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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en说Sova的世界好像总是下雨。
自从Sova跟他变成队友之后,他使用雨胎的次数比数据显示的曾经要翻了近一倍,正赛的赛道总是有雨,他总是被水糊住头盔看不清路。
“让Omen跟着我,贴紧一点,我带他跑。”
Sova跟tr说。
两辆蓝金配色的赛车在领头的位置拐着弯,Sova视力好,记忆力也好,跟着他走不会跑偏路;Omen执行力强,注意力集中反应力快,可以做到完美跟车。
雨好像下的更大了。
tr念叨了一大段话,Omen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此刻他正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观察天上的积雨云什么时候被风吹走或者自己散掉。
“说太多了,听不懂。”
“雨没那么大了,可以超车。”
“收到。”
车头离开前车车尾的尾流,Omen在直道超过了So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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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带回,车队总积分排名稳稳地保持在前三,Omen很高兴Sova给他让位后还没掉队,他搂住Sova的肩膀,顺手拨开贴在他脸颊的一簇湿漉漉的头发。
像曾经的他那样。
那时候大家都还小,他也和卡丁车赛场里的同龄人一样戴着父母或是教父教母送的小头盔,开着父母或是教父教母送的卡丁车在小一点的赛道上和同龄人拼个你死我活,因为一场小小的碰撞跟对手大吵一架,扬言接下来的半个月不会跟对方讲一句话。
那个时候Sova是他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你在三号弯打滑了对吧。”Sova赛后来找他。
“你想说什么?”Omen没给什么好脸色。
“我是想告诉你,你下次可以试试提前踩刹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怕你撞车退赛了。”
对话的结尾他有问过为什么怕他退赛,最有威胁的竞争对手退赛了冠军不就十拿九稳了,当时的Sova没有回他,只是笑了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
Omen突然伸手拨开他脸颊上的头发。
以上的故事是他进入车队和Sova成为队友的第二年的第一场庆功宴上Sova喝多了跟他翻旧账的时候说的,声情并茂,详略得当,甚至还拽过Omen的手又撩了一遍自己的头发——作为他过去的一部分,Omen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
细细的水滴飘到领奖台上,雨还没停,不过总归是小了,Omen看见Sova用一种堪称狂野的方法敲开了香槟的软木塞。冰凉的酒水喷洒到Omen的身上,他听见Sova的笑声,回头把自己的香槟灌进Sova的脖子。
“好凉!!”
Sova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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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va总会抓着Omen的手,抚摸他褶皱的皮肤,问他这些地方是不是一直会痒。
这总让他回忆起两年前的那场意外。
Omen回家的路上车辆突然失控,被轿车撞到的力量远不及他在跑道上拐弯时要承受的离心力大,可燃油管路破裂连带着的火焰发生的太过于唐突,由于事故地点在偏远的郊区,人们放任他在火里等待了将近五分钟才将他拉出来,那次撞击几乎毁掉了Omen那个时候拥有的一切:马上就要签约的车队,健康的肋骨,完整的脑部功能,看起来触手可得的出道赛冠军……据说他曾经还跟Brimstone打过赌要出道即冠军,赌约价值2万美刀,虽然他觉得Brimstone大概率在唬他。
他几乎不记得曾经的任何事了,车祸让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连他事故前做了什么都模糊不清。那个中国医生说他是纯情节性记忆丧失,起因是心理应激,或许是暂时的,也有可能是永久的,他们的设备查不出来结果。
但是。
但是,Sasha Novikov,这个陌生的姓名,他清楚完整地记得,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的情况下。
“Brimstone,Omen真的是我的名字吗?我是说,这名字有点奇怪……”
Brimstone带他去办了新的身份证明,更新了身份证的照片。
“从你开车开始你就叫这个了,没人见过你的亲生父母,只有你的叔叔在带你……还有你的姓氏,当时为了让你有资格上场,你的叔叔带你去办了收养,这个姓氏是他的,他是你法律意义上的父亲。”
出于身体原因他必须休赛一年,这一年里那个叫Sasha的人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数不清的短信,从一开始的询问,到担心,到思念,再到失落。Omen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些消息。
他不记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也不敢亲口对他承认他不记得任何事,所以他没有胆量就这样再次见到这个“重要的人”。Brimstone总跟他说有个俄罗斯的小伙子想见他,Omen每次都拒绝。原因?或许是因为怕他失望,Omen也说不清楚。
「我可以看到你的已读。」
这该死的已读功能。Omen慌张地关掉了telegram。
Sova进入F1的赛场了,曾经准备签下Omen的那支车队选择了他最好的对手。合情合理,对吧,车队一年花掉以亿为单位的金钱总是要趋利避害的。
「我进你的车队了。」
「我不是在炫耀……我只是告诉你而已。」
「如果你回来,或许我们可以做队友,又或许我会变成三号车手。」
「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我很想你。」
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这里。
