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里雪说，我们去追龙卷风吧。
发出这话时，她正坐在窗边望，天空远处翻滚的浓黑的云，时不时划过闪电，照亮楼宇间层层的玻璃。
手机屏幕亮起来，维云斯倒着刚烧开的水，稍稍抬起眼看过去，一闪而过的亮光给里雪的白色发丝描了个边，她总是这样，肚子里有许多提议。
夏季午后闷热的空气和雨前的水腥味泥土味钻进维云斯鼻子里，他去把里雪面前的玻璃关上了。“这么突然？”他说。
里雪旋转椅子，视线从乌云抬头转向维云斯，开口。
对方很轻易地识别出她的唇语——想拍龙卷风。而且，你之前说过想看。
“我哪里说过了？”
你说过，在你刚收到南城气象研究所的offer时候。
维云斯拉出椅子坐了下来，那时候，他想起来了，入职气象研究所时，HR将福利吹得天花乱坠，从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到节日福利，从年终奖到公费旅行，甚至说——
“有机会出差去西北监测龙卷风的数据，其实收集到数据就行，剩下时间就是旅游的。”HR和他并肩走着，刚入职的维云斯抬头看着所内巨大的LED屏幕，不同的降水气温图轮流播放。HR向他指了指蜂窝状的工位，“欢迎入职。”
但几年过去，直到他习惯加班到天黑、患上胃病、下定决心离职时，直到里雪大学毕业、摄影作品评上奖、成为可以称得上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时，他也没再听过任何工作以外的福利。
维云斯没说话，手指去转桌上的陶瓷杯。几十年来的家人，里雪，抓住了他沉默的动摇，她说，我们去美洲中部，追龙卷风，就现在。
2.
得益于里雪新秀摄影师的名头，她连带着维云斯异常顺利地拿到了签证，在七月初某个工作日的下午往美洲中部飞去。
网约车正好在机场5号门停下，开门沥青路的热浪铺面而来。司机打开后备箱，把其中一个牛油果色的行李箱搬下来——维云斯记得那是里雪第一次夺奖之后买的，选了一个巨大到他不知道怎么放才能放满东西的尺寸，那时候的里雪说要是出国肯定能放满，而且够显眼，适合在托运时找。另一个行李箱刚好维云斯拎着，是他自己的黑色行李箱，很久以前买的，黑色耐脏，也没什么机会出远门，以至于能用到现在。里雪接过司机手里自己的行李箱，点头向她表示道谢。
轮胎声、滚轮声、脚步声、呼喊声在机场微妙地融合起来，南城机场太大太宽阔了，再响亮的声音都被压成窸窸窣窣的白噪音。
兄妹俩各拉着行李箱，身上还背着旅行包，进门通过防爆检测，等待半分钟，空调风配合白色大理石降温，薄汗迅速蒸发。继续往里，里雪手上还宝贝地抱着摄影包，毕竟这是她吃饭的家伙。她轻快地走在前面做领队，轻车熟路向维云斯指了指国际登机方向。
维云斯边走边抬头，巨大的穹顶以几何的支柱装饰着，指向标亮着不同的目的地。身前的滚轮声停了下来，他定睛一看，他们已经进入到一条队伍里。里雪在手机上打字，然后举给他看。
等会排到我们，你问一下。
能不能给我们安排应急出口的位置。
手机界面是在他们的聊天窗口，上一条信息还是出发前自己说问里雪要吃什么，中午他们解决掉冰箱里剩下不易保存的空心菜和鸡蛋，简单煮了挂面。本来他还想叮嘱里雪别忘记带东西，转念一想里雪才是他们之中有这更多经验的那个。里雪分了两条信息发送出来，他点点头，等到他们移动到队伍的首段，里雪给柜台递出去两人份证件，维云斯站在身旁，对着手机念稿开口：“能不能给我们安排那个应急出口的位置？”
工作人员从证件上抬头，“好的，靠窗连坐可以吗？”维云斯目光移向里雪，她点点头。随即行李箱放上传送带、证件和登机牌一起递回来。
维云斯拿到登机牌，在上飞机的人流中缓慢移动，找到座位号码。飞机过道有些挤，他将自己的背包放到头顶的置物架，再接过身后里雪递来的包放好。
他偏过头去，颈枕有些卡住视野，后面的人流几乎不再动了。里雪伸手推他，指向靠窗的那个位置示意他坐过去，他想，好吧，太多人了，等会再换位置。
里雪坐到旁边的位置，趁着还没断网打开通讯软件上网冲浪一番。维云斯也打开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回了几条先前在路上赶着没回的消息，和朋友交代说上飞机回不了信息了。
