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四岁的夏天,开着风扇的客厅,一个站在沙发旁边,额头冒着细汗的男孩,是金钟大见边伯贤的第一面。
那个母亲提过,叔叔提过的,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是他未来的哥哥。
爸爸过世后,二姑婆介绍妈妈认识的一个叔叔,两个人接触了两三个月,性格大概是合得来的,
妈妈确实需要有人陪着,金钟大想去妈妈掉眼泪的日子,心里想着。搭伙过日子,对方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儿子,两个人合计以后小孩上大学,离开家,两个人可以照应照应。妈妈便带金钟大见这个叔叔。金钟大不怎么说话,叔叔说他挺腼腆的,金钟大就点点头,然后叔叔就开始谈论他家那个小子,喜欢打篮球,大大咧咧的。那是金钟大第一次听说边伯贤。
“你好,我是边伯贤…”边伯贤看着他说,突然的打招呼打断了金钟大的回忆,边伯贤的声音比想象中的低沉些,“我不能大四个月,以后就是哥哥了。”这些金钟大都知道,以后就要和边伯贤一起生活了,应该不会很糟糕吧。
“嗯,金钟大…”金钟大拉了一下行李箱喊了一声“…哥哥。”边伯贤看起来挺意外的。 接过他的行李箱,说,走吧,我们先收拾一下,等他们慢慢搬东西上来吧。
搬到新家对于金钟大和流放一样。可妈妈很开心,那是属于新婚姻的,属于新的感情的。他需要适应,他需要表现的好一些,就像当时妈妈问他要不要转到城里读书一样,叔叔说城里资源更好,他可以托关系转进来,而且可以和边伯贤一起上学,两个人可以互相照顾照顾,他不好说拒绝的话,拂了叔叔的好意,也不想让妈妈为难。所以他离开了生活了很久的老家,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加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些爸爸买的旧书,一些通用的教材,一些衣服,一张夹在书里的合照,就是金钟大在这个新地方的全部家当。
边伯贤帮他拎着东西到房间,边伯贤房间是上下铺,上铺是一套绿色的四件套,应该是边伯贤睡的地,边伯贤又把空了一半的衣柜拉开,让他把衣服挂这里就行。边伯贤房间挺大的,窗边有一张新的书桌,应该是买给他的。上下铺也是大的。金钟大把行李箱放在衣柜旁边。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衣服,每件都很干净。边伯贤盯着他看了会儿,转身走出房间。回来时,他手里抱着一套浅蓝色的床单和被套。
“额…你睡下铺,这个,我爸让我给你的。”
金钟大接过去,低低说了声谢谢。他铺床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个角都拉得平整。边伯贤靠在门框上看他。不知道什么意思。
收拾完东西,客厅也被妈妈收拾的一些东西堆住,妈妈在和叔叔聊天,脸上是高兴的。大人们利索地放好东西,准备做饭了。等晚上吃饭时,饭桌上很和谐。边伯贤爸爸不停地给金钟大的母亲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金钟大低着头,只扒拉碗里的米饭。边伯贤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谢谢。”金钟大小声说。吃完饭,金钟大又主动收拾碗筷。他听见叔叔让边伯贤赶紧去洗碗,哪有让弟弟干活的。边伯贤就进来厨房,让金钟大把碗放那就好,他会洗的。
饭后,两个小孩进房间,大人在客厅看电视。那天晚上很热,金钟大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不准备另一间房间,明明房子里有空房间。虽然堆了杂物。
“你睡了吗?”边伯贤突然问。
“没有。”
“要开空调吗?”
