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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Ilya很庆幸这帮新秀们不必像他当年在NHL那样艰难地长大。当时,他可是硬着头皮生生扛下各种“入行洗礼”——侮辱性的仪式、拳脚相向的霸凌,还有为了证明自己能跟队里大人物平起平坐而进行的魔鬼训练。他曾满怀骄傲地挺过那一切,因为当年的他深信,那是成为一名冰球硬汉的必经之路。
现在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一支优秀的球队绝不是诞生于某种病态的、类似兄弟会霸凌式的“创伤纽带”,也不该是更衣室里蒙上沉默面纱、任由恶毒污秽之语肆意流传的“男孩俱乐部”。真正的强队是彼此的后盾,既鼓励每个人发挥出全部潜力,也允许他们做自己,在低谷中互相扶持,在高光中共同庆祝。
话虽如此,当那帮新秀提议在球队最近一次电影之夜观看《钢铁巨人》时,Ilya还是觉得有些别扭。那可是一部实打实的儿童电影。
“拜托,大伙儿,”眼看其他人都在极力否决看动画片的提议,Holmberg扯着嗓子喊,“连《足球教练》里他们都看过这个!这可是我最爱的一部电影!”
“你最爱的电影竟然是部动画片?”Dykstra问道。
“喂,别瞧不起动画片。”Boyle立刻反驳,话题迅速跑偏,一群人开始围绕着”你平常和孩子们一起看什么类型的电视节目“这个话题,吵得不可开交。
Ilya在Shane身旁坐下,等着看今晚的闹剧会怎么收场。在选片这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事情上,大家越吵越凶,火药味越来越浓。Wyatt想再看一部漫威片,Chouinard坚持要看心心念念的动作片;Bood则显然在死磕奥斯卡提名名单,正极力游说大家去看一部长达三小时的、致郁感拉满的艺术电影。对此只有Barrett勉强附和,因为Harris也在追奥斯卡片单,而他落下了进度。
最后,他们还是看了《钢铁巨人》。
每当这些新秀们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们总能迅速统一战线,四个人齐心协力,对抗各怀心思的其他队员。他们赢下的“战役”比Ilya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更何况,在冰场之外,Shane总是把他们当小宝宝一样护着。但在冰场上,Shane又是另一副面孔:他会逼全队加练冲刺折返跑,直到至少三个人吐出来才算完;哪个倒霉蛋射门命中率不好,他就把谁提前拎到场上加练,拖到训练结束后还不放人,直到找出问题为止。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记下每个人需要改进的细枝末节,好激发他们的“全部潜力”。甚至连Ilya也在他的笔记里,这简直疯了,因为Ilya可是全联盟最好的冰球运动员。
但在冰场之外,Shane却会说出诸如“行了,就让他们看动画片吧”这种话,一锤定音地终结了所有人的争论。
Ilya靠在Shane怀里,做好了忍受一个半小时儿童电影折磨的准备。但是去他的,这帮新秀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Ilya会对这个钢铁巨人外星人如此入迷?当巨人决定牺牲自己时,他拼命把眼泪往回憋,紧紧攥着Shane的手。Shane的眼神也同样空洞而迷茫,那是他强忍着泪意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屋里的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唯独新秀们完全不遮掩,哭得理直气壮。电视机前的地板上,Young、Holmberg、Haas和LaPointe四个连体婴抱着挤成一团,因哭泣而浑身发抖。
看着这一幕,Ilya 胸中某种丑陋的东西猛地抬头。他在这个联盟待了十年了。十年前,当他还是个新人时,宁愿被人把满口牙都打掉,也绝不肯在队友面前掉一滴眼泪。他不敢想象,要是有人发现他居然会因为一部机器人动画而在人前落泪,自己会被怎么议论编排。Ilya整个职业生涯待的球队已经算非常开明体面了,尤其是在他出柜之后。波士顿队也曾是支好球队,可即便如此,Ilya当年也绝不敢提议放这部片子,更别说还要为它掉眼泪了。
Ilya看着几位新秀,不安地咽了口唾沫。他的胸口乱成一团:一方面是习惯性地替他们感到后怕;一方面又嫉妒他们竟能在队友面前毫无忌惮地流泪,但更多的是一种自豪——他亲手为这些正在往上爬的孩子们创造了一个安全的环境。十年前,那个曾渴望这一切的苦涩少年,此刻正被困在Ilya砰砰直跳的心房里。Ilya真想把他,和那个焦虑不安的年轻版Shane一起拽出来,塞进这群叠罗汉般的人肉团子中,告诉他们: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但他做不到。时间永远只往前走,将Ilya从那个胆怯的男孩身边拽开。那个男孩曾半心半意地爱上一个他本不该认识的人;曾在惨败之后、在梦见母亲的夜里,把脸埋进枕头,为了不让室友听见而无声地哭泣。
既然他无法回到过去,修补多年前那些支离破碎的遗憾,那么Ilya能做的,就只有确保这些偏要看悲伤的机器人动画片的傻小子们,能在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那种环境里长大。Shane把头靠在Ilya的肩上,Ilya在他发顶轻轻一吻。为了曾经的他们,他会守护这一切。
这太蠢了。Holmberg心里清楚,真的、真的、真的是蠢到家了。
事情是这样的,几周前他在酒吧认识了个女孩,这段时间断断续续发着消息。虽然谈不上多认真,但他暗自希望能和她发展发展。而现在,时隔一个半月,他们终于身处同一座城市,Holmberg有点想见她,不,应该说是非常想见她。他们的航班明天一大早起飞,这意味着他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挥霍。
他想让她开心。她一直在暗示想“更进一步”——在Holmberg看来,这四个字就等同于上床——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的工作出差频繁,和他一样满世界飞,错过了今晚,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凑到同一个城市。LaPointe甚至保证,今晚他会和Haasy、Young一起待在房间里,给Holmberg腾出空间。万事俱备,结果……
结果她刚刚告诉他:她手头没有套。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问题是,Holmberg也没有。那帮新秀谁都没有。怎么可能谁都没有?他们难道不该是一帮正值壮年、四处撒野、到处播种的家伙吗?
