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今的卡尔·艾尔很少在纯粹的黑夜中飞上天。诚然,他有很多要做的事、要选择的事,夜晚的危险比白日里更丰富,“超人”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加。而漂浮在一个没有太阳的喧嚣夜晚不比做农活时倾听世界的哀嚎让他感觉好太多。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在一个最糟糕的时刻——他觉得自己“最糟糕”的时刻——收拢了所有环绕在周身的太阳石粒子,在云层隐匿月光的那个瞬间直直冲上夜空,于鸟儿所不能抵达的高度停留。
卡尔知道没有一架飞机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经过,自从挫败“拉萨路”、决意成为“超人”时起,他便始终聆听着。他可以从千百亿毫无意义的嘈杂声中分辨出某人的呼救,却没法彻底地将它们从脑海中剥离,尽管他的决心、他的意志和信念不会因此动摇分毫,但他的痛苦和孤独正与日俱增。
没有泥石从山崖上滚落的细响,没有钢索和钢筋崩断的声音,没有哪颗要命的螺丝钉从它的机床上崩离。世界的每一个器官都安稳地运行,每一个细胞都秩序地生活着,完美得好似一个整体,一个没有沙子的牡蛎。
卡尔开始尖叫。
开头是舌根下一些细小的咕噜声,仿佛明日之子忘记了如何发声与沟通。紧接着,骤然拔高的呐喊混合看不见的泪水从他的喉咙深处呕吐出来,没有壁障也没有回响,径直淹没在遥远的云端。
哪怕它如此高吭、如此尖锐和庞大,也没有第二个生物被允许捕捉它。它是宇宙深处被引爆的一颗恒星,落在地球人的眼中不过是一颗稍显暗淡的星星、一次隐隐约约的幻听、一个暴脾气司机在街道长龙中不断按响的车喇叭。
假如有第二个迷失在宇宙中的氪星人听到卡尔的呼喊,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帮助这个心碎的孩子。但他是整个星球、整个物种乃至整个文明的遗孤,如今连唯一的兄弟也在他错误的决断下消亡,他既没有同伴也没有同类。
正如前文中所说的,卡尔·艾尔不该在深夜过度消耗自己。他的双眼因缺氧而模糊,肺叶中残留的空气被叫嚷的肌肉挤压一空,而干渴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涌现,好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撒了一把细沙。
他痛苦不已,并假装体内的种种不适均来自于月光下的哀嚎和发泄,它们与他的生活、与他的决定毫无干系。卡尔的耳边只剩自己的叫喊,他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有自己,这比地球上其余的一切都更容易忍受——没有外物,便等同于与“孤独”绝缘。
“……”
卡尔·艾尔对时间的把控精确到毫秒,当下一架飞往堪萨斯的客机收起它的起落架,“超人”的喊声就在刹那间熄灭了。自身的四周再次形成一片吵闹的真空,他侧耳倾听,唯一可以确定的好消息是在他规定的肆意发泄的空白里没有人向自己呼救。
他短暂的失职没有酿成任何不可挽回的惨剧。而坏消息是,他必须控制自己不去想,才能不为其感到遗憾。因此卡尔强迫性地把注意力投向地面:随便哪个角落,最好远离人群,他刚刚放松完,还不想关注那么多。
随后他听到那声呼吸。接着是一下沉重的撞击,似乎有成堆的麻袋随着冲击一口气落在地上,发出痛苦的、急促的喘气声。卡尔的思维凝滞了。它的疼痛来源于压制疼痛,它的虚弱正是由于它从不肯虚弱,它没有后退的余地。
它正在经历与他相同的困境。
“那就开枪吧,”它变成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继续。”
卡尔·艾尔冲散了一团又一团乌云,在哥谭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线,像一个彗星掉落在它曾出现的地方。他控制着双腿落地,在井盖上踩出轻飘飘的脆响。此时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垃圾堆放在巷口,他所追寻的同类已不知去向。
