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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村朋哉最初一眼就注意到了富安悠。
他身上佩戴标着“12区”的牌子，象征着那最贫穷的，以开采煤炭为主要产业的地区。帅气的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漆黑的印记，似乎是被送上火车前刚离开工区赶往抽签仪式，还没来得及清洗。但那几道痕迹反而给那张脸添了几分粗粝的硬朗，在人群里格外出挑。
这天是第八十届大逃杀的开端，这是这个国家每年一度的血腥传统，从十二个区中各抽取两名少年少女作为贡品，投入封闭的战场，直至只剩最后一人存活。富安悠是本届刚从煤矿旁被抽中的倒霉贡品，而植村朋哉则是第七十九届游戏的唯一胜出者，以贡品潜在导师的身份回到首都。与植村朋哉这种住在最繁华的地区，从小为了进入大逃杀而接受训练的孩子不一样，12区的孩子大多只是不幸的祭品，被倒霉得抽中，然后被命运随手扔进这个残酷的角斗场。
“我叫富安悠。擅长的东西……”植村朋哉望过去时，只见他紧张地抿了抿下唇，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该说什么。“或许是，做饭？”
植村朋哉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向对方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与富安悠脸上的气质截然不同，手掌宽大，指节粗粝凸起，遍布着薄茧与细微的旧痕。那是双被生活与劳作反复打磨过的手，却也因此显得异常坚韧而有力。他的目光顺着那结实的小臂上移，掠过因不合身的粗糙衣物而依然清晰勾勒出的肩臂线条。富安悠的身形挺拔，普通的布料下是经过常年负重劳作锻造出的结实躯体，不是训练场里刻意雕琢的精致肌肉，而是更厚重、更富于原始力量感的身躯。这显然是一副底子极佳、耐力和爆发力都可能超乎想象的身体。
这双手，这副身板，如果只是用来做饭的话还是太可惜了。植村朋哉下意识这么想。他向来清楚自己有种近乎本能的倾向，习惯于评估他人的潜力，并享受那种将一块原石亲手打磨并赋予形状的过程。此刻，他注视着这双手，仿佛已经看见了一个值得培养的后辈，想要亲手将他打造成一副有价值的利刃。
富安悠似乎注意到了植村朋哉过于专注的视线，偏头望过来，眼神毫无预兆地与他空中相接。
那天夜里，植村朋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回忆起这些将同场竞技、拼个你死我活的面孔时，脑海中最终闪过的，还是富安悠的那双手，和他望过来时的眼神。
按照惯例，各区贡品将由本区往届的优胜者担任导师。但被遗忘的贫瘠之地12区，近二十年来未曾走出过任何一位胜利者。因此，负责的官员只能从其他区的优胜者中抽调一人，去接手这个公认的烂摊子。
第二天的会议气氛沉闷。当负责人的目光扫过在座这些神色各异的往届存活者，询问有谁自愿接手12区的两名贡品时，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的回避。教导一个来自富裕地区的、受过基础训练的孩子是一回事，而去指导两个来自最底层，甚至连基本生存技能都匮乏的孩子，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几乎意味着提前承认失败，并搭上自己作为导师的声誉。
“我去吧。”
植村朋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几道诧异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一位资历较老的存活者皱着眉开口：“Tomoya，你去年才刚赢下游戏。作为导师，你没有任何经验。一开始就挑战地狱难度？”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看好，“那俩孩子我也有印象，一个被吓得一直哭，另一个除了脸长得不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矿工小子。你确定要浪费自己作为导师的首秀机会？”
植村朋哉没有立刻反驳。他脑海中浮现出昨天那双与众不同的手，还有那个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的眼神。那种粗粝的坚韧，那种被沉重生活磨砺过却仍未折断的力量感，是那些在温室里训练出来的精英身上所没有的。他厌恶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简单游戏，也憎恨失败。而富安悠身上，有一种令他兴奋的、难以一眼看透的可能性。
“我确定。”植村朋哉迎上那些质疑的视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12区那个叫富安悠的贡品，我觉得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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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富安悠早就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进入残酷的大逃杀。
即便在连呼吸都带着煤灰味的12区，他的家都算是贫困的缩影。他母亲的腰在早年的矿井事故中落下了病根，再也承受不起矿下的重负，只能守着一个小小的摊子，售卖一些简单的吃食，但是，在温饱都成问题的矿区，这样的生意自然没有太多的顾客，利润稀薄。她需要养活三个孩子，悠，他早熟而沉默的姐姐，以及年纪还小，尚且天真懵懂的妹妹。
大逃杀的规则冰冷而现实，每个适龄少年少女都可以自愿将更多的写有自己名字的签投入抽签池，每个人每年每多投一张，就能为家人换取一份定额的救济粮。从富安悠年满资格的那一天起，为了家人，为了他所爱的人能生存下去，他便每年沉默地增加着自己名字在池中的数量。这不是赌博，这是一场用自己未来进行抵押的注定血本无归的交易，但他别无选择。
他知道母亲每次接过他用额外的签换来的粮食时，总会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却无力又没有理由阻止他的行为。姐姐则将那份无力感化为了对自己和世道的尖锐愤怒，却无法开口阻止。只有年幼的妹妹，还会在偶尔吃到一点难得的肉时，仰起小脸问：“哥哥，明天还会有吗？”
他投入那些签，是为了让家人能稍微多吃一口，过得稍好一点。也因此，他有了不得不赢的理由，不止是为了自己活下来，也因为最终的胜利者，其所在的整个区将在接下来一年获得丰厚的物资配给。这份生存的重量，不止来源于他的家人，也来源于那些同样在底层挣扎的邻人。
从投入第一张额外签开始，富安悠就决定不再听天由命，要逐渐为自己增加生存的筹码。家里的刀，在他手里已不仅仅是处理食材的工具，有的时候，则必须成为能精准刺入猎物心脏的利刃。12区后面那片广袤而危险的森林成了他的训练场，不需要在家里帮忙时，他就偷偷穿过那片铁丝网，进去打猎。他能接触到的武器不多，弓箭用于无声的远距离狩猎，刀则是近身时最可靠的伙伴。猎到的动物不仅改善了自家的伙食，更多的则以极低的价格分给了区里那些同样挣扎于温饱，饿到面黄肌瘦的邻居。不知不觉，大家口中的富安悠，成了这片灰暗土地上一个切实的依靠。
因此，当抽签结果公布，富安悠的名字被念出时，12区没有爆发出惯常的绝望哭号。一种沉重的静默弥漫开来，随后化作某种无声的涌动。
出发那天清晨，简陋的站台旁黑压压地聚集了许多人。一双双沾满煤灰、布满老茧的手，静静地合十，或是紧紧握拳放在胸前，为他和另一位贡品祈祷。他的母亲被姐姐搀扶着，泪水仿佛早已流干，只是用口型一遍遍重复着。姐姐死死咬着嘴唇，眼中烧着不甘的火焰与深切的痛楚。懵懂的妹妹终于放声大哭，被邻人紧紧抱在怀中安抚。
富安悠登上那列驶向首都与未知命运的火车，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生养他的黑色土地。车窗上，倒映出他自己平静的侧脸，和站台上那一片于无声中的模糊而坚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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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首都的第二天下午，12区的两位贡品终于见到了给他们分配的导师植村朋哉。
