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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生从背包里拿出折刀,用刀刃裁开了自己的风衣下摆,由执行部配发的、号称防水防火防刀捅的黑风衣就这样在他的手中变成几条黑布条。他将背上改装过的M16步枪卸了下来,清空子弹,拿枪托当做临时的骨折夹板,用风衣布条固定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他倚靠着墓道里的岩壁,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走。墓道里的空气透着一股陈腐潮湿的味道,墙壁上全是水珠。海洋与水之王一系的龙族血裔都喜欢将自己的“卵”留在水源附近,这样他们就能在复苏后立刻回到水流的怀抱中。这个地处密西西比河沿岸的大型墓葬也一样,它的墓室机关完全是由水流驱动的,只要密西西比河没有干涸,激荡的河水就能保证墓室里的机关数千年如一日地运转,直到它的主人醒来的那一天。
他打开对讲机,“Echo-2呼叫地面,我已与Echo-1失去联系。重复,Echo-2呼叫地面……”
没有回音,对讲机在顾盼生的手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和柳瑜失去联系的三个小时里,他始终精确地保持着每半小时呼叫一次的频率,但没有任何人应答。
他想象着那些无线电信号在黑暗中四散逃逸,穿越土壤,抵达位于地面上的“卡塞尔观察站”。执行部的专员们这次选择将自己伪装成了一群生物系的学者,打着芝加哥大学卡塞尔分校的名头,对外声称他们此行是为了实地研究某种濒临灭绝的红腹松鼠亚种。这些很有幽默感的家伙甚至从淘宝上订购了一面旗帜插在营地里,代表卡塞尔学院的世界树和代表芝加哥大学的凤凰分立两侧,威风凛凛。
“幽默感还是很重要的嘛。”有人在他身后说。
顾盼生猛然回过头去,但他的身后空空如也。他的听力即使放在混血种中也算得上出色:那个俏皮的女声并不是从对讲机中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身后,距离近得就像是情人间窃窃私语。
他谨慎地后退,让自己的后背贴住墓道的墙壁。左腿骨折的情况下他没法迅速撤离,只能保持防御状态。
这里太安静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顾盼生的瞳孔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眼瞳深处的金色就像汽灯一样明亮。理论上来说此时不可能有人在他毫无发觉的情况下接近,活人会发出脚步声,而狭窄的空间会将细微的声音迅速放大,形成响亮的回声。这样的设计曾经被应用在老式的宫殿中,王座上的统治者只需轻声发令,底下的臣子便能立刻听得一清二楚。
从进入墓室时他就有这样的感觉,与其说这里是龙族用于藏匿“卵”的埋骨地,倒不如说是被废弃已久的地下宫殿。而他们则是一群恰好走进了宫殿的不速之客,在黑暗中没人知道墓室的主人是否已经完成了茧化,也许它还在梦中沉沉地睡着,也许它已经舒展双翼,正准备用这些外来者作为新生的血祭。
顾盼生收回了折刀,沿着墓道继续缓慢地前行。无论宫殿的主人是否欢迎他们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他都必须继续向前走了,再拖下去只会让他的体力不断流失,最终变成又一具随葬品。他的靴子踩在什么东西上,发出轻微的“喀嚓”一声。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一串小小的纸人躺在地上,边缘还沾着他的鞋印。他将纸人捡了起来,白色半透明的剪纸落在他的掌心,工艺很粗糙,纸人们手拉手牵着彼此,好像一群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顾盼生捻了捻手中的纸人,纸张还保持着柔韧,没有任何被氧化的痕迹。纸人甚至还是干燥的,一点也没有被墓道中过于充盈的水汽打湿,简直就像是刚刚被留在这里的一样。
谁会在一个能够追溯到中世纪的墓道里留下这样的剪纸?某个爱开玩笑的执行部专员、先前的盗墓贼……或者干脆是宫殿的主人留给不速之客的礼物?顾盼生想象着一条龙坐在属于它的王座上,用庞大的爪子尖捏住小小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纸。两只爪子小心翼翼捏起剪好的纸展开,纸屑扑簌簌地落下来,一串手牵手的剪纸小人。
像是听见了他的思维似的,墓道深处传来轻灵的笑声。
顾盼生将那些小纸人放回了原地。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墓室的主人已经醒来,甚至已经释放了某种能够入侵思维的言灵。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误入了某个次代种的言灵领域,一位龙族血裔的苏醒通常伴随着强大的电磁干扰,这就是为何无线电通讯会突然失效。
他拖着一条伤腿继续缓慢地向前,拐过一个弯后,一个空旷的墓室赫然出现在他眼前,无数条白色丝绸从近十米挑高的穹顶垂下,隐没在其中的长明灯照亮了整间墓室。那些散发着芳香的布料历经千年仍然不腐,微风拂过,白绸表面泛起涟漪一样的波纹。墓室的墙壁上以矿物颜料彩绘着一幅又一幅的壁画,画上的女人注视着一场大火。工匠以金墨点出了她的瞳孔,她的面容悲悯庄严如同佛像。
顾盼生环顾四周,无处不在的白绸遮蔽了他的视线。他听见月光一样的白绸后传来窸窣的声音,就像是纸张摩擦时发出的轻响。一个小小的影子映在素白的绸缎上,逐渐伸展,变成了一个人的轮廓。影子的边缘逐渐清晰,他认出了那个梳着发髻的身影,是妈妈。她端坐在很远的地方,身后是燃烧着的火光。
那个熟悉的影子向他伸出手来:“我们回家吧。”
她的影子在火光中时明时灭,垂落的衣摆在风中飘摇,就像他们最后分别时那样,正是那个一辈子潜伏在人群中的混血种女人将他送上了前往学院的列车。她站在芝加哥火车站的站台上向他微笑,风吹动她的衣角。
顾盼生默默地看着白绸上的影子,一种温暖的熟悉感降临在他的身上,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听过同样的一句话。一个面容模糊的人牵住他的手,在春天的河水里洗掉刀上的血迹,再回到火塘边依偎着烤火,就像两个小小的、紧密相连的纸人一样。
风势渐急,无数的白绸在风中狂舞。他慢慢地向前走,更多的影子被投在那些水波般的绸缎上,或坐或站,每一个都是他曾经认识的人,一声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向他伸出手来。顾盼生,顾盼生,和我们一起走吧。名字是最短的言灵,只要回头一望,只要握住我的手,你就不再孤独。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那些呼唤里不断地重复,夹杂着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顾盼生走到了墓室的尽头,那些声音逐渐变得遥远而哀怨,汇聚成一个他最为熟悉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不留下来?”
“可是你已经死了啊。”他轻声说,“妈妈。”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他听见一声缥缈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