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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的味道是苦的,红酒的味道是酸涩的,清酒的味道是辣的,只有青梅酒的味道,在众多头晕目眩的气息后,反涌一阵清香。酒液高低不匀,试剂一样摆放,或许为了兑出最合口味的那一杯,也为了兑出坂田银时失去的记忆。桂小太郎说你不是上次喝酒似乎想起来了吗试试这个吧。桂小太郎说失忆可能也是一件好事呀给你再来的机会。桂小太郎说你如果真的想要想起这一切我也会肝脑涂地帮你的。桂小太郎说啊,不过,把这么多种类的酒混在一起喝,很容易醉哦。万一你在想起来前先醉晕了怎么办?桂小太郎说。
桂小太郎约坂田银时喝酒。一方居酒屋里,只有桂喋喋不休,声音丝丝缕缕盘旋在银时耳边。银时满不在乎地挥手:就算想不起来,那又能怎样呢?除了高杉,又有谁会在意?
失忆两个月,常有这样的聚会。起电话线那样又长又绕的标题:神圣挚友坂田银时记忆找回援助会——友桂小太郎敬启。但最后来的也大多只有两个人:坂田银时和桂小太郎。偶尔高杉晋助也来,不多说话,只是玩手机。兴许在这个一室三人中,待得格外尴尬,难堪忍受那般。把坂田银时也弄得有些许不快。再后来就极少叫高杉一起。说是援助会,流程不过和桂喝酒谈心,让桂给他讲述他从前拥有的事情。银时想一个主题,如“中学二年级”或“工作提要”,桂就顺着往下说,逻辑清晰明了。说书那样,娓娓道来一长串故事。银时说,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口吻像小孩崇拜大人,捧得桂得意洋洋,说那当然,我们从小就认识,你内裤爱穿什么颜色我都一清二楚。银时说,那高杉呢?他应该也知道吧。为什么他从来不告诉我呢?
内裤颜色吗?桂小太郎眨眼。
你去死吧。坂田银时推搡他。
银时从杯中抬头,盯着灯光照射下润泽的酒瓶。寻找理由,就要溯源记忆,而记忆偏偏如瓶中酒空空如也。仅存的一些片段也不过是桂小太郎洒落的种子,在贫瘠的头脑宫殿里,长不出一颗草一颗树。他甚至觉得,如果桂小太郎在其中撒谎,他也无法得知。只是他宁愿相信桂,许是本能不愿怀疑他,又或者如果他不信,他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居酒屋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桂轻轻地说,高杉是爱你的。你只是忘了而已。等你想起来,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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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以来他什么也没有想起。两个月前,从医院醒来。脑子空空,如同一片白纸。身边两个男人看着他,左手右手,长发短发,古典摩登,明暗交织一样对比,穿着紫色蝴蝶金纹和服的那个冷笑说,哦,醒来了,那应该没事。穿着衬衫长裤,把外套往肩上一扎的那个说,高杉,你怎么能这么说?万一他痴呆了呢?指责的口吻。高杉说,假发,你看他现在不好好的吗?那有什么,没有大事,基本可以出院了。他说,等下,请问,你们都是谁啊?
两双眼睛齐齐地看向他,六目相对,你看我我看你,像跳棋游戏的珠子在棋盘上来回跳转。高杉用手在他眼前一晃,眉毛紧拧,问,真的痴呆了?假发语调拔高:真的假的?银时,其实我是你老大,从小都罩着你,你赌博成性,还欠我三千日元呢。你的老情人高杉晋助为你卖身给我,现在被我抵押在这里……
他摸了摸脑袋,说,银时吗?这是我的名字,我叫银时是吗?你是我男朋友,高杉?
两个人这下彻底地望着他,噤声。他懵懂地回望,左边右边,上面下面。依然空无一物,两个人在他心中只留下强烈的情绪而非任何记忆,胶片被阳光曝光一样晒白了,留下些许黑边焦边勾勒的影像。越是思考越是烧灼。手边是高杉的声音:连我都忘记了,有什么好说的。看来是真失忆了。
轻描淡写,却把银时的眼睛往他身上勾去,惯性那样,抓住了病床边高杉的那双手。手指冰凉,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熟稔。熟悉得像是本能,如同前世他就知道这个人姓甚名谁。手指的冷钳住他的五脏六腑,慢慢收紧,像在茫茫大雪里失温。雪落在记忆里,白光闪过一个切片:他死死攥着一只手,冰冷的触感和这双手一般无二,吵闹声,汽车刹车,慢动作,尖锐的鸣叫,脖子上银色的项链。他在刺耳的记忆中捂住一边脑袋,问:高杉,你究竟是谁?
