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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易很讨厌说谎。一个谎话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蒋易当天就把孙天宇带回了自己的家。
反正本来他也有这个打算。
胃病也不是他信口胡编的,孙天宇的胃确实很烂。之前给他定治疗方案的时候蒋易问孙天宇的常用药,除了抑制剂之外,孙天宇还吃一种Y国牌子的止痛药。
Y国药的剂量在国内一般都拿来治牲口。蒋易问他止什么疼,他说哪疼都止。他以前经常加着班就忘了吃饭睡觉,然后胃疼头疼,吃止痛药。
纯属胡闹。
孙天宇的退行来得突然,程度也严重。蒋易刚接完孙天地那通电话的时候,孙天宇连人话都听不懂。过了一会儿蒋易让他下床,他手脚并用地爬下来;让他站起来,他跪坐在地上迷茫地仰头望着蒋易发呆。
蒋易打电话让管家送来一套衣服,勉强给孙天宇收拾出一个人形,牵着他从VIP电梯直接下到车库,下电梯就上车回家。
平时除了布鲁克,蒋易家里不会招待任何客人。所以到家之后都把没把孙天宇带去客房,直接领进了主卧。孙天宇感受到了房间里蒋易的气息,门一关起来立马开始脱衣服,脱完上衣脱裤子。蒋易回过头来才发现狗已经把自己扒了个干净,跪在床边看着他。
蒋易动作一滞,有些无语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起来,天宇。去床上躺着。”
小狗于是又懵懵地爬上床。
蒋易在自己房间的衣柜里翻了翻,找出一件宽松的高领毛衣,比划了一下,觉得孙天宇应该穿得上。于是拿着它回到孙天宇身边,问:“你现在能给弟弟回个电话吗?”
孙天宇点点头。
“你得说话。”
“能。”孙天宇老实巴交地望着他。
“口径是?”
“我胃病了,在你家,躺一天。”
蒋易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根:“…天宇,这样不行。你现在太像被我绑架还灌迷魂药了。”
小狗眼圈又要红。
“停停停不是、别哭!不是骂你。”蒋易坐到床边往里挪了挪,看着他:“来我问你。你希望妈妈和弟弟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吗?”
孙天宇愣住了。
蒋易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不介意妈妈和弟弟知道你谈恋爱了,我可以替你打这个电话。”
孙天宇看着蒋易,满脸写着服务器未响应。蒋易伸出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脑子,动一动。我给弟弟打个视频,告诉他,你易感期,很难受,不想动不想说话。你负责露脸,告诉他们你活得好好的,没有被外星人绑架。听明白了吗?”
孙天宇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会喘气会动就行,反正alpha易感期的时候本来就容易降智。蒋易认命地把高领毛衣给孙天宇套上,遮住这一身会引发他家人报警的痕迹。
视频电话拨给孙天地,过了几秒钟,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少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和镜头前的蒋易面面相觑。
两张预料之外的脸双双陷入了沉默。
……你谁啊?
一阵劲爆的静默过后,孙天宇在蒋易身后发出了一个堪称痴呆的笑声:“嘿嘿,弟弟。”
“哥你整容了?”
蒋易这才反应过来屏幕上这个拾荒老人是孙天宇的弟弟。再迷惑他也只能极其刻板地咳嗽了两声:“咳咳呃你好,你是孙天地…?”
“正是在下。想必您就是医生蒋了吧。”
“嘿嘿,弟弟。”孙天宇在他身后傻乐。
这场面还能更混乱一点吗?
“医生蒋,我哥哥的胃好一些了吗?”
蒋易回头看了一眼孙天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能说:“好多了。胃已经没什么事了。”
“那为什么我哥现在看上去像个弱智啊?”
“因为,他呃…易感期到了,所以…”
“啊?我哥哥原来是女生吗?”
“那个叫生理期,孩子。你哥应该是个男的。”
“哦这样。”
蒋易摸了摸鼻子,觉得孙天宇的弟弟有点像吃错了菌子之后看见的小人儿。他觉得孙天地一点也不好奇他哥为什么易感期的时候会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他只是在想他的哥哥是男的还是女的。
最后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夺走了电话,蒋易总算能和这个家里仅剩的正常人交流两句孙天宇的身体状况。
“您知道他易感期不太稳定吗?”
“这毛病好像小时候就有点,大了之后他自己在外面工作,生病了也不说。”
妈妈语气听着埋怨,却又心疼:“总是报喜不报忧,你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还搞出胃病来呢?什么时候有的也从来不跟妈妈讲。”
孙天宇看着手机屏幕里妈妈的妈妈絮絮叨叨,脸上挂着笑,眼泪缓缓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蒋易伸手给他擦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哎哟我不说了,还把你给说哭了。”妈妈也抹抹眼睛,“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现在咱们一家子都好好的,你弟弟要上大学,我也马上要退休了,你就和小蒋两个人好好谈恋爱,工作的事情少操心。”
妈妈说完又叫蒋易:“蒋医生,麻烦你多费心照顾我们家小宇了。”
“不麻烦,阿姨。我应该的。”
“哎,阿姨方不方便问问,你是什么科的医生呀?”