但卡尔的心情依旧明朗。他记住了男人的声线,只要那个人的声带还在地球上的某处震动,他就能找到对方。
卡尔·艾尔开始留心观察布鲁斯的生活轨迹。
是啊,他知道了那个声音的名字,但这不过是最简单的一环。他还知道布鲁斯的家庭住址、工作单位、有哪些关系密切的朋友和秘密伙伴、最喜欢的三明治种类、性行为的频率以及……对方的另一重身份——一个令他心驰神往的“同类”——蝙蝠侠。
他希望那瞬间的动容不是自己一时混乱所造成的错觉,为此在天黑后监控对方的心跳成了卡尔为数不多的新的娱乐活动。他还是会在做些农活的间隙拯救世界,区别只在于他的脑海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固定频道,一个有关蝙蝠侠的行为广播。
如果偷窥这件事能排个榜单的话,卡尔一定位列榜首。可惜他不是人类,而“世界上最卑劣的氪星人”显然没什么参考价值,于是他的负罪感只持续不到几秒就消散了。
每到蝙蝠侠夜巡的时间,他就找个比较方便的姿势躺在床上,把世界的嘈杂固定在哥谭方向,听着对方的心跳或急或缓、呼吸起起伏伏。若没有多余的危机,卡尔便像人类一样枕着这股节奏小睡一阵;要是哪里需要“超人“登场救援,他便会在尘埃落定后深深地呼一口气,听听那人的抓钩落在敌人的皮肉中、满腔怒火喷洒在他们脸上的声音。这令他感受到一种另类的陪伴。
他不能否认自己沉醉其中。
“你看起来好多了。”露易丝·莱恩放松地倚在楼顶上,让风吹凉自己的咖啡,“上次我们分别时,我怀疑你几乎要死了……做农活效果显著,不是吗?”
卡尔·艾尔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声轻哼。氪星人嘴角微扬,蓬松的头发被顶楼的劲风胡乱掀动着,阳光洒落在其红蓝色的制服与裸露的皮肤上,令他整个人都蒙上一层灿烂的辉光。他既是守护,也是力量,他正监听着布鲁斯·韦恩的心跳声。
“……等等,”他听到布鲁斯的呼吸和心率都不自然地抬高,这在白天可以说是少有的,“抱歉露易丝,我想我不得不失陪了……”
布鲁斯有些尴尬地又数了一遍钱。店员的脸色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显然他下一次开口就是劝面前的男孩放弃其中一个三明治。但若是看望伤病的朋友们却只带着一份午餐,他的下场恐怕不会比上次的落荒而逃好多少。
“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掉的吗?”
布鲁斯转过身,看见一个拿着钱夹的陌生男人。
对方有着半长的微卷头发、俊秀俏丽的面容,身着与其忧郁沉静的气质所不相符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背带裤。“我在你身后不远处发现了这个,”对方重复了一遍,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把钱包递到他跟前,“这是你的钱包吗?”
“……当然。”布鲁斯流露出一种适当的惊喜与感激,“真是太谢谢你了,先生。”他不动声色地打开某个倒霉蛋的钱包,从里面凑到了足够的钞票付账。店员对此没发表任何意见,把餐点打包递给年轻的顾客后,又对自然而然站在他身旁的男人说道:“你要点什么?”
【那不是你的小跟踪狂吗?】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同一时刻在布鲁斯的耳边响起。
卡尔·艾尔吓了一跳。
他的确不知道蝙蝠侠及其秘密伙伴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同时他也没打算在店里点单——卡尔只是跟着“惊慌失措”的布鲁斯进来里面,顺手帮人解围——他甚至因为来得太匆忙而只揣着兜里常备的一点零钱(斯莫维尔物价)。
他应该假装和布鲁斯一道走出去还是再用超级速度去和“路人”借点钱?
