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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René:
拂风如面。自你离开后,又过去了三十多个日升月落。我是如此的想念你,到了这种境地,我才明白人类无愧是大陆上遍布最广的居民。从他们的船边远远的经过,忧思与孤寂起初只是一股温暖的水流,自我的舌尖划走,但随后不久却爬满我的胸口,一如你曾见过的藤壶。
我现在正在内海,目前的计划是向人类王国的海边城市驶去。我向你保证,当你跟着风的脚步回到这片海域时,一定能找到我。
你忠实的,
Damjan。
Damjan口舌与双翼并用地呼出一阵气流,随后,这股气流汇入温和的海风中,寄托阿斯皮多的思念,飞向遥远北方的龙巢。
相比起他先前生活的外海,内海还是大不一样,无论是变多的人类渔船,还是较浅的海底与色彩更鲜艳的海洋生灵,对于Damjan而言都是无比新奇的景色与体验。阿斯皮多的脚步也随之放缓,René的话是对的,有些事物,真的需要眼见为实。
比如掉在海里的人类。
Damjan事后复盘的时候恍然大悟,周边没有渔船,也离大陆的海岸相距甚远,突然有一个看上去是人类的生物在海中游动,那么对方一定有能够在大海中生存的凭依。但当下,Damjan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事情,他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意识触须,船身两侧生出双翅,将浑身湿漉漉的人类生物捞到自己的甲板上。
这是一位戴着尖角帽子的巫师,绛红的长裙紧贴小腿,他在甲板上气喘吁吁,甚至来不及对Damjan的举动做出反应。Damjan在自己贫瘠的记忆里绞尽脑汁地搜寻,最后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见过这样的生灵。从前他背上的岛屿上也有这样的,经过雨水洗涤,滴落露珠的深红花瓣。
但他眼前并不是某种娇艳的花,而是一个成年雄性血族,René和他提到过这个族群。Damjan化作人形,这是除了René之外阿斯皮多接触到的第二个大陆生物——Rasmus不算,那条黑龙从头到尾没和他说过话。他蹲在这位被海水环抱许久,身上浸透海洋气息的血族面前,好奇地问:“血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溺水了?”他知道有些种族水性不好。
没等眼前的血族说话,Damjan就被溅上船身的海水一激,向后退去半步。一条人鱼——Damjan发誓自己看见对方金色的鱼尾——出现在甲板上,只是那日光一般炫目的金鳞仅仅是一闪而过,站在Damjan面前,隔绝Damjan望向血族的,是个身穿便装的青年。
人鱼青年眉头皱起,碧色的眼眸上下打量Damjan,戒备地说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人鱼的内海?”
“Ilya,放轻松。”躺在甲板上的血族上气不接下气,“这是一个阿斯皮多,他没什么恶意。”“Nikola!”名为Ilya的人鱼小声地嘟囔着,他又看了一眼Damjan,最后侧过身,又重新让Damjan得以和这位名叫Nikola的血族对视。
他重新描摹起血族的眉眼,品出一股缓慢的,沿着他背羽流淌的月色。血族同样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望着他,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水鸟阿斯皮多。“你没有恶意,我能看到。”Nikola说,从容不迫,要能忽视他浑身的水汽,倒也称得上一句优雅。
Damjan的人际交往经验仅限于与同族漫无目的的聊天,以及和René的相处。说起来,在大陆居民眼里,他的社交经验几乎等同一名新生儿。但直觉,抑或是本能,源自阿斯皮多种群记忆中的基因本能,让他从面前二人之间似有似无飘着的气味因子里,嗅出一股相连的系带。
他恍然大悟:“你们是在这处水域里……交配。”
Ilya看上去恨不得当场昏迷。人鱼从头红到脚,日光洒在Damjan的甲板上,甚至能窥见人鱼头顶冒出的可疑蒸汽。Nikola倒还是很平静,刨去他红的能滴血的耳朵不谈,至少不像人鱼,Damjan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快把眼前的青年烤熟了!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既然你撞破了我们的秘密……”
Ilya和Nikola对视一眼,Nikola喉咙里冒出几声轻快的嘟囔,就草草揭过Ilya震惊的目光。血族撑着下巴,保持一副侧躺在甲板上的姿势,他盯着Damjan脸颊忽然升腾的粉红色云雾,骨子里捉弄人的心思气泡似的冒出:“既然你撞破了我们的秘密,就得付出一点代价,怎么样?”
