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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跑团相关产出
Stats:
Published:
2026-05-22
Words:
4,963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27

真理亦须渐次绽放

Summary:

围绕着无可挽回的分别,陈晓真开始学习如何用语言来修饰这个故事。如果换一种方式来讲述的话,一切会变得更好吗?
BGM:给自己的情书-王菲
Warning:包含对跑团模组《日夜行人》Ho2秘密的微量剧透、对Ho2关联NPC的提及、捏造的原创角色。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贾亦真并不是个诚实的孩子,这也许与她的名字有关系。在她被送来福利院时,领子上只用别针别了一张字条。三个字,中间的字被雨水模糊了。于是福利院的老师只看到了最前和最后的字:开头是贾,结尾是真。

然后这张字条被交了上去,由上户口的工作人员在中间随便填了一个字,这三个字就变成了她。当她开始学习说谎时,她意识到这其实就是谎言的基本原理:一个假的开头,一个真的结尾,而中间填什么并不重要。你可以填上你喜欢的、需要的东西,甚至是你幻想出的东西,只要别人相信那是真的,你的谎言就变得有了意义。

在福利院里,她始终很显眼。因为她是个少见的健康孩子,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智力障碍,一叫名字就会抬起头来。甚至,她被送来时口袋里放了五捆现钞,红彤彤的,数额足够养活一个孩子好几年。于是福利院老师们私下里猜她是因为计划生育的原因——这并不少见。如若不然,谁会把一个完好无损的小女孩送出去呢?真相就是这样,但是,千万别在她面前说,这孩子的耳朵很尖,什么都听得见。

贾亦真的确听见了。第二天,她的小学班主任给福利院打来电话,那个和蔼的老太太第一次斩钉截铁地开口,要求福利院老师把她领回去。

夏天,一个雨后的黄昏。福利院的陈老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校长办公室,迎面而来的是孩子的哭声。一个小胖墩正站在办公室里嚎啕大哭,旁边是他愤怒得像火烈鸟一样的家长。瘦小的贾亦真听见动静,立刻充满希望地朝门口看来。她站在这三只肥胖的火烈鸟旁边,像混进来的小鸡仔。

“你们的孩子是怎么教的?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这么粗鲁?我们的儿子是从来没有……”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恶劣了,才一年级就……”

两只火烈鸟开始一唱一和地抱怨,像合唱中的不同声部。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个野孩子把他们家的宝贝儿子的脸给抓花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陈老师站在校长办公室里,不断点头哈腰。她仿佛正在扮演这场合唱中的节拍器,在每个指责句停下来的时候适时地插入道歉,偶尔瞥一眼站在角落里咬嘴唇的贾亦真。

贾亦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背着手站在那里。她可能存在的声音稍纵即逝地消散在对话中。办公室里的合唱完美无缺,没有她的位置。

“我们孩子是太老实了,都没有还手,就让她这么抓哟……”扮演母亲的火烈鸟把她的雏鸟搂进怀里,心疼地摸他的头。

“他也打我了。”

所有的目光朝着角落里涌去,贾亦真把背在身后的手举起来,上面一道显眼的抓痕。

“他也打我了。是他先打我的,我才打他。”

贾亦真高高地举起那只受伤的手,好像一个在课堂上终于找到机会举手的好学生。她手上的伤口从小臂内侧向下蔓延。凝固的血液结在伤口之中,变成半透明的血痂,令人想起粗糙的陆地。

那天晚上,当陈老师终于牵着孩子的手走在回福利院的路上时,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刚刚进口了一百只蜜蜂,同时嗡嗡大叫。她的脚在行走,但脑子里全是回去之后得立刻做的琐碎小事:首先,得去给小月龄的孩子们挨个换尿布;其次是爱心人士刚送来的盲文书籍,应该赶紧给视力障碍的孩子们发下去……

……最后,得给小真的伤口上点红药水。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根本忘记了问这场儿童战争的起因。于是她按住孩子的肩膀,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和同学是为什么打架,可以告诉老师吗?”

孩子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好像期盼这事尽早过去。她从陈老师的手里挣脱出来,但是并不跑走,只是一个劲地用手指绕自己的头发玩。

“如果他也打了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大人。知道吗?”