一年的修养即将结束,Brimstone带他去了车队总部试车,医生建议他再休息半年,但他把新的休赛申请撕成两半,他说他想开车。
赛道上似乎有他思念的人。
测试中他的成绩依旧亮眼,即使他根本不记得他的过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坐进赛车里就知道怎么开,知道从哪里起步在哪里踩刹车要打多少方向才能拐弯。
曾经为车队挖掘了Omen的工程师Sabine Callas和领队Vincent Fabron给他带来了新的合同——承诺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Sova短信中提到的“你的车队”Shadow L——他们提供席位,Omen开车,如果接下来的五场比赛他都是前六名,他就可以获得一份长约,就像之前谈好的那样。“短期合约,对我们都好,不是吗?”
“Sova其实是替补我的?”
“曾经是,但他的成绩相当不错,我们现在决定提前以正式车手的身份签下他,他会是你的新队友,从现在起,他会替代那位二号车手。”
残酷的竞争。只要成绩不好,车队可以立刻收走某个人的席位。
他没有选择休完剩下的几个月,虽然他也很不想脑袋空空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地就开始工作,但医生说赛道也有可能唤醒他的记忆,他的大脑需要刺激。
“他们甚至愿意你一场不开给你发半年工资!Omen,你果然生来就是要开车的!”
“Brimstone,我听说你拿你的职业生涯跟他们担保我一定能开好?”
“呃,别问了,Omen,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这太重了……”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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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决定不再躲着Sova了?”Brimstone扶着Omen的肩膀把他塞进去车队总部的车里,“你知道今天是他的固定出勤日,即使是调你的车他也会在的吧。”
“总要面对。”
“也是,没准你见到他就想起来事儿了呢。”
失去的记忆像一根刺一样扎进Omen的心里,越是努力回忆就越让他感觉精疲力尽,他觉得他需要把他的注意力放到别的东西上,或者至少先解决一部分问题。
比如他手机里几天前突然冒出来的来自Sova的新一条消息:
「训练都要避着我?」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他没有想过他和Sova的第一次见面会来的这么直白且惨烈。
回到车队的第一天Omen就被Sova拖进休息室,Omen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重伤,失忆,随便哪一个理由都不能作为一个合理的解释从他口中说出。
“我受了重伤,还失忆了。”
他还是这么说了。
Sova狠狠给了他的腹部一拳。
紧接着又是拥抱、哭泣。他能感受到与那些眼泪同时存在的那份浓烈的心痛,或许Sova是一个特别多愁善感的人,又或许只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情感奔涌,他的心里一闪而过了一些东西,不知道是记忆还是其它的什么。Sova没有因为他毁容失忆还玩失联而厌恶他,Sova说他理解,虽然很想吵架但对Omen更多的是心疼,看见人的那一瞬间什么气都消了一句话也骂不出口,Sova把Omen搂进怀里说队友,欢迎回来。
Omen似乎理解了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地铭记Sova的名字,太容易看出来——
他们曾经很亲密。
他没有回答Sova余下的任何问题,没有解释为什么受伤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回电话。
他推开Brimstone办公室的门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看到Sova有一只眼睛是半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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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场回归就下雨,阴沉的天空仿佛预兆着某种Omen不喜欢的结局。Omen在工程师们的茶水间里躲雨,几分钟前Viper进来跟他安排战术。
“Omen,Sasha目前状态更好,我们的战略可能会优先选择他。”
Viper边说边把一大管食盐倒进Chamber的茶水杯里。
“我知道。”
Omen抱着胳膊靠在一边。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Chamber喝下了Viper准备的小“咸”水。看着可怜的领队把喝进去的水都吐了出来,Omen冷不丁哼笑了一下,Chamber迟缓地打了个寒颤。Omen摊了摊手表示不是他放的。
“Omen,我们不会太苛责你,但也希望你尽力。”
入队前签的保密协议非常管用,Omen在坐上车之前完全没有记者成功把摄像机怼到他的脸上,甚至可以说是除了车队以外的全世界所有人,都没能凑近看到他一次。
他提前戴上了头盔,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车,一脚油门带着车钻进了最后排的发车格。
一二练的结果都很好,在三练没什么问题的基础上排位赛的成绩也相当理想,Sova拿到了杆位,Omen排在第三。一下车他就立刻溜进淋浴房泡冰浴。
当然Sova也会跟他一起来。
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种羞耻感,在Sova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几乎将整个人钻进水里。
“别把脑袋也一直埋在冰水里。”
Sova伸手拽他的胳膊。
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Omen还别着脸,耳边传来一声Sova的轻笑。
“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你觉得我没看过你的身体?”