“你要做什么?”Damjan愣在原地。他眼睁睁地看着Nikola在船上左顾右盼,最后选定了一间船舱,脸上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我要在这艘船上留一个‘门’。”
Damjan滚到嘴边的话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他斟酌着,还是没忍住提醒Nikola:“你既然知道我是阿斯皮多凯隆,那也应该知道这艘船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吧……”
“是啊,但那不要紧,”Nikola笑的狡黠,“放心,我不会选到什么特殊部位的,我猜这里是……你的翅膀?”
他倒是没说错。
Damjan挠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看上去很和蔼的血族坑了,但他找不到证据。
“好啦,善良的阿斯皮多,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就对着这个‘门’呼喊我的名字,我会尽可能提供我能做的一切。”
血族揽着人鱼的肩膀,他作势要跳入海里,却在最后时刻回过头,终于想起一件事:“我该如何称呼你?巨大的生灵。”
“Damjan。”
“我是Nikola,这位是Ilya。如果在内海遇到什么麻烦,请尽管来找我们。”
“看在我曾经与你同族相遇的份上。”
两个奇怪但有趣的家伙。Damjan腹诽道。内海以及大陆的居民都是像他们一样吗?如果是这样,那还挺有意思的。
阿斯皮多在海上轻快地游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快要进入人鱼与海妖领地之间,被称为“混沌海”的区域。但这也不怪Damjan,René对内海两大种族的了解还停留在数年前,他从龙巢离开时,更没有心思留意这处内海的变化。Damjan旁若无人地在这片深蓝色的海面驻足,放任温暖的海水将他轻柔地托起,舒缓地飘荡。
Maxim从海水中探出头时,就是瞧见这样一幕。
未成年的人鱼将自己的身形隐藏的很好,不得不说,那条靛蓝色的鱼尾立了大功。Damjan并没有发现自己身旁不远处悄然出现的身影,阿斯皮多天性中随遇而安的一面此时浮现在他的脸上,内海比起外海更加暖和的海水与当下充足的日光让他舒服地眯起眼睛,连维持船形的力劲都松懈了几分,船身影影绰绰,漏出些许白色的水羽。
Maxim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灵,既拥有人类的船身,又有独属于海洋的心跳脉搏,更何况那一闪而过的羽毛。他Maxim可从未见过这样特别的家伙,兴许Danil会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那家伙无论是术法还是知识,都是同辈中遥遥领先的一员。
私下前往人鱼与海妖双方都无法掌控的“混沌海”,若是被发现,可要遭受重罚。Maxim谨记人鱼一族长辈的训导,但记得是一回事,听从与否又是另一方面的事情。假如一辈子都呆在人鱼的地界里,那他还会见到这样独特的家伙吗?
他的时间差不多了。腰间的海螺隐隐发烫,是Maxim和Danil先前约好的信号。巡逻队不久后将要巡视Maxim现在所处的海域,是时候回程了,Maxim回头,将这艘船牢牢烙印在自己的记忆里。
年轻的人鱼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不久之后,他还会和对方再相见。
他回到人鱼的聚落中,才发现Danil还没回来,看样子对方沉浸在那个混血人鱼的珊瑚丛中,对巡逻队的处罚都不管不顾了!Maxim不会承认自己现在急需Danil的帮助,但当下,他认识的人鱼里,谁还有渊博的学识呢?
