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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从鱼目中
Stats:
Published:
2026-02-03
Words:
4,163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68

狛日丨悭之尘缘

Summary:

日后肯定会很怀念我们还是同学的时光的。日向创对狛枝凪斗说了这样一句客套话,其实他也确实没有别的意思,要是真有话外之音,充其量就是“以后别来找我借钱”。狛枝凪斗只是冁然一笑。直到今天日向创才明白狛枝凪斗当时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啊,这该死的宿命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日向创曾目睹过一场自杀,这大概是在他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

当时的天气日向创已经记不大清了,不过那个女人纯白色的头发被煦风吹拂起的摇曳姿态依旧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日向创揣测到,这也许是一个白化病人,在化疗与精神失常的苦海中死死挣扎,最终就像瘦弱的蚕吐尽最后一口丝将自己牢牢包裹在蛹里那样选择了引决自裁。这个女人或许很美丽,比如浅色的眼眸和雪白的肌肤——这都是病魔给予的,而现在死神将举起镰刀。日向创依然注视着这个女人,她站在桥边,似乎在踌躇。霁后的河水在明光下熠耀着粼粼波光,旁边的稻田积蓄淤泥,蓬勃杂乱的稻苗与晶莹的积水辉映,恬静安谧的气氛正好也和死神的镰刀辉映。女人一跃而下,水花飞溅,仿佛泡沫一般消散在半空中,每一个水沫都好像倒映着日向创的脸,平静、以至于淡漠。日向创并不会去联想到诸如“甜蜜的死亡”之类的词语,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被囊括在这接受死亡的湖面里了。他想,几天后女人肿胀的尸体会自己浮起来,然后被什么人打捞,一个陌生人的生命就这样被另一个陌生人画上句号。但日向创大概是看不到这样的画面了,钟表滴答滴答的机械声敦促他加快前往学校的脚步,他确实在路上顿足太久。

泡沫就像气球。日向创坐在教室里发呆,蓦然想到这个没头没脑的句子。——泡沫就像气球。他再一次默念道。泡沫可以反映生命的幻灭,气球亦如此。他曾在川端康成的作品中看到过这么个句子“就是想伤心,大腹也不会答应。因为腹内装着无数明亮的气球,把心脏都轻轻托起了。”其实他并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荒诞无稽,现在想来气球和泡沫带给他的感受似乎达到了奇特的统一。在他冥想——或者说发呆的那一阵,转校生已经做好了自我介绍并被班主任分配到了他前面的座位上。日向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新前桌的头发也是纯白的颜色,如高山一般皑皑的白雪,滑稽的是在发尾却晕染着樱花一般的粉色。啊,这样的话就不能称之为“纯白”了吧?日向创喃喃地说道。新前桌貌似是听到了什么,可他将头转过45°后又转了回去,并没有转身的预兆。日向创在那么一瞬间看到了他的侧脸,中性而富有美感,至于这美感该怎么形容,日向创自己也不知道,如果用某个文学作品里说的,大概就是“他的美穿透了我”。——总感觉有些矫情。日向创自知自己不是什么青春伤痛文学里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日本高中生的人设更符合他这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波澜不惊,每一天都是望得到头的穷极无聊——他觉得自己应该尝试和自己的新前桌打好关系。

于是他拍了拍前桌骨感的肩膀,前桌转过头,日向创对他说你好啊我是日向创,欢迎来到新班级。前桌点了点头,兴许是在羞涩,又兴许是刚才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了,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一句“你好”。短短几十秒的对视中日向创蓦然觉得狛枝凪斗——后来日向创“偶然”看到新前桌的作业簿才得知了这个名字——很像那个轻生的女人。缺乏色素而显现出烟灰色的眼眸、瘦弱的身材或者过白的皮肤,这些无一不提醒着日向创今早发生的事情。这时候日向创才知道后悔,或许自己应该去安慰一下那个跳河的女人,但是结果估计没有差别——反正也是被先前的记忆叨扰罢了,不管是安慰者还是被安慰者还是自杀者与漠然者。只是幻影而已。日向创如是想到,两眼看向窗外。学校的绿化还算不错,又恰好是盛夏,树木节节攀升,新绿越发浓郁,鸟类的啾啁、蝉类的聒噪,一切都是生机勃勃,欣欣尚荣。这下有些麻烦,新同学好像不太好相处。日向创撑着脑袋,木然看向前面。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日向创也说不上来了。两三年的时间就跟按了skip键一样,一下就快进到了毕业的那一天。好像和狛枝凪斗的关系还是那么不远不近,两个人称不上互相讨厌也称不上互相喜欢,只是维持着同学间的正常交往,用一个相当俗套的比喻就是旋转木马上的两个人,你看得到我我看得到你,但并没有一个人想要在游玩时间结束后去和另一个人搭讪,就这样在对方的视野里起起伏伏然后再慢慢淡出就是最好的结局。于是到最后也只是以同学的身份毕业了,甚至都算不上“朋友”。日向创叹了口气,又似乎是松了口气。在毕业典礼上两个人也并没有说过多的话,狛枝凪斗让日向创写了同学录——日向创本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在小学生之间,但他也没有多问什么,爽气地写完之后两个人这一段相当透明的关系就应该完满结束了,毕竟并没有报考同一所大学,日后成为同事的概率也是相当渺茫。

