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全队同事长达一个月之久的威逼劝诱下,张呈终于搬家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搬,嫌麻烦,又很不方便,很多习惯都要花时间重新适应。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住所已经暴露,要报复他的那伙人把红油漆都泼到他家大门上了,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搬家那天,王建华做主特批了他一天假,让他慢慢倒腾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不用着急回来上班。
张呈走的时候还老大不乐意地哼哼:“华哥,真不用放我假,我就一个人住哪那么多东西啊,找辆车把行李拉过去得了呗。”
王建华闻言卷起手中文件敲了他一个爆栗:“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呢,快去。”
事实上张呈并不是一个人住。
他的室友是雷淞然,两人早在警校上学时就很熟了,毕业后又前后脚进了市局工作,既是师兄弟又是同事,关系好得不得了,自然而然地就决定合租。
房子是老房子,两室一厅,面积不大,阴雨天还总是返着湿漉漉的潮味,张呈以前就老对雷淞然念叨等攒够钱了就换地方住。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时,他往客厅里一站,又舍不得了。
目之所及的家具都留着两人生活过的痕迹——茶几是雷淞然坚持要换的,嫌房东给的那个不够宽敞,摆不下他心爱的茶杯茶具;沙发后面的立橱是张呈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透过玻璃立面能看见里面摆满在学校和系统里举办的各种比赛上赢来的奖杯奖状,其中属于雷淞然的更多一些,张呈就偷偷耍心眼,使劲把自己的往前放,显得那一层的前后密度极不合理;还有那个刚过退换期就被雷淞然不小心踢瘸腿的铁艺书架,两个人吭哧吭哧研究半天也没能修复成功,最后只好采用物理矫正的笨办法,耗尽一年的月历内页,才终于把它一点点垫回双肩平齐的姿态。
张呈一件件看过去,只觉得这些家具都在可怜巴巴地对他掉眼泪,登时就心软了。
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得心肠多硬的人才舍得把它们扔在这里啊?
也巧,老居民楼的楼道里根本不缺贴的到处都是的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这些社区整治重点“牛皮癣”,此时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他随便挑了一张写着上门搬家的,照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但对方表示他属于急单,人和车可能得下午才能到位。
张呈二话不说就应下来:“没问题,今天之内我都有空,您看着安排。”
尽管王建华给他的时间足够宽裕,在等待搬家公司上门期间,张呈依然没闲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午饭随便对付了一口,他总觉得心慌,又有点莫名其妙的焦躁,像产生刻板行为的动物似的在家里来回绕圈转悠,一刻也坐不住。
转着转着就转进了主卧——主卧一直是他在住,比师哥的次卧多一个阳台,摆满了花花草草。
他和雷淞然都没有养植物的爱好,是同事们说他家采光好风水也好,经过他手的花草都长得特别旺盛,于是总让他帮忙把办公室里半死不活的盆栽带回家养几天,渐渐地就越养越多,郁郁葱葱的挤在一起,生机盎然,还挺好看。
恰好是个风和日暖的天气,张呈蹲下陪着植物们晒了一会儿太阳,感觉被治愈了。
看来养花也还是有好处的……他嘀咕着,转身就找了个结实的纸箱把盆栽都装起来。有没有好处另说,认真计较的话这都得算公家财产呢,可不敢马虎。
收拾完阳台,张呈开始对金银细软下手。
他这职业,工资水平也就那样,所以金银是没多少的,便宜的细软倒是有很多。
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张呈只收拾了三分之一就开始头疼。怎么会有那么多衣服?仔细想想,其实他好多衣服是雷淞然买的,这人审美不错,但懒得打扮自己,无处安放的搭配欲全一股脑倒他身上来了。
光是衣服就占了一个半箱子,张呈叹出百转千回的一口气。
早知道搬走的时候要费这么大劲收拾,当时就该控制一下雷淞然。
不过雷淞然那屋收拾起来可比他的要简单。
毕竟三年没住人了,少了三年的堆积,当然更好收拾。
张呈拎了个空箱进去,先把置物架上笔记本、打火机、战术手套以及没用完的唇膏之类的小东西取下来,抹掉因为经常打扫而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码进箱子里。
除此之外还有雷淞然那些各式各样的卫衣和工装裤,张呈犹豫了一下,哪件都没舍得扔,统统叠整齐收好。
这一箱全是师哥留下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脏就皱缩成一团,像被谁用力揉捏后再展开。张呈刻意不管它,只顾闷头干活,默默加快了整理东西的速度,直到合起箱盖才缓缓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气——然后想了想,取了支笔出来,在角落里签上“雷淞然”三个字。
签完,张呈屈指一敲纸箱,轻声道:“等你自己来取。”
纸箱不会说话,顶着雷淞然的名字,沉默地与他对视。
搬家公司终于到位的时候,张呈已经基本整理妥当,一听见门铃响就跑过去开门。
“您好,是您约的搬家服务吗?”三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大哥站在外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着就很靠谱。
“对,是我,师傅好师傅好,快请进。”张呈侧身让道。
“单子上说是几个大件家具要搬,我看看……”为首的中年男人挺健谈的,边往里走边热情地同他搭话,“小伙子是警察呀?”
