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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创不会在水中睁眼。
与其说是“不会”,说是“不能”似乎来得更为妥当。当充溢着消毒水气味的透明液体叩击着他的玻璃体组织时,他的大脑空空荡荡而只剩下“离开”这两个字若隐若现地闪烁。日向创不是鱼类,或者是别的可以在水中生活的生物,他讨厌水,但并不是完全的旱鸭子。他不能在水中睁眼,也不能窃取水中的溶解氧,他在水下不安稳,或许他的“讨厌”更倾向于“害怕”。
日向创曾经养过几条金鱼。这原本是狛枝凪斗的提议。在未来机关工作的那几年间,狛枝凪斗似乎想要重拾那一份儿时养育幼犬的温馨,但出于自己那不稳定因素的考量,他只得求助于日向创,日向创出乎意料地爽快答应了下来。狛枝凪斗把宠物的范围定在了金鱼,日向创问他原因,他的回答则是“只有七秒的记忆能够让它永远幸运”。但是金鱼的记忆从来都不只有七秒,一般来说是长达数月——狛枝凪斗大概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仍然会去选择相信那一流传甚广的谰言。真的是这样吗?日向创在心中诘问自己,狛枝凪斗向来不是那种爱好梦幻的人,这样的说辞兴许也只是为了搪塞日向创的疑惑吧。
最终日向创养了几条虎头金鱼。狛枝凪斗甚为不满,他并不认为这几条眼球鼓肿、头顶巨大肉瘤的古怪鱼类有什么美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喜欢的“漂亮的东西”的反义词。但日向创不以为然,好歹是名副其实的宫廷金鱼,更何况这是全权委托给日向创处理的事情,狛枝凪斗对此事的发言权也只存在于“提议”。虽说嘴上不满,但狛枝凪斗还是会经常来看望金鱼——“看望”这个词似乎并不是那么妥当,但事实的确如此。日向创担心狛枝凪斗给金鱼换水或者喂食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譬如换水的时候不小心让金鱼掉在地上又不小心乱脚踩死,又譬如说喂食的时候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导致饲料投放得过多而致使金鱼撑死——所以狛枝凪斗对金鱼的权限也只有“看”和“望”。偶尔狛枝凪斗会趁日向创不在的时候敲敲玻璃鱼缸,虎头虎脑的金鱼会循着异响漫游到狛枝凪斗触碰过的地方。狛枝凪斗喜欢观察金鱼寻觅过去的痕迹,又因为自身的迟钝而错过一次又一次。
然而金鱼最后还是死了,日向创在疯狂加班的那几天实在是无暇顾及金鱼。等到回过神来时鱼缸里已然漂浮着金鱼的尸体。若有似无的水面上浮泛着一层薄薄的油馍,反光之下油腻腻的空隙处嵌着死体。金鱼浮肿的眼球仍然缀在它的脑袋上,额头上的石榴红肉瘤也从未褪色。无数无神的眼睛盯着日向创,没有控诉也没有哀怨,只是生命走向尽头之后的永夜。日向创拿起鱼缸,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金鱼没有眼睑,它从出生起就睁圆了眼睛,而死后也是进入没有黑暗的长眠。也许金鱼是在永远的白昼之中度过了一生,无望地一次又一次摆动它的鱼尾,却被人们戏谑为“只有七秒的记忆”。
金鱼死了。日向创对自己说。是时候抛弃它们了。有时候日向创很羡慕金鱼,它们的记忆不止七秒,但依然比人类短得多。在遗忘与记忆之间,日向创被迫选择了右边的道路,然而路途循环,到最后也会指向最初。
死亡是重生,遗忘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涅槃,正如《晓寺》中中所说的“轮回转生的准备贯穿人的漫长的一生,并非死后才开始进行。世界一瞬一瞬刷新,同时一瞬一瞬废弃。”日向创坚信这一点。他并非讨厌在水下睁眼,他只是害怕在水下睁眼后看到溺水的自己吐出的泡沫冉冉膨胀、最后破裂,然而自己依然困囿于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
或许这个空间不应该被命名为“水”,而应该命名为“记忆”。
日向创说自己应该向前看了,于是他扔掉了死去的金鱼。他觉得他应该去通知一下狛枝凪斗,然而狛枝凪斗在几个月前离职了。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日向创想到。在他茫然地望向窗外的时候,耳畔回荡的不只是十神白夜的敦促,或许还有金鱼拨开水面的声音,而眼前浮现的,则是金鱼的尸体。
日向创说,我应该向前看了,所以让我对过去说一声抱歉吧。翌日日向创提交了自己的辞职申请,他启程了,目的地是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或许他只是想找那个离职的狛枝凪斗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