卡尔倾向于第一个选项,但布鲁斯仍站在原地,不给他这个机会。“为了表达我的感谢,”对方低头数出钱来,并不回应阿尔弗雷德的问话,“我来请客,如何?向你推荐我最喜欢的搭配。”男孩熟练地报出菜单,卡尔跟着点了点,目光灼灼地追着布鲁斯。
尽管对方最爱的卷饼组合他倒着都能背出来。但站在布鲁斯身边,看他带着客气的笑容下单自己最爱的招牌牛肉卷饼,卡尔饱胀的胸腔立时不争气地颤了颤——或许就像突击测试时将每一个正确答案完美地填进试卷,然而在他还有学上时可没有这样的体会。
“不要洋葱,双倍辣酱……”接着,仿佛是为了打发配餐时间,年轻人的目光转向他,低声地抱怨道,“我才一个月的时间没来,这里竟然涨价了,哥谭的经济真是越来越不景气。”
“……”
卡尔·艾尔根本没有排练过布鲁斯这般娴熟地向自己搭话的情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知道地球人对自身的家乡总有独特的看法,大概不是外来人可以置喙的——更何况他本人的出身远在无数星河之外。
“我想,会变好的。”他斟酌词句,哥谭也是地球的缩影,“我相信在它腐败的根基之上,还有人在为此努力……”卡尔不是一个好的演说家,对于苦难中的人们而言,“超人“的行动往往比它的话语更为重要。
可看着布鲁斯灰蓝色的眼睛,他感到有更多不受控制的思想从自己口中倾泻出来。这是同类,是最有可能理解卡尔·艾尔的人。
“堕落太轻易,改变又总是很困难。”卡尔想起自己的抗争,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那些恶意。不过调料瓶里挤出来的新鲜辣椒酱令他的反胃感缓解了不少,而且他明白那些事对蝙蝠侠来讲也是同样。“总有人在坚持,我知道。所以,现在可能还看不见成效,但过上五十年、一百年……只要反抗的思潮还存在,世界绝对会向更好的一面发展。”
【哇哦。他和你一样是个理想主义者,布鲁斯。】
店员递出纸袋,卡尔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我说太多了……”他们一前一后推开门,“你还是当作没听过吧。”他飞来这里时冲破了几块积云,哥谭此刻是少见地阳光明媚。卡尔抬头面向日光,明明是同一颗星体,哥谭的太阳似乎和他在别处见过的所有太阳不尽相同。
“……我大概做不到,”布鲁斯也对着放晴的天空惊讶地眯了眯眼,“你说得很好,现在还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可谓相当罕见。我会记住的。”自然光下的青年给他的感觉与方才截然不同,他迟钝地注意到对方湛蓝的眼瞳好似覆上一层水色的晴空。
“还有这个……”
他取出皮夹里所有的钱,把干瘪的钱包扔给对方:“拾金不昧可不是哥谭人的好品质。这里面还有那家伙的驾照,把它交去警局吧。”蝙蝠侠认识那上面的人,是一个习惯小偷小摸的扒手,干不出什么太大的坏事,今天也算是吃了教训。
“……”
没有提前检查内容物确实是卡尔的失误,他先是发现了布鲁斯的窘境,随后才着急地就近找了个目标。那小偷在公交车上偷了一位女性的钱包,于是他撞了一下对方,将失物塞回给失主,同时以牙还牙权当作“罚款“。
还好布鲁斯多数了两遍钱,不然卡尔·艾尔真不一定赶得上。
“不过,还是谢谢你——在替我解围这块。”兴许是卡尔的沉默令布鲁斯意识到他在其他方面有多么地不善言辞,对方无视耳机中的调侃,顶着青年火热的目光走向自己的摩托,“我们有缘再见,理想主义先生。”
卡尔一手拿着卷饼一手拿着皮夹,看布鲁斯·韦恩宽阔的背影消失在下个拐角。当然,借助透视,他还欣赏了一会对方杵着下巴等红灯的样子。
【“作为回报”,你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如果我们还能见面,我会的。”
卡尔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胃袋正一阵阵绞缩,他剥开纸包,垂眸咬了一口卷饼,一股又细又轻的酸痒在他的味蕾上跳舞。辣是一种痛觉,布鲁斯的推荐是氪星人最无关痛痒的选项。但他仍缓慢地咀嚼,细细品尝着喜悦,在警局附近没安监控的小巷子里腾空而起。
“有人正在观察你,布鲁斯。”
在他们正式相遇的几天前,阿尔弗雷德就在蝙蝠洞里这么警告过布鲁斯。“……谁?”他警惕地抬起头来,对方招手叫他过去,随后指了指显示器上的几个区域。
“这里,还有这……你看,”特工为他指出了不同画面中及其相似的某个男人,对方穿着运动衫,头戴鸭舌帽,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挑不出来的类型,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在这几个短暂的镜头里全都看向布鲁斯,“看看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确信我没见过这家伙。”
话虽如此,监控画面中的人始终将自己的面容完美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中,连阿尔弗雷德都不得不承认他找不到对方的真实身份。而那人的行踪同样无法确定——有很多次,男人只是走进小巷便消失在其中,再也没有走出来——等到下一次被镜头捕捉便又是几天后,在布鲁斯附近。
“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喜欢把时间花在这方面。”布鲁斯有更要紧的事情考虑,“你总是危言耸听,又在另外的关键上支支吾吾,阿尔弗雷德。是不是之前的贝恩让你神经太紧绷了?”