“好。”
空调启动的嗡嗡声填满房间。金钟大侧过身,眼睛盯着上铺床板。边伯贤应该也睡不着,他在翻身,床板在响,在动。
“你原来的爸爸呢?”边伯贤突然问。
“意外去世了。”金钟大简短地回答,“车祸。”
边伯贤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没事。”金钟大回答,过去三年,他被问了很多很多次,早就可以做到没有什么反应了。
“我爸妈离婚了,”他听见边伯贤说,“我爸说他再也受不了我妈的唠叨,其实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有经济纠纷。”金钟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坦诚。所以沉默了一会,边伯贤也感觉尴尬,换了个话题,“你以前在哪里上学?”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深夜。
搬到这里和他说过最多话的,就是边伯贤。妈妈和继父,两个人领完证后,新婚的感觉是他们两个的,是两个小孩没有办法体会的。一整个暑假,金钟大基本上都在和边伯贤呆在一块,边伯贤出去的时候他不是他客厅坐着看书就是在房间里窝着,看边伯贤给他的笔记。
就这样混混沌沌过了第一个月,家长们的日子又回到了柴米油盐中,没有刚开始黏腻了。就是很正常的关系,在金钟大看来妈妈就是不一样了,眼睛亮亮的,和之前不一样了。所以,他得再好一点点。
继父不怎么说他什么,也不会当他面训边伯贤,这第一个月,边伯贤会在夜谈的时候说,他爸会偷偷叫他出去说他一顿。其实金钟大挺羡慕的,因为妈妈不怎么管他,边伯贤说他还更羡慕他呢,有妈妈默默关心和照顾。两个人眼看天要聊死了就转移话题聊别的了。十几岁,能说的东西太多太多。一直到后半夜,道了晚安后,莫名其妙开始下大雨。
金钟大讨厌下雨。下雨很烦。下大雨打雷的日子更烦,总让他想起他爸爸。想起他爸爸就会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以前的日子,就会和现在的日子对比,一对比他就心里堵的慌。心里堵着,情绪就会从眼眶流出。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睡不着,翻身小心翼翼的,但木质结构传出的声音又让他无处藏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金钟大不动了。
“你害怕?”声音从上铺传来。
“…不。”有点鼻音。
“为什么睡不着?”
“我不知道。”
“你也不喜欢下雨天吗?”
“嗯,不喜欢。”
“我也讨厌。”
“为什么。”
对方好像思考了一会,最后说“我也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睡。”
“等你睡了不吵来。”
金钟大有点不好意思,没说话了。突然他听见边伯贤坐起来的声音,接着是下床的声音,再接着就是边伯贤的脸。边伯贤让金钟大往里面睡点。
他拿着自己的被子毯子下来了。
金钟大觉得奇怪,但是不想让边伯贤看见他太脆弱的一面,所以把头扭过去靠墙。
“我和你睡,你睡着了就吵不到我了。”边伯贤的声音从上面,变成了从旁边传来。
“哦,随你。”金钟大听见自己闷闷的说。
“睡吧睡吧,三点了都。”
第二天早上,边伯贤起的比他早,他醒来边伯贤已经回他上铺了。起床后,他们一起刷牙。镜子里的两张脸都有些浮肿,眼下都有淡淡的青色。边伯贤刷到一半突然笑出来,满嘴泡沫。
“你笑什么?”金钟大含糊地问。
“没什么。”边伯贤吐掉泡沫,“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什么好玩?”
