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杰诺·温菲尔德抵达东京成田国际机场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惯常的黑色长风衣,被东京和休斯顿极端的天气差狠狠教训了一顿。不过这样的气温还不足以冻僵他的头脑,他依然可以在入境审查窗口前以标准的英语回答官员的所有提问,顺利通关。
然后拖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行李推车在大厅等了他丈夫半个小时。
斯坦利·斯奈德才从另一个通道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捏着一张被折出明显痕迹的入境申报单。他的表情完全是“终于出来了”的解脱,不过杰诺知道他大概私下里在担心自己好像填错了什么,并且希望他们没发现。
“你在里面待了快二十分钟。”杰诺说。
“他们问我住在哪里,我用英语说了,他们没听懂。我又没办法用翻译。最后我用之前驻留墨西哥时学到的西班牙语回答了。”
“西班牙语?”
“对。反正都是外语,而且他们听上去挺像的。”
“你听起来确实是这样。”杰诺说,一边把手上的行李分配给斯坦利,“西班牙语和日语在听感上的确有一定的相似性。这主要源于两者相似的音节结构,开音节为主,元音数量相近,并且都没有像英语那样复杂的辅音簇。从韵律特征的角度来说,日语是典型的音节拍语言,而西班牙语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音节拍语言,但它的音节时长相对均等,所以拥有和日语差不多的节奏——”
“好啦好啦。”斯坦利打断他,“如果有用,我下次一见面就这么干,省得你多等了。”
“当然没用。”杰诺推着行李往外走,“日语对你来说是「外语」,但是日语可是他们的「母语」啊。”
斯坦利眨了眨眼,“那你刚才说那么多——”
“我只是陈述语言学事实。”杰诺移开视线,提着两个行李走向出租车搭乘点,“不代表这些事实能对日本入境审查产生任何实际影响。”
斯坦利推着两个手推车跟在后面,剥开一枚硬糖塞进了嘴里。他抬头看到一面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屏幕上正播放一个日本女团的 MV。色彩鲜艳,笑容灿烂,和手里不知道应该扔到哪里的糖纸一样亮晶晶的。
好可爱啊。他想。
杰诺转头催促了一下斯坦利,“斯坦,快点。”
/
杰诺最初拿到东大邀请时,校方提供了一套步行到校园十五分钟、家具齐全的现代两室公寓作为居所。斯坦利其实对住哪里没什么要求,但是杰诺觉得两个房间实在有点不够。
斯坦利作为安保公司顾问的工作现在是全远程,需要一个办公室。杰诺当然也需要一间书房。他不想和斯坦利在一起办公,主要是不想在他办公的地方和斯坦利做爱。
斯坦利说他爱操心,但杰诺懒得反驳。
他找的中介是一个在东京生活了二十年的澳大利亚人,英语带着浓重的悉尼口音,热情地介绍了好几处房源。房子和房子之间差别挺大,杰诺还在考虑,斯坦利就对一间“非常有日本特色”的独栋一见钟情,于是他们敲定了这一套。
杰诺想,这大概是一种委婉的表达。
房子的确很有特色,像是日本恐怖电影里常见的凶宅。灰瓦白墙,低调体面,不过内部经过翻新,该有的家具和电器一应俱全,甚至有两个现成的办公房。
……大致要求都符合,但细节里全是妥协。
斯坦利第一次进门时下意识想把外衣挂起来,一抬手直接碰到了门框上缘。玄关非常窄小,但是因为房子保留了传统的日式格局,客厅铺着榻榻米,进门必须换鞋。他们两个人的个子对比一般日本人而言都算高挑的,即使一个人站着换鞋,肩膀也会撞到墙壁。
这件事后来成了一个长期议题。斯坦利不习惯进门脱鞋,更不习惯把脱下的鞋规规矩矩摆进鞋柜。如果杰诺不提醒,斯坦利的鞋会直接在玄关地板上放一整天。
但是这只是斯坦利无法适应的「第一步」。
大半个月过去了,新鲜感褪去,斯坦利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理解自己应该怎么在日本生活。他每天早上送杰诺出门,目送杰诺消失在街道转角。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有电脑。有网络。有他从美国带来的便携显示器。工作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但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工作。
他把电脑开机,打开邮箱,扫了一眼标题栏。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案件。于是他关上电脑,干脆趴下做了几个俯卧撑。但是邮箱里依然没有需要他处理的邮件。