Ilya掀开屋帘,他刚送走Nikola,尖帽子的血族才从Ilya家里的“门”返回几千公里外的大陆上,他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内的战场,就被门口中气十足的海螺声波给叫住了。Maxim忸怩地站在门前,眼神躲闪,手上攥着充当门铃的橙色海螺,蓝色的鱼尾心虚地来回晃动,让Ilya想起自己和Nikola在大陆上见过的毛绒生物。他叹了一口气,将未成年的人鱼放进来。
“稍等,你先找地方呆着,我把里屋收拾一下。”
Ilya说着钻回洞窟深处。Maxim的好奇心又重新占据了上风,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来回打量Ilya的巢穴。通常而言,人鱼的巢穴分为内外两部分,外部是用以迎接宾客、社交等的场所,而内里则是他们同伴侣生活的私密空间。一般情况下,人鱼们在经历褪鳞期后成年,离开父母,独自打理自己的巢穴直到选中伴侣。但Maxim是族里少有的未成年就独自生活的人鱼,他的情况复杂,因此Ilya受族中长辈的委托,负责短暂照拂他。
但Ilya自己都才成年没多久,哪有什么照顾孩子的经验。他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却卓有成效。“你就把我当作你哥哥吧。”金尾人鱼的话历历在目,Maxim却无心顾及,他的目光停留在Ilya洞中一件漂亮的挂饰上。他忘我地用眼神去抚摸、描摹这件泛着水晶光泽的羽毛,甚至连Ilya游到他身后都没发觉。
“这片羽毛确实很漂亮。”Ilya戳破了Maxim脑中的气泡。
未成年的人鱼扭头,他看上去身子还能自主活动,实际上脑子都还没回神。Ilya轻哼一声,对Maxim的不请自来分外新奇:“你平时都很少来我这,怎么,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Ilya,你见过一个……长羽毛的船只吗?”
“哈?”
Ilya双目微睁,浅色的眸子里写满不可置信:“你见到那个阿斯皮多了?”
“阿斯皮多?”Maxim的大陆通用语修习缓慢,他照葫芦画瓢,吐出的单词也无端生着一股缱绻。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遗忘了。
Ilya从Maxim的话中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冷蓝色的眼睛扫向脸色泛红的小人鱼,语气温和:“噢?这样说来,你亲眼见到了那个家伙,是吧。”
Maxim没有听出Ilya刻意放缓的语气里藏着的陷阱,闻言他只是呆呆地点头,还不忘补充道:“我从未见过这般特别的家伙,就算是祖辈相传的歌谣里,都没有提及它们。”
“是啊。”Ilya笑容不减,“这么说来,你又偷偷跑去中间的混沌海了,Maxim。”
他就说他忘了什么!
Maxim躺在礁石上,假装自己是一条毫无生气的死鱼。Ilya双手叉腰,胸口的起伏逐渐变小,他将眼前的小人鱼教训了一顿,直到听见Maxim连声保证自己不会再违背戒律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一动,也让他想起一件事。
“先前你见到的那片羽毛,就是那位阿斯皮多的。”Ilya晃动鱼尾,搅动波浪,水流温润地推了推Maxim的手臂。男孩也顾不上示弱,他睁大双眼,怔愣地望向Ilya——确切来说,是Ilya指尖捻着的长羽,比浪花更鲜亮的白色倒映在Maxim的眼眸中,流淌着某种天然矿物的光泽。
“如果你想要和他聊聊,当然是可以的。他叫Damjan。”
“Damjan!”
被打扰清梦的阿斯皮多困惑地睁眼,几天的航行让他熟悉了这片水域,按照自己的习惯,他也挑选了一处洋流稳定、深浅适宜的水面暂做停留。知晓他名字的人,除了他的同族与René,也就只剩下那天遇见的Nikola和Ilya。可这个声音不属于他熟知的任何一个人,Damjan的记性不算好,却也能分辨不同个体的声线特征。他向四周望去,只看到海平面上小小的一个黑点。
好像是一只人鱼。Damjan迷迷糊糊地想,刚睡醒的他浑身僵硬,思绪更是一片浑浊的湖水,他甚至没去思考陌生的人鱼从哪里得知他的名字,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翅膀,将小人鱼拎到自己背上的甲板上。
“唔唔!”
伴随着一阵急切而短促的拍打声,Damjan眼前的迷雾才被拂去些许,他先是留意到这条人鱼有一头俏皮的棕色卷毛,让他想起自己岛上曾经停留过的某种小型鸟类,但木制甲板与血肉之躯的碰撞声像乌云一样盖过这段回忆,Damjan视线下移,看到对方慌张拍打甲板的蓝色鱼尾。
鱼尾?
