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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逆坐在高脚凳上，无聊地晃着腿。
她面前的冰淇淋堆成一座小山。周知逆拿着一柄小银勺，边晃腿边慢条斯理地挖着冰淇淋山吃。此刻，他们正身处在海平面之下，“鹦鹉螺号”科考船的底舱。透过几层玻璃加固的舷窗，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海水，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这艘与《海底两万里》中传奇潜水艇同名的科考船正按照既定航线，搭载着声呐设备，一路向西，驶向太平洋海域。这艘船名义上归属于学院下属的一个基金会，此次出海的目的是“进行海洋生物方面的研究”。
然而只要仔细检查过船体就会知道这全都是鬼扯。什么样的科考船会除了声呐设备之外还额外搭载足以消灭一个自卫队的重火力武器？除非这是一群同时兼任科学家的恐怖分子，出来研究完海洋生物，记录好数据就顺手把对方灭族。
“去厨房问过了，”有人在她身后开口，“冰淇淋限量供应，但我的这份可以给你。”
周知逆回过头去，看见顾盼生正站在她的背后，手里拿着一个装了冰淇淋球的陶瓷碟子。顾盼生走过来把那份冰淇淋也放在她的面前，然后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周知逆很不客气地把这份冰淇淋也拖到自己面前，挖下一勺送进嘴里，抹茶的清苦在舌尖化开。
“有什么问题想问么？看在你把冰淇淋给我了的份上。”她说。
“原来我的冰淇淋是问题的报酬，”顾盼生笑了笑，“一般人会问什么？”
“学校里的八卦、选课推荐、自己的未来，”周知逆用手里的小银勺把冰淇淋戳来戳去，“不外乎就这几种。”
“自己的未来？” 顾盼生问。
也许是刚从海底深潜回来的缘故，他的头发还湿着，额前几缕碎发翘出一个弧度。明天他就将和柳瑜一组，作为第一批探测者下潜寻找某只次代种的遗骨。这才是这艘科考船此次航行的真正目的，他们一路追踪着声呐的信号来到这里，只为了这具珍贵的“龙骨十字”。
“是啊，用六爻或者塔罗牌，想知道最清晰的答案的话，有时候也用言灵。”周知逆说，“不过那样的情况不多见，因为被我看过的未来就会注定发生。”
“听起来像叠加态的坍缩。”
“叠加态是什么？”她叼住勺子，含糊不清地说：“我物理通识课可是挂了三次才考过，跟你们这种理科生说不到一起去的。”
“就像光的波粒二象性…”顾盼生顿了一下，“或者，薛定谔的猫，在没有打开盒盖前，这只猫既生又死，处于叠加态。但在你打开盒盖的瞬间，叠加态坍缩，猫只能是一只活猫或是尸体。”
“差不多咯，反正就是那样的东西，只是我们称它为‘命数’。窥见它的那个瞬间，一切因果铸定，再也无法被更改。”
冰淇淋已经快融化了，她最后用勺子舀起一点送进嘴里。“如果你想看看自己的未来的话，科考船上可以用言灵，不过我不建议看得太远，只看一天或者一个月后的事情还是安全的。”
“那就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吧，”顾盼生说，“如果看到我们会发现活着的次代种的话，今晚还来得及写遗书。”
“那我就在开头写上‘我只是去航行了不要想念我’，显得很有文艺少女那范儿！”周知逆笑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摘下了自己的墨镜。
墨镜背后的竟然是一双畸形的眼睛，两个瞳孔呈“8”字形分布在同一颗眼球上，彼此黏连，在可怖中又透露出一种森严的美。她常年戴着墨镜的原因并不是保护视力或者装酷，而是为了防止吓到别人。很多人第一次看见她摘下墨镜时都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就像看到怪物那样。
她看着顾盼生的眼睛，想从他的眼中读到一点恐惧。但顾盼生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恐也没有好奇，像一口无波的古井。
“真没劲，还以为你会被吓到，说‘哇怪物’！”周知逆撇撇嘴。
