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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岁生日到来之前,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贾士涟急于摆脱他的童年时代。他试图证明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同,比如他知道怎么爬上一棵树,又比如他担起了接妹妹放学的重任,每天背着自己的书包站在一群家长之中。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长大,可以进入另一个陌生而未知的世界,并在那里取得一个位置。
我长大以后会干什么?我会成为英雄、电影明星还是消防员?我会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他在自己的日记本上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笔尖的墨水染蓝他的手指。于是他带着蓝色的手指盖上笔盖,妹妹像热乎乎的小鸡仔一样钻过来,头发汗湿得乱七八糟。
“你写什么?”贾士真问。
贾士涟啪地合上本子,自觉非常像个成熟的大人:“你不可以看,这个是秘密。”
“我要看!我——要——”
贾士真拖长声音,她马上把头伸到本子上面,开始用手乱翻。她的眼睛在哥哥未来的梦想上匆匆掠过,一个字也没读懂,只看出了很多的直线和曲线。
“你根本都不识字。你这个幼儿园小孩。”
“你很老吗?”
贾士真立刻反唇相讥。她的辫子半散,末端的发绳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贾士涟用手把她的头发拿起来,沉甸甸的一束,已经长到腰间。他们两个都该剪头发了。金红花总是把贾士涟和贾士真一起打包塞进同一个理发店,像买一送一的可乐。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这对堂兄妹就得到了差不多的发型,只是一个人的长度稍微短些。
“不要动。”
贾士涟拿起梳子,开始梳妹妹的头发。梳齿顺滑地掠过发丝,一梳到底。贾士真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弹珠罐子打开了,伸手进去哗啦哗啦地搅拌。她提出要求:“我要梳那种像公主一样的辫子。”
“没有。”
“我——要——”
“不要学火车叫。”
贾士真迅速开始跟他作对。她嘟起嘴模仿火车汽笛,发出呜呜的长音。与此同时,贾士涟正忙着用手指把发绳撑开,慎重地绑在辫子上——一定要小心,如果缠住贾士真的头发,她发出的声量将堪比十个火车汽笛同时鸣叫。
“你梳好了没有?”
“没有。”
“现在梳好了没有?”
“没有。你要学会自己梳头发。你长大以后怎么办?”
“让你帮我梳头发。”
贾士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她还在玩那些弹珠,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她的手指在弹珠里搅来搅去。贾士涟终于绑好了两个马尾辫,离远一点,开始欣赏自己的作品。
“我长大了会上大学,就不住在这里了。”他说。
“那我也上大学。”贾士真立刻说。
“你上什么,你又不识字。”
贾士真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把头伸到镜子面前。镜子忠实地映出了他们的脸——这对堂兄妹长得并不很像,只是说话时的神态相似,好像两只被养在一起的鸟儿,学会了彼此的鸣叫高低。贾士真在镜子前歪着头,伸手把略低一些的那个辫子扯得更高,同时宣布道:“我长大了要上北京大学!”
一个连梳辫子都没学会的人,居然想上北京大学。贾士涟默默地想着那一幕:清早,北京大学的操场上,他火车汽笛一样的妹妹站在那里,头发乱七八糟。风一吹,她没梳好的头发就全往后背过去,像一个正随风飘动的拖把。
那时候,他应该也上大学了——他会变得和大人一样高,每天都有五块钱可以花,还能自由选择午饭吃什么。他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小卖部购买午饭,拿上十个果冻或者三包话梅,从钱包里掏出那五块钱付账——对,他还会有一个钱包。最好是皮质的,上面贴上姓名贴,写着他的名字:贾士涟。
“反正,等你到十八岁,我就不给你梳头发了。如果你到那时候还不会梳,你就得剃光头。”贾士涟如此冷酷地宣布道。
“我什么时候十八岁?”
“肯定不是明天。”
贾士真长长地“哦”了一声,看起来轻松多了。她难得安静地坐在那里,继续对着镜子摆弄她高低不一的两条辫子。在这罕见的安静中,贾士涟开始回想她到底是哪一年出生的,他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发现他所有的记忆里都有妹妹的参与。妹妹似乎是天然存在的。她总是很小,常常很吵,有时很乖,从不消失。
“我都没有十八岁,我还比你大。而且,人十八岁的时候就得去上大学。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上了大学,就不能在家里住了。你要去跟其他人一起住,半年回来一次。”
“像大哥那样?”贾士真抬起头。
“像大哥那样。”
“可以不去上大学吗?”
“不行。”贾士涟说。
贾士真再次发出“哦”的一声,她看起来有点失望。不知道是因为十八岁就得离开家里,还是因为十八岁之后她就不能再坐在这,把头发交给哥哥,同时把手插进弹珠罐里翻搅。她就喜欢这么玩。那些贾士涟好不容易从汽水瓶子里收集来的珍贵收藏品们,对她来说是一些特别好玩的发声玩具。
“我会想你的,”贾士真闷闷地说,“我会非常想你。”
“你就是不想自己梳头发。”
“我会梦到你的。”贾士真说,“我昨晚就梦到你了……你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了,还剪得挺短的。然后呢,你还会开车,看起来就像我爸一样。”
“我还会开车?哪种车?”
“顶上没有灯的那种,跟我爸开的不一样。”贾士真把手举起来放在头上,模仿警车上的闪灯,“哦,也没有顶。你的车可能是破的,都没有车顶。”
贾士涟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一辆车怎么会没有车顶?他不知道妹妹到底梦到了什么,但如果他未来的车真的长得像那样,恐怕它没法适应高瞳的路况——因为高瞳总是下雨。他可能得一边开车,一边举着一把雨伞。
“不过你挺不高兴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贾士真如此总结道。“然后我就醒了。”
“当然不高兴,我的车都破了。我还高兴?”
