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系统时间：2065年11月23日9时53分21秒
当地天气：雨夹雪
地点：底特律密歇根大道115号
任务：打扫房间卫生
WARNING！
WARNING！
检测到系统不稳定，请尽快进行故障排除！
......】
底特律的初冬总是雨雪不停，铅灰色的天空下着恼人的雨夹雪，灰尘混杂着半融化的积雪，湿滑泥泞的道路上都是灰黑色的雪泥，冰冷的温度下，室外几乎没有什么人，即使是仿生人都需要增添衣物以保护生物组件。
客厅的灯没有打开，窗帘也紧闭着，黑暗中只能看到沙发上仿生人额头上旋转的红圈，康纳从回来后就一直坐在那里。领口上残留的积雪融化后浸湿了棉质的衣服，温度感知器传来提示，康纳瞥了一眼，将弹出的窗口叉掉，继续像一座雕像一样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从回到家到现在过去了多久，这对仿生人来说像在讲笑话。强大的算力支持与时刻联网校准的系统时钟让最普通的家用型机器人也有能力精准拉出所有事件发生的时间线。
不过谁知道异常仿生人是怎么样的呢？名为RA9的病毒侵入了底层代码，01构成的数据流中诞生出了情感的种子，严密的程序逻辑可以被感情冲击成支离破碎的指令碎片。没有人知道塑料制成的神经元是如何模拟出生物独有的电化学信号，连卡姆斯基也只是通过所谓的“同理心测试”的表象来判断是否异常。
康纳掏出口袋中的25美分硬币，硬币上华盛顿的头像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啪嗒。”硬币被高高抛起，又被稳稳接住。
【系统自检进行中......
所有系统正常工作。
WARNING！
检测到系统不稳定，请尽快进行故障排除！
】
康纳的目光盯着茶几上摆着的木制小盒，上面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字。由模控生命的标准字体写成的“汉克·安德森”镌刻在盒子上。这还是几天前汉克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让他亲手刻在骨灰盒上的。一生强硬的警督在临终前握住了搭档的手，希望他能为自己写下墓志铭。
他一看到骨灰盒，又跳出了红色的系统不稳定预警。可机体自检情况良好，系统却处于崩溃的边缘，他能感觉到釱制脉搏调节器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运行，光学组件处于异常的状态，数据处理器信息传输和处理速度被严重限制。
用马库斯的话来说，“用人类的情感来命名的话，这叫伤心。”
伤心......吗？
在他还没有成为异常仿生人的时候，数据流就能模拟出类似的情绪，他会在丹尼尔面前调整面部肌肉结构，展现出同情的情绪，他会在意识到汉克的自尽倾向后，特意调整谈话策略。
成为异常仿生人之后，在和RK800-60的对峙中，他异常部分的代码能够感受到汉克对于科尔的死的种种情绪。
但这次的情绪尤为不同，蓝血流过全身，带来了仿生人本不该感受到的阵痛。汉克·安德森这个名字伴随了他启用以来的所有已储存记忆，也是他异常的根源，如今也成了他系统中的一根深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系统，触碰就能带来鲜红的警告。
鱼缸中的短密鲈高高跳起，跃出了鱼缸，在瓷砖上无力地扑腾。“扑腾。”短密鲈的困境惊醒了康纳，他已经连续离家好几天了，房间中还是几天前匆忙将汉克送去医院时的模样，整理房间的任务提醒这几天一直挂在那里。处理器运行了一会，决定暂且将整理房间的优先级提到最高。
其实一开始康纳不住在汉克的家中，仿生人和平革命成功之后，马库斯和华伦总统经过漫长的谈判之后，终于敲定耶利哥作为单独的一个政府部门，处理仿生人相关的所有事务。那段时间康纳作为耶利哥的一员，和马库斯他们一起处理种种事务，机体一直高强度运转，还没有进入过休眠状态。
为了营造一个仿生人和人类和谐生活的氛围，在大撤退中几乎被搬空的底特律又重新敞开怀抱，接纳所有人的到来。
康纳放弃其他所有候选的职位，自告奋勇地担任了新组建的DPD的副局长，负责仿生人有关的案件。
他是这么说的：“RK800本身设计为警用型，我是最适合的。”当然其他所有仿生人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就是了。
于是汉克重新回到DPD上班的第一天，就被在充电站休眠的康纳吓了一跳。
“老天，你他妈呆在这里干什么？”汉克用力揉了揉康纳的头。“我作为耶利哥的代表，担任底特律警局的副局长之一。”康纳一边试图理好自己被揉乱的头发，一边回答道：“您现在是局长了，理应清楚手下的人事调动。”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一直呆在警局，你就没有下班呆的地方？”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局长。如果是之前，我在没有任务的时候都呆在模控生命的仓库休眠。现在的话，仿生人不需要休息，我可以随时在警局待命。”
“Fuckin' cyberlife”汉克低声咒骂了一句，看了一下不明所以的康纳，叹了一口气说，“那你住我家去吧。”
但当第二天汉克早晨6：00被刺眼的阳光叫醒时，他后悔了。
“康纳！你在干什么！”他翻了个身，用手臂遮住眼睛，怒吼道。
康纳敏捷地躲避掉迎面而来的枕头，回答道：“汉克，我下载了模控生命的家政模块，基于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我认为您需要更改之前的生活方式和饮食习惯，第一步就是……早睡早起。”
“Fuck you！我还不需要一个警用型仿生人来管我的生活。”
“严格来说RK系列原型机是全能型，可装载目前模控生命公司研发的所有模块......”