“这艘船上的怪物混血种有三十多个，”顾盼生笑了笑，“大家都一样。”
周知逆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人的眼睛。
她低声吟唱起一段古老的龙文。随着吟唱，她眼中两个残缺的瞳孔逐渐移动、拼合，形成一个完整的圆。新生的瞳孔随着某种节律缓缓转动着，熔金般的颜色从瞳孔深处亮起，在有些昏暗的底舱里，像汽灯一般明亮。
言灵·巫。
掌握这种言灵的人并不算多，在混血种的历史上，不少出名的占卜学家都是它的使用者，而他们每个人也都和周知逆一样，有一双天生畸形的重瞳。
“河流，莲花…黑色的。”周知逆说。
在她发动言灵的瞬间，视野里底舱中的景象如被水洗去的泼墨般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河川。河水静静地流淌着，靠近岸边的地方生长着墨色的莲花，枝叶舒展。
“最近的河流离这里起码有几千公里。”顾盼生的声音传来。
“嘘，”她集中精神，望向河的对岸，“在河岸边有一个…人。”
河的对岸，身着白衣的少年席地而坐，膝上横着一柄唐刀。她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他在念诵什么，嘴唇微动。
“悲、来、不、吟、还、不、笑，”她逐字逐句地、缓缓地念，“天下无人知我心……”
她忽然沉默下来，底舱里一时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静寂得有些可怕。舷窗外路过的鱼群投下阴影，自顾自游开，又因为灯光而好奇地游回来，循环往复。
过了很久，顾盼生问：“明天发生了什么？”
“空白，一片空白，无论未来还是过去都一样。”
周知逆的目光像是注视着他的眼睛，又像是正看着某个不属于他的、遥远的地方，“一切都消失了，连生与死也是，一片空白。”
泪水从那双森严美丽的黄金瞳中涌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柳瑜坐在书桌前，不大的桌子上摆满了从船底声呐回收回来的传感器。她正在用酒精棉片挨个清理它们的传输线接口，然后把它们连在电脑上。
这是她和顾盼生今天在做潜水练习时顺便收集回来的成果，声呐在侦测海底礁石的同时也被嵌入了一块小芯片，用来收集海底的声音。教授们希望通过分析声波的频率，来推测出次代种最终的埋骨之地。
“如果你们失败了，我和安娜会作为B组下潜。”秋练说。
科考船的舱房不大，除了书桌就只剩一张床。因此他正坐在柳瑜的床上，戴着一只蓝牙耳机，逐个播放那些来自海底的音频。
“按照血统阶级，其实应该把你和顾盼生编成一组，”柳瑜说，“毕竟都是A级。”
秋练专心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大多数是水流单调的沙沙声，偶尔有碰撞的声响。“A级也不见得擅长潜水。”
“如果真的遭遇次代种的话，血统阶级更高的人才能抵抗住它释放的精神威压。”
“很担心？”秋练问。
柳瑜没有回答，继续静静地擦那些传感器的接口。她沉默了很久，直到把最后一个传感器也清理干净，插进电脑，才开口说：“有一点。”
“非常细微的金属碰撞声，”秋练忽然说，“最后这段音频做个标记。”
“好，发给拉尔森教授吗？”
“我现在去船长室找他，希望他还没睡。”
秋练站起身来，把耳机放在柳瑜的桌上，又摸了摸她的头。她的长发还没完全干透，带着一点水汽，柔顺地滑过他的指尖。
“别太担心了，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会下水把你带回来。”秋练说。
柳瑜默许了他的动作，微微侧头看着他，问：“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秋练笑了起来，“真的。”
他拿过自己的风衣外套，推开门，“先走了，你等头发干透了再睡。”
柳瑜从电脑前转过来，屏幕莹蓝色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向秋练挥了挥手：“晚安？”
“晚安。”秋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