高杉似乎烦躁,不去看他而看乳白的天花板。脚在地上圈,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假发戳了戳他的头,他依然陷落在那二十四分之一的片段里,呆得所有动作与声音都过滤。只能无奈地摇头,目光宁静地落在高杉回握银时的手上,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双目闪动,最后,笑了一下,说,高杉晋助吗?他是你的男朋友。
医院里静得只剩下时钟走表,滴答——,滴答。银时的目光左右轮转,看高杉低眉不语而假发莹莹笑意,心想,男友,吵架,汽车,男友,项链。他说,难怪我见到高杉会觉得这么难受。如果他不是我男友,那就只能是我的仇人了。
左右二人相视,交流银时所不明白的暗语,他的大脑空白以至一切都空白。或许曾经能心领神会的,如今已荡然无存。半晌,只有护士或病人在门外走动的声音,假发露出欲语还休的嘴,张大,一言不发,那样的惊讶近乎一种嘲笑。银时总觉得,他不该露出这样的神情。最后,高杉叹了口气,一双细长的,略勾的眼,在他身上淡淡浮动后又挪开,说,有时候,我宁愿是你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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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找寻援助会开始的一周前,银时从假发那里得知,自己的大名叫坂田银时,孤儿,坂田的姓氏来自于福利院的地址,职业大可以说是私家侦探。高杉的全名叫高杉晋助而假发的全名叫做桂小太郎,三个人,有许多共同生活的痕迹,星轨般的生活,闪亮每一张照片。三个人从十岁开始黏在一起像地狱的三头犬。三脑共身。如今即使有了自己的事业依然要三人同行,围一圈桌子,交杯换盏。以上都是基础信息,在游戏中点进角色面板就能查看。进阶内容是,桂说,上了高中以后,你和高杉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恋爱,你们势如破竹疾风迅雷地爱上了对方,无人能敌。
坂田银时听桂小太郎滔滔不绝,心想,这个“自然而然”,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何两双眼对在一起两张嘴吻在一起,才能叫作自然而然。况且无前因也无后果,犹如剪辑软件咔嚓一声,分割了前后两段时间。让他陡然升起太多困惑。太迷蒙因此也不懂了。桂小太郎再描述,一出平淡无奇的车祸把坂田银时撞进水中,险些溺亡之际被好心路人捞起。急送病院,否则如今已魂归地狱。桂小太郎匆忙赶到时他在医院已躺了三天,高杉晋助在一边看护。医生说有植物人的可能性,于是他去神庙跪拜祈福。说,希望银时能够醒来,我的人生也算好坏参半,神明大人,把我坏的一半夺走吧。
银时叫停:坏的一半?你这人怎么这样,还连吃带拿?刚刚清醒,记忆不曾恢复,还不懂桂小太郎。真心实意地困惑。桂小太郎笑道,那有什么,说明我许的愿灵验了呀,你看你还不是醒过来了?
不过,桂小太郎略皱着眉,说,说不定真的把坏的一半给你了呢,你看你,高杉记不起就算了。连我都记不起了。
只言片语间,坂田银时闻见一种撒娇般的埋怨。桂开车,载他回家,行车颠簸仿似他的记忆,一同震荡不休。如果要细思,又是一片触底的空。桂又说,啊,不过呢,高杉是真的很喜欢你,他不信什么神啊佛啊的,但他当时也和我一起去求签了。他这样凶相毕露的人,居然能抽中大吉。说不定大吉对他来说也是中庸呢。
我和高杉以前是不是感情很好?银时问,听你这么说,加上我醒来那天,他好像很紧张。
对呀,桂眼睛眨也不眨,直视路况,风驰电掣地又甩过二三辆车,好似竞速。你只要知道,他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喜欢你。
坂田银时长长地“哦——”了一声,忽而又好奇道,那我和你呢?我们两个是挚友吗,就是,大亲友?我听高杉叫你假发,我会不会以前也这样叫你?
车辆急刹,桂说,不是假发,是桂——啊,不好意思。到你家了。至于我们什么关系——桂故作神秘地笑一下,说道,你会慢慢记起来的,在这之前,把我当成你的老板不就行了吗?
玩笑开多不知哪句真假,缓解不了坂田银时的好奇,徒增更多疑问。银时心中感慨,究竟原来的“坂田银时”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身边竟没有一个靠谱可依靠的人,随意问个两三句,还要这样玩猜谜游戏,他又不是金田一或江户川柯南——奇怪,这又是什么,忽然闯进脑海,大约是某些文艺作品,旧坂田银时的爱好。在浮想之际,脚绊倒椅子腿,险些迎头摔下去,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臂。高杉晋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失忆了连路都不会走了?在自己家里也能摔倒。小心一些。
在家住了一周,坂田银时的记忆的确略有恢复,许多事情能够脱口而出,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依然想不起和高杉与桂,以及和他们从前生活的细节。而他与高杉之间的关系也逐步微妙下去。工作日,高杉上班,留他一个人在家里,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休息日,桂的电话又会打过来,拉他去东京四处乱逛,美其名曰:找寻记忆。只有医院复诊、或是高杉深夜归家的时候,两个人才能坐在一起。从前这里有一双亲密情人,一出车祸后,生活竟倒上彼此的时差。令坂田银时有太多无助、太多不明。况且,和高杉相处,或许真需要一点学问,像抓着一台损坏的吹风机,有时候吹出来,不知道扑在自己脸上的风是冷是热。他没有旧坂田银时的记忆,对着高杉谜题一样的话语,只能束手无策。他甚至怀疑会不会这又是桂小太郎的一个玩笑,其实他和高杉原本真不是情侣,真的是仇人?