贾士涟理所当然地说。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第三条发绳,对着镜子开始给自己梳头发。给自己梳头发总是简单的,只需要梳一个辫子,而且被梳的对象并不会扭来扭去、发出汽笛一样的叫声、每隔三秒钟就问“梳没梳好”。在他用发绳扎起辫子的时候,以上三件事的罪魁祸首已经打开了他的抽屉,伸手进去拿发夹。
轰隆。
一声遥远的雷响。
贾士涟看向窗外,阴云密布,又要下雨了。高瞳的夏天总是下雨,天色昏暗得让人分不清早晚,好像被包在一条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灰色毯子里。
“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贾士真转过头来,手上拿着一把发夹。
“不知道。”
他们都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乎是同一时间,门打开了,三婶和三叔出现在那里。贾士涟看着他们,第一反应是疑惑——他们两人看起来都没什么表情。他想起贾士真刚刚说过的那个梦:三婶和三叔为什么那么不高兴?
“妈——妈——!”贾士真很高兴地跑了过去。三婶蹲下来,立刻把她抱在怀里。她抱得那么紧,以至于贾士真开始没耐心地扭来扭去。一旁,三叔望着他的妻子和女儿,静默地。贾士涟感觉到一种暴雨之前的氛围,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三婶?”
冼玉梅没有说话,她单手把五岁的贾士真抱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扯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递给贾士涟:“小涟,去买点晚饭。吃完就上床睡觉吧。”
“我也要吃!”贾士真用两只手搂住了冼玉梅的脖子,开始撒娇。
冼玉梅什么也没说,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沉重的表情,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那样。贾士真立刻闭嘴了,她不安地回头去看坐在床边的哥哥。如果她现在没被三婶抱在怀里,她一定会马上钻到贾士涟的背后,像一条非常灵活的泥鳅。
“小真,跟哥哥说再见。我们要走了。”贾建川说。
“拜,哥哥。”
贾士真似乎仍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很乖地举起了手,挥挥。贾士涟也同样朝她挥手,三婶抱着她走出门去,三叔跟在她们后面。门被关上了。
那天晚上,贾士涟拿着他梦寐以求的五块钱,在附近的饺子店里吃了一顿晚饭。他坐在许多大人中间,看见一张又一张不高兴的脸,掩盖在吞吐的烟雾中。从始至终,雨一直没有停下。那很像一个人在哭泣,绵长的泪水不断落下,夏天是如此悲哀。
七岁的贾士涟躺在床上,困意涌了上来。他想起自己写到一半的日记,手指上被墨水染出的蓝色还没有消褪。也许,他可以明天早一点起床,继续完成这篇关于梦想的日记。在贾士真醒来之前,他就能够写完,然后把本子放到她够不着的高处。或者,从今天找零回来的三块五毛钱中拿出……
他的思绪逐渐变轻,飘荡着、消失在困倦之中。他就像任何一个七岁的孩子那样,很快陷入了甜美的睡眠。同样地,就像任何一个七岁的孩子那样,他自以为对未来了如指掌,却会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发现自己一无所知:他费心为妹妹梳好的辫子很快就会被剪掉,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替她梳头发。她维持着短短的发型,在人群里迷茫地度过并不粉红的少女时代。还没等到十八岁,就匆忙地跳进了大学。
而他自己也是如此,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长高、长大,学会如何开着一辆敞篷车穿越大街小巷。他将知道那些真正能够称为秘密的东西,同时被要求保守它们。他会成为大人,成为他的父亲、叔叔,花费他所有的未来,却只获得出现在每个大人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严肃的、沉重的表情。他不再快乐了。
然而,此时此刻,七岁的贾士涟一无所知。在窗外的雨声中,他睡着了。他梦见了一片广袤的田野,在灰沉沉的积雨云下,他和妹妹玩着“预备——跑!”的赛跑游戏。两个孩子跑过田野、山川与河流,跑过还未曾开发的土地,将所有东西都留在身后。他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又会将自己的根扎在哪里?可是,在成为男人和女人之前,他们只是两个小小的孩子。
远处,遥远的群山中,悠长的歌声回响。许许多多的孩子们唱起了歌。那声音是永恒清澈的,因为他们将不会迎来自己的变声期,于是那样剔透的童声被保留了下来,不断地在山间回荡:
“青青涧边草,哀哀石榴花……”
“……嗟呀飞燕子,至死不还家。”
在怪异而清澈的歌声中,贾士涟渐渐地醒来了。窗外仍然昏暗,让人无法区分白昼和夜晚。铁灰色的天空下,大雨倾盆。房间里只有雨声回荡,安静得出奇。
贾士涟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真奇怪,今天没人叫他起床。妹妹没有扑到他的床上,假装自己是一枚炸弹;也没有在他的耳边呜呜大叫,学火车汽笛;更没有趁机把他的弹珠罐子打开,把里面的弹珠全倒出来……
他穿着睡衣从床上坐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扎好,然后走出门去。他穿过一条长廊,踮起脚尖,把头探进三婶家开着的窗户里。这里安安静静,只有晾衣架上的衣服还在飘动。没有三婶和三叔,没有妹妹,也没有人在家。
“喂——”
七岁的贾士涟大声喊道。他的喊声穿过雨幕,飘荡在潮湿的风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迷茫地把下巴搁在窗台上,思考着一个他会在几年后才得知答案的问题。雨还在下着,大地和天空的分界不再那么明显,令人有种别样的错觉,仿佛天地倒悬。
“喂——小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