“有弟弟这件事。”
金钟大看着镜子里的边伯贤,没说话。他刷完牙,用毛巾擦了擦嘴,说:“我没比你小多少。”
“但你还是比我小。”
金钟大没有理边伯贤后面的话,去客厅吃饭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暑假就结束了。其实在家里父母的存在感很小很小。他的生活父母之占了15%,边伯贤占据了30%,剩下的是他自己。开学了,妈妈和继父送他们两个去上学。继父一直让边伯贤照顾着点他,其实他想说,他和边伯贤不是一个班,想说没关系的,想说他自己已经十四岁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边伯贤去了新教室。班会课上老师介绍着新来的三个转校生。打了打招呼,做了下自我介绍,这部分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啥时间交好朋友,和同学也就是能一起讨论讨论学习,讨论讨论一些新鲜事的关系。撑死是朋友,好朋友没有一个。他需要赶学习进度,他得适应这里的教学环境,老师的方法。学习的时间大于玩了。边伯贤有自己的圈子,不可能总和他这一块。偶尔边伯贤会和他一起放学回家。这条路还是他自己走的多。
一直到中考前后,继父让边伯贤多带着金钟大点,和开学那个时候嘱咐的一样。边伯贤也觉得奇怪,金钟大说无所谓,想干嘛干嘛。一开始边伯贤还是和以前一样。金钟大还是一个人回家。后面边伯贤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和他一起上下学了。可能是被继父说了吧。还是没有伪装好,应该和边伯贤一起进家门的。金钟大有点愧疚地看着边伯贤。边伯贤没说什么,就是让金钟大以后放学在教学楼下等他。
中考其实感觉没什么,和月考一样。只是考完更轻松些。金钟大被边伯贤带去打暑假工。两个人又在一个地方上班,和读书的时候一样,一起上下班。把夜谈的时间放在了下班通勤里。因为早上边伯贤会靠在公交车窗旁边睡着。有时候是他自己睡着。
中考出成绩时,两个人考的还可以,两个人一个能稳一个二中的。高中开学第一天,边伯贤在校门口等金钟大。两个人办的走读。父母上班家里其实也就他们两个。
“一起走。”边伯贤说,不容拒绝的语气。
金钟大点点头,跟在边伯贤身后半步的距离。校园里人很多,边伯贤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跟丢。他们的教室在同一层,但是不同班,走廊的两端。分开时,边伯贤说:“放学等我。”
“我自己可以回。”金钟大摇摇头。
“等我。”边伯贤重复,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金钟大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才走向自己的班级。他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李在允,话很多,一上午就把自己的家底全交代了。
“你认识边伯贤吗?”午休时,李在允突然问。
金钟大正在吃便当,手一顿。“怎么了?”
“我看见你们两个在班门口聊天了。他是我初中同学,篮球打得超好。我怎么不认识你的?”
金钟大放下筷子。“我们是兄弟。”
“亲兄弟?不像啊。”
“法律上的。”
李在允“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妈嫁给他爸了?”金钟大没回答。他低头继续吃饭,但胃口已经没了。他的同桌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了就对不起就没有说什么了。
放学时,边伯贤果然等在教学楼下。他身边围着几个男生,正大声说笑着什么。边伯贤看见了他,挥了挥手,跟朋友们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来。
“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身后重叠在一起。金钟大看着那重叠的部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朋友很多。”他说。
“还行吧。”边伯贤踢开路上的石子,看着金钟大。“你呢?有交到朋友吗?”
“朋友…额有一个同桌。”
“那也挺好。”边伯贤又走着他的路。金钟大看他没啥聊的也不说话了。
一直到家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了,回到家,听妈妈几句唠叨,听继父几句教导,是他们的日常,这两年听下来也习惯了。高中和初中不同的是早上更赶了,时间被压缩了,睡眠也是。夜谈次数减少了,他们的交流集中在上下学的路上。
开学两个月,金钟大感觉到他们两个的交流明显减少了,不知道是话说完了还是本来就没话说。又是下午放学的时间。边伯贤今天也没聊什么东西。走到便利店时,边伯贤才停下脚步。
“渴了,买水。”冰柜前,边伯贤弯下腰拿矿泉水。金钟大站在他身后,很近。和那时候边伯贤在他旁边睡一样近。边伯贤直起身时,几乎撞到他怀里。
“抱歉。”边伯贤说,往前走了一步。
但金钟大往前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边伯贤的手背。
金钟大先反应过来,迅速收回手,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这个。”
“嗯。”边伯贤的声音有点哑。
付钱时,他们的手指又碰在一起。这次边伯贤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顿了一下,才把零钱递给收银员。走出便利店,两人都沉默着。金钟大拧开瓶盖喝水。
“那个…”边伯贤突然开口。
“嗯?”
“没什么。”边伯贤摇摇头,加快脚步。
那天晚上,金钟大躺在床上,盯着床板。边伯贤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睡了吗?”边伯贤问。
“没。”
“今天…”
“今天什么?”
