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森内贵宽双手插在宽大的工装裤兜里倒着向后走,胸前叠戴了三层的金属项链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随着他动作的晃动一闪一闪,便成了此时山下亨垂下目光的视觉锚点。
他平静地接下这位不良少年的抱怨,观察他背后的路况,以防他不认真看路而被绊倒。面前的小个子还在喋喋不休,第一百次要他改掉副歌前的那段riff。他还是嗯嗯地答应着,提了提背在肩上的吉他,伸手揽过他的肩,带着他拐进了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喂,别想敷衍我!”门口的迎宾音乐掩盖了森内贵宽因深夜而刻意压低的音量,山下亨也就自然地选择性忽略。小滨凉太抱着鼓手的胳膊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主唱的表情,他感觉那人周身好像散发出了一股煞气,把自己的竹马笼罩在其中。
神吉智也拍了拍他的手表示安抚,上前挑选品类不多的打折便当。他拿起麻婆豆腐和寿司拼盘,斟酌着这么晚了要不要吃这样辛辣。
“啊,只能选两份。”
神吉智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因为山下亨这句淡淡的话跳了起来的森内贵宽:虐待?暴政?晚饭都没吃排练到现在还不能吃饱?
“刚交的半年房租和押金、排练室的费用、新换的控制器,还有今下午……”山下亨手指在一排便当上划过,转头看向面前明显有些心虚的主唱,“你非要吃的芭菲。”
森内贵宽自知理亏,憋着气没说话,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倒有点像鼓鼓的河豚。自从离家出走后就在料理店打工,确实是学到了店主亲传的厨艺,但也养出了消不下去的婴儿肥,分明和爱豆时期间隔不久,却是肉眼可见的圆润。
节奏组二人最终还是选了寿司,和森内贵宽的炸猪排一起交给队长去结账。微波炉一圈一圈旋转,工作人员耷拉着眼,指尖在柜台上缓慢地敲着不知名的节拍。山下亨低头去看面前还撅着嘴的森内贵宽,在小声哼着今天排练时的曲子。近期未理过的头发让整颗脑袋显得毛茸茸,更加磨合了一些尖锐的棱角,半截的眉头蹙在一起,打量着因年龄未满而无法购买的香烟。
“叮——”微波炉的声响在此时的夜里有些过于尖锐,森内贵宽回过神,转身就对上了山下亨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干嘛?”
“没什么。”
山下亨神态自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袋子,向店外走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提手,发出索索的声响。
新租的房子只有两居室,每间五叠的面积,铺满了泛黄的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席味。房屋狭小且陈旧,却因地段原因而并不便宜。大部分演出的邀约都在都心区,以前住在驹泽,活动结束后总是没有了终电,有时老板临时收留,四个人就横七竖八地睡在沙发上,第二天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都散发着酸痛。
老式的公寓里楼道很窄,只容得下单人通行。山下亨走在前面,光是转身把袋子递给身后的森内贵宽这个动作,都因为他肩上的吉他而显得困难。他从包里摸出钥匙,用力一推每次都会卡住的门,四个人排队在玄关换下鞋袜,趿着拖鞋围在客厅的矮桌坐下。
山下亨把吉他靠在窗子上,踢开满地的连接线,一屁股坐了下来。桌上写满歌词的废纸被随意地铺平,森内贵宽从袋子里拿出便当,捏住盖子边缘小心翼翼地揭开。热气顺着香味涌出,在被吸入人体的瞬间牵引出了爆炸般的饥饿感。只有两双筷子,山下亨索性拿起旁边剩的一次性手套,把两块鸡排撕成四份,捻起的指尖被烫得一直甩手。
神吉智也小心地夹起因颠簸而稍显松散的寿司,放在了森内贵宽面前的盒子里:“下午在学校有前辈请我吃了不少东西呢。”作为年上者,他总是会无意识露出特有的宽和笑容,“贵宽不是很喜欢吃寿司吗?”