会面地点被安排在一间简洁的咨询室里。当植村朋哉推门而入时，富安悠已经等在那里，背脊挺直地坐在金属椅上。另一位同区的贡品，一个脸色苍白、眼下还残留着泪痕的瘦弱女孩，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富安悠的目光在植村朋哉脸上停留了一瞬，去年的第七十九届游戏，他在12区那台老旧嘈杂的公共屏幕前看过全程。他记得植村朋哉的样子，没有压倒性的魁梧体格，却有压倒性的战斗技巧。能在复杂的林地与废墟中精准移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刀、短剑、匕首，甚至是被他拆下的带刺植物荆条，到了他手里都能成为致命武器。最让富安悠印象深刻的，是植村朋哉面对伏击与反杀时那张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不像一些喜欢杀戮的职业贡品那样展示获胜后的兴奋，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富安悠没有办法完全信任这位首都为他们指派的导师，不是年龄问题，更不是质疑他的能力，单纯只是因为他没法看透和理解植村朋哉，也并不觉得这位成长环境与自己天差地别的导师能够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和他所面临的东西。
“植村朋哉，你们在接下来游戏期间的导师。”植村朋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伸出手，动作干脆。
“富安悠。”富安悠起身，握了上去。他的手稳定而有力，但一触即分，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或示好。
植村朋哉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桌对面坐下，打开一份光屏资料。
“游戏开始前，你们先要经历五天惯例的集中训练，然后是亮相、赛前评审打分和采访，后面那些内容直接与你们会受到多少赞助商的亲睐相关，直接影响竞技场内我能为你们空投多少额外的物资，所以，希望在进行赛前评审前你们至少能有一些可以展示的东西。我需要知道你们现有的基础，才能制定有效计划。”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富安悠身上，“先从你开始。根据记录，12区没有系统战斗训练。你有什么接触过或自认擅长的领域？”
富安悠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似乎极具洞察力的眼睛。“我在矿区附近生活，基本的生存技能……像生火、辨识可食用植物、打简单的绳结，这些还行。”他谨慎地挑选着词语，将真实的狩猎经验与刀弓的娴熟彻底掩藏在生存技能这个宽泛而平庸的标签下。
植村朋哉点了点头，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过。“在封闭战场里，遭遇战无法完全避免。生存技能是基础，但最终决定生死的往往是直接的对抗。”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富安悠身上，“你的底子很好，需要专精一项武器，并强化近身格斗能力。训练馆会对贡品开放所有基础冷兵器。前三天，你去尝试每一种，然后告诉我你觉得最顺手的一到两种。后两天，我会为你安排基础格斗课程。”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而非建议。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恰好成为12区的导师，富安悠也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是摆出了全盘接受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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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富安悠严格遵循了植村朋哉的建议，却是以一种最低调的方式执行着。他混迹于其他贡品之中，拿起训练用的刀、剑、矛、斧，每一次挥动都显得认真却笨拙，控制在略有臂力但缺乏技巧的范畴。他故意在弓箭区脱靶几次，然后挠着头露出些许懊恼的表情。当其他来自富裕区的贡品们带着明显的竞争意识炫耀技巧、彼此打量评估时，他大多时间沉默地待在角落，重复着最基础的劈砍或刺击动作，看起来进步缓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于导师植村朋哉给他安排的基础格斗课，他也表现出类似的平庸。学习步伐时显得协调性尚可但反应平平，练习受身与擒拿时力量足够却不够灵敏。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反应，将那些在森林中与野兽周旋和在劳作中积累的本能压制下去，扮演着一个身体素质尚可、学习态度认真的普通矿区少年。
他成功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几乎没有人特别留意这个来自最贫困区、看起来只是在艰难地临时抱佛脚的人。而这正是富安悠想要的。
除了植村朋哉偶尔落在他身上那若有所思的、难以解读的目光。
战术分析课后，植村朋哉单独把他留下，调出自己都快忘记的一段第七十九届比赛录像。那是植村朋哉利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反杀了两个结盟对手的片段。“天气也是武器，”他圈出几个关键时间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但更重要的是预判对方在恶劣环境下的行为模式。他们以为我会躲，但这时候迎上去更好……”
这是富安悠所缺乏的经验，他几乎是如饥似渴地从植村朋哉那里吸收着一切，自然也没注意到植村朋哉对他求胜之心的试探，也错过了他那象征着果然如此地笑意。
傍晚回到临时宿舍，富安悠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两样东西，一管首都产的高效舒缓凝胶，还有一小把用褐色油纸包着的、粗糙的黑麦硬糖。糖块大小不均，是12区矿上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廉价品。没有字条，但除了导师外也没有其他人拥有他的储物柜权限。富安悠拿起一颗糖，指腹摩挲着糖纸上熟悉的粗糙纹理。这不是首都精致货，这是专门找来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东西。
训练进行到最后一天下午，植村朋哉带富安悠到训练馆顶层的露天平台做视觉专注练习。这里能看见大半个首都的轮廓，远处那些闪烁的霓虹与这边训练场的金属的寒光像是两个世界。
“盯住移动靶的红心，不要被背景干扰。”植村朋哉调试着手持靶具的节奏，“在真正的竞技场中，干扰源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你可以按照我的节奏调整呼吸，保持集中，也可以按照你自己舒服的方式。”
他站在富安悠身后，手坚实地按在富安悠的腰上，富安悠按照他指示调整呼吸，视线锁定在快速移动的红色标记上。他的专注力很好，这是常年追踪猎物养成的本能。十五分钟后，植村朋哉喊停，递给他一瓶水。
“你学得很快。”他靠在栏杆边，目光投向远方。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让他侧脸的线条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比我当年快。”
富安悠擦了下额头的汗，最初没有接话。这是植村朋哉第一次提到他自己的私事。但过了几秒，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当年？”
“刚去接受职业贡品训练的时候。”这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他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植村朋哉又忽然开口，语气刻意地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有两个姐姐，去年这时候，她们每天都会轮流看比赛直播。”
富安悠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临行前妹妹的哭声。
“她们都挺固执的，和我一样。”植村朋哉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远方，顿了顿，“后来终于能回家了，我问她们怕不怕，她们说怕得要死，但更怕连看都不敢看。”
平台上的风大了些，吹得植村朋哉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富安悠注意到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脸下颌线，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磨过。