边伯贤沉默了很久。“算了,睡吧。”
金钟大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想起便利店里的触碰,想起那一秒钟的停顿,想起边伯贤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问: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敢问。从那天起,他梦里频繁出现边伯贤。
他也不敢做什么。所以他开始躲边伯贤。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意了。这感觉让他害怕。因为那是他哥哥。他开始放学后留在教室,说要在图书馆学习,说和同学有约。一开始边伯贤会等他,但等了几次后,就不再等了。
“那我先走了。”边伯贤站在教室门口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好。”金钟大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包。
等边伯贤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抬起头。他什么也不敢说,那就这样先吧。但这样持续了不到一周。周五下午,金钟大照例留在教室。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准备收拾书包回家。一抬头,看见边伯贤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
“为什么躲我?”边伯贤走进来问他,书包扔在旁边的课桌上。
“没有。”他一口否决,其实很明显,妈妈都来问他们两个是不是闹矛盾的程度。
“金钟大。”边伯贤叫他的全名,“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眼睛。”
金钟大对上边伯贤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躲你。”他坚持说。
边伯贤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那我等你,等你忙完。”
“我已经写完了。”金钟大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但边伯贤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就走。”边伯贤又站起来催促。
“哦。”。
回家的路上,他们都没说话。走到家门口时,边伯贤突然说:“以后别躲我了。”
“我没…”
“有。”边伯贤打断他,“我知道你有。但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金钟大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好。”
两个人一如往常,至少是表面上的。高二那年的春天,父母去参加亲戚的婚礼,要在外地过夜。
“你们两个在家没问题吧?”出门前,妈妈不放心地问。
“没问题。”边伯贤先抢着说说,“我都十七岁了。”
“钟大呢?”
“我也没问题。”金钟大说。
父母走后,家里突然安静下来。边伯贤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看篮球比赛。金钟大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但还是看了很久。
“累了。”边伯贤一扔遥控器,躺在地板上。
金钟大也躺下来。两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狗叫声。
“你有喜欢的人吗?”边伯贤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金钟大被吓了一跳。
“随便问问。”
金钟大沉默了一会儿。“有。”
“是谁?”
“不能说。”
边伯贤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也有。”边伯贤说。
“是谁?”
“也不能说。”
他们看着对方,距离很近。近到金钟大能看见边伯贤眼睛里自己的影子,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同时。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很轻,很快,蜻蜓点水。
分开后,两个人都愣住了。边伯贤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说:“我困了,去睡了。”
“等等。”金钟大抓住他的手腕。
边伯贤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刚才…”金钟大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边伯贤说,抽回手,“睡吧。”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金钟大还坐在地板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边伯贤的温度,很软,有点干。
那天晚上,金钟大睡在客厅沙发上。他听见卧室里传来边伯贤开灯的声音,听见他几次起身喝水,听见他的叹息。凌晨时,金钟大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边伯贤又吻了他,这次很用力,很长久。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边伯贤从厨房探出头。“醒了?吃早饭。”
餐桌上有煎蛋和吐司,还有两杯牛奶。边伯贤已经吃完了,正看着窗外发呆。
“昨晚…”金钟大开口。
“昨晚我们看电视看太晚了。”边伯贤打断他,“你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金钟大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边伯贤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金钟大低头吃饭。金钟大只好先作罢。反正也问不出来什么,边伯贤到底想什么,其实他也能猜到点,就这样吧。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有些事情又好像一样。他们还是一起上学放学,还是一起吃饭写作业,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
但有些时刻,当他们的目光无意中相遇,当他们的身体不小心碰触,金钟大会看见边伯贤和他一样的东西。是和他心里同样的慌乱,同样的困惑,同样的,不敢承认的什么。
炎热的夏天又来了,他们两个认识两年多了。想起两年年前的那个雷雨夜,金钟大想起边伯贤躺在他床边的背影。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这不是错的,该多好。”
但他知道,这是错的。至少在这个世界里,这是错的。所以他合上日记本,把它锁进抽屉里。就像把那个吻,那个触碰,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都锁进了心里最深处。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也许就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把一切都藏在日记本里,藏在雷雨声里,藏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能藏得住吗?