“康纳！滚出我的卧室！相扑，咬他！”
一阵鸡飞蛋打之后，关于起床的争执由仿生人被赶出卧室，但DPD的新人局长不得不妥协起床做结。
虽然早上起床的事情已经让汉克有了心理预期，但当他勉强吃完康纳准备的营养早餐（上帝啊，牛奶和沙拉的组合根本不配被称为早餐），又被康纳赶出去晨跑时，他只能绝望地双手掩面，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被RK800-60一枪毙命，死在了模控生命大厦的仓库。
“康纳，我已经五十三岁了。”汉克抹了把脸，试图解释道，“我这个年龄应该顺其自然休养生息了，而不是早上起来进行什么操蛋的运动训练。”
康纳额头处的LED灯转黄了一瞬间，随即露出了最常见的程序式笑容。“但是汉克，以我的家政模块计算来看，这个训练可以有效改善你的身体状况，而且你作为新任的底特律警局局长，适当的运动能够......”
后面的话汉克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托着脑袋闭目养神，直到康纳结束了他长篇大论的健康生活计划。
“最后感谢你提出的建议，我规划失误，忘记了还需要添加控制酒精摄入。”“嗯？！我哪里......”汉克一下子惊醒，刚准备和康纳抢夺最后一点话语权，却撞上了康纳兴致勃勃的眼神。那双无机质般棕色的眼睛露出了遇到任务的兴奋。
这小子变异常之后总算有点新的目标了，汉克想到，不得不说，他很珍惜这么有感情的康纳，昨天康纳的样子让他怀疑马库斯是不是看走眼了，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异常。所以他也就张了张口，没在说些什么。
当然要指望一个几年间浸泡在酒精和胆固醇里的男人突然就改过自新，老老实实执行健康生活计划，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个月之内，康纳抓住了汉克36次偷藏威士忌，13次溜到Jimmy's Bar喝酒，24次试图在盖瑞·凯斯的chicken餐吧购买高热量食物。用汉克的话来说，康纳把警用型的侦察分析算力全部花在和局长的私人生活斗智斗勇上了。
当康纳带着责怪的语气读出这些数字的时候，汉克不由得感觉脸上发热，他眼神飘忽，试图说点什么来为自己解围。“呃......人总要有点不良嗜好的嘛，否则该怎么度过这个该死的人生。”
看到康纳不解的神情，汉克意识到自己又想当然的把康纳看做一个20岁出头的人类青年了。他看着康纳在平常的工作任务中可以有条不紊处理好所有事物，就理所应当的认为他也能应对生活中的事物。实际上如果从机体运行时间来算的话，康纳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记忆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
成为异常仿生人只是让他认识到自己活着，但对于如何生活，他还一无所知。模控生命设计的代码只能完成任务，而如何真正生活，他还需要别人的教导和自己的摸索。
确实，自从康纳搬过来后，虽然收拾了一个房间给他住，但是到现在为止整个房间就跟新的一样。康纳借着监督健康生活计划的由头主动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从打扫卫生到准备饭菜再到定时给相扑喂食，汉克的家被收拾的井井有条，但整个家中都没有康纳个人的痕迹。
啧，看来得做点什么，汉克摩挲着下巴，新长出的胡茬扎的他微微有点痒，他看了看还在苦恼计划无法执行的康纳，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打开门说：“好了，小子，今天就先别管什么见鬼的健康生活计划了，我们出去给你买点衣服和别的东西。”
“给我？可是汉克我说过仿生人不会出汗，不需要更换衣物......”康纳疑惑地看着汉克的背影。
“对对对，但我看你每天就穿那件劳什子衬衫不爽。而且.....”汉克转过头来，湖蓝色的眼瞳流露出笑意，“别忘了你现在是异常仿生人。你们既然也自称为人，那当然要去学着怎么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