“比赛最后一天，我在一个废弃信号塔顶上待了七个小时。”植村朋哉的声音低了些，“塔顶风很大，得把自己固定在栏杆上才不会被吹下去，但我必须待在那儿，因为从那个角度，能用反射镜看见三个方向的动静。”
他转过头，看向富安悠：“知道我在那七个小时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富安悠记得那段录像，甚至他最初开始拥有利用地形的意识就是靠着这段直播，但他回答不了植村朋哉的问题，或者说植村朋哉也没想着让他回答，于是只是摇头。
“我在想，如果我大姐姐现在在楼顶，她一定在骂我。”植村朋哉脸上出现一种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她脾气不好，每次我训练受伤，她都会一边给我包扎一边骂我笨。”
他说这话时，左手终于从脸侧移开，转而从训练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什么，是个很旧的金属徽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只让那徽章在掌心停留了两秒，就收了回去。但富安悠已经看见了。那两秒钟里，植村朋哉看着徽章的眼神，和他在来首都的火车上车窗中倒映出的眼神，没有什么不同。
“我也想像你一样。”富安悠突然说。他本没打算在这位导师面前坦露出任何属于自我的部分，他靠自己努力活下去，而被迫接手12区贡品这吃力不讨好工作的导师只是走过场，这是一切开始前他的心理预设。但是，植村朋哉为他做的一切似乎早已超过了走过场的范畴，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想回报同等的真诚。
植村朋哉笑了，这是富安悠与他相处的这五天多中，看到的他最灿烂的表情。富安悠不由得想起，在第79届大逃杀正式开始前的贡品采访中，植村朋哉还开朗而游刃有余地跟首都的主持人互相开着玩笑，这也为他当时获得赞助商的亲睐增添了很多筹码，毕竟，没有人能拒绝一个能力强还性格有趣的贡品。
但植村朋哉现在很少笑了，富安悠不由得想，这也是真实的竞技场留下的烙印。
“我也想平安回家。”
最终，他只是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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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贡品亮相，后天赛前评审，然后是采访节目。”植村朋哉这样对富安悠说。
经过前一天晚上那段关于家人的谈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近了一步，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开始出现。
“亮相和采访的时候，你只要注意把你的帅脸露出来，保持礼貌微笑，少说话，就足够了。首都那些观众和记者，就吃这一套。”
富安悠动作顿了顿，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你认真的吗”的疑问。
植村朋哉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相信我，你那张脸，配上合适的造型，能给你带来的初始关注度，不会比一场精彩的打斗展示少。尤其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关注度能转化成赞助，而赞助，意味着我这边能有更多在游戏中运用在你身上的资源。”
他正色道：“但是后天的赛前评审，是另一回事。那关系到我，或者说，我们，到底能拿到多少实实在在的钱，去给你准备空投物资。游戏里什么都可能发生，极端情况下需要某种特定资源时很难在竞技场里直接找到，多一份应急的药品或一把更顺手的武器，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只有富安悠能听清，“扮猪吃老虎五天，差不多了吧？该拿出一点真本事，给那些人看看了。让他们觉得投资你，值得。”
富安悠沉默着，拧紧了水瓶盖。他知道植村朋哉说得对。他需要赞助，需要那些能增加生存几率的物资。而获得这些的前提，是向那些冷酷的评审和潜在的赞助人，证明自己的价值。藏拙是战术，但一味地藏，只会让自己在资源争夺的起跑线上就落后。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平静，但植村朋哉听出了里面那丝下定决心的意味。
贡品亮相的夜晚，整个首都灯火辉煌。来自富裕区的贡品们穿着设计夸张、闪烁着金属或荧光材质的服装，力求在第一时间抓住眼球。相比之下，12区的造型简单到近乎朴素。然而，当追光灯打在富安悠身上时，这种朴素反而成了最致命的衬托。造型师没有给他的黑发涂抹任何发胶或做出复杂发型，只是将它清爽地中分梳向两侧，露出他饱满光洁的额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眉骨边，更添几分随性的少年气。他的眉形清晰英挺，鼻梁高而直，下方是线条清晰的唇。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在强光下，那纯粹的乌黑显得格外深邃明亮，沉静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衣裤，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紧身的材质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布料下起伏的肌肉线条含蓄而充满力量感，那是常年劳作与训练赋予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躯体。他没有刻意摆出任何姿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笔直，下颌微收，眼神平静地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台下传来清晰的吸气声和压抑的惊呼，镜头疯狂地对准他。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贡品，倒像是从某部老电影里走出来的迷人男主角。
富安悠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其中也包括来自后台阴影处、植村朋哉那道一丝满意意味的视线。他按照植村朋哉事先的嘱咐，没有回避镜头，只是偶尔微微颔首，或者极淡地勾一下唇角。这种克制而略带疏离的反应，似乎更加点燃了观众的好奇与热情。
赛前评审在第二天下午举行。一个个贡品按照区号顺序，进入评审室，在规定时间内尽可能地展示自己的能力，以博取评审们打出的初始分数。分数高低，决定了贡品导师出去为他们拉赞助的底气。
富安悠排在最后。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时，宽阔的评审室内，长桌后的五位评审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和不耐烦。前面的二十三个人已经耗尽了他们的注意力。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也掩盖不住的倦怠感。
来自12区的贡品，还是最后一个。几乎没人抬头认真看他。有人在低头摆弄自己的终端，有人端起咖啡杯漫不经心地啜饮，有的评审甚至抬起手，掩饰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一股冰冷的愤怒刺进富安悠的心脏，并非为自己可能得不到高分，而是为这份毫不掩饰的轻视，他们视若性命的挣扎与努力，在首都的人眼里，不过是令人厌倦的流程的最后一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前面一些贡品那样大声宣告自己要展示什么。他的目光扫过评审桌。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水果，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烁。他的视线在其中一把餐刀上停留了半秒，那是切水果用的，刀身细长，刀刃锋利，但毕竟是餐刀。
富安悠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几乎是滑步到了评审长桌前。在评审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惊愕抬头之际，他的左手已经撑住光滑的桌沿，身体借力轻盈跃起，右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拿展示用的制式武器，而是精准地掠过了首席评审面前的银质餐刀。
落地，转身。在他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个用于展示攻击力的，包裹着模拟皮肉和骨骼的假人靶。富安悠甚至没有完全正对假人，只是在小臂一挥的幅度内，手腕陡然发力。