他不知道。
一如往常。直到高考后,金钟大瞒着大家把邻省的财大放在了第一志愿去学金融。边伯贤则留在本市的财大读会计。
“为什么跑那么远?”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边伯贤在电话里问。声音有些急,有些质疑。
“分数刚好够。”金钟大说,没说实话。真正原因是他需要距离,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去想清楚,那个晚上的吻,究竟算什么。
但距离并没有带来清醒。开学第一个月,金钟大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就是每天晚上九点,他会下意识地看手机,等边伯贤的电话。如果电话没来,他会焦虑,为什么没打;如果来了,他又会紧张,该说什么呢。
电话通常很短。
“吃饭了吗?”
“吃了。”
“课多吗?”
“还行。”
“钱够用吗?”
“够。”
然后就是沉默。两个人都握着手机,听着手机的电流,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谁也不愿意先挂。国庆假期,金钟大没回家,说要在学校学习。其实他哪也没去,就在宿舍躺了七天。第七天晚上,边伯贤突然打电话说在他宿舍楼下。
“你怎么来了?”金钟大跑下楼,看着边伯贤背着个包。
“回家了。”边伯贤说,手里提着两盒家里做的菜,“妈非让我带给你。”
他们坐在学校操场边的看台上吃那份已经冷掉的菜。秋天的风凉,金钟大只穿了件短袖,边伯贤看见了,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他。
“不用了。”
“穿着。”边伯贤语气很硬。外套上有边伯贤的味道,很淡的洗衣粉香,混着一点烟味。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金钟大想问,但没问出口。
吃完饭,边伯贤本来已经送他回到宿舍楼下了,又突然说:“我住一晚再走。”
“啊?”
“太晚了,没车了。”
他们在学校后街找了间最便宜的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浴室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洗漱完躺下时,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厘米。金钟大能感觉到边伯贤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呼吸。他们都没说话,他们早就不是以前那两个什么话都可以讲的小孩了。
“你睡了吗?”不知过了多久,边伯贤问。
“没。”
边伯贤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借着窗外的忽明忽暗的车灯,金钟大看着边伯贤的脸。
“为什么又躲我?”边伯贤问,声音很轻。
“我没…”
“有。”边伯贤打断他,“从高考完到现在,你一直在躲,你不用解释,我早就说过我知道。”
金钟大不说话了。他确实在躲,躲那种让他害怕的感觉,躲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梦,躲那个他不明原因的吻。
“金钟大。”边伯贤叫他的全名,这是第二次。“看着我。”
金钟大转过头。下一秒,边伯贤的嘴唇贴了上来。和两年前那个仓促的吻不同,这次很慢,很重,不是蜻蜓点水那种,是翘开口齿入侵的那种。边伯贤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金钟大很愕然,过了一会才放松,伸手抓住边伯贤的衣角。
吻了多久,他不知道,好像比那个时候梦里还久。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
“还躲吗?”边伯贤问,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别躲我了,钟大。”
金钟大摇头,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边伯贤没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很紧。那一晚,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做,但比做了什么更…深刻?。
第二天边伯贤走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每个月来看你一次。”金钟大听见边伯贤说,他只好点点头。
从那以后,边伯贤真的每个月来一次。有时周末,有时翘一天课。他们还是住那间三十块钱的旅馆,还是挤那张一米五的床。有时候会接吻,有时候只是抱着睡觉。大二边伯贤改成两个月来一次,因为他偶尔会回家,在家里两个人偷偷摸摸的,提心吊胆地做着超过兄弟的事。
但谁也没提“在一起”这三个字。
好像只要不说,这件事就不是真的。
好像只要不说,他们就还是兄弟。
大三暑假,金钟大在大学本地找到一份实习,在税务所工作。工资不高,但够付房租和生活费。他没回家,边伯贤也没来看他,边伯贤也在实习,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一周打一次电话。通常是在深夜,两人都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见面越来越少,没钱,没假,没理由,所以打电话。
边伯贤的声音总是听起来很累,发过来的近照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金钟大想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边伯贤只会说“还行”。
有一次,金钟大加班到凌晨十二点多,回出租屋的路上淋了雨。到家后发烧了,一开始低烧没在意,吃了点感冒药就睡觉了,凌晨四点多烧到三十九度。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想喝口水都没力气。
他莫名其妙地给边伯贤发了条消息:“我发烧了。”发完就后悔了,边伯贤在另一个城市,说了又能怎样?但半小时后,边伯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金钟大昏昏沉沉地摸着手机,接了。
“多少度?”边伯贤问,声音很急。
“三十九度多”
“吃药了吗?”
