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黧荌雅有一个秘密。
——不对,是两个。
第一个秘密:她其实不讨厌北泽虞像大型犬一样往她身上扑。
第二个秘密:她其实很喜欢北泽虞叫她“雅雅宝贝”。
第一个秘密被发现,是在某次练习结束后。
黧荌雅累得瘫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栗色的长卷发铺了一靠枕。她没睡着,只是懒得动。意识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的,鬼鬼祟祟的,像小狗踮着脚尖靠近零食柜。
黧荌雅没睁眼。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鉴赏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三秒。
五秒。
十秒。
黧荌雅忍不下去了。
“你在干嘛-?”
她睁开眼,对上北泽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盛着两勺融化的星空糖。
“没、没什么!”北泽虞猛地弹开三米远,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我就是路过!”
“……这里是休息区,只有沙发。”
“那、那我就是专门来休息的!”
黧荌雅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脸,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看着她明明被发现还硬撑着不肯承认的倔强。
黧荌雅把脸往靠枕里埋了埋。
“……哦。”她说。
北泽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走了显得心虚,留下又不知道说什么。
黧荌雅从靠枕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你不休息吗?”她问。
声音闷闷的,像含了一颗没化的糖。
“休、休息!”
北泽虞几乎是弹射到沙发另一端,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上课。
黧荌雅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把靠枕往旁边挪了挪。
——刚好空出半个身位。
北泽虞眨了眨眼。
“不是要休息吗。”黧荌雅把脸埋回去,声音更闷了,“坐那么远,怎么休息。”
北泽虞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像得到特赦令的小狗,连滚带爬地挪过来,在黧荌雅空出的那半个身位里,小心翼翼地坐下。
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洗发水的香味。是草莓味的。
北泽虞悄悄深吸一口气。
“雅雅宝贝。”她小声叫她。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装睡?”
黧荌雅没有回答。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北泽虞看见了。
她弯起眼睛,把这份“雅雅宝贝脸红证据”存进脑子里名为“珍贵宝物”的文件夹。
第二个秘密被发现,是在一周后的某个深夜。
那天黧荌雅状态不好,高音区总是差一口气。她自己跟自己较劲,加练到凌晨一点,嗓子已经开始发哑。
“再来一遍。”她对着谱子说。
没有人应她。
练习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对。
她转身,看见北泽虞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那双紫色的眼睛没有平时的跳脱,安静得像深夜的海。
“喝掉。”北泽虞走过来,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嗓子不要了?”
黧荌雅捧着杯子,没说话。
水温刚好,不烫手。
她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放得不多,淡淡的甜。
“你怎么知道……”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你每次状态不好的时候,会用鼻音咬字。”北泽虞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彩排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
黧荌雅看着她。
北泽虞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圈。
“我本来想早点来的,但怕打扰你。”她说,“就在门口等着。”
黧荌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多久?”
北泽虞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停住了。
“……四十分钟。”她小声说。
黧荌雅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蜂蜜水。
水面轻轻晃动,映着练习室顶灯的光,像一小片揉碎了的月亮。
“笨蛋。”她说。
声音很轻,没有责怪的意思。
北泽虞抬起头,想反驳——
然后她愣住了。
黧荌雅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从那双异色的瞳仁里溢出来,一颗一颗,沿着脸颊滑落,在下颌线那里停一下,然后滴进蜂蜜水里。
“雅雅!”北泽虞慌了,“你、你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不该打扰你对不对?对不起我这就——”
她的手被拉住了。
黧荌雅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不是。”黧荌雅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像淋了雨的小猫,“不是你的错。”
北泽虞不敢动。
“我只是……”黧荌雅吸了吸鼻子,“很久没有人,在外面等过我。”
北泽虞看着她。
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她红红的鼻尖,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怕一松手,什么东西就会消失。
北泽虞的心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捏了一下。
“那我以后,”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每天都等你。”
黧荌雅抬起眼睛。
“你训练不累吗?”
“累啊。”
“那你为什么要等?”
北泽虞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黧荌雅以为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因为,”北泽虞说,“想让你知道,不管多晚,都有人在外面。”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怕你一个人练得太晚,嗓子痛了没人递水。”
“怕你回去的路上太黑,会害怕。”
“怕你觉得……没人看见你在努力。”
黧荌雅没有说话。
眼泪又掉下来了。
北泽虞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够纸巾盒。她抽了三四张,叠成一小块,笨拙地往黧荌雅脸上按。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会肿的——”
黧荌雅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北泽虞,看着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永远有用不完精力的人,此刻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眉头皱成小疙瘩,像在完成什么世纪级的重要任务。
然后黧荌雅笑了。
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着,但她笑了。
“北泽虞。”她叫她全名。
“嗯?”