森内贵宽嘴里还包着鸡块,哼哼地嘟嚷了句没人听清的话,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个暴栗。他压着声音喊好痛,又被旁边凉太想笑而不敢笑的表情逗乐,后者困惑而惶恐的关西腔一节一节往外蹦。
森内贵宽好像故意似的把食物全部塞进嘴里,低垂着眼默默咀嚼。山下亨坐在他的对面,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神吉智也逗弄自己竹马的嬉笑声音。他背后的窗户透进隐隐的光,照在森内贵宽的眼里,让他看到了那双被睫毛遮住的眼中泛出的点点泪意。
垃圾收拾完已经快后半夜,节奏组先洗完澡出来,关着门窗用最小档的风吹头发。山下亨站在花洒下淋浴,森内贵宽躺进浴缸,闭着眼把脑袋靠在边缘。水声淅淅沥沥,有一些顺着山下亨的手肘落进了浴缸里,森内贵宽没有在意,琐碎的白噪音、适宜的水温包裹住身体,疲惫感顺着轻微的眩晕逐渐爬升。昏昏然然中,他感觉有人用手背轻轻贴着他的脸,低声唤他Mori。
“Mori……”浴室里老旧的白炽灯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昏黄的光,山下亨挡住了照明源头,森内贵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的发丝在逆光下近乎透明。
“Mori,回去睡……”不知是泡久了还是太困了,森内贵宽晕乎乎的,只觉得脸上冰凉的触感好舒服,他半眯着眼,下意识侧过头去蹭山下亨的手。
“你的脸很烫,怎么了?先出来……”
山下亨也刚刚冲完澡,身上的水渍都还没有擦干,被森内贵宽抱住脖子的时候只觉得很烫。刚从热水中出来的他的身体很烫,贴在自己脖颈处的脸颊很烫,皮肤上他呼出的气息很烫。
“……Mori?”
他感觉到那双柔软的厚唇擦过了自己锁骨,一瞬间后方好像吹来了若有若无的风,凉丝丝的,让他浑身寒毛悄悄竖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时间的刻度像是被刻意拉长,无限制地延伸,只剩下关不紧的花洒滴嗒滴答打在水磨石地砖。逐渐的,山下亨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重、越来越往下滑时,才惊醒一般反应过来,把他从水里捞起,听着他迷蒙嘟囔的声音。
原来只是睡着了。他有些恼怒,拿着浴袍把迷迷糊糊的森内贵宽随便一裹,给他吹晃得东倒西歪的脑袋。被牵着回房间时眼睛都没有睁开,森内贵宽双膝一软就栽在了床上,蠕动着把被子裹在身上。床边的电子表闪着4:37的数字,山下亨弯腰给他掖了掖被子,转头拉下了吊灯的开关。
第二天的演出地址较远,森内贵宽想要尝试最近新写的曲子,就得更早一些去现场排练。他叼着牙刷回来的时候山下亨还懵懵地坐在床上,脑后的头发飞得乱七八糟,平日里大得烦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凌烈的攻击性骤减,倒像脑子不太好的傻大个。森内贵宽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口齿不清地催促着,又像巡逻警察一样,转去隔壁检阅另外二人。
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的山下亨揉着眼角走进浴室,森内贵宽侧身让他,没忍住伸手捋了两把翘起的头发。同款不同颜色的四支牙刷放成一排,另外两人蹲在马桶前洗脸,困得眯着眼睛前后摇晃。森内贵宽换衣服的时间吐司正好烤完,他给其他三人的涂上黄油,层层摞在盘子里。
山下亨负责最后关门,他推了一下确认锁上,又背着那把心爱的PRS小心翼翼地转身。被混凝土框住的画面逐渐放大至全景,门口的两棵树上枫叶已经由黄变红,风一吹就跟着飘落一地。十月初的天气开始转凉,晴天下的阳光直射还是有些刺眼,山下亨被凉太攥着衣角,伸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和神吉智也打闹的森内贵宽。
没怎么长高的个子,不过终于没有初见时那么消瘦了。已经能够自然地和大家相处,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带刺,此时眼下还带着明显的灰青,却依旧像只猴子一样精力旺盛……
“Toru,在笑什么呢?”小滨凉太手里还拿着半块吐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含糊不清地发出好奇的声音。
“啊,没什么。”
山下亨带着竹马追上他们,站在森内贵宽旁边并排走着,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又在意料之中地被打开。
嘛,不能说,不然他又要气得大声嚷嚷了。
周六早晨的电车终于没有了早高峰,四人一路走到站台尽头,如愿地承包了尾部的一整节车厢。一人一边靠在座位边缘的拦板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列车的行进,在他们睡得东倒西歪的脑袋上飞掠而过。
稀疏的乘客来来往往,山下亨昏昏沉沉的,在广播响起时努力睁眼去看站点的指示灯,突然发现视线下方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森内贵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边挪了过来,此时靠在他右边的肩膀上,脸颊上的肉被挤出一团,呼吸平缓而安稳。右手被十指相扣地缠着,山下亨用另一只手轻轻把他的脑袋往肩上扶了点,然后脸颊贴着他的发顶,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山下亨又想起那个发生在小巷子里的事,想起那个呆站在店铺门口的瞬间。堪堪通行的劳斯莱斯、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熟悉面孔、听不明白内容的争吵、还有夺门而出又回头望向自己的那一瞥,通红眼中的泪水和不甘。