这次旅行是里雪一手包办的，从签证到机票，而他自己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其实就是睡觉，买菜，做饭，打游戏。他问里雪有没有要他做的，里雪回复说你享受你的辞职时间吧，万一你一下子找到下一份工作了呢。
——这真是很可怕的事情，还辞职不到一星期，维云斯已经要将当时折磨他痛不欲生的工作量有多少给忘了。他和里雪说：找不到工作感觉天塌了，找到工作才是天塌了。我靠，那我还是享受多一会离职假吧。
维云斯侧头看里雪还在低头玩手机，他打开聊天框打字发过去：
这次花了多少钱？
信息从屏幕顶部弹出来，里雪下意识挑了挑眉，转过头向维云斯微眯起眼露出个笑。“……请收起小桌板，将手机调为飞行模式。”空乘声音从远到近走来，打断了里雪本准备打的字。她将手机关掉，朝维云斯开口：不和你说，怕你肉疼。
维云斯抿了抿嘴，说：“不至于吧。”他想，应该趁有网的时候看一下机票价格。随即他换了个问句，“没把存款用光吧？”
里雪摇头：有固定存款，没动。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窗外地勤人员招手远去，植物和马路拉出速度线。滑行到足够的速度，飞机倾斜，产生的推背感让他贴在座椅上，维云斯歪过头看窗外，天气晴朗，湛蓝的天色延至远处地平线。往下，首先看不见的是人，随即地面的建筑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再然后，飞机穿过云层，他想起曾在气象研究所说道的那些名词。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有些实感，他们将飞往另一个国度，去追逐龙卷风——曾在显示屏里的天气现象，甚至可能是播报新闻里的气象灾害，失重感和姗姗来迟的危机感颠起他的肾上腺素。旁边里雪放下小桌板，打开缓存视频，给他递过一只耳机，问：看不看烂片吐槽？
3.
等到航班落地到大洋彼岸已经是当地的凌晨五点，兄妹两人拖着行李走出来，维云斯打着哈欠，越过毛玻璃门的视线看到有人晃着中文接机牌：“点击开始追风之旅”。他瞄了眼里雪，她从下飞机就开始看着手机，看脚步方向现在直奔那牌子去。
“哇哇哇，你就是雪宝，”绿色头发的少年招手道，朝里雪身后看去，“那这就是队长了，你好你好，我是霍里，算是个追风人，你们追龙卷风期间的向导。”
维云斯眨了眨眼，“我是维云斯。”
霍里招呼两人去停车场，她走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说着追龙卷风的注意事项。
可能是两个半球时差让他的反应弧到现在才作用到接收器，维云斯问：“为什么要叫我队长？”
“嗯？”霍里疑惑尾音扬起，理所当然地回答：“雪宝说的啊。说你就是大气专业的呢，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算龙卷风概率，就有两倍的概率追到了。”
同时，里雪手机屏怼他眼前：我只负责前期计划，剩下的龙卷风问题就交给你了。
三人组的开场白后，从机场到停车场的路途也将结束。霍里摁下车钥匙，一辆银色的重型皮卡亮起前灯，很符合对这种野外跑追龙卷风的刻板印象。三人把行李抬上后备箱，霍里帮忙打开后车门：“小心，车的底盘有点高。”里雪双手扒住座位，轻巧地进入后排，然后她转过来拉住维云斯的手臂，维云斯顺势坐上后座。
霍里确认客户和行李都坐上该坐的位置，点点头，然后她扒着门一跃而上，稳稳坐上越野车驾驶位，把门一关。
“坐好了大家，我们——”她拉长了尾音，抬眼看过去后视镜，新客户都系上了安全带，维云斯正看着窗外，日出前大气边缘染上色彩的凌晨，里雪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随即霍里打方向盘，车辆转出停车场，开上公路，油门被踩下，凌晨时分的凉风灌进车窗，加速度一瞬间将几人压在椅背上。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