阿尔弗雷德气得吹胡子瞪眼:“要是某人能少惹点麻烦,我肯定比现在轻松不少!”
“……也许你是对的,阿福。”
布鲁斯望着在一众工友的包围下浅笑的年轻男人,于心中感叹道。那家伙真是冲着我来的。
“你在这呢,布鲁斯。”他块头太大,致使许多人一眼就瞅见了他,更别提几个与布鲁斯交好的工人即刻兴致勃勃地拉着男人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短工克拉克。他和你年纪差不多。”
“这小伙虽然看起来瘦,力气却很大。”
“现在很少有年轻人过来我们这了,你们可以相互做个伴。”
“克拉克”在工人七嘴八舌的簇拥间看向他,身形挺拔、双眸闪闪发亮。这个男人具有令人们偏爱并信任他的力量,布鲁斯意识到。对方缓缓走来,在高大的工程师面前微微抬头,伸出自己的右手。
“我是克拉克·肯特。很高兴认识你,布鲁斯。”
对方鼻子、脸颊和头发上都粘了沙尘,这使得克拉克姣好的面容被巧妙地隐藏起来。布鲁斯握住伸来的手,一样没有表现出二人之前见过面。他能感受到对方精致的躯壳内蕴含的爆发力,但与此同时手指接触到的白净、细嫩的皮肤验证了他的怀疑——这不是做体力活的人会拥有的手。
“布鲁斯·韦恩。”他简单且冷淡地回应。
“你别看他这样,其实只是有些怕生。”稍晚点的时候,年长的工人悄悄对卡尔说,“布鲁斯本质上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
“谢谢你,先生。”卡尔·艾尔看着他们谈论的对象,尽管是他自己故意不掩饰被冷遇的失落,但是在受到他人的安慰时还会不由得心里一暖。脚手架下方的布鲁斯忙着检查图纸和钢筋,没有抬头。“……我想我们会熟络起来的。”
【克拉克·肯特,履历不详,但是有明确记录显示他在不久前继承了玛莎·肯特的农场——位于堪萨斯一个叫斯莫维尔的小镇。】
“玛莎?……我记得拉萨路之前在斯莫维尔……就因为那个‘超人’,是吧。”
【没错,目击者们统一认为超人是一个有着黑色头发的蓝眼睛男人,年龄大概在三十岁上下……】
“不好意思,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布鲁斯?”
“……”
布鲁斯抬头瞥了一眼。克拉克·肯特端着餐盘站在一边,正歪头打量他。他又看了眼四周,这个点的餐厅挤满晚间休息的工人和觅食的上班族,只有他面前还有一个不显眼的空位,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名义上的同伴。
“当然,你随意就好。”
他散发出一个普通同事应有的善意,有点庆幸对方没有在自己把嘴巴塞满的时候搭话。克拉克轻巧地坐下,只有餐盘和桌板发出一声轻响,布鲁斯意识到男人的动作总是安静轻盈,难怪能两次越过他的注意力,直接来到警戒线之内。
“谢谢。”
克拉克看起来真的饿了,他有些急切地撕开包装纸,低下头去把尖尖的犬齿嵌入三明治香甜宣软的面包胚,截断蔬菜和烤肉后满足地咀嚼起来。布鲁斯食不知味。对方看似友善随意实则目的性极强的种种接触令他感到莫名其妙和心烦意乱,干脆趁人咬东西的时候明目张胆地从盘子里偷走一根薯条。
“……!”克拉克瞪大眼睛控诉地看向布鲁斯。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这一幕很可爱,然而当对方的嘴巴被遮挡起来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里却意外地流不出什么笑意。“这是个‘收费’座位。”他面不改色说道。
【你……】
布鲁斯在阿尔弗雷德说出更多可笑的言论前掐断了通讯。下一秒,克拉克弯起的眼睛便浮现出快乐的闪光,愉悦像星星一样流转在青年明亮的眼眸之中。对方要么被布鲁斯并不好笑的笑话逗乐,要么就是知道他切断了自己的秘密联络。
“那么,我该为我的幸运付多少薯条?”
