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黧荌雅发现叶拉奈在躲她。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舞台走位照常交错，群访时照常并肩，甚至分零食的时候，叶拉奈还是会把她喜欢的口味默默推过来——
但那双眼睛不看她。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叶拉奈会在她唱完一段高音后，用那种安静的、带着一点欣慰的眼神看着她，像在看一棵自己浇过水的小树苗。以前叶拉奈会在她困得东倒西歪时，不动声色地把肩膀借过来。以前叶拉奈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坦然的、温柔的、像午后湖面一样平静无波。
现在那片湖起了雾。
黧荌雅不知道雾从何来。
录制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
保姆车先送北泽虞和芘梨缌，她们俩在最后一排叽叽喳喳讨论炸鸡外卖。黧荌雅坐在中排靠窗，叶拉奈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黧荌雅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的那个人影。
叶拉奈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车载音响放着慢节奏的R&B，贝斯线像慵懒的猫尾巴，一下一下扫在耳膜上。
黧荌雅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叶拉奈腿上快要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叶拉奈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睁眼。
黧荌雅收回手，把视线转向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拉成模糊的光带。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欧尼，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后座的炸鸡讨论戛然而止。
北泽虞和芘梨缌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戴上耳机，把存在感调到最低。
叶拉奈睁开眼。
她转过头，看着黧荌雅的侧脸。玻璃倒影里，那双异色的瞳仁氤氲着一点水汽，像清晨起了雾的湖。
“没有。”叶拉奈说。
黧荌雅没有回头。
“那你为什么……”
她顿住了。
叶拉奈等着。
“……没什么。”黧荌雅把脸往窗边偏了偏，“当我没说过。”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然后叶拉奈伸出手——
不是去拍她的肩，不是去拉她的手。
而是把她垂落的那一缕栗色长发，轻轻别到耳后。
黧荌雅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你在躲你。”叶拉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是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黧荌雅终于转过头。
那双眼睛带着雾气，带着委屈，带着一点“你今天不说明白我就哭给你看”的倔强。
叶拉奈看着她。
看着她右眼下那两颗竖向排列的小痣，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看着她湿润的睫毛。
“……是因为每次看到你，”叶拉奈说，“我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黧荌雅愣住了。
“比如？”
叶拉奈没有回答。
她把视线移开，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
黧荌雅等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拉奈的手。
叶拉奈的手指很凉。黧荌雅的掌心很热。
“比如这样？”黧荌雅问。
叶拉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
黧荌雅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还是这样？”
她靠过来，把脑袋轻轻搁在叶拉奈的肩上。
车载音响还在放那首慵懒的R&B。后座两个人戴着耳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后退。
叶拉奈没有说话。
但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线，让靠着她的人靠得更舒服。
“……不止。”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黧荌雅没有抬头。
“那欧尼告诉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
“我想知道。”
叶拉奈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栗色的长卷发有一点乱，几缕碎发蹭在她颈侧，痒痒的。
她犹豫了很久。
久到黧荌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比如，”叶拉奈说，“你唱完那首《星骸》的现场，下了台，大家都在夸你。”
她的声音很慢，像在拆一件很珍贵的礼物。
“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黧荌雅没有动。
“我在想，”叶拉奈说，“你在台上唱那句‘너를 만난 나는 운명이야’的时候，灯光落下来，你的睫毛在抖。”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站在台下，手里有一束花——”
她顿了一下。
“……我会很想递给你。”
黧荌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呢？”她问。
“还有……”叶拉奈的声音更轻了，“你第一次熬夜练舞练到膝盖淤青，第二天还笑着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
“我在想，你的膝盖疼不疼。有没有记得冰敷。下次我要怎么提醒你，才不会让你觉得我管太多。”
黧荌雅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还有。”
“还有你过生日那天，大家给你唱生日歌，你闭着眼睛许愿。”
“我在想，你许的愿是什么。里面有没有我。如果没有，我会有一点难过。”
黧荌雅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你知道我许的愿是什么吗？”
叶拉奈没有回答。
黧荌雅从她肩上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我许愿，”她说，“明年的生日，欧尼可以单独给我唱一次生日歌。”
叶拉奈看着她。
看着那双含着水汽却亮晶晶的异色瞳仁。
“还有，”黧荌雅的声音有一点抖，“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是这样。”
车厢里很安静。
后座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假装，四只眼睛从椅缝里偷偷往外瞄。
叶拉奈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看着黧荌雅。
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正直的、真挚的、会在深夜里偷偷努力到膝盖淤青的、会在生日时许愿让她单独唱生日歌的女孩。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黧荌雅的脸。
拇指在她眼角下方那颗小痣上，很轻地蹭了一下。
“荌雅。”她叫她的名字。
不是“雅雅”，不是“忙内”。
是“荌雅”。
黧荌雅的心跳声太响了，她怀疑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嗯。”