餐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绕开了假人正面最坚硬的胸骨区域，精准无比地从侧面颈肋的缝隙中没入。一声轻响，餐刀齐柄没入假人内部，切断关键连接结构的模拟声效通过假人内置扬声器尖锐地响起。
这还没完，在掷出餐刀的同时，富安悠的就着掷刀的旋转力道，一个迅疾如猎豹般的折返俯冲。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当富安悠收势站定，微微喘息着面向评审席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那个假人靶子，颈侧插着熠熠生辉的银餐刀，发出细微的、结构受损的电流声，然后缓缓地向一旁倒去，轰的一声砸在地毯上。
评审的哈欠僵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所有疲惫和不耐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击得粉碎。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倒下的假人旁、呼吸稍急促但眼神冰冷的黑发少年，看着他手里并无实物的左手，以及空空如也的右手。
他没有用任何制式武器，只用了一把餐刀，做了一套逼真到令人脊背发寒的处决演示。那种融入本能的毫不拖泥带水的杀戮效率，与昨天亮相时那个沉静英俊的少年判若两人。
属于他的时间还有九分多钟，但富安悠不想继续在这个空间待下去了。他微微鞠躬，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评审室。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依旧弥漫的震惊。
第二天，初始分数公布。巨大的光屏悬浮在训练馆中央，所有贡品和导师都在场。名单从上到下滚动。富裕区的贡品们分数不错，但也没有特别出挑。当光标移动到第十二区，停在富安悠的名字后面时，整个场馆仿佛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个接近满分的分数。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许多道目光箭矢般射向站在12区队伍前列的富安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光屏，仿佛那惊人的分数与他无关。
植村朋哉几乎是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富安悠身侧。他脸上没什么夸张的惊喜，反而是浓重的疑惑和探究，眉头微微蹙着，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到底在评审室干了什么？”他预料到富安悠藏了拙，拿出真本事应该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配合着富安悠给人带来的天然好感，足以争取到可观的初始赞助。但接近满分还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富安悠侧头看他，表情像是无奈。“没干什么特别的。”他语气平淡，没比描述食物兴奋多少，“他们好像不太认真，我就用桌子上的餐刀，丢了一下。然后比划了几下。”
“餐刀？比划了几下？”植村朋哉重复着。
“嗯。”富安悠应了一声，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可能运气比较好。”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假人好像做得不太结实。”
植村朋哉盯了他几秒，忽然想起其他区的贡品和导师还在，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地吐出一句：“你这家伙……”语气复杂，混杂着惊讶和了然，以及一种被极大满足了的隐隐兴奋。
他没再追问细节。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看着富安悠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主动接手12区实在是个有趣的决定。而富安悠感受着周遭或震惊、或嫉妒、或警惕的目光，前一天心里那片冰冷的愤怒，稍稍平息了一些。
“总之，不用太为物资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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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竞技场的前一天晚上，富安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首都给他们的临时宿舍隔音不好，但环境却一片死寂，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急速的跳动声。明天，他们就会被送入那个被称为竞技场的封闭战场。他不由得感到紧张，关于即将发生的一切，关于他不得不做的事。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叩门声响起，规律而克制，只有两下。
富安悠停下脚步。他知道是谁，于是走到门边，将门拉开。植村朋哉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没有穿白天的训练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也毫无睡意。
“听到你这边有动静。”植村朋哉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而温和，“睡不着？”
富安悠让开身。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了床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浅浅照亮。富安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没有立刻过去。
“去年你进去的前一晚，”富安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害怕吗？”
植村朋哉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富安悠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下颌那道浅疤的轮廓。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卸去了所有导师的框架。
“怕。”他说，“从被选去接受职业贡品训练的第一天起就怕。训练时怕受伤，怕不够强，怕让家里失望。怕输，尤其是当输意味着死亡时。怕得要死之后，还得强迫自己去做那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某一点。“但我有两个姐姐。在我们区，女孩子被抽中的概率并不低。如果我站出来，接受训练，成为职业贡品，她们的名字就可以在抽签池里获得一定豁免权，家里也能拿到额外的补助。”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很划算，对吧？用一个人的命，换另外两个人更安全一点的未来。所以我没得选。”
富安悠静静地听着。他想起站台上母亲颤抖的肩膀和姐姐通红的眼眶。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他离开门板，走到床边，坐在植村朋哉身旁，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那你……”富安悠斟酌着词句，“怎么看待杀人？在竞技场里。”
这个问题直白而残酷，但在此刻却显得必要。
植村朋哉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在第七十九届游戏里终结过不止一条生命。
“我不喜欢。”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一点也不。那些贡品，大部分都只是孩子。想活下去的孩子。有些来自富裕区，他们可能傲慢，可能享受战斗，但那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从小被那样教育，被扔进那个竞技场。错的不是他们。”他抬起头，看向富安悠，眼神在月光下深邃得看不到底，“错的是制定规则的人，是坐在包厢里看我们厮杀取乐的人，是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的世界。”