“这话太恶心了Bergy,以后别再这么说了。”Haasy赶忙打断他。他们看着他惊慌失措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大家出发前似乎都默认这是一趟清心寡欲的客场之旅,所以Holmberg这次基本没戏了。除非他去找那两位队友。那两人无论身处哪座城市,都绝不放过任何做爱的机会。
于是,Holmberg就这么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往Shane和Ilya的房间走去。他其实也不明白也自己为什么要蹑手蹑脚。他这个时间点待在走廊里完全不违规,可整件事就是不太对劲,像在搞什么地下活动。
一路上没人注意到他。他悄无声息地摸到他们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门,但Holmberg能听见房间内有人走动。“我靠,谁啊?”他隐约听到Shane的声音。Ilya用俄语回了句什么,Holmberg压根没指望能听懂。他正要再敲一次,门却被拉开了。
Shane没穿上衣,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Holmberg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有多不周全。显然,这两人既然同住一间房,当然就不会放过做爱的机会,而Holmberg就是那个跑来坏人好事的白痴。
Shane和Ilya住在同一间房算是最近的事了。他们刚加入球队时,总有人强调说要保持职业操守、不能让私人关系影响到团队。Holmberg对此一直不太理解。如果他对象跟他同队,他肯定每晚都要跟她睡一起,不光是为了性,只是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就很好。他喜欢跟人抱抱,甚至成功说服了所有其他新秀也应该和他抱抱,不然他就会因为缺少肢体接触而焦虑。
但他觉得他们的情况应该不一样。Ilya总爱拿Scott Hunter的年龄开涮,可说句实在话,Shane和Ilya也不年轻了。跟Bergy比起来,他们简直都算上古生物。他们成长的冰球环境也肯定不一样,也许那时候压根不允许球员和伴侣在一起,更别提做爱了。每次听到那些关于“季后赛全程禁欲”的恐怖故事,新秀们都会齐刷刷打个寒战。那种仪式化的自我压抑,像是为了唤醒某种粗野的男子气来赢得比赛,在他们看来简直荒谬至极。如今,年轻人的做法完全相反,他们会在季后赛前练瑜伽、做冥想,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Shane Hollander身边,确保自己能以最佳状态上场。这通常会导致他们在Shane安排的魔鬼体能训练中吐得昏天黑地,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几个新人去年才看过《冰上奇迹》,很了解为了赢球而拼尽全力滑到死的滋味。他们还没在电影之夜推荐过这部电影,因为谁也不确定这会不会冒犯到Ilya [注1],不过也许他们很快就会试着提一提。
“Holmberg。”Shane说着,探出身子,环顾走廊,看看其他小菜鸟们是否在他旁边,“你还好吗?你需要什么吗?”
“是Holmberg?”Ilya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门又被拉开了些,同样赤裸上身的Ilya站在旁边。Holmberg简直想感谢上帝,两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吻痕或抓痕。也许他来得刚刚好,正好卡在他们开工之前。“他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这不正问他呢。”Shane没好气地说。
“那你倒是快点问啊?”
“我刚开门,怎么可能问得更快?”
“如果你真是联盟里速度最快的选手,你就知道怎么问更快。”
“我就是速度最快的——等等,没完了是吧?别闹了!Holmberg,到底怎么了?”Shane转过身不再理Ilya,重新把视线落回Holmberg身上。
Holmberg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珠子,不去在这对冰球界的“皇室夫夫”之间来回乱转。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站在这里。对了,关于女孩、避孕套什么的。
“嗨,呃,两位。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今晚有个女生要过来我这,我觉得我真挺喜欢她的,而且她肯定也想跟我发生关系。我都已经把LaPointe赶到别的房间了,但刚刚才发现我没带套。所以,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
Shane和Ilya只是眨眨眼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他在滔滔不绝地说什么。
“你想要套?”Ilya重复道。
Holmberg脸红了。“对,对啊?”尾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听起来像在心虚地反问自己。
“你觉得我们有套吗?”Ilya继续追问。
Holmberg迟疑地点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没带脑子办事。
“Bergy,”Shane开口,用他向新人们讲道理时特有的耐心语气说道,“我们结婚了。我们从2017年起就保持着稳定的伴侣关系。我们不需要避孕套。”
“可是——”
“我又没办法让他怀孕。”Ilya接过话头,“我真的尽力了,但他的避孕措施实在太厉害。”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因为Shane狠狠一肘子顶在Ilya肚子上,力道大得让Ilya当场弯下腰倒抽着气。
“抱歉啊,Bergy。”Shane边说,边看着他丈夫努力顺着气,“别的新秀们呢?一个人都没带?”
“没有。”Holmberg说着,鞋底蹭着地板,不敢抬头看这两口子。他真是太蠢了。蠢得无可救药。
“好吧,那你就去便利店买呗。”Ilya缓过气来之后提议道。
几乎同一时间,Shane也问道:“等等,那女生现在就在你屋里坐着呢?”
“没有!”Holmberg连忙说到,“她大概一小时后才开车过来。”
“那就行啊。时间完全够你去趟便利店了。”Ilya又重复了一遍。
他伸手去拽Shane,显然是想结束这场对话,可Holmberg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Shane推开Ilya,示意他住手。
“怎么了?为什么你不想去店里买呢?”
房间门口的地毯缺了一个小角。Holmberg盯着那处破口发呆。他真该直接转身回房,直接取消跟她的约会。这真是太傻了。他在队长面前丢尽了脸,结果还一无所获。
“说吧,Holmberg,”Ilya催促道,“为什么不呢?”
“没事的……大不了我不用套了。”Holmberg试图敷衍过去。
“那你这是要逼他给你上安全性行为课了。”Ilya痛苦地哼了一声。果然,Shane已经张开最准备开始睡觉模式了。他回头瞪着Ilya,翻了个白眼。
“你滚。”Shane骂他,“Holmberg,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不直接走个十五分钟去便利店呢?那不是更省事吗?”
“就是……”Holmberg缩着肩膀,“外面真的很黑,旁边又是一大片树林。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走去商店,挺害怕的。”
空气一片寂静。Holmberg不知道那对夫夫此刻在想什么,因为他不敢抬头看他们。
“你可是个冰球运动员啊,Holmberg。”Shane提醒他。
Holmberg耸耸肩。唉,不然他还是回房间再想别的办法吧。他也不一定要跟她用插入式,他对此完全没问题,甚至这种做法还挺前卫呢。
“你怕黑吗?”Ilya问他。
Holmberg点点头。这其实没什么可难为情的。只是因为他小时候跟父母出去露营,半夜醒来想去尿尿,觉得用不着手电,结果走得离帐篷太远。他在黑暗里摸索了几个小时,最后坐下来嚎啕大哭,觉得每一丝风吹草动都是要来抓他的怪物。幸好父母后来找到了他,事后他才发现,自己离帐篷其实只有几米远。可从那以后,只要独自处在黑暗中,他的心跳就会像那个夜晚一样过速。而这家酒店靠近机场,周围荒无人烟,晚上真的非常、非常黑。
Ilya叹了口气,Holmberg看着他的脚离开视线。
“你干嘛去?”Shane在他身后喊道。