“啊,对,是的。”
“那你们可辛苦。”
张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哎呀,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行啦,客气什么。”大哥笑起来亲切得像自家长辈,“这些我们给您打包装车,您还有其他东西也都拿来,尽量一车都拉走。”
“那就麻烦了。”张呈放心地把家具交给专业人士处理,自己则辗转两个卧室好几趟,挪出刚才整理好的纸箱,小山似的摞在门边。
人多了干起活来就是快,空荡荡的房子忽然热闹起来,搬家工人流水线一样熟练地分装好家具,吆喝着往外抬。
抬最后一趟时,张呈断后锁门,顺手提上一袋垃圾。
说也奇怪,亲眼看着门慢慢合上,他突然涌起一阵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憋闷感。明明反复确认过很多次,该带走的行李都带走了,但就是感觉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门内。
那天被泼的红油漆已经清理过,门面上仍然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色,油漆太顽固,应该是擦不掉了。
张呈盯着那痕迹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狠狠一拳捣了上去。“咣当”一声巨响,有些年纪的薄铁门面应声凹进去一个浅坑,肇事者没有施加任何保护的右手骨节也立刻挂了彩,一样的红。
张呈平静地联系了房东,说不好意思搬家具时不小心把您家大门撞坏了,我给您赔一个新的,下午就有师傅过来安装。
这个月的工资像水一样流走,他心里却莫名舒服了一点。
“嘀嘀”两声,搬家公司整装待发的车好像等不及了,见雇主迟迟没出楼道,忍不住按了喇叭催他。
我走了啊,雷淞然。
张呈对着门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
大约一小时后,张呈抵达了新家。
新家是松天硕帮忙找的地方,据说这片儿监控多,安全系数更高,住着放心。
从旧家搬出来要了他半条命,搬进新家要了他另外半条命。总算整理停当后张呈抬头往外一瞅,惊觉居然都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分。
他正琢磨着继续随便吃点凑合一顿,外卖软件还没点开就接到了王建华的电话,问他今天晚上局里老刑警退休请客吃饭,要不要过来蹭一顿?
