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愿主与你们同在。”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神圣的教堂。社区稀少的机器的轰鸣声在遥远的车轮之中掠过,树木在阳光之下显得无比青翠,匆匆离开的小雨留下晶莹的雨滴,落在水洼之中消失不见,剩下滴答滴答的声音。光芒透过华丽的彩窗,五彩斑斓更加鲜艳,投落在地面,更在座椅上人群的起伏中折叠。神父将它们部分遮挡,向下是长长的阴影。阴影覆盖在教徒身上,一个男人带着祈求抬起头,虔诚地闭眼祈祷,蓝色丝巾上的银丝因为光的离去暗淡。
“愿全能的天主…降福你们。”神父面向信众,亲吻雪白的祭台。
信众缓缓散去,那个围着蓝色丝巾的青年却没有动作。他看上去十分疲惫了,头发乱翘,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嘴唇的伤口流出血液脸颊动物爪状的伤口刚刚结痂,额头仍有一块脏污;陈旧的皮夹克之下,衬衫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外翻。他正在神经质地扣弄自己的手指,不理会扎进皮肤的指甲。
“你怎么了?我的孩子?”神父走向他,缓缓落座。
“我……我有罪。”他又习惯地咬上自己的嘴唇,留下红痕,双手紧紧攥着廉价的西装裤,褶皱显眼。
“你是否愿意将一切交给我?我的孩子?”神父按上他的手。
他皱着眉,将含着泪的眼睛紧闭,头偏开,又深深低下,嗫嚅:“不……不。”
苦像在台上,苍白安详的脸庞渲染着肃穆的平静。
“我的孩子,你的名字是什么?”神父慈爱地说。
他睁开眼,浓烈的痛苦在低垂的眉眼之间流出,望向神父:“阿尔图,神父,我的名字。”
“阿尔图,愿你得到宽恕,随我念诵吧。”神父的手按在他沉重的头脑之上。
“我的天主,我全心全意地爱祢在万有之上,因为祢是无限美善的。我诚心实意地痛悔我所犯的罪,因为我害怕因我的罪而失去祢,并招致地狱的永罚。阿们。”
-2-
阿尔图,现今已经二十三岁九个月,家境贫寒,申请助学贷款勉强完成了学业。毕业后流入就业市场,五个月前经过多番努力终于进入S.T.分公司,再加以家人的支持,挣扎着在这个城市之中落地生根。
他只是一个小职员。初来乍到,文书在桌面上垒起一打又一打——大多数是前辈的馈赠。黑色长卷发的时尚老板常常只来公司看一眼,他却经常工作得较晚,公司不剩下几个人,灯光稀疏,等出了门,路上也不剩什么人,大抵酒吧里人声鼎沸。
他掏不出什么钱,自然买不起车房,徒步走回家,还要经过两个废弃街区,每次都惊起一身冷汗,只好边安慰自己边加快步伐。
工作有些困苦,公寓有些囧瑟,不过有些同事人还不错,邻里之间也足够友爱,总算是给予他一些安慰,帮助他每日安眠,积攒着微小的幸福。
一周前确实如此。
阿尔图对那天印象深刻。
夜晚,他终于完成工作,椅子推动,摩擦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捞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向外走去,却透过门上小块的透明玻璃看见老板办公室的灯光还没有熄灭——座位上空无一人。
他一顿,最终转身,想看老板是否粗心大意忘记了关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抬手敲门,空荡的空间里回音传来,里头却没有动静。
不再迟疑,阿尔图拧开了门把手,向里走去。
一步、两步,剧烈的疼痛突然在肩膀处炸开,他被人狠狠抵在办公桌上,冰凉的触感加剧了恐慌,双手被狠狠控制,只能扭动身体挣扎。
“阿尔图?”不算熟悉的声音传来,手臂上的禁锢瓦解,他回头,发现自己被笼罩在达玛拉的黑发之中。
“老板……”他无处可退,仓惶解释,“我,我是来关灯的,我以为您……已经走了。”
“哼。”达玛拉轻哼,“你走吧,阿尔图。注意安全。”
“是,是!”阿尔图兔子似的飞窜离开,达玛拉在苍白的灯光下勾起唇角。
滋——滋——
灯光一明一暗,最终熄灭。
阿尔图绕过废弃的铁架,快步行走。
一轮圆月澄澈,冷风阵阵,他将颈间的丝巾勒得更紧些也无济于事。零散、可怖、如野兽般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仿佛在他的耳边咆哮。
他开始奔跑,一呼一吸之间肺部开始发疼,血腥味充斥了口腔。他听见身后飞速靠近的重物的声音,身体不住地发抖。
他最终被扑倒在地,身上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怪物。他还保留着一些人的外貌,眼眶中炯炯的瞳孔却是兽类的竖瞳,利齿外漏,指甲也变得无比锋利。阿尔图的外套与衬衫都已经破了洞,身体上亦有浅浅的抓痕。
他忍着疼,双手支着男人的脸,免得那些牙齿撕碎他的血肉。
他暂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嗓子里是被利爪刺入身体的痛呼。他听过很多都市传说,没想到终有一日自己成为了那个倒霉蛋——但是他不想死!不想死!