在美国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就会看看窗外。窗外很安静。这个街区远离大路,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远处隐约传来幼儿园的放送体操,小孩子们百花齐放地喊着口号,像是在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如果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事情做,斯坦利就会在午饭之前出去走走。
他只知道一条路,经过那个坡度平缓的坡道,经过那棵修剪成球形景观树,经过便利店、神社入口、自动贩卖机。他走得不快,视线落在地上,偶尔抬头辨认路牌上的汉字。
全部都不认识。他连假名有几种都还不太确定。
他走到全家门口,进去买了一瓶可口可乐,在收银台前用英语说了“thank you”,店员对他微笑。他接过找零,站在便利店门口把茶喝完,然后把空瓶扔进分类垃圾箱。有时候他也会直接在这里解决午饭。
下午如果还没有邮件,他会去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在里面消磨时间,用手机拍照翻译研究那些他看不懂的包装袋,比对新品的价格和分量。从超市后门出去是一个小公园。秋千、滑梯、一张长椅。他有时候在长椅上坐着,把购物袋放在脚边,看着那些他不认识的花草被风吹动。公园里偶尔有遛狗的老人,会对他点点头。他也点头回应。
某天傍晚,他被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拦住了。
“Hello!”对方推出来的代表声音很高,“My name is— I am— I like— English—!”
斯坦利只听懂大约百分之二十。他应该说什么? Good for you? Nice to meet you? 他想用翻译问问看,结果刚把手机递过去,对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羞耻。
“Sorry, sorry——”
于是斯坦利搞砸了唯一一个和别人交谈的机会。
晚上杰诺回家之前,斯坦利通常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今天的台面上摊着面粉、番茄酱、马苏里拉芝士,烤箱指示灯亮着温暖的橙黄色。
之前他打了一辆贵到令人发指的出租车去最近的美国超市买了烤箱、塔可饼皮套组、铸铁锅、手动意面机以及各种各样的新奇厨具,还有食物。他此前从未觉得研究如何做饭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周一塔可周二披萨周三意面周四烤鸡,周五不知道做什么,就把冰箱里的食材排列组合成某种介于美式炖菜和日式煮物之间的存在,每天变着法的留下美国的味道,就为了等杰诺下班回来时候那副亮晶晶的表请。
这栋有各种不方便的房子、这个他哪儿也去不了的国家、这些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的路牌和广告——所有那些让他感到被困住的东西,都忽然变得可以忍受了。
每一天的生活都是从杰诺到家之后才开始的。
……操。
怎么回事,简直像个家庭主妇。
/
两间办公室似乎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自从来到日本以后,杰诺发现斯坦利越来越粘人了。
斯坦利从来不是那种需要时时刻刻发消息确认对方在哪儿的麻烦的恋人,他「粘人」的时候是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粘着」杰诺不放。
他在书房看书,斯坦利端着咖啡进来,一定要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发顶这样放在杰诺面前。杰诺说“谢谢”,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斯坦利的手臂却不见没松,只是把嘴唇贴在他太阳穴上。
杰诺把书放下。“你没事做?”
“打算去泡澡。”斯坦利的手覆盖上了他的,“来看你想不想和我一起。”
然后杰诺那天就没有继续读书的机会了。
工作日尚且如此,周末则更夸张。杰诺从书房出来倒水,斯坦利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他完全不看的节目。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目光跟着他从茶几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回书房。杰诺第二次出来的时候,斯坦利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要说的话,非常像那种听到「公园」就马上叼着牵引绳跑过来的大型犬。
“你自己不能出去玩吗?”