Holmberg抬起头,看见Ilya把一件T恤和一双鞋扔给Shane。“走吧,还能干嘛?”Ilya说,“要是不现在把这事解决了,你今晚满脑子只会惦记着这个可怜的小菜鸟,根本没心思管我怎么操你。”
“哦哟,去你的,你也好不到哪去。你明明也爱他们。”
Ilya又叹了一口气,语调夸张地说:“真是个沉重的负担啊。”
“你们真的要陪我去吗?”Holmberg试探地问。
Ilya把Shane推出门外,反手带上房门。“只是因为你看上去可怜兮兮的,丢死人了。”他回答道。
Holmberg欣然接受。他轻手轻脚地跟在两人身后,沿着走廊向前,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把对话切成俄语,显然是不想让他听懂。他们乘电梯下楼,迈入夜色。就在酒店灯光逐渐褪去、黑到必须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路时,Ilya的手臂搭上Holmberg的肩膀。这对夫夫走在Holmberg身后半步,一左一右夹在他两侧,像两名护送孩子过马路的交通员。Holmberg知道自己该觉得尴尬的,但此刻,他心里只有感激。
“也没那么糟吧?”Ilya问他。
“嗯。”Holmberg应了一声。两侧都有队友的保护,他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
走了十分钟,他们来到那家孤零零立在公路旁的便利店。Shane替他和Ilya开门;门铃叮当一响,收银员抬眼扫了他们一下。他面前有本摊开的杂志,满脸写着无聊,店里空空荡荡。
“我们应该买点零食吃。”Ilya嚷嚷着。Holmberg则直奔店后方摆避孕套的货架。
“我们不吃垃圾食品。”他听见Shane回了一句。
Holmberg站在一排避孕用品的货架前,忽然有点选择困难。他从来没买过套子,通常都是从朋友或者队友那里顺手牵羊。他看着琳琅满目的包装,茫然地眨着眼,最后随便抓了一盒看起来最普通的战神牌套子,心里默默祈祷这才是大多数人会买的那种。
他在收银台前和两人会合。Ilya把Nerd软糖、薯片、可乐和姜汁汽水一股脑摆在台面上,正等着结账。Holmberg把那盒避孕套也放上去,避开两人的目光。
“别开玩笑。” Ilya刚要开口,Shane就命令道 [注2]。Holmberg屏住呼吸。Ilya翻了个白眼,悻悻地闭了嘴。
结完账,Shane一边装袋一边跟Ilya玩起抢袋子的游戏,尽管Ilya坚持要帮丈夫拿袋子,Shane也不撒手。结果Ilya只成功地从Shane手里顺走了一包Nerd软糖。随后,他们再次步入夜色中。
“你觉得这事会被发到推特上吗?”Shane问。
“被那个店员?”Ilya嘴里塞满软糖,含糊地反问,“也许吧。”
Holmberg伸出手,Ilya分给他几颗糖,接着又递给Shane一颗。Shane轻轻点头接过。Ilya看起来得意极了。
“你喜欢这个姑娘吗,Holmberg?”Ilya问,顺便瞥了Shane一眼,看看自己会不会因为多管闲事再挨一肘子。
“嗯,也许吧。”Holmberg答。说实话,套子是买到了,可他反而又开始觉得这主意糟透了。一股焦虑倒灌进胃里:该死,现在她就更没有理由不来找他了。倒也不是Holmberg不想让她来,而是,天啊,她真的会来Holmberg的酒店房间和他见面。万一她见到他本人,发现其实很讨厌他怎么办?
“Bergy,听好了,”Ilya说,“想让她对你印象深刻很简单,你只需要在她两腿之间的时候,用舌头做一件事,所有人都很吃这套,哪怕是——”
“你要是敢说‘哪怕是Shane……’,我就杀了你。”Shane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Holmberg差点被呛到。天啊,万一他床上功夫很烂怎么办?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太想让她喜欢他了。
“嘿,”Shane把手搭在Holmberg背上,把他从焦虑中拉了出来,“你还好吗?”
“还行,就是,我现在好像必须跟她上床了。”
“你不用‘必须’做任何事,Bergy。就算避孕套都买好了也一样。你永远不需要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而且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Shane这语气简直像那种被请到大学里开性同意讲座的人。Holmberg虽然只上了两年大学,但他在NCAA打球那会儿,类似的讲座也听得不少了。但此刻听到Shane说出这些话,他却感觉莫名宽慰。天啊,他也就只念了两年书就直接转职业球员了,甚至都没正式选专业,就退学进了联盟。
“到底怎么了,Bergy?”Ilya问,“你整个人紧绷得像根弹簧。”
“她真是,”Holmberg叹了口气,“聪明得离谱。她学的是艺术史,还到处跑,给那种艺术收藏家做顾问之类的工作。她都要读博士了,天啊,我不知道……她还比我大,而我什么也给不了她。我就是个打冰球的憨憨,而她漂亮、聪明又风趣。如果我床上技术还很烂,那她更没理由再见我了。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她。”
他们停下了脚步。Holmberg能看见街对面酒店的灯光,但他呼吸急促、心跳剧烈,感觉自己可能还没走到酒店就会倒在路上。而这一次,并非因为怕黑。也许死了反倒更好,总比让Maggie失望强。他耳鸣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Holmberg,放轻松,你能行的。”Shane一边说,一边揉着他的肩膀。
“我能行吗?”Holmberg嗓子沙哑。
“真的。你可不是什么‘打冰球的憨憨’。你很幽默,很有魅力,人也很好。她今晚能见到你,是她的运气。”
“可万一她觉得我不够聪明,配不上她呢?”
“你会听她说话吗?”Ilya突然问。
“什么意思?”Holmberg皱起眉。
“当她聊起艺术的时候,你会认真听吗?”
“我的天,当然会了!她会跟我讲什么色彩理论、动态构图之类的,还会解释那些画背后的含义,真的特别有意思。可我都接不上话。”
Ilya耸耸肩:“那她大概就喜欢你这样。”
“这又是什么意思?”
Ilya瞥了Shane一眼,然后说:“你看,我刚开始跟那个聪明、漂亮、无聊、全联盟第二好的冰球运动员好上的时候……”——“喂!”——“我也担心过自己不够有趣,配不上他。我只是个英语都说不好的毛头小子,而他却对每一场冰球比赛如数家珍,还懂鸟类,懂性能好的汽车,懂一大堆别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Ilya。”Shane温柔地叫他。
Ilya深吸一口气。“但后来我明白了,他有他的世界、他的兴趣,而他真正想要的,只是我能参与到对话中,能听他说,能提问,能关心他在意的事情,就像我也有我在意的事,而他也会倾听一样。Holmberg,你不需要在每一方面都跟对方完全一样,你只需要和她合得来 [注3]。”
Shane望着Ilya,大眼睛湿漉漉的。Holmberg有点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好给他们留点隐私。Shane把Ilya的手握进掌心捏了捏。“是啊,”他说,“只要合得来就行。”
Holmberg点点头,挺起胸膛。如果不去见她,他永远不会知道两人合不合适。而他多么希望他们能彼此合适呀。
“好的。”他说,“我能做到。”
Ilya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这才像话。”
回到酒店,Shane从袋子掏出避孕套递给Holmberg,随即一把拽住Ilya就往楼梯间走。Holmberg听见他们笑闹着冲上楼梯,也忍不住笑起来。他喜欢看到自己的队友们相爱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
等不及今晚见到你了!Maggie发来消息。
我也是 <3. Holmberg回复她。然后他乘电梯上楼回房。是时候去确认,他们到底合不合适了。
Shane有时很难厘清自己在Centaurs的位置。他很高兴Ilya能担任队长,也认为这实至名归。同时他也清楚,作为新加入的队员,如果第一个赛季就妄图从Bood手里抢走那个象征副队长的“A”,那可太不知分寸了。但他毕竟当了多年的队长,有些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
于是,他开始留心周遭的一切。他留意着Wyatt的赛前仪式,确保对方有充裕的时间去完成那一整套流程;当对手快要摸清他们的强打套路时,他会敏锐地察觉,并主动去找Wiebe教练商讨调整策略;当对手的垃圾话升级为更严重的仇恨言论时,他会第一时间介入,护住自己的队友,避免他们因一时冲动而背上足以葬送比赛的罚时。
