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天是夜神月的七岁生日。他从一星期前就期待着今天,昨晚几乎无法入睡。离特别行动开始还有十分钟,时间像在蛋糕奶油里划陆地船,Ryuu静静地睡在床边。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数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这里曾经是书房,得知自己会变成哥哥时,他认为自己需要独立一些,提出和父母分房睡。他们最开始很惊讶,但经过商量后很快接受了,让他和Ryuu入驻这个房间。
Ryuu是他的前生日礼物,一只毛茸茸的泰迪熊,棕色眼睛,肚子里的棉花充得刚好,触感柔和,每根毛发都散发着温暖。妈妈担忧他一个人能不能睡着以及会不会怕黑,暗示那里永远都留有他的位置,而他的自尊心把这当成了一种挑战。他讨厌输,但还是带上了玩偶。
三分钟。他的目光落回Ryuu胸前的蝴蝶结,祈祷不会发生任何意外,让他完整地体验特别行动的流程,结束今天。
生日聚会已经有非常好的开头。爸爸提前下班顺路取蛋糕,妈妈烤制了小熊饼干和苹果派。月早晨起床时拥抱了妈妈,脸颊贴在她鼓起的肚子上,不太舒服,但很幸福。明天是周末,他可以睡懒觉,不能熬夜。
以及要睡前刷牙。妈妈提醒他。
晚上九点,他准时爬上床,爸爸摸了摸他的头,妈妈俯身亲吻他的前额,考虑到她的肚子,他很努力踮着脚尖。
“晚安。”他说。他们走的时候轻轻地关上了门。
电子时钟跳转数字,月推动Ryuu,让它背对着阳台。“晚安。”他拉下被子,贴心地把它的头露出来,他自己则无声地从床边滑到地板上,躲过两只拖鞋。
对自己说晚安可要过一会,月掏出枕头下的手电筒,放轻脚步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摆着最近换的新衣柜,实木心,和房间门差不多高,中间镶着一面等身镜。
妈妈之前问他以后想变成什么样的人。那时厨房里在煮汤,她背对着月,手在压土豆泥。电视里的艺人唱流行歌,月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拉腿边垮下去的袜子。
她努力装作很不经意地提问,月听出来了,这肯定和他的生日礼物有关。当他回答想像爸爸一样时,他余光瞥见她紧绷的肩膀立刻放松下来。
这代表她准备好了,月眨眨眼,没有戳破。这是个惊喜,他已经知道去哪找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糊味。
“妈妈,那是什么味道?”
他身后传来妈妈的惊呼和关掉炉火的声音。
阳台的窗帘没有拉实,街边的灯光斜斜打在衣柜前,月看向镜子,看见一个穿着小熊睡衣的孩子,肢体紧张得像是闯入了别人的卧室。他拍拍脸,告诉自己这里是自己的房间,随后摁开了手电。
等到适应光线,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和镜子都很亮。朝里面的人做鬼脸时,他注意到镜面似乎沾到了一块很小的污渍,在他的左眼角旁,看起来像一颗痣。他朝污渍哈了一口气,伸手去擦,镜面在接触的瞬间开始摇晃。
月移开手,它没有变化。但当月更大力地去触碰那块印记时,整块镜面突然受力翻转,还没等他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卷进了镜框。
之后玻璃又自动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体强烈的失重感把月的意识拉回来,他仍然在地面上,并且单腿站立。周围很黑,脚底的触感很软,他下意识挥舞双臂保持平衡,但悬空的右脚还没落下,左脚就踩到了某种小型块状物体,让他摔倒在地。
身下似乎垫着地毯,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扶着头,在眩晕中跪坐起来。视野里隐约有光线,他抬头寻找光源。当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他耳边嗡嗡响,几乎忘记呼吸。