Omen不敢转回头看Sova,他也不想让Sova看到他,但总是事与愿违的,他忘了在冰浴前准备一套内衬。
皮肤上爬满的瘢痕和增生组织看起来有些恐怖,深深浅浅的色素沉淀让他的身体看起来像某种克苏鲁游戏里的怪物,把自己缩起来是Omen最后能获得的心理安慰。他的余光看到Sova在玩水里的冰块。
“我没有在看你,Omen,你可以自然一点。”
听到Sova的话,Omen试探着慢慢把头转回来,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但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有些在意Sova的那只眼睛,上次见到的时候他就看到那只右眼有些不一样的颜色,明显受过伤,变成了有些发灰的浅蓝色。
他很想开口问问发生了什么,但他又担心这会让Sova不舒服,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面对外界Shadow L封锁了全部消息,只说是因为事故导致视力受损,想来Sova应该也不想让大家太过关注这件事,只要体检是合格的,他就可以继续开车。
“Omen。”
“嗯?”
“你想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吗?”
过于直白的问句让Omen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回过头盯着Sova那只浅蓝色的眼,对方却没有在看他。Omen不知道Sova是为了安慰他才决心分享沉痛的事故,还是真的想找个人倾诉,拿不准主意的他竟半晌没有说话,直到他盯着的那只眼睛随着主人的动作回过来直直地看进他的视线。
“啊……啊,可以……”
“那作为交换,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也一定要跟我讲,可以吗?”
没有等Omen回答,Sova直接默认了他同意这场交易。
“跟你一样,我也出车祸了,甚至在同一座城市。我的右眼现在的裸眼视力只有0.3,矫正后才勉强过关,一到强光和雨天环境我就会受影响。
“刚刚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把隐形眼镜摘掉了,我真的不喜欢戴隐形眼镜,你知道的……你知道吗?”
Sova的头转了过来,褐色的左眼与有些失焦的右眼完全不同,视线直直地穿进Omen的内心。Omen摇了摇头,他不记得曾经的事,所以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车祸,视力受损。”Sova发出一声讽刺的轻笑,“我差点因为这只坏眼失去了席位,好在隐形眼镜可以把它矫正到合格线之上。
“现在,Omen,轮到你和我讲讲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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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va,你今晚飞吗?我留一晚。”
其实上次冰浴时间的谈话被健康师打断了,Omen未说出口的话语在脑子里已经成型,他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欲望想要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一字不漏地、认真地、甚至是有些愤怒地,全部讲给这个还妄想着他能如之前那样熟悉对方的Novikov。
被打断的对话在当天并没有接上,训练结束的时候Omen本想与Sova单独谈谈,可半截话在嘴里怎样都说不出来,一直到澳大利亚站结束他们都离开了墨尔本都没能找到机会与他独处,于是只好拖到了第二站比赛的结束后。他在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的时候找上了Sova。
“上次没有说完的,我的事情……”
“哦!你还记得,刚好也想找个时间问你呢。说吧,这么久不联系我有什么秘密藏着呢?”