他拼尽全力踹了怪物一脚,抽出了腰包里的银色小刀,狠狠刺向对方——感谢自己的远见吧!阿尔图!
危险的源头瘫倒在地上,胸口的起伏昭示着苟延残喘的呼吸。
“发生,什么……”血液与迷茫的声音一同从那物的口中传出。
阿尔图狼狈地大口喘气,溅射的血液弄得他一团糟。他还发着抖,听见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挪动。
涣散的瞳孔呈圆状、手指是正常的长短,身上过盛的毛发也已然消失——他认出这是法图娜的哥哥。
阿尔图靠近他,双指触上他的侧颈,脉搏早已消失。
你杀了人了。阿尔图。
他还在奔跑。他将尸体拖进了废墟,推倒了岌岌可危的墙面加以掩埋,然后开始狂奔。灯忽明忽暗,嘶嘶地电流声击打他的神经,他摔倒了。
灯灭了。他知道有东西还在跟着自己,那是一个巨大的黑影,狮子一样地围猎着。
两声枪响,阿尔图不愿意再回头,一股脑地脱离黑暗的街区,遁入光明的庇护,回到了公寓。
-3-
这三天阿尔图都不敢出门,闭上眼睛就浮现出那晚的场景,入梦就被撕成碎片。电话铃响了一次又一次,他也没有接听,现在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辞退。
他裹着被子躺倒在沙发,因为害怕安静而时刻打开电视,肥皂剧对白叽叽喳喳;瓶瓶罐罐在桌上倒得乱七八糟,伤口在绷带之下仍在散发痛楚。
房门传来声响,来自左侧,他趴在门上透过猫眼向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你总是要出去的呀,阿尔图。
怀揣着改变一切的决心,他扭转门的把手,打开一条细细的缝隙,瞥见绚烂的裙角。
“阿尔图?”女人的声音流进他的耳朵,“你住在这里?你还好吗?这几天怎么没来上班?”
“阿尔图先生?”粉色头发的青年从女人身后钻出来,“我母亲说好几天没见着您了,您怎么了?”
阿尔图一震,缓缓推开了门,扎齐伊捧着祈祷书已经钻了过来;梅姬提着苹果派,担忧地望向这边。
“我,我没事。”阿尔图穿着皱巴巴的纯白睡衣,踏出门框,“你们在做什么?”
“是社区的慰问活动,亲爱的。”梅姬将手中的派递给他,新鲜滚烫的食物的香气使他的胃部迟钝地运动起来,“愿主护佑你。”
“是的,先生。”扎齐伊清爽地笑,捏着十字架项链晃了晃,“我们在公司看见了社区慰问活动的宣传单,就志愿参加了,真没想到能遇见您。”
“哦,哦,是这样啊。”阿尔图在扎齐伊的笑容之下瑟缩,“没事,我没什么事。只是身体有些不太舒服,很快就回去工作了。”
“天呐,”他的憔悴正好伪装成为了病容,梅姬饱含关心,“你需要好好休息了,阿尔图!祝你早日康复!”