靛蓝色的鱼鳞被清晨日光披上绮丽的光泽,要是在往常,Damjan或许会在心中默默称赞对方。但看那条人鱼脸上混杂惊讶、绝望以及无助的色彩,Damjan彻底清醒了。顾不上维持船形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他伸出长喙,将瑟瑟发抖的人鱼衔回海中。
这条人鱼正是Maxim,人鱼之祖在上,他活了这么久,从未去到过如此高的地方。Maxim心有余悸地在水里摇动鱼尾,手臂上的鱼鳍也因为短暂的失水而变得干涩,此时重新回到大海的怀抱,急促地舒张又合拢。
Damjan好奇地望着他。一只小人鱼,他想,闻上去并没有成年,像一只小动物。阿斯皮多有一双比其他生物都大一些的双目,在Maxim眼中像人鱼聚落中心的珍珠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晕。
“人鱼,你从哪里得知我的名字?”Damjan出声问道。
“一位名叫Ilya的人鱼,”Maxim实话实说,“他是我的兄长,也是他告诉我你的去向。”
Damjan眯起眼睛,他记起那条人鱼金色如天日一般的鳞片,阿斯皮多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如海藻生长,很快便占领了他的思绪。他看向Maxim小幅摇动的蓝色鱼尾,疑惑道:“蓝色和金色的鱼尾……你们是亲兄弟吗?”
他的问题显然不在Maxim预料之内。“不,并不是。”他斟酌地开口,“但依据辈分和族里长老的安排,我的确应该称呼他为‘哥哥’。”
阿斯皮多彼此之间简单的亲族关系无法回答Damjan当下的疑惑,不过,和René相处的日子里,对方早已和他说过其他种族之间总会有一些复杂而奇妙的关系,没有血缘却安排在一起的兄弟或许也是其中之一吧!
“我能看一看……你的羽毛吗?”Maxim憋了许久,对于亮晶晶事物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心中微不足道的羞涩,人鱼双手背在身后,从Damjan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人鱼毛绒绒的头顶。
Damjan对这个要求同样很意外。“羽毛吗?”他犹豫片刻,出现在Maxim面前的巨大船只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改变、缩小,直到阿斯皮多露出他变小后的本体,白色的水鸟浮在人鱼面前,Damjan也不太习惯如此小的身形,他不自在地抖动背羽,光线交错间末梢的羽毛漏出红珊瑚的颜色。Maxim敢肯定地说,人鱼的轻纱也无法比拟如此流淌的、绸缎般的光泽。
他的表情很大程度上取悦了Damjan,没有人不喜欢听旁人夸赞自己的外貌。阿斯皮多绕着人鱼游动,一面抖动身上的羽毛,一面上下打量Maxim,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愉悦:“你的尾巴也很好看,比我曾见过的蓝宝石还要耀眼,人鱼,我能知晓你的名字吗?”
“Maxim,就叫我Maxim吧。”
Maxim很特别。
若要追问Damjan,无数的话滚到嘴边,都变成Maxim鱼尾下消逝的泡沫,竟也说不出缘由。那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年纪轻轻的人鱼带给他一种全然不同的体验,不是René那样沉稳、可靠的龙息,而是珊瑚礁中随海流摇曳的海葵,明艳的色泽之下带有些微的刺痛,对阿斯皮多而言大可忽略不计,却又勾起他心中的趣味。
人鱼对内海极为熟悉,他领着Damjan游遍人鱼一族所属的辽阔海域,恢复成船形的Damjan好奇地左顾右盼,越往前,水愈浅,海底的礁石也露出海面。Damjan索性不再以船身示人,而是显露出自己的人身。但他高估了自己对人形身体的掌控力,也低估了以人形游泳的难度。他一接触到海水,便震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常的游泳技巧在此时帮不上忙,Damjan慌乱地挣扎,鼻腔还灌进几股咸腥的海水。
一个透明的气泡裹住他,轻盈地托举Damjan的身躯不让他继续沉没。Maxim游在他身旁,隔着气泡,Damjan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能看见人鱼一张一合的嘴唇,似乎在说些什么,可很快人鱼便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手指连比带划,这才让Damjan读懂对方的意思。
“你还好吗?”Maxim看起来很紧张,“抱歉,我应该早点考虑到你的情况,贸然带你来浅海,是我的问题。”
Damjan笑着摇头。“没关系,”他的目光在Maxim的眼尾驻足,“继续前进吧,你不是说想带我来看人鱼的聚落吗?”
