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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Keegan有点迟钝。
“有点”其实是个比较委婉的修饰词。说得更直白些,你觉得他——是块木头。
俗世中的木头指砍伐后的树木,遇火可燃,遇水可浮。那么从这一点上看,Keegan和木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而用在比喻中的木头,作为一个形容词,往往指代那种呆头呆脑呆板迟钝呆滞木讷不解风情不通人性的榆木脑袋。
好吧,只要是个识字的人,看着这行不重样的形容词汇应该都能感知到你对此的不满。那从这一令你不满的角度出发,Keegan和木头依旧不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至于你为什么这么说。
呵呵。
暧昧期时,你曾和他在一家有着装要求的餐厅约会。面对你卷了一个小时的发型、折腾了半个下午的妆容、精心挑选的露背小礼服,他简单进行了一番夸赞,下一秒,那件能把你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包裹起来的西装外套就被披在你肩上。他甚至还帮你拢了拢,理由是冷气太足怕你感冒。
刚恋爱那会儿,你曾给他发消息说你家的灯坏了。然而面对这种堪称普遍共识的、带着邀请意味的暗示,他完成进门、维修、最后提着工具箱离开的全套流程,用时仅仅三十分钟。从始至终专心致志于那只不亮的、毫无意义的、没有发挥一点价值的破灯泡,目光在你身上停留的时间恐怕都不超过十分之一,连为数不多的几句闲聊也全由你发起。
关系更加亲密后,你试着网购过一件完全不能穿出门的睡裙——哦,那次他倒是一点也不迟钝,看到你从浴室出来就立刻热情地把你压进了自己怀里。
现在,你终于没法继续忍受下去。
面对你的指责,Keegan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合上笔记本,表情看起来相当无奈:“Baby girl,是你主动要我教你西语的。”
“No es un buen hábito enfadarte por no aprender.”(学不会就生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搞不懂他到底怎么发出的弹舌音,也听不明白他在叽里呱啦说些什么,但这不影响你更生气。
你那是想学西语吗?你一个Chinese,又不是西班牙人又不住拉丁美洲,说说English就够了,闲的没事学什么西班牙语!
你只是单纯觉得男朋友说西语很性感,想用教学的借口缠着他多听几句,结果他可倒好,一连串训你的话,什么“Pronuncia bien(发音要正确)”,什么“Habla en voz alta(大声说出来)”,甚至还有“Te lo enseñé yo(教过你的)”——真给他当上老师了?
“受够你的不解风情了,”你绝望地拍桌子,“2026还剩十一个月,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个足够浪漫的男朋友!”
Keegan的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他这会儿没带那顶灰白条纹的巴拉克拉瓦帽,面上的表情一览无余,习惯性皱着的眉,凯尔特人种*通有的高挺鼻梁,汪洋般深邃的灰蓝色双眼,微微抿起而后又迅速舒展开来的唇……
……嗯?
他平时会抿嘴唇吗?
你仔细回忆了一下。
刚认识时,Keegan总戴面罩,似乎羞于将那张相当英俊的面孔示于旁人,反正是要把大半张脸都遮在布料里。就连有些不适合全包裹式面罩出现的场合,他也会选择用最普通的纯黑口罩代替,只露出那双总带着点疲惫的眉眼和半截自山根处猛然拔起的鼻梁。
随着你们熟悉起来,他渐渐也愿意在你面前露出真容,但这和带着面罩却并没什么两样。
他的表情实在太少。
不是说Keegan没有情绪,只是那些表情,全被他藏在大家下意识忽略的细节里。好在对于此种情况,你可以非常骄傲地宣称,绝大多数时候,你甚至不需要观察他嘴角的起伏、面部肌肉的走向,仅仅依靠那双瞳仁的移动和眼角眉梢的些微变化,就能判断他的大概心情。
眉心一点皱痕,未必代表他觉得不悦、烦躁或是别的什么负面状态,浅一些才说明他藏起来了些微愉悦,拱出明显的褶皱才是这人真正着恼的表达。
眼神却要稍微难读懂些。那双灰蓝色的虹膜太漂亮,像隔了薄纱的玻璃,像浸了海水的珍珠,像揉了晨雾的冰湖,叫你不知不觉便溺在其中,恍然回神时,只能瞧见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微微弯起。
像他刚才慢慢教你弹舌时一样微微弯起。
——Keegan在笑。
他在笑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教学,又有什么值得他发笑?
是你紧紧钉在他身上的眼神吗?是你不知不觉已然飘红的面颊吗?还是你被要求重复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显而易见刚才完全没在听他教学、满脑子只想着和男友接吻的表现呢?