正因如此,他也意识到了LaPointe状态的下滑。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迹象,比如冰面上几次不起眼的踉跄。但失误像滚雪球愈演愈烈,直到最终彻底崩盘:因为对反弹球的处理失误且站位糟糕,LaPointe在一场比赛里送了两个乌龙球。那场比赛,他们以一分之差惜败。
赛后的更衣室里一片死寂。大家沉默地淋浴,离开时也只是敷衍地互道一句“辛苦了”。Ilya其实已经计划好第二天该怎么重振士气,但此刻,他们只想赶紧回家,彻底忘掉这场败仗。Ilya先一步离开了更衣室——他得去机场接Svetlana——Shane则多留了一会儿,和Wiebe教练以及其他几个队友聊了聊。
挥手送别众人后,Shane本以为这里只剩自己了,直到他听到一声响亮的抽噎。更衣室空无一人,也没有淋浴花洒的声音。但当他绕过拐角走进淋浴区,却发现LaPointe正坐在地上,膝盖环抱在胸前,脚边的积水正打着旋儿流入下水道。
Shane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坐在淋浴间地板上实在有够脏的。与此同时,LaPointe抬起头,视线与他撞个正着,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噢,该死。”Shane喃喃自语。
他慢慢向LaPointe靠近,做好了对方会叫他滚远点的心理准备。但预想中的怒火并未燃起。Shane索性在他身边蹲下,伸手给他一个拥抱,同时移开视线,尽可能给这孩子留出一点私人空间。LaPointe没有挣扎,只任由Shane把他拉向胸前。他放声大哭,胸膛起伏着。Shane任由他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领。
直到LaPointe渐渐平息,Shane才开口:“好了,咱们先从地上起来吧。”
LaPointe的两条腿使不上劲,Shane不得不把手撑在他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走回更衣室的途中,他一直紧紧贴着Shane,直到Shane把他带到他自己的储物柜前,按在长凳上。
“擦干,把衣服穿好,”Shane叮嘱他,“那样你会好受点。”
LaPointe垂头丧气地点点头,抓过毛巾草草擦了擦身体,身上还没干透就往衣服里钻。想到那种湿衣服贴在身上的黏腻触感,Shane强忍住想打冷战的冲动。
穿衣服似乎耗尽了LaPointe所有的力气,因为他刚一穿完就重重瘫坐回长凳上。
“走吧,”Shane拉他起身,“咱们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为什么不?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你一点也不废,LaPointe。你只是这一场打得烂而已,这种事谁都会遇到。”
LaPointe整张脸都垮着,看起来万念俱灰,眼睛哭得通红,还泛着泪光。他才十九岁,刚刚在上万名观众面前经历了职业生涯里最惨痛的滑铁卢。等明天一早打开新闻,解说员们肯定都在大放厥词,说他该被留在替补席上、该被交易,或者干脆现在就地退役。在这个联盟里,没有谁会得到宽恕。即便你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球员、得分王,拿过最具价值球员和斯坦利杯,只要经历一场惨败,喷子们就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叫嚣着骂你废物,这辈子都不该再打球。Shane很清楚这一点。他和这个联盟里的所有人一样,见证过同样的事发生成百上千次。在这里,你的价值只取决于你上一场比赛的表现。
可是,正如LaPointe指出的那样:“我已经一连几周都表现不好了。我他妈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Shane其实知道问题在哪:LaPointe在防守端总是犹豫不决。他既不相信自己,也不信任搭档的后卫;他防守时总是盯着人跑,没去封堵传球路线,反而把空档喂给对手让他们轻松得分,而不是把对方逼到只能用刁钻角度射门。他在低级别联赛时是个本分的防守型后卫,现在却被要求前插参与进攻;这导致他开始对场上发生的一切过度分析,反而丢掉了一些最基本的防守直觉。只要在开场传坏了一个球,他就会陷入自我否定的怪圈,余下的比赛都再也传不出像样的球。
但此时说这些毫无帮助。于是,Shane转而提议道:“那不如我们一起来解决?不管你觉得哪里卡住了,我们都可以一起想办法。”
“真的吗?”LaPointe问。每当Shane提供建议或帮助时,年轻人脸上总会露出那种崇拜的神情。一开始,被这种目光注视时,Shane还会有些局促,但现在他只是笑笑,伸手揉了揉这个新秀的脑袋。
“是啊,孩子。不如你明天早点过来,咱们开始解决这个问题?”
LaPointe点头如捣蒜,脑袋晃得像个摇头娃娃。“谢谢你,Holly。”他说。
“现在回家去吧,你的室友们估计都要派搜救队找你了。今晚,你先把这破事儿忘了。”
“遵命,老大。”LaPointe应道。
LaPointe站起身,把一堆私人物品胡乱塞进包里。Shane在旁边等着他——老天,这帮家伙把储物柜稍微收拾整齐点难道会死吗——然后陪他一起走向停车场。他再三确保LaPointe的状态可以开车,目送他驾车离开。随后,Shane才坐进自己的车里,回家去找Ilya和他们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于是,Shane对LaPointe的特训就此开始。严格来说,Shane并非后卫出身,但他打过这么多年球,看了无数比赛,还经常和妈妈争论战术,这些积累足够他给LaPointe点出几个关键问题了。更何况,这孩子最大的短板在前插进攻上,而在这一方面,Shane恰恰能提供极大的帮助。
他们完全回归基本功训练。LaPointe起初还因为要重复那些孩童时期的练习而感到赧然,但Shane告诉他,其实自己平时也会做这些。Shane向他解释道,即便是顶级职业球员,有时也需要进行这种“重置性训练”:找回滑行的平衡、传接球的准头以及体能的耐受力。他们还一起看了大量的录像,研究接下来比赛对手的球路,预判LaPointe需要加强的地方,并复盘两人在之前比赛中的表现,无论好坏。整个特训期间,LaPointe都表现得极其热情。他随身带着小本子,认真记下Shane说的每一句话,咬着舌尖,心无旁骛。他们还一起做瑜伽、练习呼吸,只要是能帮LaPointe重建自信的方法都试了个遍。
他甚至开始学起了Shane的一些赛前仪式。当Ilya看到LaPointe穿冰鞋的方式跟Shane如出一辙时,挑起眉毛看向自己的丈夫。Shane微微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Ilya便心领神会,不再拆穿。
渐渐地,Shane给LaPointe开小灶的消息传开了,其他队员也陆续加入。Shane依然把大部分精力放在LaPointe身上,但这种集体训练的氛围驱散了LaPointe心底残存的那点尴尬。现在不再是他一个人被拎出来特训,而是全队上下齐心协力地在提升。
这让Shane的心口泛起一阵涟漪。
他以前从未拥有过这些。当初加入蒙特利尔队时,他是备受瞩目的明星新秀,是预示着王朝更迭的一股巨浪。他抢占首发、包揽荣光,实力毋庸置疑,但这在那些效力多年的老将眼里无异于一根刺。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气盛的射手像推土机一般横冲直撞,自然没多少动力去教他变得更强。
因此,Shane大部时间都是独来独往,早出晚归,反复练习反手和大力击射直到手指抽筋。他独自钻研录像,逐帧观看自己的比赛,研究如何精进技术。由于没有一位出众的队长来引导,他只能自己去找教练询问改进之道。Shane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了,他一直以来都显得过于用力。最后,甚至连Theriault都对他的满腔热血感到厌倦,回答Shane时总是寥寥数语,显然想尽快结束两人的谈话。
那时的Shane,多么需要一个导师。他极其渴望着拥有一个领路人,但当期待落空时,他只能在冰面上独自开凿出属于自己的命运,让自己变得比任何人梦寐以求的高度还要出色——当然,除了他那位优秀的丈夫。
那其实并不公平,他不希望LaPointe重蹈覆辙。这些孩子值得拥有一个能给他们足够信任、愿意为他们早出晚归的领路人。这也是Shane在刚满十八岁时本该得到的对待。那时候的他,满脑子只有他的宿敌,在没有救生圈的情况下被抛进了NHL这片深海。
如今,能为像LaPointe这样热忱的新人改写那段孤独挣扎的剧本,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荣幸。Shane成了那个改变结局的人。他要确保当压力大到难以承受时,LaPointe的身后能有一个可依靠的支柱。