富安悠感到胸腔里那块冰冷的硬结，似乎松动了一些。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来自一个公认的高效的胜者。
“我也这么想。”富安悠说，声音有些干涩，“在森林里打猎，是为了生存，为了食物。但竞技场里面的是人。我……”他停下来，第一次向另一个人袒露这份沉重的迟疑，“我不知道到时候，我能不能像处理猎物一样。”
“不要想着像处理猎物一样。”植村朋哉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样在竞技场中你会疯的。你要想着是障碍。清除障碍，打开回家的路。你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活下去，是回到12区，回到你妈妈和姐妹身边。其他的一切，都是通往这个目标途中不得不搬开的障碍。你可以厌恶那些障碍，也可以同情他们，但不要被它们压垮。”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流露出罕见的疲惫。“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冷酷。但这是唯一能让人保持清醒又不被愧疚吞掉的办法。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月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清辉里。富安悠又看着植村朋哉侧脸上那道浅疤，忽然很想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关联着某个不得不搬开的石头，以及他身上是否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伤痕。但他没有问。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富安悠说。
植村朋哉摇摇头，没说什么。一阵沉默，但并不尴尬。紧绷的弦被稍稍放松，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共通的沉重理解。
“躺下吧。”植村朋哉岔开话题，拍了拍床铺，“就算睡不着，闭眼躺着也能保存体力。明天到了竞技场里可没有安心睡觉的时间。”
富安悠依言躺下，身体陷入不算柔软的床垫。植村朋哉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富安悠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植村朋哉停住，回头，带着疑问看向他。
富安悠仰躺着，乌黑的眸中多了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恳切。
“Tomoya，”他轻声问，手指没有松开，“你能留下来吗？就坐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像耳语，“或者陪我一会儿？我好像还是有点怕。”
这不符合他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可靠形象，甚至面对的是看起来老练，但深究起来还比他小一岁的植村朋哉。但在这个夜晚，在这扇门后，他允许自己流露出这一点点脆弱。
植村朋哉怔了一下，低头看着富安悠抓着自己的手。他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丝深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柔软。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就着富安悠的牵引，重新在床沿坐下，离得更近了些。
富安悠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手臂稍稍用力，将坐着的植村朋哉轻轻拉向自己。植村朋哉没防备，身体失衡，低呼一声，已经被富安悠揽着肩背，带着一起倒在了并不宽大的单人床上。
“喂，Yu……”植村朋哉有些狼狈地撑起一点身体，低头瞪着近在咫尺的富安悠，却并不强硬。两人几乎鼻尖相碰，呼吸可闻。富安悠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背上，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这样就好。”富安悠闭着眼，声音带着一点得逞般的细微鼻音，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植村朋哉圈在自己的怀抱与床铺之间。他的下巴抵在植村朋哉的发顶，嗅到一点干净的、属于植村朋哉的味道。“就这样，别动。”
植村朋哉僵了片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从未与人如此贴近，即使在竞技场最危险的搏杀中也没有。富安悠的怀抱比他想象中更有力也更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包容感。挣扎的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瞬，便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渴望靠近的温度所取代。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一年以来紧绷的肩背终于塌陷，额头轻轻抵在富安悠的颈窝。这是一个全然依赖和信任的姿态，与他平日示人的形象截然相反。他能听到富安悠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抚平了他心底最后那点躁动。
两人相互依偎，沉重的命运暂时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交融的体温和逐渐同步的呼吸。
“……就今晚。”许久，植村朋哉闷闷的声音从富安悠颈窝传来，带着妥协，也带着一丝温柔。
“嗯。”富安悠含糊地应着，意识已经开始滑向睡眠的边缘。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想，这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抱着植村朋哉。而植村朋哉听着耳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怀抱的温暖，极轻地动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也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片短暂真实的安宁里。
黎明终将到来。
-
第二天，所有的贡品被送入竞技场。
富安悠在竞技场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凉的石板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太阳，光线均匀而沉闷。他撑着地面坐起，迅速扫视四周，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地面被深黑色的沟壑切割成等大的方格，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一块地貌都不同，他脚下这片是荒芜的碎石地，左侧相邻那块是茂密的针叶林，更远处隐约可见水域的反光。
五十米开外，银色的金属角锥静静立在地块中央，顶部闪烁着物资已投放完毕的蓝光。
炮声一响，富安悠没有犹豫。他压低身形，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物资堆。沿途有两个人也在朝同样的方向移动，离得更近，但他更快。他掠过一个来自农业区的贡品身侧，在那人惊愕的目光中，俯身抄起角锥底部那把包裹在帆布里的猎刀，刀身修长，开刃锋利，分量沉甸甸地坠在手心。
他没有贪多，也不想太快和其他贡品产生冲突，于是拿起一把刀和一袋足够支撑三天的压缩干粮，转身冲进了针叶林。
身后传来咒骂和追逐的脚步声。富安悠头也不回，像一头悄然没入丛林的狮子，眨眼间便消失了踪迹。
大逃杀的第一天，富安悠将自己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深处。他没有生火，甚至没有挪动太大范围。他将猎刀的刀锋搁在膝头，背抵着一棵粗壮的树，静静地听了一整夜的声音，为未来必将发生的战斗韬光养晦。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和惨叫，但他没有出去，只是静静地等着象征着死亡的炮声响起。
在整个竞技场内人员密度最大的第一天，活下去的第一步，是先让其他人忘记自己的存在。