于是银时说,谢谢你,高杉君。言辞恳切,想要用这样和缓的态度,来换取高杉的好感。高杉反而皱起眉头,手在银时的手臂上猛一下抓得过紧,痛得银时尖叫,这才让高杉松劲似地放下,甩了甩手。高杉躺回沙发中,摸出遥控器,打开电视剧。熟练的态度屏除了银时的半信半疑。只是,他仍有太多好奇。关于自己和高杉。他坐在高杉的脚边,从最近的疑问开始抛:我以前就叫你高杉?我还以为,既然已经交往了,会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呢。
电视里放送都市职场剧,打扮妥帖的成年男女在办公室内交流,可爱的女主角笑眯眯地叫帅气的男主角,小晋,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微光投在高杉脸上,变幻不明,他说,从小叫到大的,习惯了吧。假发也一直只叫我高杉。如果你忽然叫我的名字,我还觉得有些恶心。
坂田银时终于问出最想问的问题:那我们到底怎么在一起的?
高杉扭过头直视他,望得很深几乎要生气那般,口吻却很轻:不是你坚持和我在一起的吗?哦,我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高杉不愿说,而坂田银时太想听。然而话到嘴边,他不知怎样再问出口。逼一个不想说的人去说,实在很无聊。他这样随遇而安的态度,远不像其他失忆的人爱刨根问底。难道这是旧坂田银时的残留?既然高杉不说,那又何苦步步相逼呢?反正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想起一切。他只是在想,如果高杉真的爱他,会这样一言不发吗?即使曾经是私家侦探,也不该送他一桩疑点重重的推理案。他当然是渴望高杉爱他的,在孤立无援连记忆都失去的境况下,有人拥抱一样扶持自己,简直是暗室逢灯。而他也是愿意爱高杉晋助的,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如果你已经不是他的爱人,那你也理应扮演他的爱人。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太多问题想不出来,不愿多想,多想又更发痛。高杉侧过头去,始终没和他交换视线,留给他一个尖削的下巴,被电视光照得几乎透明。他往里坐近,高杉晋助一动不动,依旧把目光紧贴在那一方小小屏幕上。他再靠近,高杉始终不动。他试探性地把手又放在高杉的手上,说,你想办法让我恢复记忆吧。我们不是情侣吗?做一些亲密的事情,也很正常吧。
说完心中忐忑,张开手又攥紧,发现里面挤满滑溜溜的汗。高杉挑眉,说,好啊。不知道这是接受,还是拒绝。银时牵住他的手,在沙发上,慢慢地凑近他,极近极近,观察他的脸。天然上翘的眼和上翘的嘴唇、大量感的骨架。高杉晋助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样直白的目光反而像一种抵御。嘴唇相触的间隙,高杉问,可以了吗?
坂田银时霎时与他分开,心里又是隐隐的挫败。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词竟然是:扫兴。他只感到泄气,那扫兴是从前的银时留下的本能反应吗?从前银时是不是应该说,高杉你这样摆出一张死人脸很扫兴?那如何才能让高杉不扫兴,不逃避他的眼他的吻,从善如流般接受呢?他渴望旧的坂田银时忽然现出真身,为他指点迷津,是否这样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他打电话给桂小太郎,如今,他只有两个人能信任,找回自己也要借助这两个人的路径。有一个把他截停在半路了,他只能去请求另一个。如一尾溪中小舟,上游稍一落水,他就向下游摆去。迫不得已。
记忆找寻援助会因此正式开始,成为酒局的代名词。期间,他什么回忆也没有找到,反而把原先印象最深刻的那件事:冰冷的手、刺耳的杂音和摇晃的项链,在脑海中来回熨得只剩薄薄一片。加深的只有桂小太郎的念叨,存下录音的诅咒娃娃一般,说,高杉是爱你的。高杉是爱你的。高杉是爱你的……念得坂田银时哇哇大叫。爱这个字说来很郑重,被桂念多了,反而轻率。反击似地拽着桂乌黑顺滑的长发,一松一拽,当作玩偶开关,觉得煞是好玩。杯中酒摆荡,桂任凭他玩去,思索片刻后,说,其实高杉以前不是这样的,车祸以后……他变了很多。
车祸的是我又不是他,银时好笑道,他又没有像我一样失忆。难道我们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连体婴儿?
桂小太郎笑笑,没说话。四周升起冰冷的宁静,让银时笑容落下后,又从躯体中渗出坐立难安。银时忽然意识到,桂不说话淡淡笑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紧紧锁着的,像天然有许多负担沉沉地压着,让人永远不懂他有多少心事可想。银时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眉心,一会儿,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太亲密。生硬地把手落在桂的头发上,让长而密的发丝流过掌心。黑发溜走,像一双手牵过他的手。
他摇摇头,摒弃这种诡异的想象。没话找话般说:高杉以前是什么性格?
桂连续不断,讲落语那样抖落词汇:很傲慢很自满很自命天高很惹人讨厌很大少爷做派的一个人,很爱笑、很别扭、偶尔有一点呆……
桂的声音越来越低,紧接的词语,银时也没听清。桂又望向他,露出一个笑,弯的嘴和弯的眉眼,仿似潜藏许多柔情。他说:……就和你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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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依然回去,只是在桂小太郎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桂不上班的时候,他们几乎都在一起。桂用肉身为银时创造一个移动的家,也替他备好生活的行动指南。桂为他写一本高杉的说明书,内容只有一句:高杉其实很简单,说“是”的大概都是“不是”,说“不是”的大概也都是“是”。一卷放倒的胶带那样,只需反着听就行。坂田银时于是熟记使用事项。聚会散去,他打包带回家。高杉还是那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宛若一个摆件放在家中,不做声响。斟酌了一下,问高杉,你要吃宵夜吗?
