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明智吾郎也怀念曾经在777便利店里买冰牛奶,坐在店里隔着纸盒敷淤伤,等牛奶被他的体温烘热,再慢慢喝掉的傍晚。母亲病倒后他就很少再作为客人进去过,未成年店员在食物临期处理时收下便当和饭团做当日和次日的三餐,运气好的话还能挑到感兴趣的口味,尽管如今明智吾郎对没有任何味道都没有兴趣,进食只是进食,人类活着的日常任务之一是收集足够维持体力的能量。他厌烦了不得不接受福利机构的施舍,等待每天的拌饭料和冷米饭的日子,毕竟每天吃同样的拌饭料也会腻,他对食物的味道失去欲望也是从那开始的,但他又必须打心底里感激送来拌饭料的福利机构,否则他现在也和母亲一起躺在疗养院里,受到至少五双眼睛的注视,读护工摆到面前的心灵诊疗手册,每天早上在宽阔的礼拜堂里听包装成疗法的经文。
明智吾郎穿着洗到发白、磨出线头的衬衫和长裤,从另一座城市来到东京,为的是见郊外疗养院里的母亲,而不是跟时髦的大都市学生对比后相形见绌。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出生在能让他穿着干净的改良西装款学生制服、放了学在777便利店买草莓牛奶与同龄人闲逛的家庭。穿着浅色西装校服的雨宫莲比这些干净又漂亮的悠闲散漫的家伙都更加耀眼,那是一只闯入羊群中的野狼、黑豹,撕咬他人的视线和赞美、并饱餐一顿的肉食野兽,充满本能的血性和活跃。
他留意过雨宫莲的样子,并非出于兴趣,而是那家伙极为擅长吸睛。名牌学校的制服质感上乘,雨宫莲则是量体裁衣,校服在其他学生身上是彰显身份踏入校园的标识,买得大一些能让这个功能持续更久,在他身上用于装饰和衬托他的外表,就像甜美蛋糕外的花纹包装纸,让雨宫莲像蛋糕一样看起来更香甜可口、更能激发食欲、吸引更多人的视线,雨宫莲便带着这些视线登上宝座,享受众人的仰望。
上学和有工作的日子他从不戴饰品,但离开那种充满视线的环境后,明智吾郎在疗养院里不止一次见到他左耳嵌着一粒鲜艳的红色宝石,像被刺伤后未愈合的伤,血滴挂在耳垂上凝固了。他的左侧鬓角始终向上梳起,左耳的血滴便毫无阻碍地闯进所有人的视野里,留下滚烫的烙印。明智吾郎触摸下眼睑,眼底的灼热感迟迟无法消退,血滴辐射到雨宫莲整张精巧的脸庞,通过视神经刻进他的脑子里,被留存为记忆。雨宫莲察觉到明智吾郎停留的视线,朝他挥手微笑,他才反应过来这是私下场合,也冲对方点头行礼。
大概是被当成粉丝了吧?电视节目和都内街头的大屏都投放着这张艳丽的脸,深灰色的眼被羽毛般的睫毛所拥,上翘的眼角是侵略性无法被美丽压制住的证明。想必这张脸的主人也时常被陌生人搭讪,才对他的视线应对自如。明智吾郎探望母亲的时候不会戴眼镜也不会抓乱头发,他用自己最自然最舒服的样子面对妈妈,不需要任何遮掩,于是他的视线落到雨宫莲身上时,审视意味的锐利感刺到对方身上,很难不被雨宫莲察觉到。
这究竟是第几次遇到他?贵族学校的少爷与这种地方无缘才对。明智吾郎没心情猜少爷的活动,他循着记忆找到母亲所在的病房,双人病房的窗台摆放着细长的玻璃花瓶,插着几朵鲜切的百合花,散发出浓郁的甜香。明智吾郎走近病床,明智幸子正坐在储物柜旁,用小刀切着刚清洗过的苹果。她的病情还在治疗初期,原本熟练的削皮动作变得迟钝,拿不稳切好的厚片,玻璃盘里叠起来的修好形状的苹果寥寥无几。
“妈妈,你怎么不在床上休息?”
明智吾郎摘下右肩的背包,将西瓜切片放到储物柜上。母亲从家乡的旧屋被送到疗养院后,他不敢承认自己手头确实宽裕了不少。从前母亲不会在物质上让他有所遗憾,所以这样的食物他没有比别人吃得更少。只是母亲垮掉后他才替她体会紧绷的感觉,这份慰问品算是他离开她后的宽裕的证据。盘子里切好的厚片已经覆上一层淡淡的氧化的黄色,母亲递给他叉子,继续削着另一枚厚片。
“快吃吧,你坐车过来很久吧?”