日后肯定会很怀念我们还是同学的时光的。日向创对狛枝凪斗说了这样一句客套话,其实他也确实没有别的意思,要是真有话外之音,充其量就是“以后别来找我借钱”。狛枝凪斗只是冁然一笑。直到今天日向创才明白狛枝凪斗当时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啊,这该死的宿命感。

日向创咬牙。下雨了,出租屋的滴水声同悠远王朝的更漏声勾连在一起,实际上出租屋的破败程度和几百年前的茅草屋也没有多大区别。当年日向创被号称“用我们的双手重建一个新世界”的未来机关吸引,血气方刚地向这个名字有些中二的企业投了份简历,决心致力于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然后就开启了自己被压榨数年的社畜生活。入职之后他才发觉原来宣传标语里的“我们”只包括他这种勤勤恳恳的螺丝钉而已,至于这个“新世界”——估计多半也跟他这种螺丝钉八竿子打不着。在被上司和房东的双重剥削之下日向创过得可谓是相当辛苦。说好听点是凄凉,说难听点就是深陷生活的囹圄,可是坐牢都比当社畜来得强得多,起码囚人还有娱乐的时间,不至于全身心都要奉献给“未来的事业”——哪怕这个“未来”不属于自己。不知是喜是悲的事发生了,他和狛枝凪斗重逢了,事实上是狛枝凪斗接待了日向创。凭着这样一张脸在人事部工作确实很讨喜。日向创如是想到,然后就上了黑心企业的当。狛枝凪斗经常会来日向创的工作岗位晃荡,他似乎非常闲,日向创对此极其不满,不止一次跟自己的上司苗木诚投诉过这件事,然而苗木诚也只是以“狛枝前辈其实非常辛苦也非常不容易……如果日向前辈实在介意的话我就拜托狛枝前辈少去你那边好了。”搪塞了过去。哪里辛苦哪里不容易了?日向创不解,难道说到处乱晃是公司新研发的一项低配马拉松活动吗?日向创愤恨地敲着键盘,就像把钉子钉进木板里一样。曾经有一个将嵌入木材的钉子拔出来后造成的伤痕也不会愈合的故事,日向创只觉得自己绝不是那个拔钉子的人,毕竟拔钉子只能看到那深深浅浅的坑坑洼洼,倒不如做那个把钉子钉得更深些的人——起码这样就可以让日后的自己拔不出来。

日向创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雨滴声……好吵……雷声也好吵……雨天好烦……日向创半睁着眼睛,视野黑暗,这喃喃的自言自语就如同梦呓一般。当初那个投河自尽的女人真是明智啊……日向创斗争到了凌晨两点依然没有进入梦乡,他干脆起身烧了壶水,顺带检查一下自家的水龙头有没有漏水——那雨点从屋顶的罅隙滴落下来敲击着地上的塑料桶的声音同水龙头漏水的声音如出一辙,实际上两者就算完全不一样听得久了也会产生错觉。水龙头没有漏水……很好,起码不用多交水费。日向创像往常一样,将水壶放置在正确的位置,然后按下水壶底部的那如同跳板一般的开关,几分钟之后他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水壶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什么人在这小小的壶里玩鞭炮,他这才发现自己忘加水了。大半夜太迷糊了,也许自己应该去睡觉,当然前提是不失眠。日向创无奈地叹了口气,灌好水后再次按下开关。

