼弯弯地笑,贴在他掌心,认真地反驳:“我很幸福。”
这个笑容仿佛烧灼到了唐二打,他不自禁地顿住,连目光都闪躲了一下。但唐二打很快稳住了自己,继续珍重地注视着这个离他很近很近的人:“跟着我,受伤受苦受累,危险重重。”
“我是异端处理局的军人,这是我的选择。”他的副队长正色道,“也是你的选择。队长,这是我们的选择。”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一旦想到另外一个人可以因为我的死亡而存活,我就为此感到幸福——一旦想到另外一些人可以因为我们的危险而安全,我们就为此感到幸福。苏恙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唐二打深呼吸两下,又说:“你可以有个家庭的。有个温柔又优秀的妻子,然后有个可爱的女儿。”
“那个我……”苏恙垂下眼思索,“可能确实不一样吧。他也很幸福,但那不是我要的幸福。”
唐二打感觉嘴里泛起一种带着涩的甜,他莫名笃定地期待着,问他:“不后悔吗?”
苏恙斩钉截铁:“不后悔。”
他扬起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唐二打,好像是在透过那双幽蓝色的眸子,和唐二打的无数个噩梦叫板:“当然不后悔。”
——永远不后悔。
*其实作为0002的唐队从来都没有求过白六,但这是一个噩梦,所以当它有可能发生吧……虽然他说出口后过一会儿大概还是会变成,俄罗斯转盘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