“你得先学会怎么使用‘气泡’,我来教你。”Maxim却没有往前游去,蓝色的鱼尾在Damjan面前一闪而过,泛着冷意的手臂从身后伸出,握住Damjan的手腕。Maxim的下巴搭在Damjan的肩上,奇异的是,人鱼从身后冒出时却没将气泡戳破或是带来多少海水,气泡内仍是干燥且适合呼吸的,Maxim的一系列动作只是令原本饱满的气泡稍稍形变。人鱼的术法真让人大开眼界,Damjan想。
在Maxim的指挥下,Damjan很快就学会如何让“气泡”带着他上浮与下沉。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全在操控“气泡”上。人鱼小臂上有一条狭长的鱼鳍,随着Maxim的动作有规律的舒张,颜色比他的鱼尾稍淡,明明是海中的生灵,身上却拥有天空的颜色。Damjan出神地望着如船帆一样灵巧摆动的鱼鳍,连Maxim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都没听见。
“你又走神了!”Maxim的鱼尾用力地拍着礁石。
人鱼和阿斯皮多躺在近岸的礁石上,Damjan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游到大陆海岸,他和Maxim正处在一片礁石群中,月色洒在青黑的石面上,衬得Maxim靛蓝的鱼尾犹如星夜里的银河,尾鳍无所事事地摇晃,溅起星点冰凉的海水。
“对不起,”Damjan的抱歉真心实意,“我只是觉得你的鱼鳍很好看。”
红晕从Maxim的小臂蔓延至他的脖颈,随后是异样升温的脸颊。人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Damjan知道,原本只是溅起在脚踝的海水突兀地飞到自己的小腿上。
“以前没有人这么说过我。”Maxim小声地嘟囔,“他们更喜欢鲜艳、温暖的颜色,太阳或是星辰的颜色。”
“毕竟我们常年在海里生活,早就对蓝色失去兴趣。”
“但你的鱼鳍并不是单纯的蓝色,他让我想到外海的天空。”Damjan温声说,“远离大陆,寂静,却不曾沾染其他色彩的蓝天。也许未来我能带你亲眼去看那份景色,就像你带我遨游人鱼聚落一样。”
Maxim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短促、精准地表明他的意愿。“所以你还得停留在这边,为什么?”他问,Ilya曾和他提过,眼前的阿斯皮多背离自身的习性来到内海,似乎是在等什么人。Damjan果然没有多想什么,提起René,镜片背后的双眼都微微眯起,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巨龙们要举行仪式,我的巨龙朋友必须要回去。所以我同他约定好,要在这片海等他。”
“你会在这停留多久呢?”
“这取决于他什么时候回来。”
Maxim扭头,看向Damjan的脸颊。阿斯皮多仰头看着夜空,并没有注意到身侧人鱼的目光。Maxim没有再说话,人鱼屏息凝神,背脊肌肉紧绷,趁Damjan没有反应过来就趴上阿斯皮多的后背。他并不是很重,Damjan只是侧过头,对上人鱼埋在他颈窝的毛绒脑袋。人鱼似乎很喜欢趴在自己的后背上,Damjan这样想着,伸出的手在半空迟疑,随后又放在人鱼的脑袋上。他一早就想搓人鱼的头发,光看外型手感就不错,更别提亲手抚摸的触感。而Maxim只是从喉咙里冒出微弱的呼噜声,显然很享受Damjan的头部按摩。
“在那条巨龙回来之前,和我同游吧,Damjan。”
Damjan很特别。
思绪的泡泡刚从泉眼浮现,就被Maxim的指尖捅破。他早就知道Damjan是一个不同于他所熟知的人鱼、海妖以及人类等种族的智慧生灵,但在今天之前,他竟不知道阿斯皮多所化的桅杆和船舱都是对方血肉的一部分。Maxim躺在Damjan的卧室——天知道一个阿斯皮多为什么要在船上留一个自己的卧室——里,脸颊比海底火山流出的熔岩还要鲜红,原本无法转化的蓝色鱼尾却变成了两条人类似的长腿,只剩小腿两侧的鱼鳍尚能显示出他人鱼的特征。
Damjan还没回来。眼见Maxim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热,鱼尾不停的痉挛,对人鱼的了解仅有一星半点的阿斯皮多就点亮了尘封已久的“门”。“我去找Nikola,Maxim,你先撑住。”Damjan将鱼尾尚在的Maxim放在床上,只是幻化人形的阿斯皮多用力咬向自己的右手,尖锐的犬齿刺破指尖,深绿色的血液滴落,在浸入木板之前化为礁石、蚌床和海草丛。他照着Maxim跟他描述的人鱼巢穴的形状,在没有海水的船上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一比一的还原。Maxim喘着粗气,纤瘦的手臂胡乱地在身前挥动。“Damjan……”他呼唤着阿斯皮多的名字,最后却脱力地闭上双眼。
“Maxim,Maxim?”