一个生物……或是人,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蹲坐在椅子上,苍白的脸侧对着月,电脑屏幕散发的蓝光被他挡住一半,轮廓透着诡异的光晕。他驼着背,头发凌乱,有很严重的黑眼圈,瞳孔也是黑色。他睁大眼睛盯着月,里面甚至没有折射出电脑屏幕的光和月的身影。
房间一片寂静。
月和他四目相对。几乎是一瞬间,月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学校桌上的涂鸦,爸爸挂在衣帽架的领带,妈妈原本平坦的腹部,以及插着蜡烛的草莓蛋糕。
月曾经赖床,妈妈在当晚讲了一个故事,大致内容是吃人的鬼会抓做坏事的小孩,尤其喜爱不肯起床的孩子,因为他们更容易被带走。月对此坚信不疑,直到同学没有归还他的笔,第二天来正常上课。后来月拿回笔,原谅了同学,知道吃人鬼不是鬼而是儿童绑架犯。他发誓再也不会被类似的故事吓到。
但现在,月有些悲伤地想,我要被吃掉了。
鬼抬手把拇指按在唇上,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朝月走。月内心警铃大作,立刻挪动失力的肢体往后退,他希望这只是一个惩罚他的噩梦,可皮肤和地毯的摩擦感告诉他这就是现实。
很快,月的背抵到了柜子,发出咚的一声。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月胡乱地在地毯上摸索,扔开刚踩过的拼图,找到了掉落的手电筒,他一口气把它开到最大档去照射鬼的眼睛。
鬼闷哼,抬手挡住光。月转头,发现身后是一个衣柜,趁着鬼还没恢复,他打开柜门带着手电筒钻了进去。
木质衣架在月头上叮当响,被撞落的衣服盖住了他的头。他挣扎出来环顾一圈,视野里全是清一色的白长袖t恤和牛仔裤。月摸了摸,它们都是纯棉的,触感很舒适,散发着肥皂香气。
月抽走一根皮带,拿了一个空衣架,把耳朵贴在柜门上,没听见动静。他坐回衣服堆里,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这时,鬼敲了敲柜门。月吓了一跳,衣架飞出去碰在隔间板上。
鬼说了什么,但不是日语,月听不懂。
月深呼吸,小心翼翼开口:“你说什么?”
鬼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跨国案解决后的第三天早晨,渡出门采购补充日用品,L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文书报告。合作的警方坚持让他遵守程序,他则认为这是浪费时间。糟糕,毫无意义,逻辑混乱,写得好但是全部删掉,他无情地打回手头的文件,转而去拿蛋糕,继续享受他的私人时间。
L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用叉子叉起蛋糕上的草莓。草莓流出眼泪时,他身后传来物体倒下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呜咽。
“出去,B。”他没回头。
身后的人没有动作。
L有些烦躁地转头,却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男孩。他看起来更年轻,经典的亚裔人长相,五官柔和,棕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圆润的脸颊旁。他瞪大圆眼睛看着L,张开的嘴唇没有声音,L注意到他缺了一颗门牙。
L很明确自己没见过他,门和窗户还关着,非法入侵的警报也没有触发,他从哪进来的?
男孩愣在原地,仿佛他的灵魂刚刚跌出了身体,十几秒过去,没有人说话。L决定主动出击,但他一靠近,男孩顿时紧张起来,像只受惊的动物一路横冲乱撞进了他的衣柜里。
L给了男孩和自己的眼睛一些时间冷静,等到闪烁的光点消失,他去敲了敲衣柜门,回应他的是清脆的碰撞声。
“你是谁?”L问。
男孩用日语回答:“你说什么?”
看起来他并不懂英语。
L用日语重复一遍问题:“你是谁?”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如果你想谈谈,你需要先从我的衣柜里出来。”
“我该怎么相信你不会伤害我呢?”男孩提高了音量。
“这里是二楼一间普通的卧室,门在你的右手方五米,没锁。”
“房间里太黑了,可以开灯吗?”