“你刚才问我，”叶拉奈说，“是不是在做错什么。”
“嗯。”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是我想靠近你，又怕靠得太近。”
黧荌雅眨了眨眼。
“那你现在，”她小声说，“怕吗？”
叶拉奈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住黧荌雅的额头。
这个距离，她能数清黧荌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怕。”她说。
“但更怕你因为我不够勇敢，就以为自己不被喜欢。”
黧荌雅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叶拉奈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缓慢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气息。
“欧尼。”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黧荌雅睁开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仁近在咫尺，亮得像盛着一整条银河。
“现在可以想了。”
叶拉奈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片毫无保留的、坦荡的、像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的真诚。
然后叶拉奈笑了。
不是舞台上的笑，不是礼貌的笑。
是很轻的、像融化的初雪一样的笑。
“好。”她说。
她把捧在黧荌雅脸颊上的手，慢慢滑到她耳侧。
指腹蹭过耳廓边缘，很轻，很慢，像在听一段无声的旋律。
黧荌雅屏住呼吸。
叶拉奈靠近。
她的吻落在黧荌雅的眉心。
很轻。
像月光落在湖面。
黧荌雅闭上眼睛。
然后叶拉奈退开一点点，看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这里，”叶拉奈的声音很低，“是希望你不要再做噩梦。”
黧荌雅睁开眼。
她看着叶拉奈，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还有哪里？”她问。
叶拉奈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狡黠的、期待的光。
叶拉奈低下头。
她的吻落在黧荌雅的右眼下方——那颗痣的位置。
更轻。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这里，”她说，“是希望你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记得，你今天也很漂亮。”
黧荌雅的心跳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还有吗？”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叶拉奈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黧荌雅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然后叶拉奈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还有好多。”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认命的、终于不再躲藏的笑意。
“以后慢慢告诉你。”
黧荌雅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闻见叶拉奈发梢的香味，是宿舍那款洗发水，白麝香和一点点雪松。
她伸出手，环住叶拉奈的腰。
抱得很紧。
像要把所有“差点以为你不喜欢我了”的委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后座传来一声非常克制的、但依然能被听见的抽气声。
“……我嗑死了。”北泽虞用气声说。
“闭嘴。”芘梨缌用气声回她。
“呜呜呜叶子好会——”
“让你闭嘴！”
前座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黧荌雅把脸从叶拉奈肩窝里抬起来。
她的脸很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欧尼。”她小声叫她。
“嗯。”
“你刚才说，以前每次看到我都会想不该想的事情。”
“嗯。”
“那现在呢？”
叶拉奈看着她。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和一点害羞的脸。
“现在，”她说，“在想下一件不该想的事情。”
黧荌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回叶拉奈的颈窝，闷闷地说：
“……欧尼学坏了。”
叶拉奈弯起眼睛。
“跟你学的。”
黧荌雅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手，悄悄攥住了叶拉奈的衣角。
像怕她跑掉。
像在说，这次抓住了，就不放手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黧荌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压不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ye】：睡了吗
【Ya】：没有
【ye】：在想什么
黧荌雅把脸埋进枕头里。
【Ya】：在想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对方正在输入中……
【ye】：哪句
【Ya】：……你说以后慢慢告诉我
【Ya】：那现在可以先预支一句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次输入了很久。
久到黧荌雅以为她不会回了。
【ye】：刚才在车上，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ye】：你每次叫我“欧尼”的时候，我的心脏都会停跳半拍。
【ye】：所以现在，你在叫之前——
【ye】：要先做好准备。
黧荌雅把手机按在胸口。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Ya】：欧尼。
【ye】：嗯。
【Ya】：现在停了吗？
【ye】：……
【ye】：停了。
【ye】：要等一会儿才能恢复。
黧荌雅把被子拉过头顶。
【Ya】：那我不叫了
【Ya】：等你心跳好了再叫
对方正在输入中……
【ye】：不行。
【ye】：还是会想你叫。
黧荌雅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着刚才那个落在眉心的吻，落在眼角痣上的吻，想着那个抱了很久的拥抱，想着叶拉奈说“现在在想下一件不该想的事情”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忽然觉得，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Ya】：欧尼
【Ya】：明天早上，可以一起喝咖啡吗
【Ya】：就我们两个
【ye】：好。
【ye】：几点？
【Ya】：七点半？
【ye】：嗯。
【ye】：那你现在快睡。
【Ya】：欧尼也是。
【ye】：我等你睡着。
黧荌雅看着那条消息。
看着那五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但她知道，隔壁房间有一个人，正在等她睡着。
——明天早上七点半，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她会提前十分钟到。
她会在看见叶拉奈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心跳停跳半拍。
她会叫一声“欧尼”，然后看着对方垂下眼睛，耳尖悄悄染上一点红。
——然后她会在心里想，这个人说“等你睡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弯着嘴角。
不是失眠了。
是梦还没来，糖已经含在嘴里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