蒋易垂着眼睛,脸上淡淡地挂着笑容。“心理科,阿姨。我是心理医生。”
“奥…心理医生啊……”
防止妈妈多想,蒋易补充了一句:“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这样啊。”妈妈立刻恢复了笑容。
一家子都很好骗。
孙天宇从头到尾几乎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蒋易身边,看着蒋易和他唯二的两个家人互动。
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活络回来,连基本的家长里短的聊天都不太能跟上。大部分时候他都分析不出来蒋易在和妈妈说什么,只觉得主人突然变成了小辈,和妈妈说话的时候有些局促,又有点可爱。
挂断电话,蒋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压根没想过自己这辈子居然能有见家长的经历。他和自己亲爹妈都没说过几句话,居然和孙天宇的妈妈闲聊了快半个小时。
还聊得挺愉快。
把孙天宇的手机放到一边,一扭头就看见一只小狗眼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我还要发表评价?”
孙天宇挂着一个傻不愣登的笑眨巴眨巴眼睛。
蒋易无语地闭上了嘴,伸手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把高领毛衣重新扒了下来。
“阿姨很可爱,弟弟也挺……嗯。挺别致的。”
“你喜欢他们吗?”孙天宇仰着头看着蒋易。
“嗯。喜欢。”
孙天宇开心。
完成给家人报平安的任务之后,蒋易开始着手处理孙天宇。他现在情绪反复无常,刚刚还脑袋一晃一晃在哼歌,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盯着虚空直愣愣地发呆。
蒋易给他重新找了一件丝质的睡袍,穿着软和没什么摩擦感,领着他在家里到处逛了逛。但孙天宇似乎对从来没见过的大别墅也不怎么感兴趣,全程只是被蒋易牵在手里跟着他走,好像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蒋易完全能够想象到,如果他的身体不是现在这种状况,孙天宇大概会在家里四处乱窜,把目所能及之处所有的开关全都按一遍,看看它们各自都是什么作用。就像他第一次在总统套房里恢复自由的时候一样。
“这个浴缸的按摩开关为什么在门口啊?”孙天宇当时乐不可支地在浴室门口把浴缸的按摩功能开了又关:“我如果都已经躺在里面了,想按摩还得专门爬出来开这个?”
“因为你是个睁眼瞎。”蒋易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孙天宇哒哒哒跑过去,在浴缸旁边摸了一圈,顶着个大红脸回来了。
“原来旁边也有按钮啊,嘿嘿…我没看见。”
……只是过去了三个月不到。
孙天宇坐在他对面,腮帮子鼓鼓的包着一口饭,嚼了半天也不往下咽。最后蒋易自己放下筷子,坐到孙天宇身边盯着他吃,才勉强让他吃下去一碗。
蒋易见过孙天宇吃饭的样子。不管是公司里没什么油水的盒饭,还是酒店的精致漂亮饭,他一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吃完饭蒋易站起身往客厅走,孙天宇亦步亦趋地跟上。蒋易坐在沙发上,拍拍大腿,狗就在他跟前跪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家里的规矩,听好。”蒋易伸手挠挠他的下巴。
“你也看到了,家里平时有管家和用人,都是我放心的人,你不用担心他们。管家的房间在一楼,我刚刚带你去看过。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管家。找不到人的话,可以用呼唤铃,每个房间都有,在灯的开关旁边。”
蒋易顺手拉了一下他的衣领,继续说:“在家里我不需要你像在调教室里一样时刻保持赤裸,所以衣服,要穿好。我不希望用人看到你的身体。”
小狗红着耳朵把自己滑溜溜的睡袍领子拽上。
“这段时间你的主要任务是修养身体。懒觉可以睡,但是不能影响晚上的睡眠。如果晚上十二点之后你自己睡不着,我会帮你。”
孙天宇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蒋易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又找回一点逗小狗的乐趣。有些玩味地歪过头,手指托着小狗的下巴左右晃晃:“其实因为你太容易害羞,所以有时候我不太能分辨得出来,你究竟是在害怕,还是期待。”
指背在柔软的下颌轻轻蹭过,孙天宇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一下,望着蒋易的眼神亮晶晶,嘴唇又不自觉地抿住,用牙齿去咬。被蒋易的手指拨开之后,牙齿不知所措地放开,张着嘴发出细细的喘声。
“还是两者都有?”
蒋易并不想做什么,只是逗一逗小狗罢了。拇指按了按孙天宇的嘴唇,提了一句:“咬嘴唇的习惯不好,改掉。”
孙天宇轻轻哦了一声,嘴皮子一阵不知道该放哪里似的乱蠕动。
然后才是最重要的问题。蒋易摸摸他不安分的嘴唇,重新把小狗脑袋抬起来,问:“你知道现在自己得了什么病吗?”