高杉看一眼他手里提着的盒子,还没说话,坂田银时就自顾自地把它们放在茶几上拆开,像对高杉说话,又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你胃不好,甜食留给我吧。剩下的你自己加热一下。
说罢,他自己也觉得奇怪,难道援助会真的有用,自己真记起什么?桂小太郎没有说过高杉胃不好这件事,使用指南里也没有。高杉侧目看他,没多大表情,明明还是那样薄的眉薄的眼,银时却觉得他似乎带着希冀的欣喜。银时忽然觉得,高杉这点比桂要好,桂虽然爱小皱眉头微微笑讲话,却让人很难说清他言辞几分真假,他至今仍在怀疑,也许桂小太郎有事情瞒着他。如果是旧时的坂田银时,或许能一枪中的,毕竟相传是青梅竹马,那就有至少十多年的日子朝夕相伴,抬手挑眉都一清二楚。然而空白的坂田银时只能猜一些琢磨一些,想得空无一物的脑袋再度发白,阵阵钝痛;但看高杉,看他表情就足够分明了,他怎么从前没发现,高杉心中那些阴晴雨雪,全都在脸上做了天气预报呢?
果然自己摸索的才是最能理解的。桂小太郎为他分析的甲乙丙丁,他都可以尽情忽略。他想多做实验,用曾经坂田银时的口吻说话,只是这种念头一旦出现,他就明白自己无计可施,记不住的东西就是记不住。想要模仿也是徒劳。理解高杉晋助,倒是轻而易举了,实现高杉晋助的愿望,又为何这么困难呢?
他说:……晋助。说完后,生硬地再没法开口。这样的故作亲昵反而弄巧成拙。因此高杉看着他,说,你没必要这样。又是逃避、或者隔绝。想要从前的坂田银时回来这种愿望应该算不得过火,只是凭个人的力量,如何实现呢?
青梅酒的香气带着淡雅的涩味。坂田银时晃一晃杯中酒。他对以前的坂田银时总觉得隔阂。原先是一个人,记忆消失后不得已划分成两个人两段时间。大约高杉晋助爱的只是从前那个坂田银时而不是所有的他。但酒到嘴里,一切隔膜悄然而解。万物中只有酒最忠诚,情随事迁,还是如情人般熟悉,如情人般守候。他从不觉得自己改变如同杯不装酒仍是酒杯,情人不接吻也仍是情人。但高杉既然觉得他变了那就是无上罪证。努力拼凑的往事能构建形体却无法再捏出那点细微差距。更别说这样的往事还是由桂小太郎诉说,其中必定掺水,再化进他的自我曲解,最后得到的只是桂小太郎的坂田银时,而不是他自己,也不属于高杉晋助。银时叹息道,为什么是高杉不是你呢?男朋友。既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桂小太郎轻轻看着坂田银时略醉而红晕的脸,伸出手拨弄坂田银时的头发,说,有时候我也希望是这样。
坂田银时惊讶了一瞬,冷风吹酒醒。好像脑子忽而清明了。他脱口而出,假发,你喝醉了。
说完更觉得诧异,失去记忆后他从未叫过桂小太郎“假发”这个外号,桂小太郎不喜欢,他就尊重地不叫。而一瞬间,曾经坂田银时的灵魂,在他身上又悄然复活。让他的手足无措猛地化作游刃有余。只是说出口后新的银时又作祟,毕竟这是在自己失忆关头,最体贴自己,也最关怀自己的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斟酌着又要抱歉。桂小太郎却浅淡地笑,说,银时,我一滴酒也没沾。
桂小太郎慢慢凑近他,下垂的眼睛太深,让银时忽而心绪不平,僵硬身体,不知如何表示,近到能闻见桂小太郎的呼吸时,他伸手,捂住桂小太郎的嘴,说,我有男朋友。
桂小太郎在封条一样的手掌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笑,笑出的哼气湿漉漉,仿佛舔舐过银时的掌心,让他又是一阵心猿意马。桂用被手掌截得模糊的声音说,如果你在意这个,其实我也有未婚妻,只是你忘了而已。
铃声大作,手机亮起,一个显著的姓名:高杉,在他们之间刺目得像提示过界的警报。桂小太郎瞥了一眼银时的手机,自如地把来电按掉。高杉又坚持不懈地轰炸,响彻包厢。桂仍玩游戏按动按钮那样,把它关闭。坂田银时心中如潮水涌动,颤抖。意识到,自己的纵容已经直白地将不能说的心情暴露无疑。就仅仅这一瞬间,他的挫败又再次涌现。那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情愫,令他全身颤栗。只能顺流而下。唇齿相依的感觉陌生而熟悉,他相信自己必定和谁这样吻过,却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任凭他吻。手惯性地放在桂小太郎的后颈,合着桂的长发,丝绸一样在手心里滑。想,如果记忆清零后是一个崭新的人,这个吻究竟能不能算初吻?