他其实对此没有很强的实感,毕竟森内贵宽基本没有提过,对方主动联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躺在宿舍床上看到森家离婚的报道、骑着单车去洋食店找他时,隔着一份画得歪歪扭扭的蛋包饭,面前的森内贵宽抿着嘴、眼眶红了又红却偏不落泪,山下亨又忽然想到了那个和他回望视线对上的瞬间。
从不怀疑乐队的未来,从未后悔任何决定,甚至面对身份鸿沟也从未思虑过能否跨越,但森内贵宽被突然冷掉的花洒冰得大叫时、面对打折的便当都要对比价格时,在这些微妙而琐碎的时刻,山下亨才会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人的出身背景,不可抑制地感到亏欠。
小滨凉太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山下亨迷茫地睁眼,抬头看到指示灯停留在了目的地的前一站。他轻轻动了动肩膀,森内贵宽的脸上印出了一片红色的压痕,还没睡醒的脑子缓慢重启,眼神都变得十分纯良。
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与之交缠的那只手仿佛没有收到任何信号,他抬眼去看山下亨,对方望向门口的侧脸神色未变,起身重新背起吉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他,牵着他向外面走去。
不知是昨晚泡澡太久还是换季温差,森内贵宽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亢奋地瞪着眼睛蹦跳,反而半场都撑着立式麦架,中途好几次侧过头去清嗓,唱到最后嗓音甚至有一点发颤。
老板当场结清了约定好的酬金,四人的生活得到了短暂的宽裕。小滨凉太欢呼着高举双手,拐进隔壁萨莉亚点了一大桌菜。森内贵宽兴致恹恹,随便扒拉了几口牛排就咬着吸管发呆,脑袋垂得低低的,缩着肩膀靠在墙上。神吉智也和凉太对视一眼,问贵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睛都没抬起:可能是累了,有点困。
回去的电车刚好赶上晚高峰,四人抓着扶手,跟着列车的行进摇摇晃晃。节奏组凑在一起小声地悉悉索索,在新宿站时说要去上新的宝可梦店铺,山下亨婉拒了一起的邀请,挥挥手和他们告别。
接连几个大站涌上乘客,山下亨不断往后退让。森内贵宽一开始抓着他的手臂保持平衡,现在被挤得反而不容易摔倒。他攥着山下亨的衣摆,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因拥挤而贴在一起,随着人流在暮色里浮沉。
东京大得好像没有边界,森内贵宽生长在这片土地,却无法抑制地感到迷失。反而是从大阪来的山下亨,远离了家乡的一切,却对任何事都有着莫名奇妙的坚定,总是牵着森内贵宽的手向前走,不管是在拥挤的电车还是深夜的街道,他总是清楚地知道家的方向。
晚上森内贵宽早早就钻进了被窝,山下亨擦着着半干的头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背对着他躺着,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戴着耳机听广播电台。FEN频道的American Top 40声音从廉价的有线耳机里漏出来,山下亨掀开被子躺下,伸手想要取下一只耳机,手指触碰到他发烫的皮肤,他才突然发现面前这人从耳尖到脖颈都红成一片。他喊了两声Mori,森内贵宽有气无力地答应,转过头来露出烧得通红的脸。
山下亨爬起来给家里打电话,在妈妈的指挥下辨认柜子里的应急药物,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笨拙地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颗粒冲剂。
他小心地把森内贵宽扶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在被嫌弃“我又不是瘫痪了”后又紧张地盯着他捧着碗喝下。森内贵宽躺回去后又要戴上耳机,被山下亨阻止说要他好好休息。
他望着天花板百无聊赖,才过两分钟就问谁会在八点钟睡觉。山下亨拗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觉得那些歌对病患来说太过吵闹,他去客厅把自己的吉他拿了回来,抱着坐在地上,轻轻扫下一抹和弦。
没有插电的吉他声相比于演出时显得轻柔和缓,森内贵宽脑袋一阵阵的眩晕,呼出的气息急促而炽热。熟悉的曲调带来安心感,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里轻轻地敲打着拍子,却在几个音节时僵硬地乱了节奏。他睁开双眼,转头看向山下亨。
山下亨没有看他,依旧专心低头弹奏着,注视着指尖在琴弦上的跳动。他听出来了那个被修改过的riff,他前两天念叨的、山下亨一直答应却被他认为是敷衍的承诺,现在就在琴弦的振动里自然地流出。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山下亨俯下身来摸他的额头,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森内贵宽突然觉得新奇:一向有话直说的他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了才委曲求全、却到底还是觉得不服气?他曲起膝盖去蹭他,眯起眼睛,笑得幸灾乐祸:“嘛,Toru,怎么还是屈服了?”