孩子“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头发放下来。不知为何,她的指甲里满是血渍。

“你把他抓得那么厉害,他也会很痛的。”

“不痛的。”

“为什么不痛?”

“……我也抓了我自己,不痛的。”

贾亦真把受伤的那只手背到身后,看着面前的陈老师,露出一个不安的笑容。陈老师忽然意识到她指甲缝里的血渍是从哪来的——在校长办公室里,当其他人忙着争辩的时候,她把手背在身后,用指甲一刻不停地抓自己。

小小的、新月一样的指甲,在皮肉上划下痕迹,就像耕具翻动土地。直到那片苍白的土地上涌出鲜血,一个更大的伤口被收获了,作为停止纠纷的筹码。

“小真……这样是不对的。”

“什么是不对的?”

“打架不对,说谎也不对。你手上的伤是你自己抓出来的,怎么能说是同学抓的呢?”

“可是你有很多事。”

孩子忽然抬起头来,没头没脑地说:“老师,你想快点回去。你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忙很久……如果只有我抓了他,我们就得继续留下来。可是如果我也受伤了,我们就可以赶快走了。”

“他说我妈妈把我扔掉了,我才抓他的。他还说男生不会被扔掉,只有女生会。”

“老师,我妈妈为什么……”

孩子的声音哽住了,她倔强地忍住泪水,把头别到一边。陈老师叹了口气,把孩子瘦小的身体抱进怀里。她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肩头上的布料被浸湿了。在她们的身后,太阳逐渐落下。被染成粉色的天空中,一群黑鸟“啊啊”地飞过。那样的声音和节奏,令人想起一个学步的孩子,仿佛哭泣般呼唤着:

“妈——妈——”

 

 

从那一天起,贾亦真认识到一个既定的事实:谎言是一种适量点缀在生活中的调味品。适当地模糊、夸大或因果反转之后,事情会变得更加顺滑。这就像给一道不太好吃的菜里加些味精。没有人会公开承认自己加过,但没有人会不爱吃一道口味更好的菜。

一个假的起因,一个无关紧要的过程,一个真实的结果。这就是谎言,或者说,一种说话的技巧。就像年度操行手册里所写的那样,贾亦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过早地来到了不属于她的知识面前,然后理解了它。

“让她去读三年级试试吧。”班主任对陈老师说,“小真是个聪明孩子,现在的授课速度对她来说太慢了。”

于是她背起书包,走上楼梯,去三年级的教室。这就像一次跳跃。此后的日子里,她继续跳跃:五年级、初一、初三,最后是高中。十三岁的她站在高中的讲台上,由班主任老师介绍:“这是贾同学,从我们附属的初中跳级上来的。同学们要多照顾她,让她尽快融入班集体,好吗?”

贾亦真望着底下的人群,一个一个黑色的头顶,仿佛沉默的海洋。

那片海洋没能接纳她,想也知道,要求一群平均年龄十六岁的青春期少男少女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成为朋友,根本是天方夜谭。人们喜欢天才叙事,仿佛一个人只要拥有足够的天赋,她的生活就会一帆风顺。然而事实并不如此,贾亦真是天才,是神童,但所有人都把她当做一只大熊猫,敬而远之。

熊猫待在属于它的动物园里,贾亦真待在她的课桌边上。她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抄下一行诗:

 

如对孩童解释雷霆

需温言抚慰其惊慌

真理亦须渐次绽放

否则众生皆盲

 

钢笔尖在纸上停住了,纸张上晕开一团墨渍。显然,艾米莉·狄金森写下这首诗的用意,并不是为了教一个几百年后的中国女孩如何理解谎言。但她已经长眠于六尺之下,释经权交到了这个坐在窗边的女孩手中。

如果我说的话稍稍偏离事实,那算得上说谎吗?

纸上的字符看着她,每一个闭合的孔洞都是眼睛。死去的诗人望向白纸之外,用她遗留在世间的眼睛:是的,小真。你不应该说谎。

如果我说的话稍稍偏离事实,但对所有人都好,那算得上说谎吗?