“现在是白天,你可以拉开窗帘。”L看着发光的衣柜缝隙,感觉眼睛有些干疼,“但是你得自己来,我不喜欢运动。”
男孩考虑了几分钟,当L在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妥协了:“好吧,你能离衣柜和门远一点吗?”
“没问题。”
L回到椅子上,重新端起蛋糕盘,叉子和草莓已经压塌了奶油边。衣柜里窸窸窣窣,柜门很快被用力推开,首先露面的是手电筒,L及时地旋转椅子背对它避免了二次伤害。
遮光窗帘被拉开,房间明亮起来。L把椅子转回去,男孩站在床边,淡黄色睡衣拖在地毯上。
“我想跟你聊一聊,”男孩的手收在身后,“我叫夜神月。”
L点点头,咽下嘴里的蛋糕:“我是龙崎。”
“龙崎先生,请问这是哪里?”
“英国。”L模糊地回答。
月不动声色地往门挪了一点距离,L无意去指出这点。
“夜神君是日本人吧,怎么找到这里的?”
月的嘴唇抿成紧张的横线,他警惕地看着L,没说话。
“我没有恶意,只是对此感到好奇,你不信任我可以出门下楼。顺带一提,最近的公共电话在一英里以外。”
月抗议:“你甚至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名。”
“信任是相互的,如果能从你来这里的方法推理出回去的方式,你就能回去了。”
“然后你继续吃你的蛋糕?”
“是的,它很美味。”
月被这样的对话逗笑了,他扬起嘴角:“你不怕我逃跑?”
“我不在乎,”L放下叉子耸了耸肩,“还是说这是你期望的?”
“我没有——你真奇怪,龙崎先生。”月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后,他鼓起脸。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另外叫我龙崎就好。”
L转动手腕,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月坐在床边,身旁摆着纸和马克笔,空调吹出的暖风拂过他的后颈。L在离他不远处的椅子上敲电脑,他刚刚去确认了镜子的情况,它不出意外地是一面普通镜子,和衣柜结实地融合在一起。
月咳嗽一声:“我准备好了,龙崎。”
“那么,我有一些基础的问题想询问夜神君: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什么都没做,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离开家里。”
“你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躲过了安保系统,潜入了这个房间。”
“因为你房间里也有镜子。”
“嗯?”
月感觉自己像被审问的罪犯,他深吸几口气,放在被单上的手曲起指节。
“是的,我从镜子过来。”月停顿,组织语言,“我用手擦镜子的时候……我是说我家里的镜子,它突然像商场旋转门一样动起来,然后我就到这里了。”
“原来如此,你能回忆起更多细节来证明这一点吗?我听说梦游的人清醒之后偶尔会出现意识混乱的情况。”
月眯起眼:“我那个时候没有在做梦,我很精神。”
“我只是想知道夜神君为什么会在晚上照镜子,这是日本的习俗吗?”
月感觉自己耳尖发热:“不,我在找我的生日礼物。”
“噢,生日快乐。”L听起来毫无诚意。
出于礼貌,月回答:“谢谢。但是我不知道这和我们讨论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只有3%。”
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L继续说:“走正门的可能性为零,走窗户的概率不到1%……”
“等等,难道你觉得我是凭空出现的吗?”月忍不住打断他。
L转过头,黑眼睛紧盯着月,手指敲了一次键盘空格。
“像天使一样踩空了掉下来,7%。”
“你在开玩笑吗,龙崎?你的笑话比电视节目上播出的还不好笑。”
“现在夜神君比起天使更像恶魔的概率增长了2个百分点。”
“那你是变态儿童绑架犯的概率就是50,不,99个百分点。”月抱起手臂,压下朝对方翻白眼的冲动,他知道这不礼貌,“这就是你说的相互信任?”