克拉克咽下一口食物,前倾身体的同时激动地推了推餐盘,像个等不及要为最喜欢的玩具付账的小孩子。“一根就够了……”布鲁斯嚼着薯条含含糊糊地说,“……幸运无价。一旦你付出太多,它就会变成假的。”
对方没接话,转而专心地食用晚餐。时间一长,布鲁斯连饮料杯都喝空了,他明明是想打探情报,此刻却沉默地坐在这热气腾腾的餐厅里,只为了与克拉克一道。
布鲁斯讨厌危险和未知,它们向来是他的敌人。可是当神秘的不速之客安然走进他的世界,带着独特的危险气息朝他微笑的时候,他竟然分不清吸引自己的是鱼饵还是钓线。
卡尔·艾尔就着对方纠结的神情吃完三明治,他缓慢舔了舔指尖的沙拉酱,在布鲁斯的神色变得更复杂时开口:“我有一点不认同你说的话,布鲁斯。”
“嗯?”
“为了得到所谓的‘幸运’,我愿意付出我的全部。”卡尔如是说,有些悲伤地想起了他的父母和家园——他们所欠缺的最后一点幸运,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吗?“我能够在今天来到你的面前,是我的家族和我自己不懈努力的结果。”
“如果只是一味地等待幸运降临,那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他相信布鲁斯可以理解自己,他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思虑,“别人的钱包也不会自己掉进你的手掌心。”蝙蝠侠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从命运手中夺来、抢来的,所有得不到的东西最后总会化作“失去”。
“你说服我了,克拉克。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布鲁斯不想对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感同身受——尽管他已经这么做了——他还是要为秘密身份尽量打消克拉克对自己的兴趣,当个笼统的、无知又自大的普通年轻人,“你能坐在我面前空出来的椅子上,这总得是偶然吧?”
话又说回来,如果克拉克·肯特真是超人,他对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的了解究竟到达了哪个程度?
“并不是。”
卡尔·艾尔坏情绪消散了点,他推推那个曾经装着薯条的碗,其中细小的盐粒在氪星人指尖的带动下轻轻摇晃。“我为它付过账了,布鲁斯。”他依然饥饿,依然索求着最后的同类,“这个位置是我从你手中买来的。”
谁也没料到卡尔·艾尔的“幸运”来得如此之快。但他始终清醒、密切地关注对方的另一项事业,抓住蝙蝠侠需要帮助的瞬间也是迟早的事。
在他听到那个痛呼的下一秒,人已经来到蝙蝠侠所在的小巷上空。这次他没有让对方逃走,卡尔看那人影拖着瘫软的下半身把自己藏在一个庞大的垃圾堆里,成群结队的警灯在他的脚下轰鸣,接二连三地驶过哥谭义警藏身的阴影。
【蝙蝠侠?】
【蝙蝠侠!回答我……】
卡尔轻飘飘地降落在地面。蝙蝠侠一句话没说,只是压抑地喘气,在痛苦中漏出阵阵威慑的嘶嘶声。他没有穿“超人”的战衣,此刻是布鲁斯最熟悉的运动衫套装,却一点没有减少超能力者与生俱来的能量和压迫感。
他满怀担忧地与蝙蝠侠缝隙中的目镜对视,呛鼻的血腥味令卡尔皱了皱眉头,在对方不住的威胁中迅速靠近。“别担心,阿尔弗雷德。”他轻声说,通讯另一头的呼唤顿时转变为讶异的抽气声,“我会带他回去。”
“……别靠近我,超人。”
蝙蝠侠冷酷地揭露卡尔敷衍的伪装,借着废弃物的掩护,他每说一个单词都要强忍住身体的颤抖。“滚回你的地盘。”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超人向往的神色,这个神秘莫测的外来者无疑是当下最棘手的麻烦。
“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卡尔置若罔闻,拨开那些覆盖在蝙蝠侠身上的塑料和废纸,钳住对方的手臂。“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布鲁斯。”他轻轻掀开底牌,布鲁斯的下巴因体力流失和接踵而至的身份暴露而失去血色。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
超人劲瘦的手臂只有布鲁斯的一半粗,却名副其实地如钢铁般坚硬,失血和疼痛令他推不开对方收拢的双臂,于是自小学以后第一次被另一个人这样实打实地抱在怀中。超人类纯粹而震撼的力量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近距离展示在他的眼前。
