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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凌晨三点。
这个时刻的荒野，夜色会浓稠得仿佛浸透了墨，连半点星光都寻不到。风会卷着细碎沙砾掠过枯木的枝杈，转瞬又被绵延的土丘吞没殆尽。没有幻想中的凄厉狼嚎，连鸣虫都默默敛去声响，只剩下无边寂寥。
可你不在荒野。
你在属于你和Keegan的卧室里，和他面对面躺在一张双人床上。足足一米八的宽度，你们的距离却不过咫尺，异常熟悉的眉眼就在眼前，连他绵长的呼吸也近在耳畔。沉而稳，轻而缓，随着胸膛的规律起伏，带着一点体温的余热反复拂上枕边。
呼。吸。一下。两下。
睡得很熟，看起来也没做噩梦。你盯着他眉心微微皱起的痕迹，勉强给丈夫的睡眠质量打了个及格分，又在下一秒将他推醒。
灰蓝色的眼睛睁开的瞬间，就因意料之外的惊醒而充满警惕。在他下意识把你往怀里按的同时，你小声说：“我想吃冰淇淋。”
“……What？”
你抬头看着Keegan彻底转变为茫然的表情，认认真真重复：“我说，我想吃冰淇淋。”
“不要冰箱里的，要那种有脆筒的冰淇淋球，开心果口味……不，还是香草和巧克力的双球好了。”
“现在，”他瞥了眼床头的座钟，又转回来看着你，“凌晨三点，确定吗？”
最后的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诧异恢复平静，简直像在确定任务信息。你点点头，于是他也点了点头。
三十分钟后，你和Keegan一起站在冰淇淋车前。他从摊主手里接过香草巧克力开心果的三球冰淇淋和一只空蛋筒，又在你惊喜地笑弯眼睛时，握着小勺子挨个从冰淇淋球上切下三分之一，仔仔细细拼在一起。
“等等等等，不至于吧？”你抓住他的手，不过真实目标仍然是他手里的冰淇淋，“我们经济困难到这种地步了吗？”
Keegan动了动手腕，从你手底下挪开纸碗：“是的，我们即将经历一段很困难的时期，”他用空蛋筒把那颗手动混合的冰淇淋球分出来递到你面前，“吃吧，你要的脆筒，剩下两颗球我现在还回去。”
你被他难得的玩笑逗乐，顺着他的说法发出质疑：“可是你已经把它们切碎了，摊主不会回收的，不如我帮你处理？”
他不为所动：“驳回。”
在你垮下脸询问为什么之前，他又提醒：“你的生理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后天，或者说明天就是。”
你愣了一下，算算时间好像确实是这个日期，纠结片刻还是悻悻然收回手，格外珍惜地品尝起唯一一颗冰淇淋球。
客观来讲，奶油的口感属实一般，几种香精的味道也实在有点明显。然而考虑到这来自于你们凌晨三点开着车游荡了半个小时才找到的、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冰淇淋摊，那它的美味程度完全能翻上几番。
Keegan对你的点评不置可否。他仍端着那只宣称要一并还给摊主的纸碗，视线从你身上分出一点，移向不远处的路灯：“……下雪了。”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晕开一圈暖融融的黄，细细的雪粒正从乌沉沉的夜空里缓缓飘落，掉进灯下，又折射出漫天摇晃的散碎星光。
很漂亮的画面。但身旁的人显然更注重实用性，你默默惊叹的时候，他已经从车里拿了把伞撑在你们头顶，又在被你轻轻推开后发出坚持的声音：“会着凉。”
谁能想到几年前他还是个下雪下雨全靠硬抗的标准美国人，可见环境和伴侣果然会对人产生巨大的改变。你感慨着，再次推开伞，对Keegan微笑：“这么好的雪可不能浪费。”
你递过去一只手：“陪我散步吧？”
他明显没完全理解撑伞“浪费”在哪里，不过还是收起伞，把你的手用力握在掌心。你没有握回去，只是用指尖轻轻挠了他一下，笑眯眯说：“你今天好安静。”
Keegan看着你，表情比半个小时前被推醒听到你说想吃冰淇淋时更诧异。他也确实会因此感到诧异，毕竟连队友都笑他在你面前总像是被二次激发了表达欲，和平时的寡言少语完全迥异。
可这没什么不好的。
你第一次听到他们的调侃时曾这样替他反驳回去。如果面对伴侣也只能选择沉默，那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像某些人一样自愿或被迫地选择单身主义。
那时他就站在你身旁，看你为他打抱不平，又在你察觉反击话语里的冒犯和情意，因内疚羞涩两种叠加的情绪而面颊通红后，牵起你的手，三两句同哄然笑开的队友们转移了话题。
现在他依旧站在这里，诧异却不反驳，微微叹了口气开始向你解释：“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一些关于你的事。”
握在掌心的手指不自在地蜷缩起来，Keegan看着你。
你很少忘记自己的生理期，至少不会像今天一样等他出言提醒才恍然想起。你喜欢雪，却不太喜欢直面掉落的雪粒，伞从来都是你出门的必备品，帮你从烈日雨点雪花中完美保护自己。
你也几乎不会特意把他从熟睡中叫醒。他并不是在指责你的需求无关紧要，相反，他很乐意和你一起实现你所有的临时起意。只是刚恋爱时你就发现他常常睡不安稳，所以除非必要情况，像是一场噩梦或者重要通讯，你总是更喜欢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观察他的表情，并在养成这个习惯后，无师自通学会了通过眼睑颤动来评估他的睡眠等级。