而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在一场完封纽约海军上将队的胜利中,LaPointe打出了Shane见过的最完美的防守战。终场哨响的一瞬,他径直冲向Shane庆祝。Shane张开双臂搂住了这个少年,兴奋地为他欢呼。Ilya也来到他们身边,将两人揽在一起。
”谢谢你。”LaPointe泪眼汪汪地说。
Luca Haas曾以为自己坠入爱河了。Benji性感、聪明、见多识广,床上技术也很好。他曾像俗套真人秀里演的那样,说他能预感到自己会爱上Luca,而Luca也就这么咬了钩,彻底沉沦。
而现在,他正站在吧台边,眼睁睁看着Benji把舌头深深伸进另一个男人嘴里。更糟的是,目睹这一切的他,真的很想哭。他好傻,明明知道这段关系里处处都是危险信号:Benji总是遮遮掩掩、不够靠谱,还动不动就搞煽情冷暴力,故意不接他的电话。这些红灯亮得足够扎眼,以至于即便Ilya每天大声催促,即便Shane也一直旁敲侧击地盘问他,Luca也始终没把他介绍给队友们。
寒意漫上Luca的胸口。Benji正把手移到男人的腰上,将人搂得更近。Luca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还能如此淡定。他的男朋友正在出轨,就在此时此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世界理应崩塌才对,理应霓虹闪烁,哀鸣四起,理应有谁能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要喝点什么吗?”Luca抬起头,看到酒保正冲他摆出标准的服务式微笑。那笑容让Luca以为对方已经看透了他今晚过得有多糟,才对他格外关照。
“好啊,”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请给我一杯威士忌兑可乐。
他喝了一杯,两杯,三杯,四杯……多到数不清了。接下来的夜晚开始变成断续闪过的画面:Benji和另一个男人贴身热舞;有人贴上Luca的肩膀问他的名字;烈酒灼烧喉咙的痛感,酒杯摔碎在脚边溅起的黏腻液体;还有他盯着镜子看时,支撑在冰冷洗手间墙壁上的手。镜子里的世界正缓慢而懒散地打着转。灯光闪烁,无数双手在他身上抚过。到处都闷热、潮湿、黏糊糊的。
他猛地冲出夜店大门,撞进清凉的夜色里。世界依然在危险地向一侧倾斜,又向另一侧晃去。去他的夜店。去他的Benji。去他的酒精。
天旋地转的恶心感一路钻进了Luca的胃里。他觉得自己的内脏正随着音乐的节拍一起跳动,颤抖着、抽搐着,酒精像一阵令人作呕的波涛在他的消化道里翻江倒海。他勉强撑到了街边的一个垃圾桶旁,才开始吐。
喉间的胆汁灼热而酸涩。每一次干呕都让他头痛欲裂。
吐完后,他踉跄着退后,靠在身后大楼的砖墙上。粗糙的质感隔着薄薄的衬衫抵着后背,总算让他站稳了。吐完之后,他乱成一团的脑袋恢复了一丝理智。他得回家。
他笨拙地摸出手机,眼前的重影晃个不停。他找不到Uber。该拦辆出租车吗?现在还有人这么干吗?骑车是不可能了,可走回家路又实在太长。
一丝恐惧渗入了他醉意朦胧的脑海。他该怎么回家?
他唯一能点开的就是短信界面。他点开最上面的那个对话框,按下拨号键。电话只响了两声,Shane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你好?怎么了?”
“Shane,”Luca口齿不清,“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了。”
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连牙齿都是麻木的。他上下动了动牙齿,想找回点知觉。没反应。为什么连牙齿都会发麻?
“Luca,你在哪里?”他听到Shane焦急地追问。
“你们带我过生日去的那家夜店。我不记得名字了……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Luca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低声细语。那种想哭的冲动又卷土重来了。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个夜晚,而他现在肯定还吵醒了他的队长和队长的丈夫。
“待在那别动,”Shane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到。”
Luca觉得就算自己想走,恐怕也走不了。靠着粗糙墙面的感觉好极了,完全没必要在黑夜里跌跌撞撞。狗屁Benji。这一切全是他的错。还有那杯威士忌兑可乐、龙舌兰、柠檬糖酒,以及舞池里某个男人灌进他嘴里的不知名酒精。
一辆车在面前的马路边停了下来。Luca眼神涣散地强迫自己抬起头。他看见Shane和Ilya跳下车,径直朝他奔来。两人都穿着家居服——Ilya穿着黑色卫裤加件旧乐队T恤,Shane则套着件松松垮垮的波士顿队卫衣。他们快步来到他面前,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连此时的Luca都能看出来。一股尖利而苦涩的负罪感漫上他的舌尖。
“你还好吧?”Ilya先赶到了他身边。他伸手摸了摸Luca的额头,托起他的脸,想看个仔细。
“没事,”Luca嘟囔着。
“你确定?”Shane附和着丈夫的话。
就在那一刻,Luca终于大哭起来。他听见两人都发出了温柔细碎的安抚声,随后,他被拥入一个怀抱。
被塞进车里时,Luca甚至感觉不到地面。他们给他准备了水,还有一支蛋白棒,可他光是看那玩意儿一眼就想吐。因为哭过,他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他只想回家,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想回的是哪个家——是瑞士,是现在的公寓,还是某个他一直在拼命寻找、却似乎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当车子驶入车道时,Luca惊讶地发现自己到了Shane和Ilya家。车子熄了火,两口子都下了车。Luca正琢磨着缩在后座凑合一晚,车门却被打开。Ilya把他拉了出来,扶着他走上石阶,进了Shane正在收拾的客房。Ilya带他进了浴室,帮他擦干身体,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温柔地把他塞进被窝。Luca像是变回了小孩子,正被爸爸从车里抱回房间。要是他还有力气流泪,他肯定会因为太想念父母而再哭一场。
额头上传来一只手的温度,耳边是一声低语,“晚安”。Luca陷入沉睡。
Luca醒来时口苦得厉害,脑袋里也像塞满了棉花,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又要吐了。好在,他成功挪到了浴室,对着Shane和Ilya家客卫的马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地呕吐。
吐完后,他尽可能把自己收拾干净,拿起盥洗台上那把落单的牙刷,刷掉了嘴里残留的味道。随后,他灰溜溜地走下楼。
Ilya和Shane正在厨房里,一边叮咣作响地准备早餐,一边你来我往地拌嘴。Shane打开搅拌机,那动静震得Luca觉得,哪怕脑袋挨上一百个冰球,也比听到这声音强。
Ilya抬头看见Luca,用胳膊肘碰了碰Shane。Shane立刻关掉了机器。
“早啊,”他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只有自己宿醉的滋味简直糟透了。别人都神清气爽、开开心心,只有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在马路上被反复碾过的死鱼。
“你的头感觉怎么样?”Ilya问。
“没啥可抱怨的。”Luca还有心思引用他跟Ilya一起看的《鲁保罗变装皇后秀》里的梗 [注4]。这逗得Ilya哈哈大笑。Luca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重重瘫在餐桌旁,把头埋进双手里。
“我们准备了煎饼、培根、鸡蛋,等你好受点,还可以喝奶昔。”Shane告诉他。Luca竖起大拇指。
“你需要来点油腻又重口的吗?”Ilya问。Luca又竖起大拇指。
他听着厨房里那些轻微的响动,脑袋沉得没法抬起。Shane和Ilya聊着训练,聊着接下来对阵多伦多队的比赛,称赞Anya是世界上最棒的狗狗,还有《继承之战》的最新一集。这些日常对话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Luca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能就这样睡着时,一个盘子“哐当”一声放在了他身边。