布鲁斯再一次允许自己依赖他人。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心中没有对结果未知的烦躁和苦闷,只有一些难以察觉的、来源不明的安心感。他放松疼痛的肢体,用一只还算使得上力气的胳膊揽住对方的脖子。
卡尔避开可能会压迫到人类脊椎和腿骨的姿势,随后用脚尖挑开井盖,像一道风裹着蝙蝠侠前往特工所在的那处蝙蝠洞。布鲁斯的体温流失和伤痛程度比他预估的还要重,在对方愈发急促的呼吸声里,他感到自己也一样地呼吸困难。
他以不伤到布鲁斯的最快速度钻进对方的秘密洞穴,然而还不等卡尔的脚尖落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他。
“超人。”
卡尔·艾尔神色一冷,双眼条件反射地聚起红光。可当他认识到这熟悉的音色往往来自于布鲁斯的耳机时,冷淡的警惕与习惯性的防御从他的身上消失。
“布鲁斯需要紧急处理,”无视了阿尔弗雷德的敌意,他把年轻的同伴放上基地医疗床,“我已经用冷冻呼吸为他简单镇痛过,但更为精密的部分我帮不上忙,接下来麻烦你了。”
“……放着我来。”
任谁看到容貌瑰丽、内敛安静的青年面不改色地抱着比自己重一倍的男人漂浮在半空都不会怀疑对方的能力。阿尔弗雷德认命地放下枪,着手处理布鲁斯的伤势。回到令人心安的巢穴后,年轻的战士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超人便悬空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尽管老练的特工面对古怪的天外来客不至于脊背发凉,但对方时不时消失又出现的举动还是令他无法保持专注。“咳咳……”阿尔弗雷德手上不停,特意清了清嗓子,“……超人先生,你若是有事要忙不必一直守在这。”
卡尔·艾尔没法在这种关头强迫自己微笑,而面无表情的他总是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我明白了,”他说,“我不会留在这打扰你工作。”阿尔弗雷德不承认自己确实松了口气。
“等布鲁斯恢复意识,我会再过来。到时候请不要再举枪瞄准我了——对你们而言那很危险。”超人和他的警告一同消失了。年长的特工屏息等待两秒,安静的四周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
他和你一样是个偏执症患者,布鲁斯。
阿尔弗雷德暗道。
卡尔·艾尔在布鲁斯呼吸频率变化的瞬间回到蝙蝠洞,悬空趴在对方床边,半是邀功、半是彰显自己的体贴。阿尔弗雷德已经快习惯超人的神出鬼没,为此只淡淡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于是当布鲁斯感受到自己的昏厥和床畔的凹陷,心生警惕地睁开眼时,首个进入视野的就是他头号不想看见的人物。“……”他闭眼,然后睁眼,超人还在。唯一不同的是对方换掉了名为“克拉克·肯特”的伪装,手臂和披风散发的红光照亮了他的枕头和头发。
“超人……”
布鲁斯摸索床板下方的旋臂,给自己的上半身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下逐客令:“离开这。”
角度变化令卡尔没法再扒着对方的床沿,他干脆彻底飘起来,用一个更为倾斜的、亲昵的方式俯看布鲁斯。“‘超人’是人类对我的误解,”他说,“我在家乡的名字是卡尔·艾尔,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当然,克拉克也可以。”
“克拉克只是你在地球的皮套罢了。”布鲁斯嗤之以鼻,平心而论他其实不讨厌克拉克·肯特,但作为蝙蝠侠他总得拿出些威慑力,不是长得帅、气质孤独可怜、能力超凡就可以招呼也不打地在他的领地里横插一脚,“我不会和你玩过家家游戏。”
“‘克拉克·肯特’是我在地球上的容身之所。”他凝视布鲁斯的眼睛,渴望对方能阅读自己的心,“是我在这里见证、感受的一切,是我抗争和守护的一部分,是我的养父母赋予我的人类名字,他就是我。”
卡尔·艾尔是心怀恐惧的,他的拯救行动建立在对自身的消耗上,无论是卡尔还是克拉克,他能感受到他们正日渐消弭。他不畏死亡,但他不止一次担忧这个星球的生命在自己死后无人照料,他不想他的努力连同他的牺牲都逃脱不了化为尘埃的命运。
但是当他注视着布鲁斯伤痕累累的身体,他感到力量像阳光一般缓慢渗入自己死寂的内心——还有人同他一样付出性命保护这片大地,同他一样孤独,同他一样不得不忍耐痛苦。
因而孤独消融、痛苦缓解,他看到对方纱布下的伤口正在以微弱的速度缓缓愈合。而他的脑海、他的心灵深处,那些看不见的疤痕也随之趋向黯淡,这意味着卡尔·艾尔和克拉克·肯特正在好转。
他的恐惧终结在感知到蝙蝠侠的那个夜晚。
“……好吧,克拉克。”