“没...家里没药。”
边伯贤骂了句脏话,然后说:“把地址发我。”
“什么?”
“发我地址,现在。”
第二天下午,金钟大被敲门声吵醒。他挣扎着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边伯贤,拎着一个布袋,风尘仆仆。
“你怎么过来了…”金钟大话没说完,就被边伯贤推进屋。
“躺下。”边伯贤把他按回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在烧。”
袋子里是药、体温计、粥,还有换洗衣服。
“你请假了?”金钟大问。
“请了两天。”边伯贤简短地说,去烧水,冲药。
金钟大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子突然酸了。这么多年,每次他生病,都是边伯贤照顾他。
吃了药,喝了粥,金钟大感觉好点了。边伯贤躺在他身边,把他搂进怀里。
“睡吧,我在这儿。”边伯贤说。
金钟大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心。醒来时已是深夜,烧退了。边伯贤还抱着他,睡着了。金钟大又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边伯贤的睡脸。那张脸比大学时更瘦了,下颌线分明,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皱的。
是什么让你这么苦恼呢?金钟大伸出手,想抚平他皱着的眉头,刚碰上,边伯贤动了动,把他搂得更紧。就这一秒,金钟大突然很想问: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能不能不分开?但他没问。
不是什么问题都有答案,不是这么问题都需要答案。或者说,他心里明白这个答案,明知故问的事,他做不到。
边伯贤待了一天半就走了,是金钟大催他回去上班,实习期请假很麻烦,别被人骂了。真到走的时候走时,又有点舍不得。边伯贤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和水果。
“按时吃饭。”边伯贤说,“别再病了。”
“嗯。”
边伯贤很啰嗦,每一句都在叮嘱什么,可没有一句是说自己的,金钟大听着,应着,看着边伯贤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抱了抱他。很用力,很短暂的一个拥抱。
“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金钟大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出租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边伯贤明明在门外,他们只隔着一堵门,真的只有一堵门吗?
金钟大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离不开边伯贤了。
这不是件好事。。
毕业后,金钟大留在邻市,进了一家金融公司做职员。工资不错,但加班严重。他租了一间稍微好点的公寓,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边伯贤也留在了家里,在一家外企做财务分析。他们隔着一个市的距离,四个半小时的车程,但还是很远,有了高铁也远。
边伯贤会来找他,有时是周末,有时是在他说“我想你了”之后。他们的关系在缓慢地、试探性地前进。从只是接吻,到相互抚慰,两个人越来越近,陷得越来越深,走的越来越远,走过了那条界限。金钟大意识到自己走过头的时候,已经逃不掉了。
那天是他25岁生日。边伯贤来给他过生日,两人喝了点酒。酒意上头时,他问边伯贤:“我们这样算什么?”
