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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雪好一会儿没看到霍里了——准确的说是一个上午的早读到第三节课,高中生的时间就这样划分。
按以往来说,她们两的班级星期三上午同一时间有体育课,在跑完两圈操场之后体育老师就会宣布自由活动,一般来说是霍里班的老师先吹哨,里雪跑完步就能看到在操场一角榕树下,那个绿色头发的身影,正朝她招手。
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霍里会带点小纸条和笔来玩游戏,她人缘很好,总能拉上两个班几个人一起,玩的游戏多半是你画我猜——不用说里雪也知道,霍里是想拉她一起玩而选择的。
她说不了话,作为玩家是那个比划的角色。霍里有时候是裁判,悄悄地展开纸条给她看题目,有时候坐在跑到上和大家一起猜词。但猜词的时候,霍里总能第一个猜出雪宝的意思,其他女生起哄地把她赶到里雪那边,谴责她开挂禁止参赛。霍里跑向里雪,把里雪撞得晃起来,霍里一把抱着她的肩膀,哈哈大笑道,那我只能做雪宝肚子里的蛔虫了。
到学期中的时候,为了准备考试,自由活动时间也成了复习时间。大半个班下来操场都拿着笔和练习册。这时候霍里和里雪就坐在升旗台的台阶上看书,霍里拿的一般是生物或者地理,最开始她本拿的是上节课的数学,发现在这样的环境里可能一道题也写不出来,遂遗憾拿着别的科目。而里雪多半拿的是各种杂志,她最先翻开笑话那一栏目,和身边人分享起来。
上个学期的体育课放在上午的最后一节,下课铃还没响起来就有大把学生跑进饭堂,里雪也是其中之一,在霍里最开始“这样真的不会被抓吗”的疑问中,里雪拉住霍里的手臂狂奔起来,冲出操场,穿过架空层,再跑一段柏油路,最后大踏步跨越食堂的阶梯,进入到打饭的队伍里。
其实学校很小,就两栋教学楼、一圈两百米的操场、一个饭堂。但霍里仍跑得气喘吁吁,她弯下腰撑住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食堂内还没被学生挤满的新鲜空气:诶哟喂,雪宝,我要、我要累死了——我跑八百米都没这么快。
反观里雪,只是稍微脸涨红了些,她笑起来,拍拍霍里的背,虽然这似乎毫无用处。
食堂只有十几个早退的,不到一分钟她们就到队伍的排头,里雪走前看今天午饭,转过来对霍里说,今天有鸡排、茄子、还有芥菜。
霍里好不容易顺上气,啊?不会又是那个冷冻奥尔良鸡排吧?都连吃多少天了,我宁愿啃青菜都不要吃这个。
可是上次你不是说芥菜吃起来很苦吗?
啊?霍里的语调拉得更低了,天要亡我啊!
前面那个同学刚打完菜,还没等里雪刷卡,就听到身后一阵骚乱,里雪从其中精确地听到一句“教导主任来抓人了!”
那一次里雪拉着霍里躲进了员工的小隔间,食堂阿姨笑呵呵地吃着橘子要分她们几瓣。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大家串通几个班的人脉发现,这个学期的体育课绝对不放在放学前一节。学期开头的时候她们围在一起怒骂领导没人性,吃饭怎么了民以食为天。
而现在里雪要感谢一下了。
体育课没等到霍里的时候,她拦住一个隔壁班女生,问霍里去哪了。女生摇摇头看不懂她的话,里雪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忘带了。她懊恼万分,列队的时候太急没带下来。
这时候女生反应过来,我找霍里翻译一下——诶霍里呢?没和你在一起?
里雪摇头。
等到体育课结束之后,她站在隔壁五班的走廊往里望,冬天的风吹得有点冷,霍里的位置是空的——也许她去上厕所了?被班主任叫走了?——无数的可能划过脑海,里雪决定亲自验证。
她走进五班后门,闷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当然在课间的嘈杂走到霍里的座位,课桌里没有书包,挂钩没有垃圾袋,她没来学校。
或许有人盯着她——这个不属于这个班的学生,里雪不在意,沉默地退出去。
第二天,星期四的早读后,里雪又来到走廊里正对霍里的位置,霍里终于出现在座位上。
“雪宝……”霍里走出教室,意外地表情很难看,整个人让人想到饭盘里蔫掉的绿叶菜。
昨天怎么了?我上课发现你不在。
霍里朝她提起嘴角,笑容勉强,“我只是昨天家里有点事情,没事的。”
里雪拉住她的手,冷冷的。她想,一般说没事的人都有事。里雪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团成一团的塑料袋,放在对方手上,在冬日的早晨还意外带着暖意,霍里拿起来看,是一个包子。
里雪说:来学校路上看到芳姨在,就买了。
“哦!芳姨终于摆摊了啊。”霍里努力拉起语调,“那我吃了,谢谢雪宝!你吃早餐了吗?”