“我没有否定你的意思,只是提出合理假设。”
“可是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在说谎。”
“我相信你口中会传送魔法的镜子存在,”L说,“我对它和你都感兴趣。”
月在L的注视下呼出一口气。是啊,那面该死的镜子,还有现在的处境,这都算是对他不乖乖睡觉的惩罚。但只要解开这个秘密,他就能回家了。
“那我们就从第一个假设开始。”月拧开马克笔的笔盖。
下午,他们针对现有信息进行讨论,月指出了两个共同点:镜子都是镶嵌式,并且在魔法触发的时候,他们都单独一人。L随口夸赞了他,他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开始主动谈论更多东西,像一个明亮的洞穴,呼喊一句能传出很多回音。
之后L陪月拟定和尝试了各种方法,他甚至被月要求待在门外创造一个人独自待在房间的条件,他照做了,但月很快给他开了门。
很明显,月失败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失望地塌下来。L苍白地安慰他几句,他宣称要去趟厕所,回来之后又恢复了生气,一边和L商量一边用笔划掉和写信息。
电子邮件箱传来提示音,L不得不去处理新报告。期间月向L征求调查衣柜的意见,他的眼睛出现在电脑屏幕边缘,专注地看着L,虹膜呈现出清晰的浅棕色。
得到应许后月走开了。L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在啃右手拇指的指甲。
“这后面有没有暗格?或者密室什么的?”月仔细端详镜面,没有污渍,他的脸也很干净。
L把手放下:“没有,隔壁是休息室。”
月打开镶嵌着镜子的柜门,意外地看见里面挂着一套西装,布料很新,有熨烫过的痕迹。月回头观察,龙崎正弓着背,抬高两根食指摁键盘。他想象了一下这套衣服穿在龙崎身上的样子,憋着笑把柜门关上。
“有什么新发现吗?”L敏锐地注意到他抖动的肩膀。
“嗯?不,没有。”月的尾音上扬,他清清嗓子,转身靠在衣柜上,翘着嘴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龙崎平时会照镜子吗?”
L稍稍歪头,然后摊开双手,仿佛在说“你知道的”,月想起那些长T恤和牛仔裤。他在父母衣柜里翻到过曾经给自己穿的婴儿服,有各种款式和颜色。
当然,包括粉色。
“你没有别的衣服吗?”
“这样穿着很舒服,并且很方便。”L用拇指和食指把裤兜的布料扯出来向月展示后又塞回去,月看到里面的东西有圆滚滚的轮廓。
月赞同这点。爸爸的上衣兜里装着眼镜布,每次都忘记取,妈妈会在洗衣前帮所有人再次清理兜里的物品,她因为这件事数落过他,月第一次看到身为警察的爸爸被训得说不出话。
然后月也因为没有取手帕被提溜进队列,但他借口写作业逃掉了。回忆和关于龙崎的发现让月感到放松,他还想多说些,但他的肚子发出了声音。他才意识到他来这里之后没有吃过东西,不好意思地朝龙崎笑了笑。
L倒是不在意,摁下桌上对讲装置的按钮:“渡,请准备红茶和饼干,另外再拿一个茶杯。”
“谢谢你,龙崎。”月又露出笑容,那一瞬间L的胃里冒了一个气泡,然后立刻破开。
很快,房门被敲响,没等月询问自己是否要躲一躲,L直接回答:“请进。”
“等等,龙崎……”压下的门把手打断了月的话。
渡端着托盘进来,收走空盘,把红茶和饼干摆在桌上。L本想介绍月,但他转头看向月的位置时发现月不见了,附近半拉开的窗帘鼓起弧度,下面漏出一双穿着白袜子的脚。
那就下次吧,L想。渡倒了两杯茶,贴心地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向渡道谢,渡点点头,离开了房间。月从窗帘里钻出来。
“你应该留一些时间给我。”月不满地皱眉。
“我想介绍夜神君,”L挪动椅子给月让出空间,“渡很可靠,他照顾我长大。”
“是他照顾你?可是……”
月走到桌前端起茶杯,拿起饼干,闻到黄油和巧克力的香味。L沉默着,像是要中断聊天,又像是在等他继续说话。紧张的气氛让月的喉咙深处发痒,他勉强咽下嘴里的食物。
这也就是说,龙崎的父母……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L突然开口。
月一下理解了他在说什么,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下,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这里是孤儿院,对吗?”