可你真的很喜欢他的吻。
落在手背上,宣誓效忠般的吻;落在额头上,全是保护欲和珍重爱意的吻;落在面颊上干燥亲昵的吻;落在唇角若即若离的吻;甚至是落在身体上、过于热烈的简直像是在啃噬的吻。
最喜欢的,还是Keegan落在你唇上的吻。
开始的动作往往很轻,仿佛一粒融化的雪片。接着会慢慢加重力道,唇瓣与唇瓣之间相互碾磨,如同钻木的杆和板,却很慢,但也足够在相贴的皮肤间生出一簇跳动的火苗,使得先前的小心翼翼当真如雪般悄然化去。
有时积攒了满腔的情绪,落在唇上的力道竟也显得很急。于是动作不再轻柔,安抚和铺垫都被匆匆略去,只剩下不容躲闪的唇舌相依,连呼吸都在深切的交缠中全被他变成茫然的喘息。
到了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你会咬他,肩膀,手指,唇瓣,或者还在舔吻你的舌。
咬得一般不重,毕竟只是情侣接吻,流血留痕最后心疼的还是你自己。甚至如果咬的恰巧是舌尖,力气还要再轻上些许——第一次接吻时过度紧张到把男友舌头咬伤的经历,应该没几个人能坦然忘记。
虽然口腔内部的伤口一般愈合速度更快,而那点伤显然也没给他的西语弹舌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Keegan刚才教你时的发音依旧相当标准。
你想不通。那条接吻时总在不知不觉间就变得过分强硬的舌头,到底是怎么发出那些一直引诱你的、该死的弹舌音的?
搞得你“学习”的真相全被戳破在男友心底。
算了,无所谓。虽然这是个失败的借口,可你也掌握了他的把柄。
表情很少的Keegan没有抿嘴唇的习惯。认真负责的Keegan也不会在专注教学时盯着你的嘴巴面带笑意。
“好了,承认吧,”你摇摇手指,“你刚才也不专心。”
你一一数出自己掌握的证据,从微表情的一百二十种解读方式到厚厚的美国丽人观察日记,最后落在那个切实引起你质疑的欲言又止的瞬间里:“我说自己想要个浪漫的男友,然后……”
“你似乎有一点不对劲?”
在想什么?是在想你会不会太介意这些“不解风情”然后和他分手吗?
可如果他真的迟钝到这个地步,应该是连这个隐患都迟钝得发现不了的呀。
那双灰蓝色的瞳仁不自觉地微微偏移,Keegan又叹了口气。不同于一开始面对指责时的无奈,现在的他简直像只被主人看到踩空滑倒的大猫,为了缓解那点不自在而突兀开始了毛发打理。
这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也彻底坐实了你手里抓着的小把柄。
“好吧,我承认,”Keegan的视线转回到你身上,他伸手把你拉近,“我确实不算专心。”
他的语气坦然得一如既往,叫你也像平常那样浑然不觉就跨坐上他的大腿,又顺手用胳膊环住眼前的脖颈,直到侧腰被不属于你的体温烫得微微发软,才猛然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不许动!”你甩甩被美色迷惑的脑袋,辅以目光严肃逼问,“现在立刻马上,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Keegan掐着你的腰把人往前提了提,让彼此之间的距离缩得更亲近,又将脑袋凑过去一点:“交代我明明知道你不是真的想学习,却答应下来故意逗你?”
“交代上次假装看不懂你想做什么,一直等着你主动吻我?”
“还是交代很久之前那次约会,为什么不肯多夸你?”
声音被他刻意放得越来越轻,环在脖颈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那双原本还瞪着凶巴巴表情的黑眼睛已经渐渐水雾氤氲。
唇角情不自禁翘起,他忽然又想起某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偶然听到你小声咕哝,用中文骂他是个坏东西。
但Keegan审视过往,觉得自己远远担不起这一句,毕竟那样多的情绪波动都被他压进心底,留给别人的往往只剩一个可靠的背影,连几位同历生死的队友都有些难以接近。
可若把视角偏移向你,他偶尔也得承认,自己似乎真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他曾过于傲慢地轻视你的感情,打着为你好的名头将你拒之门外,又在你决定放弃时回以出离的愤怒。
他对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抱以无比的嫉妒,只想独自占据恋人的全部,却又不愿被发现贪婪的本性,只好假装迟钝迫使你主动出击。
那件礼服不漂亮吗?其实是太漂亮了,漂亮到他几乎有一瞬间想放弃努力维持的冷淡,戳破彼时不曾言明的心意,把你拥进怀里。
那只灯泡就那么有趣吗?其实他完全没有注意,只是纯粹凭借经验完成了那些维修工作,因为站在身边的是鼓起勇气邀请他的你,让他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心自己会吓到你。
那些所谓的西语教学呢?其实他的心不在焉格外明显,可惜你的注意力全被他的嘴巴吸引,没察觉到他的眼睛里简直写满了和你脑中所想一模一样的单词。
Keegan也想亲吻你。
“好聪明,”他把女友往怀里压得更紧密,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夸赞你,“我是不是得给你点奖励?”
呼吸近在咫尺,你的鼻尖几乎已经抵到他的,连说话时潮湿的吐息也全落在眼底。
但你在他即将落下亲吻时侧头躲去。
又很快捧起他带着一点无奈的脸颊,慢慢凑过去,直到你们额头贴着额头,鼻尖也重新亲密地抵在一起。
你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这可不算‘奖励’。”
那双眼睛再次微微弯起,Keegan笑着问你:“那它是什么?”
你们已经离得太近,说话时嘴唇的起伏开合都能紧紧贴着唇瓣传递给你。你没有回答,只是用自己的双唇轻轻触碰碾磨男友相同的部位,直到你的唇膏遍布他那两片常在你面前勾出柔软弧度的唇。
“这是我自己发现的秘密,”你维持着那个过近的距离,像他一样弯起黑色的眼睛,“所以不算奖励。”
“Russ先生,这是我的战利品。”
你终于亲吻了Keegan。
Keegan立刻回吻了你。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是好玩意儿,但却是个被你全盘接受的坏东西。
于是你得到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他也得到了自己的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