里雪点点头,霍里把包子塞到嘴里。两人一同看向栏杆外的,校园不大,她们在三楼就能轻而易举地越过操场看到大门。铁栅栏外就是马路,对面居民楼的蓝玻璃印着太阳的样子,刺着眼睛。
有点太安静了。里雪这样想,平时她们也不是有这样的瞬间吗?为什么在此时就如此突兀。
里雪想起来书桌上的那个存钱罐,握了握身边人的手,霍里在外飘忽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伴着一阵白气呼起,里雪说,我存的钱够买下一期——
如半结冰的水面被投下石子,走廊里脚步声、喧嚣忽地增强。
两人同时转向走廊尽头,在两人视线里,拿着录音机的老师不紧不慢地走来。
霍里赶紧把最后一口吞下去:“我回去了雪宝,英语老师来了,我还得看看昨天的题。”话音未落就快步走回班里,霍里停在门口回头,轻轻挥了一下手。
里雪到下一节课还惦记着霍里的表情,嘴巴在笑,眼睛却死寂。思考不出来什么,班里温热的二氧化碳让她昏昏欲睡。她偷偷将窗户扒开条缝隙,这是坐着窗边的好处之一。细小的风声混进授课声音,室外寒冷的新鲜空气透了进来。
两个脚步声交错响起来,荡在空旷走廊里。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匆匆往另一头办公室走去。正是霍里,她跟着班主任身后。被叫去办公室了?
里雪猛地清醒了。
办公室几个闲着的老师随意交谈着,说着卷子试题还有家里长短,没人在意角落里的霍里打着电话。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当做回答,手指一圈一圈卷起电话线,听筒里倒是不管她如何自顾自地继续。指尖再也卷不动,将食指勒得发痛的时候对面才挂断电话。
听筒放回原位,班主任纸巾给她,霍里才发觉自己流下泪,班主任拍拍肩膀,递过去已经签好名的请假条。
霍里独自走出办公室,那股巨大的寒冷的感觉又再次包裹住她。风吹得脸生疼,霍里拿那张皱皱的纸巾再次擦脸。
放下手,里雪出现在她面前,霍里没思考上课时间为什么里雪出现在这里,也没解释任何,她的心只有一句话,她对里雪说:“我们逃走吧。”
里雪拉住她的手,点下头。好。我们逃走吧。
她们拿着一张请假条糊弄过门口保安,走到马路上。高中生的一天开启得太早了,她们走出门也才是上午的开始没多久。
人行道上摆着各种小摊,她们路过晨间的蔬果摊或是厨具摊,摊位上坐着的老板三三两两聊天。
踱步至班车的停车点。班车来得很慢,半天才来一趟,而且司机也并不守时,站点写的时间毫无参考价值。
里雪随意拍掉长椅上的灰尘,校服裤本来就耐脏。然后拉霍里坐下来。面前马路车来车往,一辆二八自行车驮着两筐橘子慢悠悠骑过。
太阳已被云遮住,大概在头顶的地方,快正午时,一辆蓝色大巴缓缓进入视线。
里雪站了起来,朝那辆车招手。
大巴在视野里由小及大,缓缓停靠在面前,占据全部的视线。
霍里伸前握住了里雪的手,两人小心登上车的几步台阶。售票员问:“要去哪?”
里雪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她本来打算等到过几天月底买新刊的——然后回头看向霍里。
霍里卡住了一下,试着眺望车载玻璃上的目的地,偏偏镜像的文字难以辨认,霍里未果:“两张……能到哪就到哪。”
售票员狐疑地从手上的东西抬眼打量她们,从上到下。里雪依旧保持着拿钱的姿势,眼睛顺着对方向下瞥见胸口的校章。幸好,这时车门“哐当”一声合上,气泵嘶地泄了口气,车身微微震颤,大巴车发动起来。
售票员瞥了眼车门,挪动脚步站稳,接过钱点数:“你们找个位置坐,我拿过去。”
一只手先扶住座位,霍里先把自己塞进里面的座位,里雪也一同坐下。售票员拿着两张票和零钱递了过来,红票写着一个耳熟的目的地。
她们一起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向后退去。
霍里忽地捏住她的手,鼻子一抽一抽的,里雪赶忙掏出手帕递过去,对方的脸依旧面向窗外,泪。霍里艰难地用一只手擦着眼泪和鼻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里雪。
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能去到哪里?我们能远远地走抛弃苦涩的土壤吗?我们能逃离这片土地吗?我们能够逃离那些痛苦吗?我们选择逃离就能避免痛苦吗?
车窗里,熟悉的街道向后退,早晨摊开始收档,修鞋匠蹲在树荫下敲打鞋跟,收音机搁在工具箱上,街角录像厅卷帘门半拉,几人撕下卷边的旧海报,准备换上最新款。
“……芳姨终于自己开了摊。”
对啊,她的包子包的馅最多了,之前我都特意挑她包的。
应该带MP3出来的。
“啊,忘记了……真可惜。”
窗外掠过的景色逐渐陌生,明明是相似的道路和楼房,组成另外的世界。里雪感觉左肩一沉,霍里歪头靠过来。刘海几处发丝依旧翘起,她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鼻子被搓得发红,似乎眼泪从没来过。
里雪感觉自己脸颊被车里的空气闷得发烫,伸手调整了下头顶出风口,只能说比车内的空气好一点。
里雪似乎回到在课堂上,二氧化碳伴着数学题讲解使她昏昏欲睡;或者是夏天的榕树下,她和霍里靠在一起发呆,看着太阳逐渐升高。
又或者在放学路上,她们背着今日要写的作业和书回去,她们恰好能走同一段路,于是谈天说地,在岔路告别。不过她们现在背上轻盈,没带一点东西,而且能一路、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