L点点头,喝了一口红茶,脸颊鼓起后又随着喉结滚动瘪下去。
“噢……我……我……对不起龙崎,”月的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他很想抱抱对方,但他知道自己不该,“你肯定不想谈这个对吧?我……”
“你没必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的……”月开始语无伦次,胡乱地比划胳膊,“我只是……天啊,我……对不起……”
“嘘,夜神君,请冷静一下……”
L伸手去稳住月乱晃的胳膊,他抓着L的衣袖,咬住嘴唇,胸膛快速起伏着。
他看起来快哭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
电子邮箱又响起来,月浑身一抖,他知道这意味着L要去干别的事了。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手臂从L手里滑出。
“你有事了吗?”他盯着地板,努力露出微笑,瘦小的肩膀紧紧缩着,“我会安静一点的,不会打扰你。”
“还有对不起。”他转身去了厕所,L没来得及问他后半句话是什么。
L明白他们不会再提到这个了。打开枯燥的文件,L又咬住拇指,舔到了饼干的味道。
之后月没再去吃东西或打扰L。他喜欢看书,但书架上摆着的书都是全英文,他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干脆坐在落地窗边欣赏风景。
窗外种着橡树,透过树叶能看到宽敞的院子和灌木围墙。英国冬天的太阳掉进河里流向仓库,月看向远处缓缓旋转的风车,突然有了一股空荡的不真实感,仿佛他现在正随着叶片升向高空。
月反复睡着又惊醒了三次,L戳他的背时他吓得不轻,但他只做到了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对方。白天的情绪波动让他忘记休息,月亮一出来,疲惫就像上涨的潮汐包裹住他。
“夜神君看起来很需要休息,你可以睡我的床。”
他眨眨眼,月光映出的模糊树影在他们身体上摇晃:“那你睡哪?”
“我还不困,如果你想洗澡的话请随意。”
月走进浴室,脱掉衣服快速地洗了个澡,拿毛巾裹住被沾湿的发尾。洗漱台的镜子挂着水珠,他搬来角落的塑料小板凳站着擦干它,再解开毛巾,清洗之后晾在架子上。
跳过擦脸流程让月不太习惯,但床铺的拥抱让他感到舒适,它柔软且富有弹性,月甚至在压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回弹。把床铺吹得暖烘烘的空调,轻巧的被子,这一切都很好,月几乎要陷进蓬松的枕头里去了。
除了噪音和电脑屏幕的光。月即使翻身,用被子捂住耳朵也没用,他从没想过键盘和电脑风扇的声音能那么吵,就像龙崎在敲他的鼓膜。以及那个屏幕的亮光——龙崎不觉得刺眼吗?
月忍无可忍地睁开眼。L依旧是那个古怪的姿势,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拆的棒棒糖,没有血色的脸和黑眼圈对比惨烈。似乎察觉到了月的目光,他偏过头和月对视。
这副模样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很吓人,月在心里吐槽。介于L的性格,他决定采用迂回战术来争取安静的环境。
“你不想休息吗,龙崎?”
“我不累。”棒棒糖让L听起来像是被泡在水里。
“真的吗?我觉得你比我看起来更累。”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L意识到他在说黑眼圈。
“我不是很需要那么多的睡眠。实际上,截止中午我已经37个小时没睡了。”
月看到了希望。他坐起身,掀开旁边的被角,期待地望着L。
“那我觉得你今晚应该睡觉休息。”
“我还有东西要处理。”
“可是你半分钟前已经在看同一个东西了。”月坚持。
L把棒棒糖从左边牙齿换到右边,用力咬成碎块,突然转换话题:“夜神君,你习惯一个人睡还是和父母一起?”