酒后总浮想联翩,思考也不切实际。耳边桂的声音细细地传来:我怕你介意,已经把戒指摘掉了。
坂田银时说,哦,并非闷闷不乐,只是不知如何缓释这种心情。他并没有想过要问,原本,他就不应该过问。他看桂小太郎的手指,无名指上有一道清浅的白痕,提醒他曾经有人在这里造访,经年累月,安家落户,才能留下这样显著的印记。桂小太郎此前从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婚姻状况,他也已经记不起。他愿意去忘掉这些,如同他还要忘掉高杉晋助在家中等他,给他打来一两个电话,心中明明火急火燎,却要装作若无其事,说,哦,你还懂得回来,那样就好。
坂田银时问,你很爱她吗?你的未婚妻。在矮桌上,用一只手撑起脑袋。
桂小太郎忽而呆滞,一瞬间,像旧式影片被抽了一帧。光线暗淡,灯影四处摆动。他说,或许爱吧。只是那个人爱不爱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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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银时和桂小太郎步行回家,街灯闪烁,空气明净,散去飘浮的酒气。大步穿过明亮的路灯倒影时,好似有一群月亮追在他们身后奔跑。朦朦胧胧里,除了砂纸般的光晕,什么也看不太清,那一刻,银时甚至察觉不到桂小太郎的气息,恰似他不存在的记忆,桂小太郎也会这样在光中消散。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桂小太郎的肩,什么也没抓住。听到漆黑中传来笑声,也像灯影一样时隐时现。他忽然本能地开始恐惧。压抑着颤抖时,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桂小太郎的声音像一声叹息,或是微弱的背景音:……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怕鬼。银时却没有在意,刺骨的害怕让他无暇思索,更用力地抓着桂小太郎的手,桂小太郎吃痛地叫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任凭他牵着在这条路上走,而坂田银时忽然发现,这条曲折离奇的小巷,竟然有这么长。他又想到桂小太郎的未婚妻,那个懵懂而不知情的女人,或许还在家中等待桂小太郎,却不知道在夜幕里属于她的手穿过谁的手,属于她的嘴穿过谁的嘴。银时想,这段路走完,就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吧,只要夜幕退去,他就会把桂小太郎物归原主,而自己也理应回到高杉身边。失忆症是个多么好用的借口,他会把这一切遗忘,如同他把前尘旧事全都遗忘那样,只要记不住,一切都会过去。
临近家门口,桂小太郎笑着,小声说,会有吻别吗?坂田银时无奈道,演偶像剧吗?纵容桂小太郎贴近,如同纵容居酒屋里一个错误的吻,和街道上错误的牵手。心下愈发悲凉,找无数个借口,都抵不过那句:情难自抑。就在一个吻将要发生之际,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银时。
坂田银时吓了一跳,牵着的手也猛地挣开。高杉晋助就站在门口,惨白的路灯下,指不准多像一只孤魂野鬼。指间夹的烟雾气弥漫。银时心虚地把仍有桂小太郎余热的手别到背后。问,你在这里干嘛?
高杉语气平常:打电话也不接,怕你死在外面。现在看来,倒是白担心一场。
他把目光投到身后的桂小太郎身上,再看坂田银时,视线来回轮转。坂田银时却想,高杉居然会吸烟。高杉别开视线,深吸一口烟,直直地呼出去。冰冷的夜中,隔离一层厚厚的浓雾。桂小太郎反而大方笑道,吃醋吗?明明是自己死也不来和我们喝酒的。自作自受吧。
三个人一起喝酒吗?高杉挑眉,唧唧喳喳吵得要死,也就你会喜欢吧,假发。
银时跟着高杉上楼,几秒中的电梯,仿佛坐一整个世纪。中间隔着电梯间那恰好的一平方米,四个角占准两个,高杉穿一层薄薄的长袖衫,靠在冰冷的金属上,锃亮的背面,反映出他们模糊的脸。他仍在犹豫要不要和高杉坦诚。一个月里,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和高杉轻松分手就好了,等他恢复记忆,再还高杉一个彻头彻尾的坂田银时。无须像现在这样,彼此折磨,彼此心有不甘,彼此都足够难堪。他渴望去爱高杉也渴望高杉爱他,但心中的天平总是倾倒桂小太郎。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播弄呢?