她问诗句的主人,也问自己。我对同学说我的爸妈在很远的地方,所以不能常常来看我,这是说谎吗?他们的确在离这里有几百公里的高瞳县,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这样说对大家都好。我不会被当做没有父母的小可怜,陈老师不用对同学们解释她的身份,写作文的时候也有更多素材可用。甚至,我可以随意编造他们和我的故事。我可以编出一个更好的版本,在我的故事里,大家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更好吗?

纸上许许多多的眼睛看着她,默然无声。

那一天晚上,贾亦真从宿舍楼跑了出来。宵禁之后的校园充斥着黑暗,她像鼹鼠似的凭触觉引路,把校服外套绑在身上。

她的目标是教学楼后面的栅栏。这个瘦弱的女孩抓住栅栏上的铁栏杆,咬着牙往上爬。她掌握了翻墙的诀窍——别往下看,只要你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高,你就不会害怕。脚和手交替协作,把脚踩上去的时候抓紧,伸手去抓更高处的时候踩实。脚、手、脚、手……

我要回高瞳去。她一边爬,一边如此心想。我要回去找那两个人,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因为我不够漂亮、不够聪明?因为你们养不起一个孩子?因为我没有出生在正确的时间?

还是仅仅因为我是女孩?

她抓住栏杆的最高点,使劲一拽,将自己拉上去。她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栏杆的最顶端,呆呆地仰头望向天空。这里没有星星,月亮隐没在积雨云之后,忽明忽现,预示着大雨的来临。远处,几束手电筒的光扫向操场,那是夜班的巡逻保安在抓小情侣——山东潍坊有自己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跳啊,小真,往下跳。

心里的声音对她说。贾亦真抓着栏杆,像倒挂的果蝠一样探头向下看。下面的绿化带黑漆漆的,一种温柔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是一种保证,跳下去吧,回到熟悉的地方。你尚未出生之前,子宫里也是如此黑暗。

回到高瞳,回到高瞳,回到高瞳……

回到熟悉而柔软的,黑暗之中。

天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对她眨眼,一下,两下。有什么东西正遥远地、缥缈地呼唤着她吗?难道她所想要的答案只存在于不可抵达的天际?可是,就算是那样,她也坚信自己能够爬上去。阿基米德需要一个支点来撬动地球,贾亦真需要两个支点来攀上高空。很多事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难,只要你别往下看,抓紧一切可用的支点,脚、手、脚、手……

四周忽然亮起。

“喂,哪个班的学生!”

保安大姨的手电筒照过来了,想必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们都被一网打尽,现在轮到挂在栏杆上的肖申克了。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贾亦真迅速地开始解自己绑在腰上的校服外套,准备把它罩到头上,挡住脸再往下跳。

外套被解开了,手电筒的亮光中,她看见一滩刺眼的血迹。

血?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从她身体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蓝色的校服裤,甚至洇到了外套上。那真是很多很多的血——要从人的身体中泵出那么多的血,伤口恐怕得一刀划进肌肉层。然而世界上一半的人生来就带着这道深深的伤口,母亲传给女儿,女儿传给孙女。每一个月,月亮引起的潮汐发生在她们的身体中,带来潮湿而微热的鲜血。

于是,在这个无人期待的夜晚,在保安大姨的手电筒照明中,十三岁的贾亦真挂在教学楼后的栏杆上,如此迎来了自己的初潮。

 

 

“好了,户口本拿回去,七天之后过来取新身份证啊。”

公安局的民警把户口本往台子上一丢,忙不迭地按叫号器。贾亦真把户口本塞进兜里,对等待区的陈皓雅和陈芳老师挥了挥手。她们三人走出公安局的大门,站在七月的天空下。三十天后,贾亦真这个名字将从法律上被抹除,取而代之的是“陈晓真”。陈芳、陈皓雅、陈晓真,共享着一样的姓氏。尽管没有血缘的联系,但她们的关系却更为坚固。

“时间真快啊,小真都这么大了。”陈老师爱怜地摸了摸贾亦真的头发,“中午吃什么?老师请你们两个吃饭。”

“麦当劳!”陈皓雅率先举手。

“我也要麦当劳!”贾亦真紧随其后。

于是,两个超龄儿童和她们的老师一起坐在了麦当劳里。三份儿童套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附赠三个凯蒂猫的塑料玩具。陈皓雅把番茄酱全部撕开包装,挤到纸盒上,配着麦乐鸡块吃。贾亦真拿薯条去蘸她的番茄酱堆,蘸走一大半,边吃边用小拇指划动屏幕,刷新自己的微博首页。

“哎,我高中班主任结婚了耶!”