“呃,”月愣了一下,“我一个人睡。”
“是吗,我以为你至少会抱玩偶什么的。”
L的视线转向屏幕,手重新抬起,他的下一句话应该会结束这段交流。
“不,我会抱着Ryuu。”月着急地说,脸颊微微变红。L重新看向他,含糊地回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它是个泰迪熊,脖子上有小领结,白色的。它身上的毛很舒服,我睡觉的时候会注意让它呼吸……我是说,把它的头露在外面,这样它就不会觉得闷了。”
“可它是个玩偶。”
“是的,它很普通,肚子里全是棉花。”
月隐隐感到不安,他的直觉告诉他对话的发展可能不会如他所愿地发展了,但他还是用轻松的语气继续问:“怎么了?”
“这听起来很奇怪,”L平静地说,“玩偶不需要呼吸,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器官。”
“所以你想说什么?”月的表情变得复杂,他稍稍抬高下巴,眼神里有些不屑,L觉得他在心里骂自己才是那个怪胎。
“这很愚蠢。”L坦然讲出观点。
月恼火地皱起眉,L没停:“也很幼稚,我不觉得有什么实际意义。”
“你很粗鲁,龙崎。”月大声地指责他。
L也相应地抬高音量盖过对方:“我认为夜神君该睡觉了。”棒棒糖棍被扔进垃圾桶,月没再说话,L咀嚼着糖块,发现屏幕上的文字变得更烦人了。或许让月继续说话才是对的,还能问他之前想说可以做什么,但L对他戳穿自己的话感到不爽,这算一报还一报。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L认为是月又在翻身。他没理会,把手伸向键盘,下一秒被本应该在床上的被子盖住了头,他差点失手把电脑甩飞出去。
小孩子把戏。L无奈地在黑暗中扶稳电脑,推远桌上的东西再取下被子。这是渡昨天才换的,他不想挨训。
月正站在一边。他直直地和L对视,愤怒和一系列的压力让他眼睛里的棕色变深变浓,像加进红茶的蜂蜜一样闪着甜蜜的光泽。
他就这样睁着愤怒的眼睛,没有逃跑,也不害怕近距离会被报复,大声且坚定地宣告“我讨厌你!”然后踹了L的椅子一脚。L旋转了半圈,正好面对墙壁,他又默默地把椅子转回去。
床铺是双人床,月躺在较远的枕头上,剩下一个被放在中间充当隔离带。他爬回去的时候把它绊歪了,L越过歪斜的围墙,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肩膀起伏的频率像在给气球打气。
很明显月在生气,L看得出来,但他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他抱起被子走过去,铺开它,碰到了月的小腿,月因为气流瑟缩了一下,却没再动作。
“夜神君,不盖被子睡觉会感冒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L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发烧,他选择忽略胸口的高温。
月迅速地拉过被子盖住头,力度大到甚至发出破空的声响。这样睡觉当然不好受,他倔强地忍耐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L身上转移到其他地方。
为什么会想着跟这种人做朋友?月觉得自己一定是脑袋被镜子夹了。这里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他没来过英国,没睡过龙崎的被窝,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只有那个黑色的便携式手电筒,两个月一充电,他从父亲书房里偷拿来的。
想起这个让月鼻子一酸。说实话,他开始想家了,但目前没有办法,他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去。他甚至不能给父母打电话,因为龙崎不用电话,声称自己讨厌电话铃声打断思路。他可以给爸爸发邮件,可是应该怎么解释呢?日本到英国的路程那么远,失踪的几小时不够他到英国,爸爸不会相信的。
如果他一辈子都回不去了呢?
月开始焦虑地揉搓手掌,被子里越来越闷,血液涌上头顶想要呼吸,他脑袋发晕,太阳穴突突跳。迷迷糊糊地,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大声喊夜神君,用手拍他躺着的枕头。
月知道是谁,他还在生L的气,一把掀开被子猛地吸入新鲜空气后翻身,月发现对方也爬到了床上,手臂压住枕头墙。
“夜神君,我想休息了。”
月瞪着他:“那就休息。”
L眨了眨眼:“我应该做什么?”
