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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的埃米尔·辛克莱在平安夜的钟声敲响之前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中。为他开门的是家中的长姐,小侄子在她怀里咿呀叫着向自己的小舅舅问好,姐夫和他自婚礼以来不曾见面,这会儿客气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和大包小包。记忆中温馨的晚餐时间早在三个小时之前就已经结束,不过家人都知道他今天会回来,所以属于他的那一份早早地被放进冰箱里。
他从行李中取出大大小小的礼物盒,每个家人都有份,它们被一同摆在圣诞树下等待次日清晨被开启。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盒子没有找到它的主人,母亲在此时为他端来微波炉热好的香肠和土豆沙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二楼属于小儿子的房间,语带担忧:“那孩子吃完饭就躲回自己房间里了,最近他总是这样,而且什么也不和我们说......倒是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父亲坐在沙发里看上个世纪的旧电影,母亲和姐姐在一旁聊着明天圣诞大餐的菜单,年长的辛克莱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他尽可能地让自己咀嚼得慢一些,以便能够细细品尝母亲手艺的每一分滋味。前两年的圣诞节都是在同事家里过,他也曾经不止一次尝试过自己做一顿圣诞夜大餐,但是哪怕和母亲通着视频电话听她指导,做出来的土豆沙拉也完全不是一个味道。幸而今年圣诞前夜没有再被工作缠身,所以他才能久违地坐在这里,享受这样来之不易的惬意时光。
晚餐后他先是带着行李回到自己的房间,扑到被家人照料得一尘不染的床上,急不可耐地将脸埋进被子里,感受着熟悉的洗涤剂香味。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一直躺在这里永远不起来......可惜圣诞假期只有短短的一星期,而且是从昨天开始算。
恋家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发条小鸡抱枕在床上来回打了两个滚,在把自己哄了个够以后,又坐起来对着镜子开始整理自己四处乱飞的刘海。幸好他在享用晚餐之前就将过肩的长发用皮筋束成低马尾,否则刚刚在床上一番扑腾下来,他的头发大概会炸成狮子王辛巴——他可不想顶着一头炸毛去见自己的小弟弟。
小小的礼物盒被他随手放在书桌一角,还没等他盘算好怎么去和弟弟谈心,他的房门先被轻轻地敲响了。年幼的埃米尔·辛克莱从门外怯怯地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在得到哥哥的许可后才慢吞吞地把自己整个儿挪进房间里,左顾右盼发现哥哥的书桌前并没有第二张椅子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他已经穿上了睡衣,软乎乎的印花小熊款,看得年长的辛克莱很想揉一把弟弟的脑袋瓜。于是年长的辛克莱的确这么做了,年幼的辛克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到最后也没有躲开哥哥的手,任由哥哥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年幼的辛克莱小声地嘟囔着,而年长的辛克莱坐到他身边来,顺手将自己的小鸡抱枕往他手里一塞,趁着弟弟转移注意力的空档又揉了两把他的金发,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放下来。他们上次见面时年幼的辛克莱还在上初中,几年不见,他的小弟弟又长高了些,看上去也更结实了,至于父母所担忧的敏感......那大概是每个青春期男孩都会经历的事,当然,辛克莱家的男孩总是比旁人心思更细腻一些。
他们这三年来在通讯软件上仍然保持十分频繁的联络,但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实打实的拥抱,以及以此为开头的,兄弟之间的交心。年幼的辛克莱从小总是十分依赖和信任他的哥哥,而年长的辛克莱当然也很爱自己的小弟弟,在他喋喋不休地抱怨不想上学、不想处理麻烦的人际关系以及和大人之间有了代沟的时候,富有耐心地倾听着。当年长的辛克莱问起今晚为什么闹别扭时,他又别过脸去,年长的辛克莱听到他小声埋怨:“爸爸也好,妈妈也好,根本就不懂我,只会说教,姐姐也是......哥哥是不是也要站在他们那边,也要变成这样无趣的大人了?”
“嗯......那么你觉得,什么样才算是'无趣的大人'呢?”年长的辛克莱既没有急着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像年幼的辛克莱所以为的那样,开始讲什么父母工作不容易啦、生活很辛苦啦之类的大道理,他只是抬手捏一捏弟弟仍然带着些婴儿肥的脸蛋,在年幼的辛克莱涨红了脸要生气前又恰到好处地收回手来。
“我不知道父亲、母亲和姐姐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也当过十七岁的埃米尔·辛克莱喔。”
于是轮到年长的辛克莱向弟弟讲述起这三年来在外的见闻,关于被迫适应的新环境,几乎从零开始学习的工作内容,以及无法绕过的、必要的人际交往。离开了学校和家以后,生活的烦恼好像总是只多不少,虽然上司和同事大部分都是很和善的人啦......但果然还是会怀念待在家里的日子。
年幼的辛克莱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在他的哥哥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第一次在工作上出糗的模样时又忍不住跟着哥哥一起笑出声来。小孩子有小孩子要烦的事,大人自然也有大人的烦恼,他抬起头看向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哥哥,心想:但是哥哥果然是哥哥啊,大人好像总是能够从容面对所有事,如果自己也能学会选择直面一切而非逃避的话......
“我以后也能成为像哥哥一样的人吗?”
他有点儿急切,又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而他最最依赖、最最信任的哥哥温柔地把他揽进怀里:“人生道路还很长呢,没人知道你的二十七岁会是什么样——不过离家太远的话,就会像哥哥一样,连每年的圣诞节都不能和家人一同度过。以前我也觉得离开家独立生活没什么不好,能摆脱父母的唠叨,可是一旦到了这样的日子,多少还是会觉得想家。”
总之等你二十七岁的时候就知道啦,年长的辛克莱说着,低下头亲一亲弟弟柔软的额发。他们很早就不再有这样亲密的互动了,但是年幼的辛克莱这次没有拒绝也没有抱怨,他知道哥哥这三年来一定很想念他,像他也很想念哥哥一样。
小鸡抱枕被蹂躏得软趴趴的,年幼的辛克莱把它圈在怀里,似乎这样就给自己增加一点勇气。在平安夜的钟声敲响之前他终于问出口:“我今晚能......和哥哥一起睡吗?”
“当然可以。”他的哥哥毫不迟疑地同意了这件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从书桌上拿过那个小小的礼物盒子塞进弟弟的手里。礼物盒轻飘飘的,年幼的辛克莱接过后下意识地晃了晃,里头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征得哥哥同意后迫不及待地开始拆礼物盒上包装的缎带。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张没有填写金额的支票。年长的辛克莱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适时地补充道:“我原本想为你订一张机票,等我的圣诞节假结束了,带你去我工作的地方玩两天。但是如果我们亲爱的小埃米尔·辛克莱想要用这笔钱买别的东西,或是和朋友进行一场短途旅行,能够以任何让你喜欢的方式来规划这笔钱的话,哥哥也会为你感到开心。”
这份带着大人味道的礼物得到了被赠予者的强烈好评,年幼的辛克莱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怎么也看不够,最后表示自己还是想和哥哥待在一起。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在听到楼下传来姐姐的呼唤声后一同下楼去,一家人守着电视里的旧电影等待时针指向十二点整。大家热热闹闹地讨论起今年圣诞树下会有什么惊喜,在父母问到年幼的辛克莱是否期待今夜的圣诞礼物时,他又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心里在还想着那张支票的事。
哥哥果然最懂我了,年幼的辛克莱想,他大概已经提前收到今年最满意、最喜欢的圣诞礼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