边伯贤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吻他。那个吻很深,很急。后来的事很痛,但金钟大没吭声。
在边伯贤给他扩张的时候,在边伯贤进入他的时候,边伯贤就不再是金钟大的哥哥,金钟大也不再是边伯贤的弟弟了,他们两个在出租屋里面,在一铺比学校后街大点的床上,私定了金钟大以为的终身,他紧紧抓着边伯贤的背,这是他的浮木,他无法从边伯贤嘴里听见的答案,在身下,在后庭,在越来越酸痛的腰,在越来越多的快感中,他得到了。
结束后,边伯贤抱着他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金钟大又一次哭,无声地眼泪再流。边伯贤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但金钟大知道,边伯贤不是在为刚才的事道歉,而是在为所有的事道歉,边伯贤是在为他们这不伦不类的关系,为他们没有未来的未来道歉。
从那夜的情爱,从那天的软弱,从那天的意外,从那天的道歉以后,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难以启齿。边伯贤每次来,他们都会做爱。有时候温柔,有时候粗暴,每次都像最后一次那样。对不起说了很多句,也做了很多次。不问过去,没有未来,只剩当下了,金钟大在事后想。
这到底算什么?
谁都不知道,但谁也知道这样的关系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金钟大26岁那年,妈妈开始催他结婚。
“你都26了,是不是考虑终身大事了。”妈妈在电话里说,“要不要妈妈帮你介绍?”
“不用,我还年轻呢,我自己找。”金钟大敷衍道。
“那你倒是找啊!你看看人家伯贤,听说都有女朋友了…”
金钟大的手一抖,刀差点切到手。
“什么女朋友?”
“我也是听你边叔叔说的,说伯贤在跟一个同事交往,处得挺好…”后面的东西,金钟大根本没听,他一点也不想听。挂了电话,金钟大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给边伯贤发了条消息:“你有女朋友了?”
消息石沉大海。边伯贤没回。那一晚,金钟大没睡。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从黑暗到天亮。早上七点,门铃响了。他打开门,边伯贤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怎么来了?”金钟大问。
“我来告诉你,”边伯贤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女朋友。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
金钟大不想听边伯贤说了,他拉着边伯贤走进来,关上门,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吻着边伯贤,他总得确定什么,他总要抓住什么。
“对不起,”边伯贤在他耳边说,“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他们在玄关的地板上做爱,很急,很凶。结束后,边伯贤抱着金钟大坐在沙发上,说:“我们这样,不好吗?”
金钟大没说话,其实他不想听这句。他躺在边伯贤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突然觉得好累。九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他马上二十七了。九年了,他们还在原地打转。这条哥哥不是哥哥,弟弟不是弟弟的路他们走了九年了。从雷雨夜走到今天已经九年了,为什么,这么累呢。
金钟大问过吗?他问过好多次“我们能不能在一起?”边伯贤总是回答:“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边伯贤会吻他,用吻堵住他的问题。
两年间,两个人分分合合,他们做爱的次数少了,出去散步的时间多了,每次走到路灯下,金钟大都回想起在学校后街那张床上边伯贤的样子,那是他最爱他的那几年。每次走到江边,他都在期待边伯贤说爱,期待说在一起,期待说我不想当你哥哥,到后面他甚至期待边伯贤拒绝他下一次出门的邀请,期待边伯贤直接拒绝他。但都没有。
他总看着边伯贤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也想问,在一个雪融化的日子,他问了。边伯贤几度想开口又闭上,金钟大就在旁边等。最后他听见边伯贤说“我不能毁了你的人生。”
金钟大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这句话好残忍啊。他好想说,边伯贤,你说这句话,对我好残忍啊,但他也没有说。
他说出口的是“我不在乎。”
边伯贤反答他“但我在乎。”
那年年底,金钟大认识了一个女孩。是他在酒馆认识的,和他有相同的兴趣爱好,理解他,开解他。他问她能不能在一起的时候。她吻了他说好。这和边伯贤不一样,边伯贤只会亲他,不给他回答,不给他苦苦追求地答案。一直到,一直到,她和金钟大说,哎,我们要不要结婚,一起搭伙过日子吧。这就是他们两个求婚过程了。金钟大没有立刻答应,她也看出了他的犹豫,她迷迷糊糊知道一些事,金钟大总感觉被看穿了,因为他听见她说自己可能有些急,让他再想想怎么样。她很大度,很大方,让他感到难堪。让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好奇怪,好不齿。
他又想起了边伯贤,他又找到了边伯贤。那天下着雨。边伯贤开门看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进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我要结婚了。”金钟大很直接地说。
边伯贤正在倒热水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说“恭喜。”
“你没有什么别想说的吗?”金钟大看着边伯贤。
边伯贤把茶递给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们之间隔着咖啡桌,他们之间经常隔着东西,以前是上下铺的床板,接着是两个市区的距离,再然后是门,现在是桌子,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我希望你幸福。”边伯贤说。
金钟大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认识十四年了。十四年,边伯贤。从我十四岁到二十八岁,我生命的一半都有你。我们做了所有情侣会做的事,但我们从来不是情侣。为什么?”