蝙蝠侠妥协了。卡尔·艾尔得知自身的胜利,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但是,”对方又说,“你还是要离开。认同你的存在不代表我必须接受你的帮助。”他的笑容消失了。阿尔弗雷德不动声色地擦着机械,假装自己不存在。
“为什么?”卡尔睁大无辜的蓝眼睛,语气楚楚可怜得令一旁的特工都不由得为之侧目,“朋友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
布鲁斯真想收回自己前些天一时心软撂下的话。“因为我不希望我的重要之人受到伤害,”他咬着牙说,“……我的朋友们都因此遭受过很严重的折磨,我不想再有谁重蹈覆辙了。”
“我不会受伤,也不会死。”卡尔轻轻用指尖点点布鲁斯的手背,对方露出“随你怎么说”的表情,却没有动一动手指,“你可以放心求助于我。”
“别把自己当做全能的神,克拉克。”布鲁斯翻了个白眼,可惜他的眼皮肿了,这令他嘲讽的表情不太明显,“地球人不是必须依赖你才能活下去。我们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有自行应对和化解危机的方法,这个世界不是只能在你的存在之上运行的。”
“有善心固然是好,但无底线地施舍怜悯只会暴露你的傲慢。人类在没有氪星人的情况下已经生存了将近四十万年,你既不是我们的统领者,也不是保姆和饲养员。客观来讲你没必要把任何一名人类纳入你的管辖之内,你只要管好你在斯莫维尔的农场就够了。”
他停下来,感觉自己的语气可能有点重,于是斜眼看了看对方的反应。
“继续说啊,布鲁斯。”卡尔·艾尔神情明亮,似乎对布鲁斯的斥责颇为受用,他化作红色的流光绕着医疗床飘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更有侵略性的位置上,“我在听着呢……”
“该死,我不是你的责任和义务。”布鲁斯嘶嘶地低吼道,“我不想亏欠你什么,哪怕这些事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还记得吗,我们说过‘幸运’是可以被交易的。”克拉克向前探身,距离近得布鲁斯想要推开他,“你可以买下它,买下我这一次的协助,就现在。”
“我该付你什么?……”
下一次呼吸到来前,布鲁斯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克拉克柔和而羞怯地凝视着他的嘴唇,随后用火焰色的披风将两人笼罩,精致的脸庞试探性地靠近。他已经能感受到对方轻盈的鼻息,感觉到柔顺的发梢像春风里的树枝一样垂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
布鲁斯侧过脸。克拉克的靠近停止了。
这不是一个强硬的拒绝,他们都清楚。但布鲁斯愿意选择退让,卡尔却不肯。他飞快地向后飘开,无视阿尔弗雷德发出的类似撞到头的呻吟。“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勉强自己。”他恳切而失落,幽幽地飞向洞口。
“这回就当我送给你。如果下次你需要我的帮助,喊我一声我就会出现。”
红色的光芒消失了。布鲁斯闷哼着闭上眼,拒绝和看热闹的特工对话。
虽然克拉克那番话的语气十分决绝,但对方并没有消失在布鲁斯的世界。相反,克拉克可以说是他的模范工友,干起活来态度积极手脚麻利,只是不再像曾经那样热切地一个劲往他身边凑了。
阿尔弗雷德没法再找见对方凝望着他的影像,他们的关系比相遇之前更像陌生人。布鲁斯的一次转头就仿佛与他们所有的未来都擦肩而过了,他并不后悔,他只是如克拉克所期望的——保持思考。
悉知对方的特殊身份后,布鲁斯可以明显看出年轻的工人会在哪个被遮挡的瞬间消失不见,几秒钟后又从另一堆人群里冒出,假装无事发生地回到岗位上。
他不会像克拉克一样掩饰自己的目光,因此在察觉到他的注视后,对方先是会若无其事地照常行动一阵,随后偷瞄着回看他。对上视线的刹那,布鲁斯能看到那人眼底深藏的苦痛登时化作耀眼的火光,映出的喜悦和倾慕如泪水般清丽闪亮,就好似他才是普罗米修斯窃取到人间的火种。
但布鲁斯只是隔着人群一言不发,克拉克不得不重新僵硬地低下头去。
他越来越多地关注超人的事迹,连戴安娜都跟他说想集合超人一起。“还算不错。”他对其评价是,“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喊他。”
神奇女侠揶揄地挑高眉毛,叫他好好把握机会。
“这和召唤你不一样,”布鲁斯强调,好像自己不知道克拉克正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偷笑似的,“卡尔·艾尔没有次数限制,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戴安娜模仿他的语气,“那他怎么还不来到你身边呢?”