孙天宇眼睛骨碌转一转,回到蒋易身上无辜地看着他。
蒋易立刻无语地脸一垮,抬起手来作巴掌状就要往狗脸上扇:“来来,来说出来,来,心里想的什么说出来。”
孙天宇嘴上抿着一个笑缩起脖子,眯起眼睛等主人的巴掌,一副知错不改的狗模样。
“说啊。”蒋易身子往前探着,举着巴掌等他的答案。孙天宇干脆开始耍赖,伸着脖子把脸往主人的手掌上蹭,如愿以偿地挨了并不重的一下。
“觉得现在被主人带回家了,是妈妈认证过的男朋友了,什么病都好了什么也不想治了是吧?”蒋易恨铁不成钢地又补了一巴掌:“你人话都不会说了孙天宇!”
孙天宇嘟囔着反驳:“我是小狗。”眯起眼睛又挨一巴掌。
“我真没空跟你闹了啊孙天宇。”蒋易狠狠揪了一把他的脸,揪出一个红红的指印和一只龇牙咧嘴嗷嗷叫的小狗。“除了好好吃饭睡觉,按时吃药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情,你需要知道。”
“假性标记,听说过吗?”
孙天宇手还捂在脸上,玩闹的表情却僵住了。
“你知道你现在有假性标记了,对吗?”
孙天宇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有。”
“有。”蒋易的手箍着他的后颈:“我的信息素有残缺,不可能被任何alpha标记。你是alpha,我也不可能标记你。你知道的。”
孙天宇突然猛地挣开了蒋易的手。
蒋易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了一下,看着孙天宇满脸惊恐,不断后退,蒋易皱起眉头:“天宇。”
“……你骗我。”
蒋易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根:“我没有骗你。过来,天宇。”
孙天宇死死捂着自己的腺体,不安地看着他,跌坐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往后蹭。蒋易有些疲惫地抬眼瞅他:“主人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你标记我了。”孙天宇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蒋易足够专业,蒋易立刻就放弃了解释。“对,我标记你了。过来,天宇。”
孙天宇依然汪着眼泪充满戒备地盯着他,整个身体紧紧地绷成一张弯起的弓,好像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生动物。蒋易没有移动半步,坐在沙发上,只是轻轻地拍拍大腿:“来。”
然后他没有再开口说任何一句话。长久的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孙天宇在他两米开外僵持了将近五分钟,才缓缓地撑着身子恢复了跪姿。蒋易没有催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平复,一点,一点地朝他挪动过来。
直到孙天宇龟速地爬回蒋易手臂范围内,他才伸手揽住了孙天宇的脖子,把小狗脑袋带进怀里抱住。
“认错,天宇。”
“我错了…”
“求饶,快点。主人很生气。”
“我错了…对不起主人我错了……”
孙天宇死死抱着蒋易的腰埋在他臂弯里发抖。蒋易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拍着安抚,眼神有些放空。
这和他想要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规则,习惯,偏好,是人为可以选择的东西。但孙天宇现在百分之百的依赖他,像树木与寄生藤曼一样和他纠缠成无法分割的一体,究竟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他被迫的选择?
蒋易现在才发现,原来孙天宇第一次逃走时随便扯的那个借口,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我现在有得选了。”
在蒋易这里,孙天宇一直都有得选。他一直希望孙天宇有得选。
但现在真的不一定了。
假性标记,一个激素错乱形成的结节,心理学领域上的疑病症。这个悖论的存在,会让他永远也不知道孙天宇是真的不想离开他,还是生理上无法离开他。
孙天宇似乎被他的沉默刺激得更应激了,混乱地抓着蒋易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别不要我…主人……”
“没有不要你。”蒋易捧着他的脸给他抹眼泪:“主人叫你的时候马上过来。下不为例,嗯?”
“嗯……”
孙天宇受假性标记影响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
他总是会忘记蒋易的信息素没有味道,经常焦虑地在蒋易的枕头,衣服或干脆扒在蒋易身上使劲嗅闻,被提醒后怅然若失地半天回不过神来。总是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腺体,被蒋易打了好几次手心也记不住。
半夜睡得好好的会突然惊恐发作,手脚发麻痉挛喘不上气,大哭着喊蒋易,易哥,主人。蒋易叫管家拿来冰块,命令孙天宇握在手里反复地抓握,感受,抱着他的脑袋告诉他,我在这里,你没有被丢掉。
冰块在他颤抖的双手中慢慢地化成了水,在被子上滴出一片斑驳的水渍。孙天宇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僵在空中,被蒋易干燥的手握住,握紧,拉着他冰凉的双手放到自己脸上。
蒋易额头贴着他的,手掌盖在他仍然颤抖着的手背上,平静地看着孙天宇还在不断忽闪着流泪的眼睛:“我在这儿。就在这儿。”
孙天宇终于咽下难以平复的哽咽,筋疲力尽地倒在蒋易肩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