比如昨晚，他睡前还在思索你身上小小的不同寻常，梦里大约也会有所体现，所以Keegan估计你给他的评分不会超过B——换算到你熟悉的打分体系，应该只是个勉强及格的数值。
很显然，他的妻子有事瞒着自己。
你也微微叹口气，伸直了蜷缩的手指。
爱人过于敏锐在有些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往小了讲，这份敏锐会无意识破坏你提前准备的惊喜。从更大的角度考虑，万一你出轨，这份敏锐可能会直接摧毁你们的婚姻。
“……别乱说，”Keegan被你的发言震撼到失语的地步，眉心皱出一点痕迹来，无奈至极地向你确认，“你不会做这种事的，对吧？”
你又挠了挠他的掌心：“当然。但如果你今天没陪我出来买冰淇淋的话，就不一定了。”
“是吗？”他牢牢攥住你作乱的手指，“那得请Russ太太帮我列一份清单了，以免因为我的失误导致一些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的声音带着点隐约的笑意，似乎笃定你永远不会离他而去。倘若拎出这个问题认真讨论，你也的确不会给出令他难过的第二个答案。由此可见眼前这位先生并不是令人厌恶的自大狂，只是格外清楚你对他所抱有的爱意。
这实在有点不公平。
于是你点点头：“好。”
“你要在每天的清晨送我一缕阳光，每天的傍晚为我带回一支玫瑰。还要在每天的中午送我一封情书，每天的夜晚为我唱一首哄睡的歌曲。
“你要在春天陪我收集一百朵不同的花，夏天陪我光着脚在沙滩上奔跑。还要在秋天和我一起看候鸟的迁徙，冬天和我一起观察窗上凝结的冰霜。
“你要在天晴的时候帮我给每一朵云起名，阴云的时候陪我数清街上不带雨伞的行人，下雨的时候和我踩进路边的积水洼。还要在下雪的时候帮我堆一个比你更高的雪人，起风的时候陪我逆着风吹出满天的肥皂泡，雨停的时候和我走遍城市去追一道彩虹……”
你滔滔不绝描述起了待做清单，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笑着抬头去看他的神情，却径直撞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Keegan始终注视着你，连眼尾都带着不自知的笑意。
“好，还有吗？”
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当然。”
“最重要的是，你最爱的人必须永远是我。”你把他的手轻轻按上自己柔软的、尚且平坦的小腹，“哪怕有了这个小东西。”
哪怕是有了这个你刚刚才下定决心留下的，来自你和他、却又不完全属于你们的新生命。哪怕在做出这个决定前，你都从没想过自己会选择成为一位母亲。
按在小腹上的手掌动了动，判断不出是想挣脱还是其他原因，于是你悄悄观察他的表情。眉心依旧微微皱起，但只是出于习惯，而不是因为一些负面情绪。眼尾弯起的弧度倒是稍稍消了下去，漂亮的虹膜上却依旧映着属于你的小小的倒影。
“所以，这就是你瞒着我的事情？”
你郑重其事：“对，这就是我凌晨三点把你叫起来买冰淇淋的原因。”
那只手翻了个面，转而再度把你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比你大了许多的手掌一如既往的宽厚而温暖，连那些粗糙的茧所带来的触感也叫你不自觉心生贪恋。
“……我很高兴。”
Keegan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惊扰了你腹中还未萌芽的生命，随后的话语却同你一般郑重严明：“但是，不管有没有这个小家伙，我最爱的人永远是你，也只会是你。”
“我会为你送上阳光、玫瑰、情书和歌曲，会陪你度过年年四季风雪晴雨。我还会牢牢记住你的生日和我们的每一个纪念日，记住有关于你的所有点点滴滴……”
你忍不住小声打断：“其实你已经做到了。”
精心设计的玻璃房会为你最大限度保留每一缕阳光。各色各样的娇艳花朵总在你的花瓶里恣意绽放。你的秘密抽屉里放着一张又一张以爱结尾的便条。家庭相册里全是他和你一起经历的、或浪漫或平淡的时光。
就连他送你的礼物，也遍布了从衣帽间到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他对你抱有同等程度的爱意。
其实不是你的丈夫过于敏锐，只是你并不觉得自己会是个很好的母亲，于是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位母亲。所以你难以自控地产生那么多不安和焦虑，而这些下意识藏起的情绪又在此刻，被爱人从内心深处默默挖起，然后一点一点温柔抚去。
于是你不再恐惧。
你看向Keegan，他也低头注视着你。雪片落上眼睫，视线里白茫茫的朦胧一片看不清晰，熟悉的声音却带着笑意在你耳边响起：“还有另外一件事我也做到了。”
他微微俯身向你靠近，亲吻轻轻印上你的额心，而后是你的眼睛。
“要在每天醒来的时候亲吻你。”
他叫了一声你的名字，熟悉的柔软触感随后覆上你的双唇。
“还要在亲吻后告诉你——”
你下意识闭上眼睛。
你听到Keegan在你耳边轻轻说，我爱你。
你想，凌晨三点的冰淇淋会给人带来奇怪的勇气。但你大概不会后悔此刻做出的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