他不想多想,踯躅间已到达家门口。高杉晋助先他进屋,没有开灯。玄关处最终决定还是说出口,毕竟此刻说出,尚可快刀斩乱麻。恰好高杉爱的坂田银时,他又不能再给他,就当做命运无情。而那一瞬间,高杉忽然抓着他,几乎是用力地撞了上去。在无边夜色中,把他按在墙上,撞出一个血腥的吻。坂田银时嘴唇吃痛,牙齿嗡地颤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想把手放在嘴唇边试探是否流血,却有第二次第二个吻,奇袭而来。吞下他的叫声和唇上的血。在痛的余韵后,他忽而又觉得有些缱绻。高杉好像有些笨拙地,变着角度吻他,口中的烟味苦涩,传进他的唇齿之中。而他也笨拙地回应。一个生涩的吻,又让他把原先想说的话忘记了。静默。
窗户外朦胧的月光,把高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高杉伸手,摸索一样,触碰银时的脸。小心翼翼般,惹得坂田银时心中忽而一阵麻痒。绝望地想,今晚确实酒喝太多,竟对谁都心潮澎湃。只是若是对高杉铺展柔情,不也是合法合规,合情合理的吗?他和高杉有一层道德的关系连接,是相爱就要拥抱,是情人就要接吻,理所应当。又不像他和桂小太郎,总会在桂小太郎的脸庞中,找寻那个潜藏的,未婚妻的影子。明明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女孩姓甚名谁,什么性格,仅仅空有称呼,却也不再见过。
他忽而明白,桂小太郎和他一样,因为得不到某个人的爱,于是试图偏爱他人。这个女人,或许身上也有高杉晋助般的烟雾缭绕。只是在这个简单的晚上,银时似乎又重获了高杉的爱,一个流血的吻足够了。他看着高杉,决定不去告知几小时前自己如何为另一个人心摇神曳,如何为另一个人另有所爱而哀伤。无人知道的事情,就可以当作未曾存在。他抓住了高杉在他脸上蜻蜓点水的手,反过来,又付诸一个吻,很珍惜那般,轻轻柔柔,拥抱着吻他。身体贴得很近,无暇顾及有一个东西,硌着自己的胸前。在吻中手忙脚乱地摸出那个东西,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随意地往下一看。忽然觉得血液凝固。
那是一个串着戒指的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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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假发知道吗我和你什么关系我们什么关系也都没有。高杉。我讨厌你,从小到大都这样。
你现在装得事不关己说自己讨厌我就能摆脱?是我先恨你的。这种事情说出去没有半点好处你又想和谁坦白?
至少告诉假发。在婚礼前。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你把假发看得太傻了,还以为他是十几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吗?他从那时候就和我们不一样。傻的是我们,银时……
冰冷的手抓着他的手,高杉坐在他身边,咬牙,不知道是压抑泪水,还是期待一个吻。冲击力,爆炸声,记忆里极强的闪光,一切消失不见只剩刻骨铭心的剧烈疼痛。坂田银时提着细铂金链,那枚戒指像钟摆一样,四处摇晃。黑夜中看不清图案和文字,却敲醒了部分记忆。让脑袋发嗡。这是他真正意义上想起的第一件事,那就是,高杉晋助,其实不是他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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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想起得太晚了。但凡早几小时前想起,他尚可结束这一切,掰正这段玩笑一般的关系。而直到玩笑成真,下定决心,他才忽然被扫回从前的记忆。虽然仅此一段:他和高杉在车上因为某件事情吵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一辆大货车冲来,把一切都湮灭了。他也就此脑中空白一片。但他忽然意识到,如果高杉在他的副驾驶上,那他为什么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高杉从小身体就比他差,那得要多幸运,才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假发说其实高杉以前不是这样的,车祸以后他变了很多。原来是这个意思。高杉眼神直愣愣地望着他,视线对不准那样,漫无边际地游荡。坂田银时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猜想,他说,高杉,你能开灯吗?
高杉冷笑道,为什么是我开灯?你走几步不就行了吗?
银时紧盯着高杉,走到一边,按开满屋灯光。强烈的光线刺得银时眯了下眼。高杉一只眼睛微眯,另一只眼睛顺带着半阖,却依然动也不动地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一种酸涩从胃里慢慢涌上来,他轻声细语:高杉,你是不是一只眼睛看不见?
高杉没有回答。
坂田银时呼出的每次呼吸都沉重无比。心也沉,肉也沉。如果不是他,高杉的确也不用遭遇这样的残疾。记忆迟早有一天会出现的,就算不可能出现,也会有无数人帮他弥补。只是高杉涣散的那只眼睛,谁又能来弥补呢?
他又忽然后怕,心想,幸好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坦白。高杉因他瞎了一只眼,这样的责任远远胜过虚无缥缈的情侣关系。也要难怪高杉对他忽冷忽热,这是他欠下的一笔债,千百倍地奉还也不为过。那一小小片段里,他和高杉虽不是情侣,也是共享秘密、共享彼此的关系,这就已经够了。
他也不再说话了。前尘旧事,或横生枝节的谎言,都预备将它们遗忘。今夜,泪水注定要在彼此身上流过,也要在彼此身上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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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回到了这个记忆援助会,带着高杉一起。桂知道他恢复了车祸前的记忆后,洋洋得意自己是大功臣,要再接再厉。老借口:援助会。总算能三人同饮。桂小太郎说这叫再续前缘。扯掉的纽扣终于从地板的缝隙中捡到,重新缝回衬衫。坂田银时一度责怪桂为他编织一个错误关系,但他又觉得,编出一个圆帽的顶还能拆掉再来,已经编出一件毛衣,那便无妨糊涂下去。坐在包厢的小桌前,他替高杉热好酒,自己早已醉得不清,大概为了逃避对桂的些许不快,要连桂的话语一起暂作逃避。醉生梦死之间,高杉和桂在他身边对话,一如当日在医院他们左右开弓夹着自己那样,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听不清。不过,这样的絮絮叨叨,又让他有一种隔雾看花的温馨。
假发在说,高杉在说,假发在说,高杉在说。连续交谈,嘴型摇动。地面在往上奔跑,奔跑。假发没说话,穿上大衣。高杉伸过手,自如地帮假发抓住他的长发,像绑带圈着窗帘那样,提起来。假发扭头,对他抿嘴一笑,捉住了他的手。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目光落在高杉脸上。高杉也笑了一下,很浅,几乎仅仅勾了勾嘴角。坂田银时愣愣地看着,忽然觉得,他们或许靠得很近很近,连影子都交缠在一起。
醉酒的大脑不知为何如此灵敏。也许是从前当私家侦探的职业病使然。跟踪出轨的嗅觉潜藏在灵魂之中。不过,即使桂小太郎和高杉晋助真有二三事又算什么呢,他决心想得豁达些,桂小太郎会牵他手吻他嘴唇,就也会亲别人的手吻别人的嘴。他背着高杉和桂厮混,那高杉自然也可以背着他和别人厮混。只是可惜桂的未婚妻,虽然他从来没见过她的面,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情。桂小太郎曾经和他说,不知道她究竟爱不爱他,或许他们的感情很早之前就出现罅隙。这难道就是车祸前他想告诉桂的事情?但要这样看来,桂不是早也知情了吗?