“嗯,嗯。”阿尔图关上门,扎齐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他感觉浑身发冷,只有手上的苹果派尚有余温,反光的十字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4-
阿尔图裹紧皮夹克,将下半张脸埋进丝巾,离开了耸立的教堂。或许是获得了心理安慰,或许真的有天使向人间投射目光,他终于在这天晚上获得了安眠。
第二天早晨,他早早醒来,不算是神清气爽,但终于能用自己的大脑思考思考问题。生活还要继续。如果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他的罪行,那么至少他能够在最后享受一番平淡的生活。所以——他今天必须要去公司报道了。
“阿尔图先生,”同组的盖斯些许激动地与他问好,“您终于回来了。所幸,您不在的时候,我们项目的进展并没有落后太多。”
法拉杰似乎从梅姬那儿打探到了消息,背了一大堆补品来上班,企图把东西全部塞进他的嘴里。
他悻悻地笑,做回自己的工位上开启了电脑。路过的奈费勒瞟了他一眼,少见地没说什么——大概是因为他的面色真的很糟糕。据说公司里还有传闻阿尔图因私人原因进医院躺了两天。
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阿尔图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他抬头看,大家又都在埋头工作。
他观察四周时发现老板办公室的灯又亮着——达玛拉最近的出勤率是不是比奈布哈尼还高了?这次他可以透过玻璃看见达玛拉了。这个老天眷顾的富二代有着一副魔鬼的身躯,高大、挺拔,台式电脑都遮不住;脸庞的轮廓锋利又精致,即使没人能看见传说中深邃的眉眼,聚会时也永远是最招蜂引蝶的那一个。
不过阿尔图觉得他聚精会神盯着电脑的情景有些滑稽。就像是一只健硕的长毛黑猫追逐墙面上红色的激光小点。
吸取上次惨痛的经验,阿尔图在八点准时起立,预备绕开荒芜的街区,在稍微有些人气的路线里回家。
“阿尔图。”在他的手落在门口手柄的那一刻,悠悠的声音传来,黑影渐渐靠近。他颤抖着缓缓转头,在看见达玛拉标志的长发时意外地松了口气。
“送我回家。”老板二话不说把他打十年工才能买得起的车钥匙扔过来,“你会开车吧?”
阿尔图反射性地接住了钥匙,沉默着点头——他当然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可能有钱人喜欢标新立异吧,达玛拉的独栋别墅选址有些偏僻了。或许也不算是偏僻吧,只是离市区有些远,水泥路两旁森森树林,在黑暗中寂静无比。阿尔图认得路,因为达玛拉经常拉上公司员工作为他活动的背景板。
如果用浪漫的说法,阿尔图也算是跟达玛拉爬过雪山看过海、共赏过流星共欢过派对的关系。
虽然在那座别墅里的泳池派对他只呆了半个小时,但是有钱人的奢靡生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板……”阿尔图向身旁一瞥,斟酌着开口,“我晚上可能还需要借用一下您的车。”
达玛拉抬手,示意他继续,手指上红色的戒指闪闪发光。
阿尔图开口:“我的公寓,距离这边有点远,所以……”
“不,不需要。”达玛拉打断他,“住我那边就行。”
“什么……?”阿尔图不解,转头。
达玛拉突然咬牙,扯过他的方向盘:“啧,小心!”
心中惊慌,阿尔图赶紧踩下刹车,轮胎在路上留下深深的印痕,摩擦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车身剧烈摇晃着,两人因为惯性朝着驾驶位窗边滑去,最终碰撞在一起。达玛拉相对沉重壮实的肉体压在阿尔图身上,让他撞到车窗上的脑子雪上加霜。
车子终于停下,阿尔图抬头,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原本前行的方向上,恶意的笑容荡漾开来,盯着他。
“这到底是……”阿尔图在生活接二连三的挑衅下崩溃了,他伸手捂上自己的额头,居然还摸到了殷红的血液。
“闭眼!”达玛拉猛地摁下他的头,玻璃破碎的声音随之传来,碎屑洒满车厢——这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吗?阿尔图来不及细想,颤颤巍巍的手扣上门把,在达玛拉的推力下离开了狭窄的空间,滚落在地。
那个陌生的男人将手伸进驾驶区,被达玛拉狠狠拽住,开始愤怒地嘶吼。
“跑!阿尔图!”达玛拉终究无法敌过非人的力量,男人的运动幅度越来越大,即将挣脱控制。
当然不需要任何提醒,阿尔图支起身子就开始了狂奔,温和的晚风亲吻他的脸颊,柔软的月光让黑影无处遁形。
强大的拉力传来,男人抓住了他的肩膀,阿尔图转身,狠狠将拳头砸在这人的脸上,又补了一脚。
男人被震开手,明显变得更加愤怒,他呲牙,牙床上长出了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利齿,眼睛之中血丝几乎铺满眼白,冲上前来狠狠在阿尔图脸上抽了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然后压在他的身上,双手紧握他的手腕,仿佛要把它们捏碎。
“不、不!”阿尔图的侧脸红肿着,眼前昏花,痛苦地喊着,“救命!救救我!”
