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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婚姻——或者说连这段感情的开始也一样——只是始于指令。东朗记得那天在成为结婚纪念日前,原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要说有什么特殊,无非就是天气比平常好些,加班比平常少些,太阳晒得李箱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为他戴戒指时手掌心也带一点湿润感。他们五年的恋爱长跑因为指令而被迫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两枚刻着彼此名字的男式婚戒,方钻严丝合缝地嵌进银制戒臂,像他们的结婚照一样显得规矩又呆板,紧密而亲昵。
婚后的日子和婚前也没什么不同,他们很早已经就住到一起,现下无非是请同事们吃了一餐喜宴,又在床头挂起两个人的蜜月合影,大家提起李箱时不再用“东朗先生的男朋友”来称呼,取而代之的是“东朗先生的丈夫”,偶尔他自己的名字也会被“李箱先生的丈夫”所代替。有相当的一段时间,旁人每每聊到婚姻话题时,总要拿他们两个来做模范举例,仿佛他们真是永远如胶似漆处在热恋期的神仙眷侣,不过这大概也不算错吧,毕竟他们连谈恋爱都是听从指令的授意,而指令是不会出错的,所以他们连架都很少吵。
蜜月旅行、婚礼选址、给谁发请帖和不给谁发请帖,包括选婚戒时该去离家五百二十米的十字路口左转第三间门店。指令有时含糊其辞,有时又精确得有些太过分了些,精确到让李箱每天清晨起床第一句话就是同他说“我爱你”,东朗睡眼惺忪地被他捧着脸交换一个早安吻,而后在洗漱或是换衣服的时候地补上没有指令要求的下一句:“我也爱你,李箱。”
大多数指令于李箱而言不算难办到的事,无非就是向邻居问个好、去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执行某些任务,或者在街角的理发店把自己的几撮头发染成白的。染完头发那天他去接东朗下班,东朗盯着他刘海上最明显的那一缕白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箱这个人向来总是与“潮流”二字格格不入,指令偏偏要让他反其道而行之。那天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时东朗把那缕白发勾在指尖把玩,开玩笑说我们这样是否也算是走到白头偕老了?要不明天我也去染一缕白的,这样跟你更配一点。
偶尔也会有十分荒谬的指令。有一天上面突然要求他们抚育一个孩子——可他们谁也没有亲身生育的能力,更做不到凭空变出来一个受精卵或是小婴儿。不过两个人很快地找到了办法,他们去了一趟孤儿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从那以后家里添了一口人。东朗到这时候才有一点结婚的实感,拍全家福时他和李箱一人扶着那孩子的一边肩膀,他能感觉到李箱甚至比那孩子还要局促一点。指令总是这个样子,他们明明谁都没有做好成为父亲的准备,但东朗并非不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他猜李箱也许也是这样想。
如同指令所期望的那样,他们尽职尽责地负担起作为父亲,以及这个家庭一份子的责任。指令仍然时不时提一些古怪的要求,譬如与那日求婚一样并不特意选在特殊日期出现的精美花束、突如其来的烛光晚餐邀约和烤糊了大半的手作曲奇饼干。李箱没让他帮忙收拾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厨房,东朗心想也许这也是指令的一部分?那么原来的指令是什么呢?或许是“让心爱之人吃下烤糊的曲奇饼并盛情夸赞”之类的精确字眼,又或许是“搞砸一件事,并为此善后”这样模糊的描述。他猜不透指令,这也不是他需要在意的事情,被食指选择的人是李箱,而他是被李箱选择的那个,仅此而已。他们应当会在指令的允许下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两个人真的生出白发长出皱纹——
东朗推开家门时,看到的是倒在血泊里的那孩子。在那孩子的尸体身后沉默地站着的自然是李箱,没有别的谁破门而入,也绝非是意外造就了那孩子的死,铸成这一切的想必仍然是李箱手里那正在响个不停的该死的小玩意儿。它主导了他们的感情、生活、婚姻......现在终于要轮到死亡。
纵然都市里见血是习以为常的事,东朗握着门把的手仍然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知道指令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因为李箱在看见他后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向他走来,他手里握着的匕首大约就是杀死那孩子的凶器吧,刀尖上还留着欲落未落的血滴。东朗在这一刻突然有些后悔,如果他今天没有加班,或许还能比李箱先一步接这孩子放学回家,至少还能再享受一会儿最后的三人时光,这数年来平和幸福的日子到头来终究也只是指令下的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如今指令要李箱亲手了结这一切,谁都反抗不得。
于是在李箱下手之前,东朗先一步拽住了他攥紧匕首的手腕,那把匕首随着东朗的动作准确无比地捅进心脏,这是经由二人的手所造就的,完美无缺的死亡。血很快地在东朗的白色衬衫上晕开刺眼的红,李箱没有立刻抽开手,于是汩汩的血一同浸透他的衣袖,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暗色调的湿痕。
所以指令之下到底又有几分真心呢?东朗为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感到十分可笑,明明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眷恋面前人给予过的温度和所谓爱意,在那把匕首刺进来时想的不是它刺进身体里时的疼痛感会有多么强烈,而是遗憾明天早上不能再同这把匕首的主人接一个温存的早安吻。李箱脸上也溅了血,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那么他是否能先入为主地当作李箱也会为此而难过?
东朗不愿再去看李箱的神情,也不愿再去猜测指令又说了些什么,只是闭上眼,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到他怀里。东朗尚还温热的呼吸撒在他颈侧,李箱听见东朗翕动着嘴唇最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也爱你,李箱。”
而后一切很快地归于寂静。无名指根的婚戒硬硬地硌着李箱的脊背,李箱踉跄了一下,匕首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