张呈回复,好啊。
饭桌上张呈喝了不少酒,窝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很快就泛了红。
其实因为职业特殊,这酒是不该喝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有心事,也就由着他去了,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个头第二高的李昕季晔顶着呢。
快散场时大家都说要送张呈回去,张呈不让,坚持自己回。松天硕不放心,非要他把新家地址背出来听听,背对了才肯放他走。
当我是小孩吗?张呈摇头晃脑地背了一遍,虽然有点吐字不清但内容倒还是对的。他背完就眯着眼笑:“哎呀,真没事,你们就放心吧。”
张呈对天发誓,他没有骗人,他是真觉得自己挺清醒的。
出了饭店沿着路边慢慢走,吹了一会儿微凉的夜风才发觉不太对劲。头懵懵的,连脚下的路也渐渐地扭曲得不成直线。
这不就完了吗。张呈开始后悔,早知道刚才少喝一杯了。
所幸他这酒劲上得没有那么迅速,勉强还能凭借多年从警经验磨炼出的意志力硬撑着走回家,坐电梯上楼。
虽然差点连数字都没按对。
但别管怎么回来的,反正回来了。张呈松了口气,摸出钥匙来就要开门——然后失败了。
他钥匙插不进锁孔。
左扭右扭,就是插不进去。
“嗯?怎么打不开……”小张警官疑惑地自言自语。
不可能,钥匙在,锁也在,怎么可能打不开呢?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这种情况下打不开门多半是自己的问题,但无奈状态太差,头晕得实在站不住,干脆蹲下来继续跟门锁搏斗,钥匙不管不顾地往锁孔里凿,好像要给这门拆了似的。
张呈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他坚信努力一定是有结果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钥匙被他折腾断之前,门终于开了。
-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对于昨晚开门之后自己是怎么进的门,又是怎么完成洗漱换衣服爬上床睡觉的一系列动作,张呈都毫无印象。
断片了,这根本就是断片了。
我酒量也太差了吧!张呈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哀嚎。
他这一觉睡得比不睡还累,不光是酒精作祟,还因为做了个梦。梦里雷淞然回来了,趴在床边和他说话。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双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对视时温柔得不像话。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让他伤神,晚上在梦里也不放过他。
“你有病啊雷淞然,折磨我算怎么回事儿,又不是没给你收拾东西。”张呈蜷缩在被窝里,嘟嘟囔囔地骂他并不在场的无辜的师哥。
又瘫了五分钟,张呈才感觉那股宿醉的难受劲儿渐渐消褪了。他随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马上上午十点半,这都不能算迟到了,再过一会儿估计正好能赶上食堂第一锅饭。
但奇怪的是,无论是王建华还是松天硕,都没给他打电话——张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什么情况?行动组解散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通知一声呢?
他连滚带爬地起床洗漱,这时候知道家离单位近的好处了,连车也不用打,路边上随便扫辆共享单车猛骑一阵就到了。
行动组办公室在西楼,张呈进了单位大门就慌里慌张地往东楼冲,还好在爬楼梯前反应过来,及时止损。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走错路有点雪上加霜的意味,但这确实不能怪他,毕竟针对致幻剂事件组建的特别行动组才刚成立不到一周,大家都不太熟悉,按照习惯一时走错也是常有的事。
等到他总算赶到办公室,气喘吁吁地推门进去,却发现竟然空无一人。
这回张呈彻底搞不清状况了。
难不成行动组真解散了?昨天其实吃的是散伙饭?
幸好这时候刘旸端着杯子路过,看见这迷茫的大高个的背影就蹑手蹑脚过去,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来了啊呈儿!”
“哎!旸哥啊。”张呈吓了一跳,“大家人呢?”
“都在会议室呢。”刘旸冲他挤眉弄眼地笑,“你来得正好,正好能赶上。”
“赶上什么?旸哥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了?”张呈自始至终一头雾水。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赶上咱新同事的欢迎仪式呗!”刘旸往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方向一指,语气居然能听出几分感慨,“这回总算是十个人都到齐了。”
新同事……新同事?
跟刘旸一起往会议室行进的路上,张呈慢半拍地回过味来,原来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之前还纳闷,分明在文件里瞄到一眼组里配的名额是十个人,最后到场却只有九人,缺的那一个迟迟不见踪影,害得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张呈在刘旸身后小声嘀咕:“那我今天没打招呼就迟到了,华哥没说什么吧?还有新同事,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吧?”
“说啥呢,你昨天不是发消息说喝多了要晚来一会嘛,大家都知道。”刘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疑问。
昨天,发消息?张呈一愣,还没来得及思考这话里的不对之处,刘旸就“哗啦”一下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全员到齐,听到动静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向两人。
“哟,你俩碰上啦?我说怎么接个水用那么久。”松天硕笑起来。
刘旸也笑:“我要不碰上张呈他还不知道我们在这呢,你们没人告诉他今天搞欢迎仪式啊?也太不地道了。”
“说了啊,他自己喝多了没注意看群消息吧。”朱美吉无辜地耸了下肩,又对着张呈招手,“咋还在那儿站着啊,快来快来,就差你了——”
张呈没动。
唯独他遭雷劈了似的呆立在会议室门口,好像完全听不到周遭的声音,目光直愣愣地穿过一整个会议室,钉在站在最前面的人的身上。
“雷淞然,你怎么在这儿?”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