“坐直了,”Ilya命令道,“吃吧,吃了你会好受点。”
Luca呻吟了一声,但还是乖乖照做。等他塞下了一大堆培根、两个煎饼和半份炒蛋,他们俩才开始审问他。
“那么,按照我们的规矩,半夜被叫出去的人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Shane说道。
“要是发生的事情够丢脸,还能加分,”Ilya补充道,他用叉子叉起一叠煎饼,往嘴里塞了极其扎实的一大口。Shane和Luca惊恐地看着他。
Luca拨弄着盘子里的炒蛋,恶心感又翻涌了上来,不过他可能是被Ilya的吃相给吓到了。
“昨天训练结束后,我看到Benji在动态里发他在那家夜店,所以我想着,既然最近我们没什么机会出去约会,去给他个惊喜也挺好。结果等我到了那儿,才发现他根本不是跟朋友在一起,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我想象中那么……专一。”
“那我们就杀了他,好吗?”Ilya问道,同时看向Shane,后者点了点头。
“别,”Luca赶忙否认,“算了,是我太蠢了,以为我们的关系更深一点。”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Shane问。
“大概一年。我的意思是,他确实亲口说过我们在交往,而且不希望我跟别人上床,所以我以为这代表他也不会跟别人上床。”
“Luca。”Shane听起来真的非常心疼他。
“我们的小新秀不该受这种委屈,”Ilya同意道,“我们会给你找个更好的男人。”
“好得多的男人。”Shane表示赞同。
“我们可以学Shane他妈妈以前那样,给你安排相亲。但我们肯定会比她更成功,因为我们会给你找男人,而不是女人。”
“滚蛋,她那时候又不知道。”
“能在这种事上赢过她,那多好啊!”
“他会这么说,纯粹是因为他在大富翁游戏里已经连输给她四场。”Shane转头向Luca解释道,而Ilya则双手抱胸,撅起了嘴。
眼前的这一幕让Luca露出微笑。经常有人问他,在半人马队打球最困难部分是什么。他很清楚,那些专挖猛料的八卦小报最想听到的无非是:“跟一对已婚夫夫共事太让人分心了,这就是我们输球的原因。”媒体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恨不得能从Shane和Ilya同队效力这件事里抠出点抓马大戏来。可实际上呢,和这两人一起打球最难熬的是,你会极其悲惨、痛苦且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是一只多么凄凉的单身狗。
他们实在太相爱了。哪怕是在吵架的时候,那种恋爱的酸臭味也让人反胃。Luca在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时候,可能确实对Ilya产生过那么一点迷恋,但现在,当他闭上眼,梦想成为这两位联盟顶级球员时,他的愿望更多是围绕着这样一个念头:要是他也能找到一个人,能像那两个人爱彼此的一半那样来爱他,就好了。
他如此渴望那样的爱情。他想,或许这就是他会任由自己在Benji身上浪费时间沉沦的原因吧。他曾以为,只要渴望足够强烈,就能凭一己之力获得完美的伴侣关系。
回想起十二岁刚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那会儿,Luca曾坚信,为了能打冰球,他必须亲手埋葬自己的性向。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个他深爱着、却又排斥着他的世界里孤独终老。但Shane和Ilya,还有Scott、Kip、Troy和Harris,他们帮Luca改变了这一切。这群男人足够勇敢,在NHL恐同的巨浪中,硬生生为后人劈出了一条航线。
可是,真操蛋啊,他还是很孤独。
“Luca,”Ilya开口道,将他从忧郁的思绪中揪了出来,“你会没事的。你还年轻,属于你的那个人还在某处等着你呢。”
“没错,在那个人出现之前,你起码还有我们,”Shane补充道,“还有其他那帮小崽子们给你安排的那些糟糕的约会。”
“实话说,Benji倒不是他们介绍的,是我自己找的,”Luca嘀咕道。
Ilya隔着餐桌伸出手去,捏了捏Luca的手。
“你会好起来的,”Ilya重复道,“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小朋友。你才二十岁,当童养媳都不够年龄。你是个优秀的冰球运动员,也是个有天赋的艺术家,谁能拥有你都是他们的福气。你有大把的时间去寻找那个人。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像Shane一样好的人,因为你值得。”
Shane脸红了,对着Ilya露出腻歪又甜蜜的笑容。这副画面对于一个刚被劈腿的人来说,杀伤力实在有点大。
但Ilya正强行喂给他更多的煎饼,Shane也哄着他到沙发上一起看冰球集锦。接着,Ilya又给其他小菜鸟们打电话,让他们都过来家里一起玩。Luca胸口里的沉重感终于烟消云散了。
Ilya说得对。他有大把的时间,现在的他只需要专注当下的快乐。他没必要找个人强行拼凑出一个童话故事;他终会遇到他的真爱。同时,他也在心里悄悄纠正自己:其实他并不孤独。自从来到半人马队,他身边就有了这么多爱他的人,无论拿什么来换,Luca都不会答应的。
每年的3月19日,Ilya和Young都会一起去墓园庆祝Young父亲的生日。他们会点燃两支蜡烛,一支给Young的父亲,一支给Ilya的母亲。Young会带上他父亲最爱吃的胡萝卜蛋糕,Ilya则带上伏特加,两人并肩坐在墓园中央的长椅上。那里静谧、祥和,虽然他们各自的至亲都没葬在这里。
这一切始于Young加入半人马队的第一赛季。那时他刚满18岁,比赛状态和大多数一年级新秀没什么两样:在狂妄自大、用力过猛和极度自卑之间来回摇摆。当时Shane还在蒙特利尔队。Ilya现在有些羞于承认,那时的他正处于一种脱离集体的状态。也许正因如此,他过了很久才意识到Young处在困境中。
那年三月,球队正处于赛季中期的低谷。虽然在Ilya接任队长后,情况有所好转,但要说这支队伍未来能强到杀进季后赛?在那时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那些日子,Ilya的情绪在激励与挫败间反复横跳,时而被这支挣扎着的球队偶尔爆发的灵光激起斗志,时而又因彻底崩盘的失败而倍感沮丧。而更多时候,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想和Shane在一起。他不想让整支球队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他想躺下连睡四天四夜,看看能不能褪去那层像裹尸布一样丑陋地缠在肩头的疲惫感。
那天,他走进球队储物间,本想找些看录像回放用的备用笔和笔记本,却发现Young正坐在地上哭。
这个意外实在让人心烦。在球场之外,Ilya对Young的印象一直是个傻呵呵、人疯话多的典型“兄弟会”男孩。他和其他新秀们凑在一起时,简直就像一座纸牌屋——Shane大概会纠正说是“着了火的房子”——他们总是在外面鬼混到很晚,带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劲儿。Ilya试着回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那种年轻人才有的、能在通宵狂欢后第二天早上还能满血复活出现在训练场的神奇体质(当然,他绝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自己确实有点老了)。尽管球队屡战屡败,尽管职业生涯的首个赛季总会伴随着各种挣扎,Ilya印象中也从未见过Young露出过一丁点沮丧。见鬼,那孩子连做体能训练时都在笑,甚至还挑衅别人来跑赢他;而Ilya每次都会为忙不迭地应战,好证明自己依然是联盟里滑行最快的人——去你的,Shane。
但那天,Ilya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蜷缩在地板上、双眼通红、满脸泪痕的男孩。
两人面面相觑,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碰面而感到尴尬。要是换作五年或是十年前,Ilya 大概会悄悄溜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放过彼此。但现在的他,正在学习如何直面那些复杂的情绪。
他在心里默默向自己的心理医生Galina道了声谢,也感谢这几年来,他一直为挣脱那种由冰球圈和家庭共同强加在他身上、既伤人又刻板的硬汉式隐忍,而付出的努力。
“出什么事了,Young?”他开口问道,没有逃开,而是坐在了男孩身边的地板上,“为什么我们的小半人马躲在储物间里哭呢?”