也许再过几个月就要被房东赶出去了。日向创想到自己已经变成了无业游民,难免心中苦涩。他依稀记得是自己提交了辞职申请——又或者是被公司裁员了?他自己也说不太上来了,毕竟如梦似幻的泡泡随时都会破裂,就像窗边的花瓶随时都会被帘子掀翻一样。日向创掰起手指,自己是奔三的人了,通过几年兢兢业业的工作有了些存款,养过几条金鱼——虽然那几条可怜的生灵在前不久死光了——交了几个过命的朋友……总得来说截至目前活得也不算太糟,虽然也说不上有头有脸。他举起手机,看着好友那一栏,备注为“狛枝凪斗”的好友的头像依然是离线的灰色。他点进聊天界面,自己发的几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他再一次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咕噜咕噜……水烧开了。日向创曾经听别人说“烧开了”这个词很美,就像花朵绽放一样——但是自己的确感受不到多少美感,什么“语言是死去的文学”,在他看来就是谬赞——荒谬的赞赏。兴许是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顺带把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一道磨完了,只剩下了零星的碎屑,又兴许是他天性如此。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不太讨喜的情况。说不定会被那种大口夸赞“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的文青唾弃成庸俗之辈。想来确实挺庸俗的吧。咚咚咚的水流撞击着保温壶,同样也撞击着日向创的耳膜。自己早就是个为柴米油盐发愁的鄙俗的人了。人性美好的一面似乎和自己不协调,火热的爱情、真挚的亲情,诸如此类的东西日向创通通没有碰到过。“一切都以一种平庸而市侩的节奏下坠”,对日向创来说,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又是一个盛夏。日向创重又躺回床上。他想起狛枝凪斗在毕业典礼上对他说“我曾经在收音机上听过除夕夜京都古寺的钟声,不如哪天我们也去切实感受一下吧?”哪天——这个范围明明已经缩到了除夕夜这个狭小的圈圈内,却还是委婉地使用了“哪天”这个词语。如果不是除夕夜听到的钟声,那一切都没有意义吧?但是当时是盛夏,说到除夕夜的安排实在不切实际,于是这句邀约也被日向创当成了客套一般的话语可有可无地掠过了他的耳畔,而后穿越时空来到现在,日向创才惊奇地发现狛枝凪斗当时的话语好像确实发自真心。日向创曾经在除夕夜之前的一段时间收到过多个不知由来的电话,但是当时他正在某家甜品店做着临时工,因此这些电话全都被一一忽略了。当看到电话号码都是一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什么执着的诈骗犯,直到他入职未来机关加了狛枝凪斗的好友之后才知道这原来是狛枝凪斗的电话号码。

几年来没有换过手机号啊……日向创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瞟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四十八分了。日向创依然睡不着觉,可以说没有任何睡意。他再次看了眼自己给狛枝凪斗发的那几条信息,暗自嗤笑了一声——什么嘛,也不过是这样罢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日向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似乎做了一个不太安稳的梦,梦的内容大概是摇晃的酒杯、自由的灵魂、会动的骷髅、脚底的死鱼、危险的蟒蛇、弑人的小丑、成群的蛊虫、愈来愈远的街景……在六点五十分,他准时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怎么可能,自己已经从未来机关离职了,不管是自己辞职的还是被裁员的,总之都已经是月入负数的社会边缘人了。

他想接续先前的睡眠,然而翻来覆去总还是清醒,可是睁开眼睛就是天旋地转,天花板在旋转了30°之后又回到原点,如此往复,就像是穷途末路的万花筒——又或者说是两片相同的雪花?他再一次打开手机,向备注为“狛枝凪斗”的好友发送了一条新的消息。

“你想去听京都古寺的钟声吗?”

就这样结束吧。日向创记得自己当初在毕业典礼上是准备对狛枝凪斗说这句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说出来,而是说出了“以后会怀念和你一起的时光”这样的无论对谁都很适用的场面话。这其中也称不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能说是阴差阳错的选择罢了。

起床、洗漱、吃早饭……日向创已经在入睡这件事上花了太多时间,接下来的时间应该留给白昼。

左边的道路还是右边的道路?

日向创先前走的是右边的道路,这次他会选择左边的道路……啊,怎么可能会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呢?自己选择的道路应该走到底才是。

他给左右田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是:

“你知道怎么在五秒之内进入睡眠吗?”

Notes:

部分内容引用或借鉴了川端康成《早晨的云彩》和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与前文《金鱼不会闭眼》在“离职未来机关”一事上有出入(即前文明确说是辞职,而本文又说成是不知道被裁员还是主动辞职)的原因是想致敬一下石黑一雄《长日将尽》里主角自我欺骗的感觉(目移)本质上来说还是日向创心里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遵从自己的内心而产生的迷惘。
感谢您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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