“我失忆了。”
满身烧伤的男人一上来就丢出一个重磅炸弹。
浅蓝色的伤眼流露出的震惊过于明显,Omen已经提前在脑子里预演出无数种Sova的心理活动,他忽视掉那些多余的想法接着说了下去。
“我记得怎么开车记得怎么说话记得怎么吃饭,记得Omen这个奇怪的名字,甚至记得我曾经在学校在书上学到的知识,但是我不记得大部分曾经的‘故事’了,包括,你和我的。”
“所以……”
“所以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戴隐形眼镜,因为我根本想不起来那些。医生说我脑部没有损伤记忆肯定能恢复,只是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我恢复。”
夜里上海的空气比水还流动,但他们身周的气流却似乎凝滞了,只剩下Sova有些过于安静的呼吸,和Omen的一声叹气。
“哈哈。没事,没事Omen,这不是能想起来吗,相信医生。”
“如果你很难过的话我可以跟你道歉……”
“道歉干嘛?又不是你的问题……”
空气恢复了流动,外滩还未至深夜的嘈杂隔着开了条缝的玻璃窗穿进室内,没有谁能读懂Sova低下的头代表着什么,发灰的蓝色虹膜藏住了他没说出口的情感。
可能是Omen的坦白太过唐突,Sova竟然没有说什么别的就径自离开,走到门外才想起来回头补一句他是晚上的航程,Omen追上去,发现Sova靠在门边的墙上缩成一团。
“Omen你先回去吧,让我先静一静。”
“这很难接受我知道,如果你……”
“回去好吗,谢谢。”
“Sova,我……”
“回去。”
Sova的眼神决绝,两人之间的沉默让Omen无法再继续坚持,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的房门将Sova和他的情绪全部隔离在外。
这次坦白并没有影响到Sova和Omen的关系,一周半后的铃鹿站Sova就已经恢复如初,仍是在休息时间找Omen闲聊,或是在短信里询问Omen身体是否有不适,心态恢复的怎么样,Omen也会关心他的眼睛,询问他的矫正镜片是否会加重病情。
“所以你的皮肤不会再剧烈瘙痒,我的视力也不会继续下降。”
“嗯。”
“看来我们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时间已经来到五月,第八站摩纳哥,车队茶水间里很安静,Sova看起来心情愉悦,仿佛他们刚刚讨论的不是什么差点毁掉他们职业生涯的身体损伤。
“你觉得你今年能拿WDC吗?”
口头传达信息的分量会比电子信息重,Omen对这个问句认真思考了一下。
“有可能啊,虽然我现在只输了,七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续七场正赛排名第五,Omen自己都对这运气感到震惊,Sova似是对这件事颇有微词,他拍了拍Omen的肩膀——
“其实你那一场本可以拿第四的!”
又是一阵嬉笑,Omen承认了自己当时“出于私心给Sova让位”的错误,并且保证会悔改,而Sova则命令禁止Omen做出没必要且对他成绩有害的选择。
“所以,我说真的,Omen,你觉得你能拿WDC吗?”
窗户透进的阳光下Sova的表情不像玩笑。
“我觉得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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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澳大利亚一路来到比利时,Omen在积分榜上以一分之差略低于Sova,车队对他们最近的成绩相当满意,连带着大家的压力都小了不少。Viper甚至有心情和Chamber一起去喝杯咖啡,Sova和Omen跟在后面偷偷拍了张照。
咔嚓。
Sova忘记关声音了。
排位赛的结果决定Omen在第二位发车,Sova在第五。赛前准备顺利,车手们排着队驶进发车格。
“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It's lights out and away we go!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Omen发车及时占领前位,Sova紧追不放保持排名,天空阴着几片积雨云,车队说无法观测这几片云什么时候会降下雨滴,每个人都在期盼着这些云能被随便哪个方向来的风吹走。
斯帕赛道,F1最长赛道,巨大高低差加高速连续弯集群,有着长长的全油门区间,低速弯较少让车队的调教挑战减轻不少,人们的视线更多放到了车手实力的较量上。夺冠热门集中在大车队上,Omen和Sova的队内相争似乎在不经意间被抬至众人视线之内。
“Sova,你能试着追上Omen吗?”
“可以。前面两辆离我多远?”