他怀着几乎凄楚的心情,再回忆和打量他们。猛地发现,桂小太郎戴上了那枚从未显山露水的戒指。他的订婚戒指。昭告无名指已被标记的事实。银时盯着那枚圆环出神,犹如要把它看到穿透。这时,他眨了眨眼,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枚戒指和高杉脖子上的,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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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一样闪过去,无数幕电视切片,所有失去的,忽然间一瞬间复原了,酒劲也忽然消弭。在车上,他用一只手抓着高杉脖子上的项链,圆环的戒指,里面刻着桂的姓,罗马音。Katsura。另一个刻着Takasugi的在假发的手上。那时的心情大约也如同现在一般凄清,在情不自禁的一连串借口之后,他说,高杉,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了否定他和高杉无数次深夜相见时,幽幽的房间里,互相凝视的目光。如今高杉失明的眼睛也再不能够这样看他。他说你和假发都快要结婚了,提这些干嘛呢?忘掉吧。忘掉吧。
命运的玩笑就此开启,无比灵验。他一说忘掉吧,就替他摆好戏坛,轻轻一拨,让记忆全都清零。只是车是两人共乘,还要算上桂小太郎这个全知全觉的乘客。为什么清零的只有他一个人?这是眷顾,还是另一场玩笑?
命运搭建一个荒谬的戏棚,恰好桂小太郎是天生的导演。他想起假发曾经对他说自己替他求签,神社前跪拜,心想把坏的一半给银时吧。原以为玩笑话,没想到竟一语成谶。高杉晋助就这样被他拱手相让,以此再造一部幻想情感电影。而高杉不愿被他赠送。即使他其实是,其实他是爱着我的,高杉。坂田银时后知后觉地想,不可思议。想到爱这个字,不知道是否饮酒过量,居然开始犯恶心。世界上也从来没有过桂小太郎的未婚妻,未婚妻仅仅是他为这部电影打造的主要龙套。而那根无名指真正的主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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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半月前从医院醒来的时候脑子空空。很快发现,空的不但是脑子,还是躯体,和一只眼睛。努力的想要望出所以然却依旧是一无所有,不是黑漆漆的世界而是空。记忆回笼:坂田银时、吵架、车祸、握着自己的手。高杉晋助侧身望去,桂小太郎握着自己的手,原先默然到有些发呆的神情,突然如控制灯般,旋即转亮。说,你再不醒来,我就要给你准备后事了。
他说,假发……喉咙干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桂却心领神会了他的问题,说,银时还没醒。等你能站起来,就去看看他吧。
醒来后身体其他部位都快速地好起来,不到一周就基本康复。只有那一只眼睛,重见光明,或许需要许多运气。桂小太郎每天都来病房内,照顾他比请来的护工都要细致。却神情严肃,总是在神游一般,任凭眉头拧紧。高杉大约猜到片段原因,零零碎碎,问出口以便确认那样,问:假发,你为什么不戴戒指了。
桂小太郎蹲在地上对着垃圾桶削苹果,只留给他一个长发的背影。苹果皮一卡一卡,有的削进肉里,连皮带肉,惨不忍睹。背影说,你和银时被救出来的时候,手拉着彼此的手。
高杉晋助很怕桂小太郎背着他哭。如果这样,他只会看着而不知说什么,这样会让他显得有些傻。有水滴答落进垃圾桶,在塑料袋上擦出刺耳的杂音。高杉顾不上身体残存的酸痛,走下病床,骂他,你傻吗……
桂小太郎抬起头,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手中的苹果汁水一滴滴掉进垃圾桶里。高杉卡壳,兴许觉得自己又浪费感情,明明早知道假发是这种人。桂小太郎把雕刻成鸭子玩偶状的苹果递给他,说,你要这个吗?那就拿去吧。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高杉说,谁要?自己留着吧。觉得桂又在夸夸其谈,但很多时候,他说的话最终都会成真,无论是借外力还是自己的努力。坂田银时终于醒来,竟然什么也记不得。握着高杉的手就像车祸那天,他们紧密地攥着对方的手,以至于急救人员耗费诸多蛮力,才将他们分开。桂小太郎看着他们,笑了,对着一无所知的坂田银时,说出了那句播弄全局的话:
高杉晋助吗?他是你的男朋友。
没有镁光灯准备,但电影已经开拍。银时在病床上再度陷入沉睡,桂在高杉身后的床头柜上,又挑选苹果。高杉咬牙,说,或许我也和你一样犯傻。还有一句话,已经说不出口了。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脖子被人用力地搂住。桂把额头靠在高杉的肩膀上,长发也随之落下,宛若一株钩藤,要将他绞死于巢穴之中。声音透过骨头而来:那你就当照顾银时,好吗?银时就拜托你了。
高杉想起求婚那天。在拉面店吃面的时候桂打开戒指盒朝他推过去。他说,喂,假发,这是什么?带点嘲笑的语气。他当然从未想过结婚这条路,但也稍微有些浪漫常识,觉得求婚理应有仪式感,至少要在高档餐厅里配着烛光晚餐从餐后甜品里吃到戒指,然后万众瞩目,对方下跪,服务生指挥灯光落下而众人起哄。答不答应,那是另一回事。至少他求婚就会这样做。而不是在这个普通的拉面店里吃晚饭的时候,普通地推过一枚戒指。
假发说,戒指啊。你看不懂吗?指輪。ゆーびーわ。高杉翻了个白眼:谁问你这个。戒指又是什么意思?说完,为了防止桂小太郎再解释一遍维基百科上戒指的含义,抢答一般说:你要求婚?