陈皓雅凑过来看那方小小的手机屏幕,“咦,是她啊?我对她有印象。”

“你认识她吗?我高中应该没让你们去开过家长会吧?”

“啊,你翻墙那次不是她半夜给我打——”

贾亦真眼疾手快地把可乐杯端起来插了根吸管,精准地塞进陈皓雅的嘴里:“好了好了好了姐姐不要说了来喝口可乐吧!”

叼着吸管的陈皓雅无辜地喝了口可乐,咕嘟咕嘟,暂时停住了话头。贾亦真趁机拿走了一块麦乐鸡,她听见背后传来陈老师疑惑的声音:“翻墙…?”

“呃、很久之前的事了……嘿嘿。”

贾亦真的眼神四处乱飘,看看薯条,看看麦乐鸡,看看陈皓雅新染的红发……人在紧张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

“你翻墙不是小学一年级的事吗?高中还翻过一次?”陈老师问。

陈皓雅松开叼住的可乐吸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贾亦真:“我就说你是怎么翻过去的……原来你有经验啊!”

陈老师在一旁笑了起来,她的眼角细纹温柔地堆起,像金鱼的尾巴。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陀螺一样忙着打理孩子们的老师了,她从福利院退休,在家里养了许多的金鱼和花草。可是偶尔她还是会回到福利院去,或者出来见见她养大的孩子们——她的孩子们,许多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却将她当成家人的孩子们。

“小真小时候力气很大的。她跟男孩子打架,能把人家按在地上,那次是我去的学校——对面的家长脾气好大哦,我们在那里呆了一下午,天快黑了才回去。”

陈老师温吞地、絮絮叨叨地说。贾亦真耸了耸肩,继续拿麦乐鸡蘸番茄酱吃:“我都不记得了,小学的事。”

“还有一次——好像没过多久,我要去外市开会。回来一进福利院,小真就哭着过来抱我的腿。王老师跟我说:‘你可算回来了,小陈。你知道这丫头昨天为了找你,踩着空调外机从二楼爬下来,再从围墙翻出去,跑到十字路口那边啦!’”

贾亦真嚼着麦乐鸡块,这样她的表情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这是又一个值得学习的小知识,特别适合用来应对那些你不太想再被提及的场合。她想起那一天,一个夏季的傍晚,她面对着一堵墙,把手指塞进砖墙上的缝隙里,试着用手指承载身体的重量,往上攀爬。

对于那时的她来说,福利院的红砖墙简直是一道天堑——但是她必须翻过去。因为陈老师消失了,吃饭的桌子旁边、睡觉的小床边,哪里都找不到。

陈老师也把我扔掉了。

六岁的贾亦真坐在砖墙顶上,漠然地想。她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脸,袖子还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用手撑着砖墙,朝下望去。地面的一切都变小了,令人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被扔掉和摔死在这里,哪一个更可怕?

跳吧,小真,往下跳。

“她哭得像小花猫一样哦……嗓子都哑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陈老师又摸了摸贾亦真的头,“你记得吗?你跳下去的时候把脚崴了,后来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贾亦真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又伸手拿起一根薯条。薯条的末端粘上了一点番茄酱,暗红色的酱料。此刻,她无端地想到涂在伤口上的红药水、校服外套上的血迹与那面红色的砖墙。纸上的诗人通过遗留在世间的眼睛望着她,倾诉着未完成的诗句。她红色的少年时代就此迎来终了,而贾亦真这个名字也将被一同弃置。

“我不记得了。”

陈晓真叼着薯条的一端,含糊地说。

Notes:

文中所引用的诗句来自艾米莉·狄金森,标题同样。以及,结尾部分的比喻有对她诗句的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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