嘭!
一声枪响,血花在男人的胸膛缓缓绽放,阿尔图颤抖着惊叫起来。男人架在他身上诡异地大笑:“别害怕,别害怕,枪对我可没有用!”
他张嘴,丑恶的牙齿触碰阿尔图的脖颈,突然烂泥似的砸在阿尔图身上。
阿尔图将男人从身上推开,挽着达玛拉的手站起来:“这,他到底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一只吸血鬼。”达玛拉徒手掰下男人的一颗牙齿,引起痛苦的呻吟,“子弹对他们没有用,但是沾了死人血的子弹就能让他们进入僵直状态——就像现在这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杀了他?”阿尔图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这真的不是一场噩梦吗?他真的无法醒来吗?
“没错,”达玛拉手中的砍刀锋利而明亮,笑道,“而且,杀死他们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啦。”
咕噜咕噜,圆状的物体从阿尔图面前滚过,像车轮,留下红色的车辙,雪白的刀身也染上了颜色,再也倒映不出他的脸。
“外套给我,阿尔图。”达玛拉从后备箱掏出一个铲子,用外套将尸体团起来——当然最后只能裹上头跟脖子,最后扔进土坑。
阿尔图在地上愣了很久,直到沉重的尸体发出落地的闷响,他才反应过来。踉跄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破烂的车子,从后备箱里掏出另一把铲子。
天呐,那已经可以被称作为一个军火库。枪、刀、烟雾弹,常见。盐、血、十字架,这是另一个的领域。
他与达玛拉将土填平,又一瘸一拐地再度走向轿车。
“崴了?”达玛拉问。
阿尔图沉默着点点头。只剩下一件衬衫,他显得有些单薄,在风里有些冷,双手环抱自己。
达玛拉架起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他侧过头,发现达玛拉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大概是玻璃划伤的,血液流下,又干涸。世界变得模糊,他失去了意识。
眼前忽明忽暗,许多人与事浮光掠影地过去,记忆定格在他幼年生日的那天,阿尔图从母亲给他的礼物盒中拆出一条漂亮的蓝丝巾。他抬起头,四周融化了,变成一片黑暗的街区,黑影围绕着他,癫狂的爪子抚上他的脸。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轿车后座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摇摆。
“醒了?”达玛拉回头看了看,“正好,快到了。”
他领着阿尔图进了门,将衣物塞进他怀里,把他推进了浴室。
阿尔图穿着明显过于宽大的睡衣出来,缩在沙发上,裹着那张毛毯,心神不宁。
达玛拉只围着浴巾就出来了,头发束起来,肌肉舒张,似乎体温很高。他把冰袋扔给阿尔图敷脸,自己取来医药箱,示意阿尔图将脚伸出来,用绷带将其缠绕。
“老板……”阿尔图轻声说,“我们活下来了嘛。”
“那是当然。”达玛拉轻笑,把阿尔图的腿塞回毯子里,捏起他的下巴,缓缓凑近,两人呼吸缠绵,“怎么了?阿尔图。”
阿尔图几乎就要穿透达玛拉厚重的刘海。他头还是有些疼,面对荒谬的现实不知道以何表达,有一种对厄运缠身的不满与愤怒,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从毛毯构成的壳里钻出来,双手攀上达玛拉的肩膀,与他交换了一个吻。将复杂的情感与人挂钩似乎不算是聪明的决定,但阿尔图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他迫切要从恐惧中剥离。
达玛拉撞进他迷离的眼神中,再次进入他的唇齿,勾起他的舌头,似乎想将他吞食入腹。
吻毕,阿尔图瘫倒在沙发上,细细喘气。达玛拉像一个胜利的猎人,他将阿尔图抱起,扔在主卧的大床上,正如猎人将猎物收入囊中。
不论正确与错误,任由自己在欲海之中浮沉,阿尔图永远不会忘记达玛拉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