“你是笨蛋。”
北泽虞停下擦眼泪的动作,委屈地扁嘴:“我都哄你这么久了你还骂我——”
黧荌雅没有回答。
她往前倾身,把额头抵在北泽虞的肩上。
很轻。
像小鸟落在枝头。
“但是,”她的声音从北泽虞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是我的笨蛋。”
北泽虞愣住了。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捏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巾。
心跳声太响了,她怀疑整栋楼都能听见。
“雅、雅雅……”
“闭嘴。”
“……哦。”
黧荌雅没有抬头。
但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北泽虞的衣角。
很小的一角,像怕弄皱它。
北泽虞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看着她发顶小小的发旋,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尖——红得像草莓大福的馅。
北泽虞慢慢放下举着纸巾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黧荌雅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
没有握。
只是覆着。
像给迷路的小猫搭一个可以歇脚的屋檐。
黧荌雅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抽开。
那天晚上,她们并肩走出公司大楼。
凌晨两点的首尔,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北泽虞走在靠马路那侧。
黧荌雅走在靠墙那侧。
她们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
不远。
也不近。
北泽虞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紧挨着的影子。
她的手垂在身侧。
黧荌雅的手也垂在身侧。
十厘米。
五厘米。
两厘米。
北泽虞的小指,轻轻碰到了黧荌雅的小指。
像试探水温的触角,碰一下,缩回来。
又碰一下。
缩回来。
第三次,黧荌雅伸出手,握住了她整只手掌。
北泽虞差点左脚绊右脚。
“雅雅……”
“走路看前面。”
“哦。”
北泽虞不敢低头,不敢看她们交握的手,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她盯着前方十米处的路灯,盯着路面上自己的鞋尖,盯着夜空中看不见的星星。
她的手心在出汗。
但黧荌雅没有松开。
她握着,稳稳地,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北泽虞。”黧荌雅叫她。
“嗯、嗯!”
“你之前说,以后每天都等我。”
“嗯!”
“说话算话。”
北泽虞停下脚步。
黧荌雅也停下来。
路灯把北泽虞的脸照得很亮。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盛着路灯的光,盛着夜空的颜色,盛着——
盛着黧荌雅从没见过的、认真的、郑重的、像许愿一样的神情。
“算话。”北泽虞说,“一百年都算话。”
黧荌雅看着她。
夜风把她的栗色长发吹起几缕,拂过北泽虞的手背。
痒痒的。
“那,”黧荌雅说,“拉钩。”
她伸出小指。
北泽虞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住黧荌雅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黧荌雅弯起眼睛。
“盖章。”
拇指对拇指。
像把两颗心跳,轻轻印在一起。
后来,练习室门口多了一瓶常备的蜂蜜。
北泽虞买的。
每次黧荌雅加练到深夜,总能看见那瓶蜂蜜安静地立在门边,旁边还压着一张便利贴。
第一天:【雅雅宝贝加油!😊】
第二天:【今天嗓子还好吗?记得喝水~】
第三天:【蜂蜜是我妈寄的,超级甜!分你一半!】
第四天:【其实我买了两瓶,另一瓶自己偷偷喝掉了嘿嘿】
第五天:【今天会下雨,我带伞了,等你一起走:D】
黧荌雅把每一张便利贴都收起来,夹在乐谱本的最后一页。
一张一张,整整齐齐。
她没有告诉北泽虞。
但每次加练,她都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
——然后加快练习的速度。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
因为不想让那个人等太久。
某天深夜,北泽虞靠在练习室门边,困得眼皮打架。
门开了。
黧荌雅走出来,手里拿着那瓶蜂蜜,还有空了的杯子。
“你怎么不回宿舍?”她问。
“等你啊。”北泽虞揉着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说好了每天等的……”
黧荌雅没有说话。
她把蜂蜜和杯子放进北泽虞怀里,然后——
然后她踮起脚,在北泽虞脸颊上,落下一个很快很快的吻。
像蝴蝶点水。
像偷了一颗糖,怕被发现。
北泽虞彻底清醒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黧荌雅。看着那张在走廊灯光下红得像番茄的脸,看着那双飘忽不定的异色瞳,看着那两片抿紧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你——”
“是谢礼。”黧荌雅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你的蜂蜜。”
北泽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被亲过的那一块,烫得像要烧起来。
“……就、就蜂蜜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黧荌雅没有回答。
她转身,快步往电梯方向走。
北泽虞愣了两秒,然后抱着蜂蜜罐子追上去。
“雅雅!雅雅宝贝!等等我——”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北泽虞挤了进去。
黧荌雅缩在角落里,耳朵尖红透了。
北泽虞抱着蜂蜜罐子,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
快到一楼的时候,北泽虞忽然开口:
“那个谢礼……”
“嗯。”
“明天还有吗?”
黧荌雅转过头,瞪着她。
北泽虞无辜地眨眼。
“……看你表现。”黧荌雅说。
电梯门开了。
她快步走出去。
北泽虞站在原地,抱着蜂蜜罐子,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咧开嘴,笑得像捡到一百张草莓牛奶兑换券。
“雅雅!”她在后面喊,“那,我明天,会表现超级好的!”
黧荌雅没有回头。
但她放慢了脚步。
等北泽虞蹦蹦跳跳追上来的时候,她悄悄伸出手——
勾住了那只抱着蜂蜜罐子的小指。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