“因为我还在考虑。”布鲁斯说。
因为他有种预感,克拉克·肯特不会一直等他。蝙蝠侠的一切都是布鲁斯亲手夺来的,唯有克拉克不请自来。
假若超人不再孤军奋战,那对方对自己的需求是否也会随之消失,布鲁斯不得而知。哪怕他一直在经历这个,他仍旧难以忍受失去某人的痛楚——他不该依赖他人的眷顾。
然而待到克拉克·肯特的临时工作即将结束,宣称要回老家收麦子去了,布鲁斯还没有得到应有的结论。他看着工人们一个接一个拍打年轻人的肩膀,笑着与对方握手告别,那人的眼光却越过层层背影,挤挤攘攘地来到自己身前,亦如二人正式相识的那天。
“布鲁斯……”克拉克说得很慢,给他留足了插话的空间,“我要回堪萨斯了,以后……没有紧急情况大概不会再来哥谭……所以……”
布鲁斯的心里蓦地空了一块。
“啊……”他想,同时也是对克拉克说,“……我知道了。”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抓住对方。超人的帮助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从天而降的运气,可那被布鲁斯所指控的傲慢却唯独留给他选择的权利。如果此时此刻还不能抓紧,那落在掌心的幸运就要在呼吸之间从他的指缝中溜走。
“超人。”
蝙蝠侠在哥谭最高的楼顶上呼唤。这里连空气都显得稀薄,他不知道克拉克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卡尔·艾尔。
“布鲁斯。”
克拉克漂浮在他的身前,迅捷而无声,只有灼目的粒子披风猎猎飞扬,像一道红色的流星。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高声坦然道。超人轻盈地落在地面,仰头凝视布鲁斯。云层被划开一道线,月光倒映在对方清蓝的眸子中——他早该知道为什么克拉克出现时总是晴天。
“我该做些什么?”卡尔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同类。
即使两个人类都没有发现,他也一直关注着对方艰难的生活。没了“超人”插手,蝙蝠侠数次九死一生。但布鲁斯总能活下来。对方愈是挣扎,他便愈是清楚彼此间无法截断的相似性,这也正是他相信自己最终会被坚定选择的证明。
“把所有强加在我身上的特殊对待都收回去。“布鲁斯说,“我不需要你的协助和监管,我会成为我们之中维护幸运和提供保护的那个。现在……”
他闭上眼。
“兑现你的承诺,然后吻我。”
卡尔·艾尔轻轻碰了碰布鲁斯的嘴唇。他先是踮着脚,随后慢慢悬浮到与对方相同的高度。“布鲁斯……”他的喜悦溢于言表,躁动的太阳石颗粒在二人的四周形成一道明亮的星环,卫星一样环绕着他们旋转。
最后,他亲吻布鲁斯没有被头盔遮盖的脸颊,收回了上一次的“馈赠”。
蝙蝠侠睁开眼,无言地看看周身的光环,忍不住恶狠狠地揉乱卡尔的头发。“再帮我一个忙,”他无可奈何,“在我穿着这身行头的时候叫我蝙蝠侠,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