“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在认真地询问你的意见。”
这有什么好问的,真是搞不明白。月飞快地舔了舔嘴唇:“第一,关掉你的电脑。”
“嗯,然后呢?”
月有些惊讶L居然真的在听,他犹豫了一下:“去洗漱,然后上床睡觉。”
“我明白了,”L点头,慢吞吞地接着说,“这样做了之后就能上床和你一起睡吗?”
“是的……?”
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迎上L询问的眼神,他还是坚定了回答:“当然。”
L把枕头移回原位后才去浴室,不出五分钟就回来了。他耷拉着的刘海在滴水,月因为这个把他赶回去了一次,成股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很像刺猬。他爬上床,月指了指他身后的电脑,他够着手把它合上,坐回月旁边压住被角,月等着他躺下,他却说了一句“晚安”。
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躺下吗?”
“这个姿势很舒服。”L背靠床板,缩起两条腿抱住,下巴抵着膝盖。
“不盖被子睡觉会感冒。”月干巴巴地重复他之前的话。
L留给月一个“所以?”的沉默,月欲言又止,最后随他去了。或者说能让他关掉电脑保持安静已经是最大的收获了,月想着,闭上眼拉被子盖住肩膀。
月真的非常努力地想入睡。但他做不到,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L不加掩饰的目光刺在他脸上,让他后背阵阵发凉。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对视时L连眨眼的频率都低得吓人。
“夜神君,不睡觉长不高。”L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月皱了皱鼻子,已经完全没了脾气:“龙崎,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可是你和玩偶一起睡的时候也一样吧,玩偶也不会闭眼。”
“Ryuu才没有……”
月打量了一下L的黑眼睛和下面挂着的黑眼圈,产生了一种自己会被吸进去的错觉。
“没有那么……吓人。”
“我不是故意的。”
理直气壮的回复。月没办法,叹一口气,再次拿被子蒙住头。现在他也想Ryuu了,明明L已经关掉了电脑,他还是感到眼睛被蓝光刺得难受,嗓子里像哽着奶油。一只手把被子拉下来。
“又怎么了?”月的声音在发颤。
“这样你不能呼吸了。”
这大概是月最希望自己是个玩偶的时候:“你就当我是玩偶吧。”
“你说过它也需要呼吸。”
L试图把被子塞到月的脖颈处,月推开他的手,给堆叠的布料撕开一个裂隙。
“听我说,龙崎……你这样盯着我我睡不着。”
眼泪在月疲惫的圆眼睛里晃动,把内层棕色的膜冲洗得更薄,仿佛轻轻一戳就会像溏心的蛋黄一样流淌。L猜他可能是想哭,也可能是刚刚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但他不会哭出来,至少现在不会。
“我在听,”L说,月垂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你平时是怎么睡的?”
“……不会有用的。”
“我想试一试。”
L从裂隙躺进被窝,感受到一股潮湿的温暖,月的情绪已经随着他发尾的水汽散到了被褥里。他的双手捂着脸,和他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可以等会再告诉我。”L引导他。
月分开手指,从指缝间看L的脸。他们僵持了漫长的十秒。
“我会抱着Ryuu的肚子。”月低声说。
“很好,”L朝他伸出手臂,“你接下来只需要把我当成它。”
天啊。月的耳朵微微发红,他艰难地控制自己不要尖叫:“不行。”
“你需要休息,有精力才能继续调查。”
月很不想承认,但L说得对,他移开脸上的手掌和靠近L的过程几乎花了一个世纪。他们躺在同一个枕头上,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月伸出手,试探着圈住L的手臂。
L的体温比他实际上看起来要暖和,棉质衣服触感也很舒适,不过完全比不上泰迪熊,他很瘦,骨头有些硌人。月感觉凸起的腕骨顶到了自己的肚子,悄悄地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的被窝温度上升很快,月的意识快要被蒸发走时L开始压低声音说话,像在和月分享什么惊天秘密:“夜神君,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你是天使吗?”