边伯贤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也没有问题。为什么不能?”
“因为…”边伯贤停顿了很久,“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想要的。”
“那我想要什么?”
“承诺。未来。正常的生活。”
“什么是正常的?你怎么知道不能给?”
边伯贤摇摇头。“你值得更好的。正常的爱情,正常的婚姻,正常的人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金钟大头上。正常的人生。边伯贤说正常的人生。
金钟大想起二十岁那年,他们躺在一米五的床上,他说“以后会好的”。二十五岁那年,边伯贤抱着他,说“对不起”。现在金钟大二十八岁,边伯贤坐在离不到半米的地方,说“正常的人生”。原来,这十年在边伯贤眼里,就是不正常?还是说,他们之间的所有,从一开始就不配叫“人生”?
金钟大不知道。金钟大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眼眶有点热,但不能哭。不能在边伯贤面前哭。不能在这种时候哭。
“是啊。”金钟大听见自己说,“正常的人生…”
“…那你呢?你值得什么?”
边伯贤没有回答。金钟大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越下越大,雷声从远处传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也打雷了。”
“记得。”
“那你记得我们两个第一次睡在一块那天吗?”
“记得。”
“你挪近枕头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真好。后来你吻我的时候,我在想,也许他也喜欢我。再后来我们做爱的时候,我在想,也许这就够了,也许有一天他会改变主意。”
他转身看着边伯贤。“但我二十八岁了,边伯贤。我不能一直等下去。”
边伯贤的眼睛也红了,但他也没有哭。“我知道。”
“你爱我吗?”金钟大最后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边伯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他脸,但还是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听见边伯贤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知道我不想失去你。我知道每次你来找我,我都很高兴。我知道每次你离开,我都觉得空了一块。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控制不住。”
边伯贤深吸一口气:“如果你问我能不能和你结婚,能不能向所有人公开我们的关系,我不能。但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一直这样,每个月见几次面,像现在这样…我愿意。”
金钟大看着他,这个他爱了十四年的人。十四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十四年,他一直在等待边伯贤迈出那一步。十四年,这十四年好长啊,怎么就是他人生的二分之一了。但边伯贤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他会在原地,等着金钟大走过来,但自己永远不会主动向前。好漫长啊,原来他们隔着十四年啊。
“我要结婚了。”金钟大咽了口口水,把那声哽咽了咽下去,把这十几年的不甘咽了下去,把他的过去咽了下去。
边伯贤点点头。“好啊,好好过。”
金钟大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边伯贤还站在那里,站在窗前。
要怎么样好好过?金钟大想起十四岁那年夏天的雷雨夜,边伯贤拿着枕头毯子挪到他床边,说“这样就不怕了”。现在他二十八岁,他说“好好过”。
哦,这就是他们的十四年啊。
“再见,哥哥。”他说。
边伯贤没有回头。“再见,钟大。”
金钟大走出门,走进雨里。走进那个一如他们那个晚上的雷雨夜里,走进那个他们人生反反复复的雷雨夜里,走进一个普通的雷雨夜里。
恍惚间,他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他们说爱是苦涩的,但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下午。和十年来每一次一样,但这是最后一次。分手的话怎么说来着?金钟大想了很久,才发现他们不需要说分手。因为他们从来没在一起过。
有什么关系呢,他早就在那年吻过他了,用嘴唇,用身体,用十四年的光阴。
到底要用什么再说一句爱。
也许梦里才有不顾一切的边伯贤吧。
所以他不再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