“今天是我爸爸的生日。”Young回答道,一边抠着指甲。Ilya一直想帮他戒掉这个坏习惯,这样他就不会再把指甲边缘抠得血淋淋的了。
“你想家了吗?”
Young摇了摇头:“他两年前去世了。”
“啊,”Ilya应了一声。这下他全明白了,尽管那份哀恸已结痂多年,但每到母亲生日前后,Ilya依然能感受到同样程度的悲伤。有时他可以连续几天、甚至几周都意识不到她的缺席。可当日历翻到那个特定的日子,一瞬间,Ilya又会变回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守在她的墓前,哀求她回来。
“我以为我能挺过去,可训练一结束,那股劲儿就上来了。有一瞬间我慌得不行,因为我还没发短信祝他生日快乐,然后我才想起……他已经不在了。”
Young话尾带着点鼻音,像是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回家一趟会让你好受点吗?”Ilya问。
Young摇了摇头:“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比赛了。我本该早点回去的,但我没想过自己会撑不住。”
“这场比赛你不打也行。”Ilya告诉他,伸手顺着Young的后背。
“不行,”Young沮丧地说,“我的上场时间才刚稳定下来。爸爸也会希望我上场打球的,这我知道。”
“好吧。”Ilya说着,继续在他背心上轻轻划着圈。
“我就是觉得,”Young继续说道,“我不在家。也没法去他坟头看看,而且我一直在想,我妈妈一个人在家会是什么样子。”
他又抽噎起来,双手颤抖,脸颊湿红一片。Young把脸深深埋进掌心,Ilya用力揽住他的肩膀。
“噢,小太阳 [注5],没事的。他正陪着你呢。而且我敢肯定,你妈妈会理解的。”
“你怎么知道?”Young声音沙哑地问。
Ilya摩挲着他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我妈妈葬在一个我现在根本回不去的地方。我每天都盼着情况能有所改变,但至少现在,她只能永远留在那里。虽然我没法去看她,但我知道她一直都在我身边。她会为我的每一次胜利欢呼,也会为我的每一次失败叹息。是她在冥冥中指引我遇到了Shane,带我来到这支球队。我心里很清楚,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会引以为傲,就像我肯定你爸爸也为你感到骄傲一样。”
Young抬起头看着Ilya,眼里还噙着泪。在昏暗的储物间里为父亲哭泣的他,显得那么稚嫩。可 Ilya 失去母亲时,甚至比他还年轻得多。天啊,他真的很想她。Young抽了抽鼻子,擦干眼泪和鼻涕,轻声说:“谢谢你。”
但Ilya并不满足于此。他把Young从储物间里带出来,带他走向自己的车。Young就像一只迷路的小狗,亦步亦趋地跟在Ilya身后。Ilya带这孩子上了车,径直开向超市。
“你爸爸过生日会想要什么?”他们在货架间穿行时,Ilya开口问道。
Young带他来到烘焙区,选了一块抹着奶油芝士的胡萝卜蛋糕。Ilya拿了一瓶伏特加,利落地结了账。接着他们回到车里再次出发,直到车子开进墓园,Young才忍不住开口。
“他不在这里。”Young说道,但Ilya摆摆手示意他别在意。
“这里依然是个静坐的好地方。一个适合缅怀的地方。”
那天,他们找了张长椅坐下。Ilya盘腿坐在冰冷的金属椅面上,拆开了伏特加和蛋糕。在那片静谧的天地里,他们直接对瓶猛灌伏特加,用手抓着胡萝卜蛋糕,大块大块撕下来塞进嘴里,舔着粘满奶油芝士的、黏糊糊的手指。
“跟我讲讲他吧,”几口酒下肚后,Ilya开口说。
“噢,天啊,”Young回忆着,“他这人特别逗,总能把我跟我妈逗得哈哈大笑。我妈以前常说他该去演脱口秀,但他总说他最好的段子只想留给她一个人,真去讲脱口秀肯定得砸锅。他讲起故事来,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入迷。无论在哪儿,他都是派对的灵魂人物,而且他总是有办法让人心情好起来。他就是那种我想成为的男人。”
“你已经很像他了。”
Young咽了下口水。
“是他带我开始打冰球的。他是闪电队的死忠。当我开始打职业赛时,他总开玩笑说,只要我不去美洲豹队,我在哪打球他都高兴。我觉得他会很愿意看到我留在这儿的。他肯定会特别喜欢这支球队。如果他还活着,他和我妈肯定会搬来这里陪我度过头几个赛季,但我妈现在……她舍不得丢下他一个人。”
“我明白,”Ilya说,“离家这么远,确实不容易。”
“当他被确诊肺癌时,总开玩笑说这简直是个荒唐的恶作剧,因为他这辈子连烟都没抽过。在他还能讲话的那些日子里,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我妈逗笑了。”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滑落脸颊,Young的下巴止不住地打颤。Ilya用一个拥抱安慰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结伴祭奠远在千里之外的至亲。如今,他们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和彼此分享关于父母的往事。Ilya会跟Young聊起母亲读书给他听时的嗓音,聊起她从前在厨房里跳舞的样子;Young则会讲讲老爸带他去看的第一场冰球赛,还有他们以前去露天汽车影院看电影的故事。
纪念日的伤痛依旧,但有了可以分担的人,日子总会好过许多。祭奠结束后,他们会回到Ilya家。那时,Shane通常已经叫来了其他新人,还有那天有空的队友,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家庭晚餐。
Ilya超爱这个环节。Shane像个当家的主,对着每个进屋不换鞋、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家伙大声呵斥。而Ilya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帅气的丈夫指挥全局。某一年,Holmberg开香槟时,把酒喷到整个天花板都是,而Shane在一旁满脸诧异地瞪着他。这样的回忆会让Ilya记一辈子——至少在香槟的污渍被重新粉刷之前,他会一直记得。
Ilya注意到,Young也很享受这种解脱感。在这一天,那帮兄弟们替他扛起了“活跃气氛”的大旗,好让他能安静地想念父亲。这种在球队中流淌的温情,比Ilya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甜蜜。但他想,这才是团队本该有的样子。
他们刚洗完澡,就听见一阵敲门声。Ilya的卷发还在滴水;Shane好不容易才平复呼吸,正沉浸在那种浑身酸软的满足感里。听到动静,他都懒得下床,让Ilya去看是谁。
Shane还没坐起身子,就看见四个兴奋过头的毛头小子推门而入,差点把Ilya撞了个趔趄。紧接着,他们全僵在了原地。