“我不会说日语,很不方便嘛。”
“那么你学一点日语吧。”
“没必要。有翻译软件。”
“翻译软件足够用的话,你就可以自己出门了。”杰诺说,“不用非得等我一起。”
不过杰诺还是会和他一起出门约会的,毕竟他也知道斯坦利为什么非得等他一起。
日语不通,朋友为零,开完例会,工作邮件回复完就再也没有别的事了。这栋保留了传统格局的房子对斯坦利而言称不上「家」。杰诺早上出门,傍晚回来,中间那十几个小时斯坦利是怎么过的,用「无聊」二字就可以完全概括了。
不出门的话,他们就在家里一起看电视。
杰诺通常会看一些纪录片。斯坦利听不太懂,但是他也不在乎,靠着杰诺的肩,隔一会儿换个姿势,最后干脆躺下来,头枕在他大腿上,等到耐心实在耗光了就开始扒他的裤子。
这家伙到了日本之后果然还是太闲了。以前两个人在美国,两个人各忙各的,一周见三次就可以烧高香。但现在安全套的消耗速度早已超越吃塔可用的一次性手套,杰诺有一次在厨房抽屉里补充存货时,忍不住对比了一下。
更难处理的是斯坦利在做爱这件事上的态度变化。
以前忙起来的时候,杰诺还可以找借口敷衍过去。出差前夜、大项目收尾、连续熬了三个大夜——那种时刻斯坦利会体谅,速战速决,事后抱一会儿就算满足。但现在不行,毕竟这是斯坦利「唯一」的娱乐活动。
现在斯坦利会把他吻到喘不上气,会在他走神的时候停下来,鼻尖抵着鼻尖,气息全落在他嘴唇上。
“又走神了,杰诺老师。”斯坦利说。
他就只会学「老师」这种稍微带点调情的词语。
然后斯坦利会看着他,强迫杰诺继续投入其中。不可以想工作的事,不可以想学术的事,不可以想科学的事,只可以想斯坦利的事。他不说话了,低头,含住杰诺的下唇,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
完了。
——杰诺不想让斯坦利发现自己其实很吃这套。
太丢人了。
于是杰诺开始有意识地给斯坦利找事做。
一开始只是随口提。晚饭时他说“你不是每天都要去靶场吗”,斯坦利说日本压根找不到几把枪。杰诺旁敲侧击地暗示周末“这个社区有日语班”,斯坦利说等他需要学的时候再说。后来杰诺把附近健身房的宣传单放在茶几上,斯坦利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折成了纸飞机,从客厅这头飞到那头,一头扎进了杰诺蓬松的银发里。
飞机头。
哈哈,非常好笑。
“你就不想发展点别的爱好?”杰诺问。
“我有爱好啊。”斯坦利躺在沙发上,把纸飞机的残骸举在眼前端详。
“什么?”
“你。”
杰诺没接话。他把茶几上的笔记本合上,起身去书房。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我在认真跟你说。”
斯坦利侧过头看他。沙发靠背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我知道。”他说,“但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杰诺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握着没放下的笔。他想说你现在这样叫“好”吗。没有朋友,没有去处,一整天唯一的社交是和便利店店员说“thank you”。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非常难得的日本交流机会,到时候回忆里只有疯狂的上床的部分,那也太糟糕了一点。
差不多在他们住下的两个月左右,杰诺指导的博士生提交的数据出了严重问题。
项目截止日期近在眼前,即使用上所有的人手,重新做完至少也需要整整一个星期。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吃晚饭,挂掉电话就往研究所跑。
一整个星期都只是匆匆回家睡个觉而已,周六早上杰诺出门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玄关鞋柜上。
斯坦利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口,问他里面是什么。
“附近可以转转的地方。”杰诺没抬头,“神社、公园、有几家店你可能会喜欢。地图我标了英文,店名拍了照片,你对着找就行。”
他穿好鞋子,等待斯坦利吻他,但是斯坦利只是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门口。
“美术馆那个特展到本周日。”杰诺站起来,“你不是对南亚艺术感兴趣吗?”
“还要忙到什么时候?”
“就快了。”杰诺主动亲吻了斯坦利的脸颊,“拜托了,这个周末你自己找点事干。斯坦,能做到吗?”
啊,“大概能做到的吧。”
/
杰诺说的那家美术馆在六本木,坐电车转两次,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杰诺用黑色墨水笔画了他们家附近的街道,英文标注挤在汉字路牌旁边,笔画又细又密,整个过程写的非常详细,按理来说不会出错。斯坦利买对了票,结果四十分钟后,他在六本木出站时走错了出口。
十五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不认识的大楼门口,周围全是举着公文包快步疾走的上班族。
斯坦利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拦住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把“请问美术馆怎么走”的日文翻译举到对方面前。
男人看了一眼,说了一串日语,语速很快,然后指了一个方向。
斯坦利没听懂。他顺着那个方向走了五十米,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全是餐饮店的小路上。
他又问了一个人。这次是个穿套裙的女人,戴着耳机,被斯坦利拦下时明显吓了一跳。她看了看翻译软件的屏幕,摇了摇头,大概是说了一些礼貌拒绝的话吧,然后就快步走开了。
怎么办呢?