从第二天清晨起，他才开始探索这片林地。
竞技场比他想象的更安静。偶尔能从风声里捕捉到远处地块传来的人声，但那些声音很快渐渐消散，留在原地能收集到的信息并不多。富安悠开始保持着极低的移动频率，像在12区森林里追踪猎物时那样，尽量不留下痕迹。他发现这片针叶林里有野兔的出没痕迹，不知道是主办方投放的，还是本就属于这片竞技场的生灵。他用削尖的树枝设了两个简单的陷阱，傍晚时分收获了一只。
夜幕降临时，确认自己所在地块安全后，富安悠找到了一处被倒下巨树遮蔽的小型凹陷。他手脚麻利地清理掉落叶，用几块石头围成简易灶台，生起火，并小心地保持着一个会被树荫遮蔽住很大一部分光源的角度。火苗缓缓加热着从水壶里倒出的清水，他将野兔处理干净，切成适口的块状，放入锅中。没有盐，没有调味品，但当肉汤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散开来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想起妈妈守着的那口小锅，想起妹妹踮起脚尖往灶台张望的样子。想起那些用额外签换来的微薄粮食，总是不够一家人真正吃饱，但妈妈总会将很多肉分给他，说他要好好长身体。
富安悠用刀尖戳起一块肉，吹凉，放入口中。这几乎是他记事以来做过的最难吃的菜，肉质有些柴，汤也寡淡，但还冒着热气的兔肉和汤让他的身体逐渐温暖起来。
他在心里默念，等我回来。
另一边，在首都的导师指挥中心，植村朋哉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光屏被切分成二十四个小画面，有一些已经暗了下去，他的目光却只盯着其中一个。画面里，篝火已经熄灭，只余一点暗红色的炭光。富安悠靠着树干，猎刀搁在手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
“12区贡品刚刚完成进食，”解说员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带着一丝调侃的兴味，“看起来是野生兔肉。这位来自矿区的小伙子似乎非常自信，把竞技场过成了露营。”
植村朋哉没有理会那轻佻的语气。他看着画面角落那口简陋的小锅，想起五天前富安悠说擅长做饭时那副不确定的神情。他忽然有点饿。
不完全是胃里的饥饿，是另一种。想亲口尝尝那个人的手艺，想看他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想听他平淡地说“这个还行，但妈妈做得更好”。想把他从这片该死的竞技场里捞出来，然后……
算了。
植村朋哉收回目光，在光屏上划出物资商城页面。现在先不能做不合时宜的美梦，他需要更多赞助，他需要确保，当游戏进行到最危险的节点，富安悠需要什么的时候，他能给。
他会在心里默默记下，等这家伙平安出来，一定要让他做顿饭。就做那天说的奶油培根意面，或者随便什么都行。
-
到了第三天清晨，地面动了。
富安悠从浅眠中惊醒，脚下的土地发出低沉的震动声。他下意识地扶住树干保持平衡，看见那些深黑色的沟壑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划分着边界，他所处的针叶林地块正在向中心方向移动，与一块茂密的草丛区域逐渐接轨。
新的边界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没有选择等在原地，而是直接背起物资，压低身形，准备向更深处的林地转移。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背后传来了踩断枯枝的声音。
“找到你了。”
那人比他矮半个头，身形精悍，手握一柄短矛。富安悠认出了他，5区的贡品，训练时见过，擅长近身突刺。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猎物上门的兴奋。富安悠迅速做出判断，对方似乎和他一样没有远程武器，当下情景下也没有周旋的余地，短矛已经朝着他刺过来。
富安悠侧身，矛尖擦过他腰侧的布料。他单手握住对方持矛的手腕，另一手的猎刀横在胸前。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开。
富安悠的力气比对方大太多。
这个认知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脑海里。5区贡品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已经晚了。富安悠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刀锋从下至上，精准地没入对方胸前，温热黏腻的血液涌出来，沾满他的手。
5区贡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身体缓缓滑落在地。富安悠站在那具躯体旁，喘息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猎刀。他想起了植村朋哉说过的话。
“你要想着是障碍。清除障碍，打开回家的路。”
他闭了闭眼，将那一瞬间涌起的恐惧懊悔和自责通通封存在脑海深处，站起身，将那具躯体拖进灌木丛，用落叶草草掩埋，并迅速转身离开。不是出于愧疚，是出于生存的需要，尸体会引来腐食动物，同样会对他造成麻烦。
第三天夜晚，只剩八个人存活，竞技场的规则开始显露出它真实的獠牙。
九块地貌在这一夜同时向中心聚拢。富安悠所在的新地块，一片低矮多石的半荒漠，与另一块沼泽区域接壤。他没有看到其他贡品，却听到了死亡之前绝不会错认的声音。
耳边想起嘶嘶声。无数条蛇从沼泽边缘倾泻而下，那是大逃杀游戏背后的人为他们制造的人为障碍。
富安悠立刻后撤，但已经太迟。蛇群覆盖了整片石块区域，黑的、绿的、花纹斑斓的，在他脚下涌动。他挥刀斩断扑向面门的两条，踢开缠绕小腿的一条，但数量太多了。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一条拇指粗细的、伪装在岩石缝隙里的灰蛇咬中了他。
毒素入体的那一刻，富安悠就知道不对劲。
那蛇毒并不是立刻致命的神经毒素，但是被咬的伤口迅速红肿发黑，麻痹感像蛛网一样从小腿向上攀爬。他奋力斩断周围最后几条蛇，跌跌撞撞退入尚未被完全覆盖的一处岩缝。蛇群没有继续追击。它们似乎有自己的路径和时间表，像被程序控制的收割机器，在别处吞噬了两条人命后，缓缓退回沼泽深处。
富安悠靠着冰冷的岩壁，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裤腿已经被撕开，露出肿胀发紫的皮肤。毒素沿着血管扩散，他感觉到意识在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失，开始全身发冷。
处在导师指挥中心，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植村朋哉死死盯着光屏，指节泛白。商城里，抗蛇毒血清的价格正在以秒为单位飞涨，每一轮跳动都将他仅剩的赞助额度远远甩在后面。
“12区贡品遭遇蛇群袭击，目前生命体征微弱。”解说员的声音兴奋而冷酷，“来自矿区的年轻人，赛前评审的黑马，似乎要止步于此了。哦？他的导师植村朋哉正在申请追加赞助？让我们看看第七十九届冠军的面子能值多少钱。”
植村朋哉根本没有在听，他已经在通讯频道里，同时与四个潜在赞助商周旋。他见过这些人，在去年的庆功宴上，在数不清的社交场合。他们喜欢他的笑容，喜欢他的游刃有余，喜欢这个从竞技场活着走出来的男孩带来的谈资。
他必须付出一些自尊，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是的，他是12区贡品，您看过评审录像的，那把餐刀。”“不，他还没有展现出全部实力。相信我，投资他，回报率会超出您预期。”“当然，赛后我们可以出席您的私人晚宴。”
植村朋哉游刃有余地说着这些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平稳得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出每一个字时，心脏都在被一下一下地敲打。他厌恶这个。他厌恶向这些制定规则的人低头，厌恶把自己和富安悠当作商品来推销，但他更厌恶失败背后的另一种可能性。
画面里，富安悠蜷缩在岩缝深处，整条左腿已经失去知觉。他的眉头紧蹙，嘴唇干燥开裂，额头沁出大颗的冷汗。植村朋哉看见他的嘴唇颤抖着，在说些什么，却听不见。
他把所有赞助商通话挂断，将账户里最后一点额度全部押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可怖的高度。降落伞图标亮起，显示已下单。
植村朋哉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富安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东西的。岩壁的纹理、远处隐约的火光、自己摊在膝头的手指，所有轮廓都在缓缓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却发现视线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植村朋哉站在岩缝入口，背后是看不清的强光。