“我一定会让这个乐队成功的。”
“什么?”森内贵宽蛄蛹的动作一顿,没有反应过来这跳跃的话题。
“我对这个乐队是认真的,真的很认真。”山下亨皱着眉头,俯上前把他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又坐了回去,表情尴尬,好像在思考要怎样想说的话到底要怎样才能表达,“所以……”
他拧了拧吉他旋钮,手指从上往下划出泛音,停顿了两秒,拨下另一根琴弦:
“请相信我。”
时间尚早,他还能隐约听见楼上住户挪动椅子的声音、隔壁的空调外机运作和滴水的声音,此时全部和山下亨的琴声混一起,在这间狭窄的居室里静静地流淌。
塑料窗户因常年暴晒而萎缩变形,轻微的风顺着关不紧的缝隙吹进来,细纱窗帘小幅度地飘动,拂过山下亨晃动的手臂。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电影,这个画面就像一个定格镜头,成为森内贵宽记忆里的重要锚点。其实他从未质疑过山下亨的话,从答应他去排练的那天起开始,在他作为队长的这些日子里,他因为山下亨的存在而信任着。
这些话他当时并没有说出口,还不是能够坦率说出感谢的年纪,他只是侧着躺向另一边,把脸埋在被子里,小声地、偷偷地吸着鼻子。
乐队偶尔放假的日子里,每个人睡到临近正午被饿醒,磨磨蹭蹭爬起来,慢悠悠走到隔壁的筑地市场去吃饭。如果时间稍早一些、或是因为提前知道集市拍卖而早起,森内贵宽会在场内闲逛,挑选生鲜和各类食材,带回去研究新的自创料理,而实验品自然是三个嗷嗷待哺的生活白痴。
山下亨和小滨凉太一起泡在场外的喫茶店里喝咖啡,店主是热情且大嗓门的关西阿姨,每来一位新客都要炫耀一下她美国进口的滴漏机器。
他第一次去是为了等森内贵宽,一口关西腔引来了阿姨的热情招待,备餐时自顾自说着家乡的往事、自己十几岁从来了东京。
山下亨指缝里还夹着刚点燃的supasawa,说自己现在也是十几岁一个人离家,语毕意识到了自己还是禁止吸烟的年纪,尴尬地两下碾灭。阿姨笑得夸张,山下亨难以招架她的热情,又觉得这家小店实在实惠,于是第二次便带上了自家竹马吸引火力。
有时两人的钱只买得起一杯冰摩卡,她都会笑着再端来一杯新品请求品尝,说是哪家老铺买的豆子、又是哪个新研究的拼配比例。两个喝惯了罐装咖啡的人根本喝不出来任何区别,但每次都会认真地咂咂嘴,像被吓到一般夸张地抬起头,呜呜哇哇喊着“めっちゃうまい(超级好喝)”。
山下亨回去的时候总会提着一份店里的和果子,在侧身挤过森内贵宽时放在他手边。屋里的厨房没有单独的居室,不到半米的空间嵌在玄关旁,森内贵宽就站在这个小小的隔间里,认真地划下一道道刀刃、端出一盘盘料理。
饭后挤在一个小沙发上看电视,突发奇想又摸出谱子开始改;不想排队洗澡就一起跑去汤池,脑袋在竹筒栅栏上靠成整齐的一排......琐碎而重复的每一天积累成四季,四季积累成重叠的生命轨迹,最无知无畏的年纪,全部发生在这块小小的房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