是Damjan吗?
“Maxim?Maxim!”
人鱼的睫毛恍惚地颤抖,让Damjan想起背上岛屿曾经出现过的蝴蝶,他使劲摇晃自己的脑袋抛去不合时宜的走神。Maxim的神智依旧不太清醒,但也能发现自己身处环境的巨大变化。他看上去似乎并不在Damjan的船上,而是到了某条人鱼的洞穴中。四周的木制墙壁变成了暗色的礁石,石缝间还夹杂着海藻的呼吸。他的手臂迟缓地移动,还碰到身旁摆放的几颗月白色珍珠。人鱼们亲手编织的轻纱在他的身下,罗织出Maxim对巢穴的幻想。而在层层幻纱之下,纯白的羽毛托起人鱼的身躯,Damjan躺在Maxim身旁,瘦削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却没有再像Maxim记忆里那样流出深绿色的血液。
“Nikola告诉我,你这是褪鳞期到了的表现。”Damjan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沙哑。他揉了揉眼睛,也不管Maxim此时呆愣的神情便继续说:“我不知道人鱼一族具体喜欢什么样的巢穴,所以除了你提到过的部分,我还用上了我的羽毛。”
他偏过头,直视Maxim浅色的眼睛,以及纤长的、挂着晶莹水珠的睫毛。
“Nikola说,在这种情况之下人鱼们更喜欢身处于熟悉的巢穴中。我不清楚你的巢穴在何处,所以只好自作主张……”
“用我的身体给你做巢穴。”
意识到与亲耳听到Damjan自己承认果然还是不一样的体验。Maxim浑身颤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惊喜。他从Damjan生疏而关切的语句里听出这是对方从未交予任何人的亲切,他是第一名,是独一无二的。
他揽住Damjan的肩膀,头靠在阿斯皮多的胸前,Maxim确实没什么力气,褪去鱼尾习得变出双腿的过程让他筋疲力尽,但要说脆弱吗?人鱼自下而上,眼角余光死死盯着Damjan的喉结。
“你感觉好些了吗?”他听见Damjan问。
Maxim没有回话,人鱼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蓬松的头发在阿斯皮多的胸口来回磨蹭。Damjan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对人鱼长时间的沉睡感到担忧:“可你睡的很死,我尝试叫醒你,却失败了。”
“没关系的Damjan,这对人鱼来说很正常。”Maxim含糊不清地回答。
“在我弄好我的巢穴之前,请允许我暂住在这里。”Maxim用手臂环住Damjan,人鱼低垂着眼,让阿斯皮多看不清他的眼色,只当对方是褪鳞期正常的依赖反应。这对Damjan来说太正常了,阿斯皮多幼年期也有类似的雏鸟情节,他并没有升起任何戒心,自然也错过了Maxim势在必得的眼神。
“我听长老们说,龙巢那边的事情还要许久才能解决,在那条龙回来之前,我会带你游览大陆海岸的风光,和你一同在海中遨游。”
“你不是想亲眼见见大陆居民的生活吗?相比起鲜少出世的巨龙,还是我们人鱼一族和岸上人类的关系更密切吧。”充满诱惑力的话从Maxim的口中吐出,无师自通的人鱼不经意间流露出最纯粹的本能,连Maxim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口中的话无意识地沾染上干扰神智的魔法。但Damjan听得出来,就算如此,他也没出声制止Maxim本能的施法。
是默许吗?并不像。
阿斯皮多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有趣的龙、有趣的血族、以及有趣的人鱼。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而这也正是他吸取René的建议,离开外海前往大陆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