他可以叫一辆出租车。虽然就价格应该会贵到他足够回美国,但是好歹能够安全到家。或者他可以给杰诺发消息,问问他有没有哪个研究生正好在六本木附近,可以出来接一下他。
算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研究打车软件的界面。
“Excuse me——”
斯坦利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卫衣,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能看见下面翘得乱七八糟的黑发。他的英语带口音,但非常流利,甚至有点过于热情:
“你是美国人?军人?你有兴趣看偶像演出吗?”
“……什么演出?”
“偶像!”年轻人把手里的传单举到他面前,“地下偶像!今天有公演!免费入场!”
斯坦利低头看了一眼传单。
「〇〇〇☆石」。这个团里大概有五个女孩,最扎眼的是一对长得很像姐妹的金发女孩。啊?难道是跟石头有概念的团体吗?
他把传单塞进斯坦利手里。
“地址在这里,从这条街走过去十分钟。演出免费的!特典会有握手会,可以合影、聊天,但是要额外付费,不过第一次去不买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
“我叫克罗姆。”他说,“我也经常去。如果你需要人带路的话。”
斯坦利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单。
十分钟。
杰诺今天要加班到很晚。美术馆特展周日才结束。他还有一整个下午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好,”斯坦利回答,“你可以带我去吗?”
/
场馆在一个老旧商住楼的四层。楼梯间贴着层层叠叠的海报,最新的那张压在最上面——五个女孩穿着星空图案的连衣裙,背景是手绘的矿石晶体。
场馆比他想象的小。大约八十个座位,坐了六成。灯光很朴素,但舞台上设备已经调试好了,麦克风架在中央,反射着几盏顶灯的白光。
斯坦利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克罗姆坐在他旁边,开始介绍应援色、call 词、物贩排队的注意事项。斯坦利几乎什么也听不懂。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侧面的幕布上,那里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灯光暗下来。
观众席响起零星的欢呼。
演出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不需要听懂歌词,也能够跟着旋律还有周围的人的欢呼一起喝彩。女孩们在舞台上全力唱跳,汗水从额角滑落,笑容却没有一刻消失。
怎么说呢?这是斯坦利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演出。简直就像到了那个所谓的世界闻名的秋叶原。演出的那些女孩简直就是从天上降临的天使,无论事前有什么样的心理准备,照样会因为他们热情洋溢的演出而觉得自己准备不足。
……哇哦!
散演出结束后,克罗姆拉着他往物贩区走。
“这是送你的特典券。”克罗姆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卡片,塞进斯坦利手里,“Ruri酱是我的首推,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够喜欢上她。”
斯坦利低头看着那张卡片。淡蓝色的底纹,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汉字和一颗小星星。
“首推是什么意思?”斯坦利问。
克罗姆愣了一下。
“最喜欢的一位成员。”克罗姆解释,“我推Ruri酱三年了。她每一场公演我都来。”
他把手插回卫衣口袋,目光落在Ruri队列的方向。那里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队伍蜿蜒到墙边,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
斯坦利看了一下手里的特典券,“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谢谢你来看他们演出,这个是送你的。”他说,“而且,推しを広めるのはファンの使命だから。相比起自己独占,还是想要把Ruri酱的可爱之处散发给全世界所有的人啊……”
斯坦利完全没听懂中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每个粉丝只有三十秒。握手,说一两句话,然后工作人员会礼貌地示意时间到了。队伍移动的倒是很快,但是斯坦利听着别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对Ruri说话,Ruri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回应,实际上也觉得有点难熬。
轮到斯坦利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Ruri的眼睛像泡了一夜的普洱茶。她穿着那件冰蓝色的演出服,头发披在肩上,灯光下那层浅金色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指细长,轻轻握住斯坦利的指尖。
明明是一个很可爱的场景,直到她开始说话。
她说了很多。语调平稳,吐字清晰,偶尔停顿,像在确认斯坦利有没有跟上。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斯坦利,带着温柔的光。
但斯坦利真的一个字也他妈的听不懂。
Ruri说完了。她微微笑了笑,松开手。工作人员在旁边说“时间到了”。斯坦利转身离开。他全程像听天书,唯一的收获是确认了Ruri是个很温柔的人——但这一点他看演出的时候就知道了。
诶,那张握手券应该用在更懂她的人身上。
斯坦利把那张淡蓝色的卡片塞进口袋。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在物贩区扫了一圈。
琥珀的队伍也很长。另外两个成员的摊位前排着四五个人。Ruri的队伍已经从墙边拐到了墙角,但是真正在墙角的那个摊位还是空的。
那个女孩也是这个团体里的,不过站位好像不是很好,斯坦利刚才都没有注意到他出现在舞台的中间。
她有一头即使在日本人中间也非常漂亮的黑发。纯粹的黑,像磨光的黑曜石,即使在灯光下也没有浅色的反光。她没有刘海,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虽然在走神,但眼神依然机灵得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
她没注意到斯坦利在看自己。她的视线落在摊位桌面的某个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摆的边角,一圈,两圈,松开,再卷。她的面前摆着一摞签名生写,大概是一张都没卖出去。
斯坦利觉得有点难过,于是走到了她跟前,想要多少支持一下。
她没反应。
斯坦利等了三秒。
她还是没反应。
“……Excuse me?”斯坦利说。
女孩猛地抬起头。
眼镜后面那双圆眼睛眨了眨,像刚从梦里醒过来。她看着斯坦利,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空荡荡摊位前的高大的外国人,表情从茫然逐渐变成——
“welcome!”