桂小太郎点点头,埋头吃面。
高杉晋助盯着桂小太郎看。心想,假发难道在害羞?这种意外发现让他的目光停留了很长时间。他忽然想到,在拉面馆拿出戒指,会不会是因为,如果他拒绝了。这件事就能以一个玩笑话轻轻揭过,假发会大笑说,和你开玩笑啦。然后收回戒指。不至于在高档餐厅里被众人架住一同欢庆那样,毫无拒绝的可能性,最后闹得彼此难堪。
高杉发自心底地笑了,说:假发,你是不是其实很喜欢我?
假发没有把头转向他,只是自顾自地吃面,扫荡一空后,放下筷子,出乎意料地没有否定:如果你知道,那就不要做出这样的态度。很让人讨厌。
假发是个太聪明的人,他的借口、台阶和托辞都太有回旋的余地。最后那枚戒指像项链一样串在了他的脖子上。连接或启动了消失的记忆。而那天在银时的病房里,高杉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是,就当我贪心吧。如果我不愿意你摘掉戒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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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种种,终于落下帷幕。坂田银时从高杉家中搬了出来。回到自己从前住的小屋中去。依旧是从前的陈设,显然有人来替他打扫过。至于是谁,他也懒得再想。坐在屋子的正中央,阳光普照,这是他在失忆后第一次不在桂或者高杉身边,不像催眠怀表往两边摆去。除了记忆,他似乎一无所有。打开手机,点进通讯录,犹豫。随后又合上。重复这个动作,一开一合,宛如这是一张吃掉他的嘴。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还没等他拨过去就有人主动来电。桂小太郎的笑声从听筒中传来,弯成波浪形的纹路。他说,既然记忆恢复了,那就应该办个庆功宴吧!宣告援助会到此结束。好聚好散好收尾。银时猛地挂断,电话又坚持不懈地打过来,他再挂断。手机铃声一串串地响,这次不是电话,而是短信。简短的一条:银时,你生我气吗?
他想说,当然。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不但生你气还想揍死你呢。但也失去了这样申诉的力气。比起气愤或许更多的是无奈。铃声又突兀地响,这次不是桂而是高杉,内容简短相较桂小太郎不遑多让:晚上八点、老地方,来吗?
桂小太郎至少有示弱的一两条信息和无数电话,高杉晋助作为同谋共犯、具体实施者,也是让他在失忆期间最辗转反侧来回思索的人,居然连句道歉都没有,冷淡非常。难道耍自己真的很好玩?坂田银时怒上心头,随即又悲凉地想,确实好玩。两个人把他关进记忆的培养皿里当社会学实验,看他失神、伤神、心慌意乱,彼此在他背后交流情报的时候或许还偷笑呢。罪无可恕。如果这是战国时代,他绝对要和这两人拔刀相见,决斗,不说把他们斩落马下,至少也要拼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
银时说,下次再见你俩我绝对会杀了你们,说到做到。坐在居酒屋的包厢中,顶上那盏灯竟还没修好。坂田银时心情不佳,自然连小小一个角的灯也要迁怒。指着灯大叫。高杉说,也没人叫你来。俨然开始说胡话忘记了是自己亲手给他发的短信。桂说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喝一杯嘛。纪念逝去的神圣挚友坂田银时记忆找回援助会。坂田银时又开始大喊:这东西怎么还在啊?这么长?没有简称谁能记得住!
说完觉得自己实在不器用。嘴上说什么同归于尽、你死我活的。实际上坐进这里,坐到他们身边,一切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恰似失忆症再临。记忆回到小时候捉独角仙、放线香烟火、放学路上你追我跑的岁月。那时沿途的樱花比现在开的要好得多。总归他们从小一起到大,你欠我我欠你,如果拿账本来算,又是不知道多少比糊涂账,一团乱麻,三生三世也都还不清。
顶上失灵的灯四角中缺了一角,摇摇晃晃,投在他们身上。银时想,他一定也得构思一个能耍高杉和假发的计划,作为报复。只是目前,他暂时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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