明智吾郎插起外皮修饰成兔耳形状的苹果,有些不忍心吃下去。“电车很快的,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到了。”最终他还是没能下口,从母亲手上取走小刀,代她削皮,连同带来的西瓜也一起处理。幸子比先前几次明智吾郎来探病时精神了很多,至少除了解决个人问题外,她有了足够的体力从病床下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她问到他被安排进的寄宿家庭,明智吾郎点了点头,说佐仓老板很友善,四轩茶屋的街道让他安心——至少比他们从前住的地方夜晚更宁静。
“除了放药,他们还要给你做其他治疗吗?”
明智吾郎拨着手里的叉子,望着兔子苹果出神,最终还是认真吃了下去。兔子苹果快要在他胃里团聚,母亲还是没动过叉子,于是他转了盘子的方向,把西瓜的一侧靠近她。
“他们说还要观察,”幸子摇了摇头,“我没胃口,你留着吃吧。”明智吾郎不乐意地撇嘴,她才退让地动了叉子,娓娓道来被他盘问的疗养院的生活。从她被送走起,明智吾郎就为他们会如何对待她而焦虑,然而幸子的身边虽说不上孤立无援,也显然没有人会帮她向孩子报平安。明智吾郎刚被送去寄宿家庭,新学校没到开学的日子,他也没办法马上拜托佐仓惣治郎做他打工的监护人,于是他在焦虑之中徒步从四轩茶屋到苍山一丁目,看到秀尽学园的大门紧闭,再徒步返回。
只是这样和他见一面,她就开始感到疲惫。明智吾郎扶她到病床,调整病床立起的角度。她在毛毯上虚虚地握着他的手,继续聊着疗养院,提到熟悉的志愿者时情绪更轻松:“那孩子叫莲,有时一放学就来了,制服也来不及换。不过我也在电视里看到过他,好像是侦探王子……”
侦探王子雨宫莲,侦破多起悬案而受到关注的青少年,“这孩子真不容易。”幸子如此说着,露出柔和的神情。明智吾郎在心里嗤之以鼻,那种少爷有什么好辛苦?这一点也不像幸子会说的话,放在以前她一定会说“要是吾郎也能那样就好了”。鉴于她从那间破旧的小屋被转移到了开阔明亮的疗养院,明智吾郎看了眼床头上的红色手册,大概能猜到母亲如此改变的原因。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只剩气音,明智吾郎想起她说今天还没做过治疗。
“妈妈,今天就先休息吧,我找护士来放药。”
他给母亲盖好毛毯,走出病房,到楼层中心的引导台。身穿浅色西装校服的小少爷正在读和病床上的同一本的手册,封面印着“心灵诊疗指南”。察觉到有人靠近,漂亮的小明星抬起头看了过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怎么说都不该是职工的装束,明智吾郎看着他犹豫道:“不……我要找护士。”
察觉到明智吾郎疑惑的视线,小明星吐了吐舌尖:“抱歉,我是这里的志愿者,只是这里的制服不够穿了。”他说着放下手册,拿起工作表单的记录簿,“护士的话,正在巡查病房噢。您要找负责哪位患者的护士?”
“1216室,明智幸子。”
“明智女士……你难道是幸子阿姨的……?”少年眼前一亮,惊讶又期待地望向他。
“我是她的家属。”
“你的名字是吾郎吗?幸子阿姨经常提起你的事。”他说着有些兴奋,亮晶晶的双眼在明智吾郎身上打量,“她说很久没见你了,从昨天开始就很期待。”
“是这样吗?”明智吾郎并不关心他在母亲那里混了个脸熟。
“不过你和幸子阿姨长得真的很像呢!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家人。”少年抑制不住兴奋,几乎要靠到他身上。明智吾郎忍不住退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抱歉,你是要找负责幸子阿姨的护士吧?我现在就联系。”
“我想知道今天什么时候会给她放药?”
