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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铁丝网流淌下来和JEEP探照灯的光柱混在一起,在积水中折射出令人晕眩的波纹。这是黑死病爆发的第三周,城市不再拥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无限延长的、带着铁锈味和消毒水气味的时间。
Rorke 坐在驾驶座上等待他的老友Elias;等待是在漫长,他的目光不由得越过那道防爆栏,落在临时药房前的长队上。人群死气沉沉,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车窗,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特有的甜腥味——是感染者伤口流出的黑色脓液干燥后,像烧焦糖浆一样的味道——飘了进来。这种味道通常会让他反胃,但今天,在那股令人作呕的底色之上,漂浮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味道。
丰富的植物学知识告诉他,那是香芹、薄荷混合着某种更尖锐植物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这股味道让他身上的某块肌肉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好像什么暗伤的突然发作。Rorke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的枪带,手指在战术背心的尼龙带上扣紧,下了车向窗口走去。
隔着防护玻璃,Rorke看见穿着一件不合身白大褂的女性。
“下一个。”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扑在窗口前,语无伦次地哀求,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旧钞。
“看着我。”她说,“说:谢谢药剂师。”
男人抬起头,满脸泪痕:“谢谢……谢谢你,药剂师!谢谢救命!”
女人点了点头,将两瓶药剂推了出来。“下一位(Next)。”
Rorke 站在队伍侧面,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一幕。这种强制性的仪式感通常意味着某种宗教狂热的前兆,但在此时此地,他竟然感觉不到反感。相反,他看到了一种效率。在这个混乱的、甚至连呼吸都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她在建立一种规则。
这很合他的胃口。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女人抬起头,隔着雨幕和防弹玻璃看向他。那双眼睛带着一种长期连轴转地工作后的疲劳感。她眨了眨眼,新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疲惫,甚至没有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的那种绝望。那是一双彻底清醒的、像镜子一样的眼睛;好似第一印象只是错觉。
她没有对全副武装的指挥官表现出丝毫的敬畏或慌乱,点了点头之后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处理下一个病患。
Elias终于来了,他们回到车上,开向营房。
周末,穿着常服Rorke 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了药房,见前门没开;他便径直撬锁,从后门走了进去。
后院比前台安静得多。雨天那股清冷的草药味在这里更加冲鼻,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将外来气味隔绝在外。Rorke 深吸了一口气,肺部那种长期的灼烧感奇异地缓解了。
悄悄穿过院子,进入室内,那个女人正背对着他站在花台前。
“我不喜欢你的工作流程。”Rorke 开门见山。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伸开,占据了狭窄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那人愣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盘新鲜的绿色植物。“指挥官,这不礼貌。”
“让平民说‘谢谢’,还要叫你的头衔。这毫无意义。”Rorke 大大方方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此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如果省掉这个环节,换成售货机式的扫码自取,效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那样他们会疯掉。”
YN 放下剪刀,转过身。她摘下了口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皮肤在明亮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质感。
“你说什么?”
“人在恐慌的时候,需要的不是药,而是其他的、冷静的活人。”YN 像是在阐述一条物理定律,“自动售货机是冷的。没办法在心理上提供互动。”她为不了解平民的军人做科普;“当他们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被要求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们被迫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确认自己还活在一个有礼貌、有秩序的现代社会里。”
她收集好剪下的叶子,做了个小节:“这对维持秩序是有利的。”
Rorke 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她的逻辑是完美的。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文弱,但她的思维方式和他惊人地相似——都是在用绝对的理性去处理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托盘上:“那是什么?你的新配方?”
“香芹。”YN 把一片叶子拿到Rorke鼻子下,他嗅了嗅,那种辛辣味瞬间在他鼻腔中炸开,“还有一些别的。去苦味用的。”
“我不觉得这东西能治瘟疫。”
“芹当然治不了病,但它有益健康。”YN 说这自相矛盾的话,走到他面前,距离控制在侵犯与礼貌之间的临界点。她比他矮很多,但显然并没有被他的体格压迫住,“指挥官,你在前线太久了。你的鼻腔里全是……尸体味。那种味道会让人产生一种幻觉,觉得死亡已经爬到了身上。”
拒绝去看心理医生的上尉挂起职业微笑。她说的没错。那股甜腥味像是一个甩不掉的幽灵。
“香芹曾被用来做葬礼的花环,或者放在病人的床头。”他接过叶子仔细嗅闻,“因为它能掩盖死亡的气味,或者……让人忘记痛苦。”
Rorke 看着那束绿色的植物,又看了看YN的眼睛。那种清冷的、略带苦涩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刮掉了鼻粘膜上的腐臭。他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即使这种放松让他警觉,他也无法抗拒。
“你给他们的药里有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友善了一些。
“一些简单的植物,一些化学成分,还有一些你需要相信才会起效的东西。”YN 转身回到操作台,将香芹投入钵中,“只要有效,成分重要吗?”
“我需要确定性(certainty)。”Rorke 盯着她的侧脸。不知为何,看着她捣药,听着那单调的“笃、笃”声,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如果你想要确定性,”YN 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就相信我。”
在“笃、笃”声的空隙里,她说:“你处理好你的城市,就像我会处理好我的病人。”
Rorke 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那个狭窄的充满草药味的房间里坐着,他们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工作,呼吸着那种经过“净化”过的空气。
临走时,他走到正门口,停下脚步。
“下周我会派一队人过来维持秩序。”他说,手放在门把手上,“别让他们给你添乱。”
YN 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Rorke 推门而出。外面的雨还没停,那股腐烂味混着泥土腥气再次扑面而来,让他几欲作呕。他下意识地回想刚才房间里的味道——那股辛辣的香芹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