“我靠,这屋里一股做完爱的味道!”LaPointe鬼叫着,两只手死死捂住眼睛和鼻子。
“这感觉就像撞见我爸妈在办事一样。”Holmberg表示同意。
“对啊,所以你们天杀的兔崽子到底来干嘛?”Ilya没好气地怼回去。他把这群小混蛋往外推了推,然后一屁股坐回床上。
小菜鸟们面面相觑。紧接着,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齐刷刷地指向了Luca。
“那个,”他支支吾吾,“你说过,如果这次客场之旅我们全胜,而且每个人都进球的话,你们就跟我们一起过夜,办个睡衣派对。”
“我们说过吗?”Shane一脸茫然。
“对啊。就在出发客场之旅前,去你们家聚餐临走时说的。今天的比赛LaPointe也进球了,所以我们完成了全胜,而且每个人都拿了分。”
Shane脑子里隐约浮现出那次对话的零星碎片。他绝不会承认自己不信任这支球队,但当时他之所以敢打这个赌,首先是因为喝了两杯葡萄酒,其次是他打心底觉得这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他早该料到的,这支队伍已经成长到了足以让奇迹发生的程度。
“呃……”Ilya呻吟道,显然他也想起来了。
“你们不来也行。”Young嘴上这么说着,四个人却同时发起了狗狗眼攻势。看着四个体型彪悍的职业冰球运动员齐刷刷地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Shane只能拼命憋着笑。
“不,我们可以参与,”Ilya决定,“但得换个房间。”
“我的天啊,太好了!我已经对这房间有心理阴影了。”Holmberg夸张地叫道。
“唔,既然这样,那要不我们干脆就——”Shane刚想逗逗他们,就被四声整齐划一的尖叫给打断了。“行了行了,”他笑着投降,“我们这就去。”
他们基本已经换上睡衣,索性就这副打扮跟着那帮小菜鸟们穿过走廊,去他们的房间。经过一番商量和布置,Ilya和Shane占了一张床,而小伙子们则从Haas和Young的房间里额外拖了个床垫进来。他们还把原本房间里的另一张床垫也搬到了地板上,搜罗来所有能找到的毯子和枕头,在地板上搭起了一个软绵绵的窝,足够四人挤在一起睡。
这画面其实挺温馨的,尽管Shane心里已经在想,明早必须得盯着这帮家伙把一切原样复位。
他们在微波炉里转了爆米花,热了曲奇,给Shane倒了姜汁汽水,给Ilya准备好伏特加。
“我们要看《垫底俱乐部》。”当大家都在准备零食时,Young对他们说。
“我怎么不知道他们还给你拍了部电影呢,Shane,”Ilya调侃道 [注6]。Shane往他大腿上狠狠地一拍,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你们会喜欢的。”Luca保证道。
电影非常精彩。Ilya和Shane跟那四个男孩一起笑得前仰后合。Shane心里暗暗觉得,这群孩子放了一部关于性少数群体的电影,却又表现得极其自然、丝毫不刻意,这让他感到非常窝心。这同时也提醒了Shane,在过去的几年里,一切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件好事,但当他意识到曾经在蒙特利尔队时那种不得不隐藏自我的日子有多痛苦,心里还是像被重重打了一拳似的。那时候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而现在的他,不由得为那个可怜、压抑的少年感到一阵心酸。
电影结束后,屋里的窃笑和耳语却没停下。Shane小时候没怎么参加过睡衣派对,但他心想,青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熬最晚的夜,摄入过量的糖分。他们聊了一会儿冰球,但话题很快就歪到了全联盟的八卦上。这帮人知道的消息远比Shane以为的要多。显然,各队的新人之间有一套完整的情报系统,让他们对各种圈内大戏了如指掌。当他们画出一张国王队球员与女友之间错综复杂的六角恋示意图时,Ilya听得下巴都要掉了。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男孩们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最后只剩下Shane和Ilya还醒着。
“宝宝们都睡熟了。”Ilya 看着床下那一窝睡得七歪八倒的冰球小子们揶揄道。
“嘘,”Shane示意他小声点,“别吵醒他们。”
Ilya偷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他带着几分严肃的神情说:“这和我们那时候,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Shane赞同道,“但我觉得,这样更好。”
“好得多了。”
“我很庆幸,他们有我们。”Shane呢喃道。
Ilya 点了点头。“我们已经领养了他们。”他说道。Shane咯咯笑起来。
Shane朝丈夫身边挪了挪,躺下来,将耳朵贴在Ilya的胸膛。那令人心安的怦然律动,是 Shane 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永恒。他听了这心跳十年,还想就这么听上一辈子。
“你有想过真的要一个我们自己的……”Shane对着寂静的房间悄声问。
“孩子吗?”
“嗯。”
“一直都在想。”Ilya 回答。
Shane翻身看向他,下巴支在Ilya胸膛上。“真的吗?”
“真的。从我看到你照顾Pike家的孩子时,就在想了。你想过要孩子吗?”
“结婚前我从未想过。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Ilya欣然动容,灿烂的笑意点亮了整张脸。他抚过Shane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
“但我觉得还没到时候,”Ilya接着说,“还有那么多场比赛要打呢。”
Shane轻笑着:“是不急。我们还得先把眼前的这几个孩子拉扯大呢。”
Ilya也笑了起来,探身又看了一眼那群小半人马。
“他们这么个睡法,明天起来肯定浑身酸疼。”
“哎,那是他们自找的。”
“那我们要不要溜回自己房间?我再操你一次,看看能不能用传统方法让你怀孕?”
这话听得Shane背后一阵酥麻,激起层层战栗,他打算下次再跟Ilya好好研究这个问题。但眼下,他说:“不行,我们不能走。万一他们醒了发现我们不在怎么办?Holmberg可是怕黑的。”
“呃,行吧。看在我也爱他们的份上。”
Shane撑起身子,温柔地吻了吻Ilya。
“晚安。”他小声说,在Ilya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
“晚安。Ya tebya lyublyu.” Ilya在他耳边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