卷发的少年对他点了点头,在座机上拨号。明智吾郎双手抱臂,等他得到信息后的回复:“会在晚饭后帮明智女士放药,大概是19点。”
这时间可不太妙,他已经买了新干线的车票,晚上就要回到原来的住处。明智吾郎叹了口气,面前的少年挂断电话,对他兴致勃勃:“我在这里没什么同龄人认识,我可以去找你吗?这里的大家都是叔叔阿姨,同辈的孩子里又有很多人没法讲话,”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和耳朵,“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寂寞,可以到你那里去吗?”
少年像见了人来就在脚下叫唤的野猫,缠着他要走。“你不是这里的志愿者吗,走掉的话要怎么继续工作?”明智吾郎没想到会被黏上,少年从身后跟了过来:“我今天都有好好工作,来了这里也一直在帮忙,”他的声音有些低落,马上又兴奋起来:“你在东京上学吗?是哪个学校?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噢!”
“不了,我没时间出去,”明智吾郎绕过转角想甩开他,“我还要打工。”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少年也敏捷地跟上他:“我也有好多工作,那我从工作的地方偷偷跑出来见你怎么样?”
“我们只是刚认识吧?你甚至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明智吾郎憋了一肚子拒绝的话,而这张脸的名字早就印在了他脑子里,饶是他想彻底忘掉也需要时间。
“我是雨宫莲噢,请多指教,明智同学!我可以和你交换电话号码吗?下次你来探病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不,我只是刚认识你而已。”
“我可以在来的时候照顾幸子阿姨,这样也不行吗?”
这真是恰到好处地拿捏到了明智吾郎的软肋,让他好奇起来母亲究竟和这家伙说过什么。他不记得她有那么喜欢孩子,毕竟自己就是例子,雨宫莲这副莫名亲近的模样让他恼火,却无法轻易拒绝。
“这是我的号码。”明智吾郎对他亮了屏幕,于是收到了添加请求。看着雨宫莲熟练地敲下“明智吾郎”四个汉字时,明智吾郎更加好奇母亲和别的孩子亲近到了什么程度。
明智吾郎拖着空皮箱旋转钥匙,这是他回家乡待的最后一天,他隐约感到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里,除非母亲会回来。而幸子在疗养院苟延残喘,任谁也不会相信她能坚持到回去的那一天。
明智吾郎对这些扰乱他和母亲的住所的大人没什么耐心,但他也乐于看到这种场面。这间房子闷在钝痛中,到处留着他曾经痛苦的痕迹,直至未来也会令他痛苦。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整间小房子的俯瞰图景,视野滑翔坠落至房子内部,展示出每一处细节。他只需要触摸墙面就知道那里斑驳模糊,那是血溅上去、又被试图粉刷掩盖的痕迹;玄关的内嵌衣架上挂着他的一件连帽衫,鲜红黯淡后的深褐色污渍从袖口蔓延至前臂,已经彻底干涸,落着灰尘,没有任何遗留的气味。衣柜的抽屉里藏着一件浅色高领打底衫,和他即将转入的学校的制服内衫款式相似,他曾经穿在立领校服里,像掩盖墙上的血迹一样掩盖脖子上的紫色淤斑。然后那件打底衫的衣领就被他后颈头皮的血打湿,被撕扯下来的头发夹在布料纤维中,在他疼痛麻木时整件泡进冷水里,血色迟迟无法脱落干净。
去追究一个深陷泥潭的人的过错实在有些苛刻,明智吾郎尝试了许多办法让脑子里打结的感情一笔勾销,结果却始终不尽人意。直至真正意识到精神由头颅控制后,他才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印刻在他的身体里,而正巧他的精神是疤痕体质。并非无法原谅,他的身体在触景生情时并非生一般的情,而是生出战逃反应。
身穿西装的成年人记录下旧屋的每一处破损,由另一人在文件上勾勾画画。这间旧屋怎么看也抵不上治疗的代价,明智吾郎把最后一点留念带走,覆着薄膜的支架相框倒扣进皮箱,盖住了翔羽侠手办。母亲最后的衣物被他打包邮寄到疗养院,而他拜托了雨宫莲拿给她。最后,由陌生的成年人递给他代母亲签的文件,而他们要求他模仿她的笔迹。但不论字迹相似与否,仅凭一个空手的青少年和险些失去意识的母亲也阻挡不了该发生的。
不是他送走这些大人,而且这些大人送走他。他感谢母亲没有让他流离失所,但仅止于此,这是明智吾郎对曾经的家所有的留恋。列车启动,他疲惫地合上眼,手机在此时震动,弹出雨宫莲的头像。
“我可以见你吗?”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