“什么?”
月眯着惺忪的眼睛思考了一会。
“因为我可爱?”他笑了笑,带着孩子的调皮。
L的嘴角翘起弧度,短促的鼻息喷在月耳边。月知道这代表回答错了。
“因为我会魔法?”
月接着猜,L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还是不对,月的表情闪过一丝迷茫:“不会是我拿被子盖你头吧。”
这次L模仿了电子游戏里的错误音效。月觉得他在得意地炫耀。
“好吧我不知道,”月无奈地看着他,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告诉我为什么吧。”
L正了正脸色,这让月有些紧张,他看着L,咽下嘴里的唾液。
然后他听见L说:“因为你‘光彩照人’——各种意义上的。”
沉默。
月失语地盯着L看了一会,等到反应过来时,他爆发出了今天一天以来最大声的笑声,然后立刻松开L的手臂转而捂住自己的嘴。他的肩膀颤抖得厉害,明亮的眼睛夸张地弯起,甚至不得不用手圈住了肚子。
笑着笑着,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在枕巾上迅速融化留下痕迹,沿着他压下去的褶皱蔓延。压低的笑声里夹杂着呜咽,他伸出衣袖去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胸口快速地起伏。
L什么都没说,耐心地等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静,然后抱住自己的手臂。
月和他对视了一会。
“你怎么比我还幼稚,”月说,鼻音有些重,被沾湿的额发弄得他不舒服,他在枕头上蹭了蹭,“但是你的笑话很好笑。”
他吸了一下鼻子,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你,龙崎。”
L发现自己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他注意到月翻起的睡衣领子,伸手把它抚平,让周围镂空的蕾丝边排列整齐。月又笑了笑,收紧了抱住他的手臂。
他浑身一颤,心跳极速加快,仿佛月勒住了他的脖颈:“晚安,夜神君。”
“晚安,龙崎。”
月说完这句话后马上就睡着了,枕巾湿了一片,他刚刚几乎把身体里所有的水都哭了出来,就像在吐出鲜活的生命。L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和脸颊上,很快移开。
窗外的风吹动橡树发出沙沙的声音,L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尝试平复自己的心跳,但失败了。月柔软的肚子贴在他的手背上,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的眼睛回到月身上。月安稳地呼吸着,湿润的袖子贴着他的皮肤,他对此却只感到又热又干的平静。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月就像一棵橡树,泪痕是月扎下的根,支撑着月在他的枕头上自由地呼吸。他尝试动手臂,发现月抱他抱得很紧,动不了了。
噢,我被树绊倒了。L想。
第二天月醒来,L已经回到椅子上敲键盘去了。他打着哈欠伸懒腰,伸了一半的时候肚脐周围传来奇怪的感觉,他用手揉了揉,感到一阵酸痛,L听见动静瞥了他一眼。
“早上好,夜神君。”
“早上好。”
“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你的床很舒服。”月把手从肚子上挪开,跳下床开始叠被子。
“那就好。”
L没阻止他,月叠好被子之后坐了一会,隐约有了困意,他不想再睡,连忙站起来走动。路过衣柜时他看到自己脑袋左侧翘了一缕头发,他去浴室沾水把它压平,又回到镜子前。
镜子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里面的月倒是眼睛变得有些红肿,月叹一口气,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你想吃蛋糕吗,夜神君?”L问他。
没有回应,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L转过头,透过云层的太阳斜照在地板上,空气里浮着尘埃。月消失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视线在月叠好的被子豆腐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回头继续看剩下的文书,抬手摁开了空调。昨天半夜他被热醒,拖着熟睡的月到床边盲摸了很久遥控器才关掉它。
所以月到底可以做什么?
半分钟后,L打开对讲装置跟渡说话,要了一杯红茶和一份草莓蛋糕。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