她直接握住了斯坦利的手指,像怕他跑掉。她的口音很重,发音像把每个字母都拆开念了一遍。
“Welcome to…… my……”
她卡住了。
“Thank you.”斯坦利赶紧为她解围,“I like your performance.”
女孩眨了眨眼。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努力听懂了每个单词、但没完全抓住意思的茫然。斯坦利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在东京的时候基本上把这种表情当做焊在脸上的面具了。
不过那姑娘似乎没有吧茫然焊在脸上的意思,很快就转变成了另外一种热情。
她坐直了一点,清了清嗓子。
“I am… Crystal.”她说,一字一顿,“I name is Crystal.”
“Crystal.”斯坦利重复。
“Yes!”她用力点头,发梢跟着晃了晃,“Crystal. Crystal.”
“……You like?”她指了指舞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Yes.”斯坦利说,“I like.”
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看表——三十秒快到了。
“You…”她笑着说,“You are beautiful.”
斯坦利眨了眨眼。
“……什么?”
Crystal看到他的表情,脸一下子红了。
“Ah—!”她松开手,慌乱地摆手,“Boy? Girl? I— sorry— you— man, yes, man, I know—”
她抓了抓头发,眼镜歪了一点点。她飞快地扶正,又开始在脑子里翻找词汇。
工作人员再次示意:时间到了,请离开。
斯坦利松开手,转身。
“You very elegant!”
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斯坦利转身,那姑娘绽放着一个天使一样的笑容。
“Elegant.”她重复,用力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这个单词没有用错,“You. Elegant.”
“Thank you.”斯坦利说,“You too.”
/
克罗姆非常好心的在活动结束之后,帮助斯坦利找到了车站。从场馆到车站的路不远。克罗姆走在前面,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但挡不住他说话的欲望。他讲Ruri酱今天的发型很好看,讲Ruri酱唱新歌的时候差点忘词但忍住了,讲Ruri酱的特典会永远排队最长但每个人都说值得。
不过斯坦利也只能听个半懂,克罗姆的口音实在糟糕,而且中间还夹杂了很多斯坦利并不熟悉的日语词。他只能大概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克罗姆很喜欢那个温柔的Ruri酱。
“到了。”克罗姆在改札口前停下,“这条线可以到你刚才说的那个站。换乘一次,你记得吧?”
斯坦利点头。
电车还有四分钟。他站在站台的边缘,看着轨道尽头那一点逐渐放大的灯光。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Crystal的签名照片。
准确地说,是一张普通照片——他刚才忘了让她签名。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黑色和紫色的连衣裙 眼镜片后面那双圆眼睛安静地看着镜头。虽然没有笑得很开朗,但是眼睛确实亮晶晶的,看得出来是个很热情的孩子。或许在学校里成绩也不错。
他把照片举起来,凑近站台的灯光,和传单上那张五个人的合照并排放在一起。
传单上,Ruri和另外一个金发女孩——没记错的话,应该是Amber——站在C位,笑容灿烂,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Crystal站在最边上,只露出半张脸,表情和照片上一样安静。
虽然大家都很可爱,但明明Crystal才是最可爱的那一个吧。
下次接着来看演出好了。
斯坦利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在日本期间的新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