“Tomo……”富安悠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伸手，却触不到任何东西。
那个人影没有动。富安悠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委屈。
“我有点累了。”
植村朋哉没有说话，但他走过来了。在幻觉里，他在这狭窄的岩缝中坐下，像那天晚上一样，很近很近。富安悠感觉到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他想抱住他。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坠入黑暗的刹那，他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抹银色。
银白色的降落伞在洞口外缓缓飘落，系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银色冷藏箱。富安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拖进怀里，颤抖着打开。
里面装着三支分装好的抗蛇毒血清，一管消毒剂，一卷洁净绷带。冷藏箱底部，压着一张巴掌大的防水纸卡。字迹匆忙，却不潦草，植村朋哉写字圆润，收笔却很利落，像他出刀的轨迹。
“分三次涂在伤口上。我还在等你回来。”
然后是另一行，墨迹稍淡，像是写完正文后犹豫了一下才补上去的：
“P.S. 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
落款是Tomoya。
签名的那个y上点了两点，构成了一个植村朋哉标志性的笑脸。从去年贡品采访直播开始，观众就熟悉了这个表情。开朗，游刃有余，仿佛没什么能真正难倒他。富安悠盯着那个笑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撑起身体，将冷藏箱里的物资一一取出，按照字条的指示，将血清分三次涂抹在溃烂的伤口上。药液冰凉，灼烧般的痛感顺着血管逆行而上，刺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涂完最后一层，他用绷带将伤口紧紧包扎好，然后将那张防水纸卡小心地折起，塞进贴胸的内袋里。
我还在等你回来。
他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
第四天，存活者仅剩五人。而来到第五天时，整个竞技场只剩下三位贡品，生存空间被极致压缩，所有人都期待着最后一场决战。富安悠已然身心俱疲，但好在前几天并未对他造成太多消耗。撑过最后的瞬间就能回家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决赛圈的战场被压缩到了最初竞技场中心的那片碎石地。富安悠的左腿尚未完全恢复，每一步都会牵动未愈的伤口。他的两名对手分别是来自2区的职业贡品和来自8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活到现在的瘦削少年。三人各自占据着地块的一端，像三只伺机而动的野兽。
僵持持续了四十分钟。
打破僵局的是八区少年。他太年轻，恐惧终于压垮了耐心，尖叫着冲向看起来伤重未愈的富安悠。富安悠侧身，避开他手里胡乱挥舞的铁棍，刀柄击在他后颈。少年闷哼一声，身体软倒在地，失去意识。
只剩下他和二区贡品。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体格也略壮，手持一柄从死人身上捡来的长剑。他比少年聪明，比少年冷静，甚至比富安悠预想的更有耐心。两人在月光下对峙，呼吸交织，脚步缓慢地画着圆。
第一剑刺来时，富安悠没有完全避开。剑尖划过他左肩，血渗出来，洇湿了破损的黑色上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那一刺的空隙，欺身向前。
猎刀与长剑相撞，溅出火星。
二区贡品的剑术是在训练馆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每一式都标准，每一步都精确。但富安悠的刀没有招式。那只是他十三年森林狩猎生涯里，无数次面对猎物时的本能。
刀锋越过剑网，刺入对手肩胛下方。
二区贡品睁大眼睛，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跪倒在地。他没有立刻死去，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富安悠，嘴唇嚅动，像在问为什么。
富安悠俯视着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那束从竞技场中央投射下来的、象征胜利的追光。
当厚重的舱门从外部打开时，富安悠的腿几乎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接走胜利者的飞船上下来，走完那段通往建筑内的廊桥的。消毒水的气味、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闪光灯和镜头，一切都像隔着看不清的纱，模糊而遥远。他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走，必须离开这里。
然后他看见了植村朋哉。
那个人就站在舱门外三步的位置，没有穿导师制服，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挂着没睡好的淡青。他的姿态并不从容，肩膀微微绷紧，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却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富安悠停在他面前。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富安悠觉得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都远去了。光屏、镜头、工作人员、解说员兴奋的惊呼，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们之间撤走，只留下这片狭小的、安静的空白。
植村朋哉看着富安悠脸上还没擦干的血迹，看着他左肩那道被简单包扎但仍有血丝渗出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比一周前更加凹陷的脸颊和更深的眼眶。
然后植村朋哉张开双臂。
“欢迎回家。”
富安悠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稳，不像一个刚从生死线爬回来的人。他的伤口在痛，腿在发抖，刚从多日的冲击中脱离，意识还在与现实和幻觉的边缘拉扯，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完那点距离，抬手扣住植村朋哉的后颈。
下一瞬，富安悠将他拉向自己，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背，收紧。植村朋哉被他带得微微踉跄，额头撞进他的肩窝，双手悬在半空，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定住了。
“……Yu。”他的声音从富安悠肩头传来，闷闷的，尾音上扬。
富安悠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植村朋哉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植村朋哉僵了两秒。富安悠感觉到他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那双悬空的手终于落下，回抱住他的背，手指攥紧了他血迹斑斑的上衣布料，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也钉进这个拥抱里。
“我回来了。”富安悠说。
这四个字被他沉沉地递过去，五天积压的所有疲惫、恐惧、疼痛和想念，都汇集在这短短一句话里。
植村朋哉把脸更深地埋进富安悠的颈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嗯。”
镜头在疯狂闪烁，工作人员在催促赛后体检，解说员声嘶力竭地宣布第八十届大逃杀的胜利者，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这一刻，在这片被摄像机重重包围的狭小空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拥抱，和一句等了五天的回应。
——END.
后日谈：
1.
在新科冠军富安悠终于可以回家之前，他还需要在首都完成一些未尽的任务，比如为他求得那三支蛇毒血清时植村朋哉承诺出去的，陪赞助商吃饭。
植村朋哉对此十分愧疚，跟富安悠解释了好几次当时情况危急，迫不得已做出了承诺，但每看到坐在身边温柔地看着他的富安悠，愧疚总是又多了一点。
“没关系的。“富安悠总是说，“我知道当时情况很紧急，而且这不是Tomo的错，不用愧疚。”
但看到富安悠穿上那身剪裁合身的西装，正在笨拙地为自己打着领带的时候，植村朋哉不由得感谢起了赞助商晚宴。这实在是好看，他一边贪婪地盯着富安悠一边想。
这样想的似乎不止植村朋哉一个人。晚宴上充满着搭讪和对富安悠示好的人，其中不乏一些身份高贵，让人不好拒绝的对象。富安悠面对着一些过于热情的首都人，有些无措，却又不敢表现出过于明显的排斥。
“抱歉，失陪一下。”
一只手从侧面探过来，自然地揽住了富安悠的腰。植村朋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姿态亲昵得仿佛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他脸上挂着那种首都观众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游刃有余，无懈可击。
“你们俩关系很好？”对方忍不住问道。
植村朋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手指在富安悠的后腰处轻轻点了一下。“我们啊。”他的尾音拖长了一点，带着点含糊而暧昧的笑意，“说不清楚。”
他故意什么都没承认，也什么都没否认。那位赞助商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识趣地转向了别的话题。
等晚宴结束后，富安悠终于忍不住了，他突然开口：“Tomo。”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和那些动作，我会当真。”
“我本来也是认真的。”植村朋哉抬起头，迎上富安悠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在富安悠膝头摊开的掌心中，富安悠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薄茧，是猎刀和绳索留下的痕迹。植村朋哉低下头，盯着富安悠的手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回应了。
直到富安悠将他拉近自己的怀里。
“等下！Yu果然是行动派啊！“
2.
“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
这是富安悠回家前的一晚，他正蹲在临时住处的行李箱前翻找换洗衣物，植村朋哉突然从背后窜过来抱住他，黏黏糊糊地撒娇。
他转过头，看见植村朋哉正坐在地上，拿那种我很闲我没事做我现在就要的眼神看着他。
富安悠把行李箱合上，“现在？”
“现在。”植村朋哉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你有食材吗？奶油有吗？培根有吗？意面有吗？没有的话我可以负责去购物。”
“有。”富安悠站起来，走过去，把他从冰箱门前轻轻拨开，“前天买的。”
植村朋哉顺势往旁边一让，却没让远，就贴在富安悠手肘边，像只等待开饭的比格。“那你做，你答应我的！”
“我什么时候……”
“进竞技场之前。”植村朋哉说得理直气壮，“你在竞技场里面炖兔肉汤，我在外面看着馋了整整一个礼拜。我当时就想，等你出来必须给我做顿饭，就要你说过的奶油培根意面。”
富安悠沉默了。他确实说过。在五天训练里某次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句等以后有机会做给植村朋哉吃。他以为以他们当时的关系，植村朋哉只是听听，没往心里去。
“所以你现在是在讨债。”富安悠说。
“对。”植村朋哉含含糊糊地点头，“讨债，利息很高的那种。”
“利息？”
植村朋哉想了想，认真地说：“加双倍培根，我饿了。”
富安悠看着植村朋哉，植村朋哉和他对视着，眼睛亮晶晶的。
“知道了。”富安悠垂下眼睛，转身去洗手，“双倍培根。”
植村朋哉立刻笑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上料理台对面的吧台椅，两条腿晃了晃。
富安悠没有回头，他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手，从冰箱里取出培根、奶油和那盒昨天路过市场时顺手买的意面。培根还是冰的，带着冷柜的白霜，他用指腹蹭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身后很安静，但他知道植村朋哉在看。切洋葱的时候，那视线还是黏在背上，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略。富安悠没忍住，侧过头。
“你一直盯着，我会紧张。”
植村朋哉托着腮：“你在竞技场杀人的时候都不紧张，切个洋葱紧张什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富安悠转回去，继续切洋葱，懒得回答他。刀落在砧板上，响起切菜的声音，规律又安稳。培根下锅，油脂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发出悦耳的滋啦声。植村朋哉从吧台椅上滑下来，凑近了一步。
“好香。”
他站在富安悠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探头往锅里看。富安悠把培根翻了面，焦褐的边缘卷起酥脆的弧度。
植村朋哉满意地“嗯”了一声，没走开，就杵在那儿。他的袖口蹭到了富安悠的小臂，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意面下锅的时候，植村朋哉忽然说：“你知道吗，那时候你炖兔肉汤，镜头拉近，我还以为你在做什么大餐。”
“结果呢。”
“结果一看，清水煮肉，连盐都没有。”植村朋哉的语气带着点控诉，“但是那个画面拍得太好看了，火光映在你脸上，你低头尝汤，然后笑了一下。我当时就想，你怎么连吃白煮肉都吃得这么香。”
富安悠搅动意面的手停了一下。
“……你连那个都记得。”
“记得啊。”植村朋哉理所当然地说，“认识你以来的事情我都记得。”
锅里的意面在沸水中翻滚，蒸汽模糊了他半边脸。富安悠把火关小，拿起长筷，一根一根地挑起面，检查熟度。
“好了。”他说，“再煮就烂了。”
他把意面捞出，滤干，倒进已经调好酱汁的平底锅里。奶油在余温下迅速乳化，与培根的油脂、洋葱的甜味融为一体，裹住每一根面条。他握着锅柄，手腕轻快地颠了两下，让酱汁分布得更均匀。然后，他把意面分进两只盘子，将培根均匀铺开，黑胡椒在表面落下细密的雪花。他把其中一盘推过去。
植村朋哉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叉子，卷了满满一叉子面，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又嚼了两下，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富安悠看着他，难得有点紧张。
“好吃吗？”
植村朋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口面咽下去，放下叉子，非常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虽然我没吃过白煮兔肉，但应该比白煮兔肉好吃一万倍。”
富安悠沉默了一秒。“这是当然的吧！”
“所以啊。”植村朋哉又卷起一叉子，这次没急着吃，而是举在半空，对着灯光端详，“你早点做给我吃多好，我就不用馋那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