“沙漏车队的两辆,第三名与你距离小于一秒。”
得到了有利的消息,Sova决定加速追赶,直道没能成功超过,Sova准备在弯道进攻,从内侧入弯让Sova获得了优势位置,他的排名短暂的上升到第三。
可就在出弯后进入平行状态的时刻,Sova身边的那辆车突然失控挂住他的侧后轮,Sova被连带着失控冲向路边的护栏,撞击导致油箱开裂,电池和燃油同时受损的结果就是断开半截的车身直接爆出火焰,整辆车都被吞入火海。
后视镜燃起的火花让人看不清车身的颜色,Omen听到工程师告诉他Sova撞车了。
斯帕的雨和Omen的眼泪一起落下,他顾不上车队在tr里下达的继续比赛的命令,将车开上赛道外来到Sova身边不远处,刚停稳就慌忙解开所有固定扣,从嵌进的座椅里钻出来,他撑过halo就跳下车奔向着火的另一台Shadow L。
安全员来的及时,但火势实在太大,过强的撞击力使所有人都不确定车里的人是否还清醒,赛车服能挡住12秒火焰,此刻的Omen只想把Sova从火里拉出来。他被安全员挡在身后不允许靠近,不断吞噬空气的火舌之间仍然没有看到人的身影,车祸时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Omen的脑海里。
高温,烟雾,窒息,皮肤表面的疼痛,被堵住的喉口无法呼救。
FIA出示了红旗,赛程暂停,车手们慢慢减速回到维修区,导播早已切走着火现场的画面,全体工程师们死死盯着电视机等候一个人生命的安危。严重的耳鸣使Omen听不到任何声音,他隐约看见火里有赛车头盔的影子,可火太烈了,高温导致的光线扭曲让他无法看清,安全员也无法靠近。
10秒。15秒。20秒。
在Omen几乎要绝望的时刻,在他想起来自己都已经忘记读秒的那一瞬间,一个金黄色的头盔从火里探了出来。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安全员的呼喊将Omen从意识脱离的状态强行拉出,眼前的Sova扶着halo站了起来,踉跄着翻过破损的护栏,灭火器对他进行全身灭火,他跟着安全员跑进了安全车。不能占用医护人员的位置,Omen最终选择了站在原地看着。
Sova的伤不严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只有手心由于接触了高温部件,材质防火属性不足而出现轻微烫伤,其余部分没有任何问题。心理医生给他安排了长期的心理疏导,等到他的手部皮肤都长好就可以回归赛道了。
车队对此并不担心,在发布会上宣布三号车手接替Sova参加两场比赛,简单说明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Omen也在公众面前表态不会受到这件事的影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理成章。Sova选择随队修养,Omen在领队办公室找到了他。
“Omen?你来啦,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一句玩笑倒是让Omen慌乱了一瞬,他只带了一捧花过来,不能吃的那种。Sova脸色不太好,黑眼圈耷拉在他的眼底,但他的沮丧似乎只是因为不能参加比赛。
“你脸色不太好。需要休息吗?”
“不用,我有点失眠。”
“有需要就给心理医生打电话,或者……给我打也行。”
“这就是我担心的问题。”
“嗯?”
Sova招呼Omen到他身边坐下。
“Viper跟我说,我的车着火的时候你看到了全程,从我的车爆炸到我被救出来你一直都在现场,当时的火势那么严重,我在担心你会不会被吓到。”
明明受伤受惊吓更严重的是自己,Sova却还在关心一个算是已经痊愈的伤者。Omen轻轻捧起Sova的手,看着无菌纱布盖住的手心。
火灾现场的情况又一次冲进他的大脑。
头部受到撞击让他没办法清楚地思考,车身是正的,但另一辆车压在顶上导致门被卡住不管怎么用力都推不开。还没等他彻底清醒火就已经从底盘烧了上来,小腿被卡进一个缝隙里,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皮肤上的瘙痒似乎又出现了。大面积疤痕组织由新生的皮肤覆盖,平时没有显著的瘙痒感,也几乎不会自发疼痛,但大火弥漫在皮表的触感依旧真实,恢复期穿透大脑的痛和痒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被人按住手脚不允许抓挠的过程像酷刑,他只能挣扎着看自己的皮肤慢慢盖过受伤的全身,直到这些感觉完全消失。
Omen被这些记忆折磨得几乎无法呼吸。
“Omen?你还好吗?”
他又有些忍不住想要用指甲刮过皮肤止痒,但指尖还没碰到脖颈处的皮肤他就反应了过来——从心里生出来的痛痒不是物理方法能解决的。包扎过的手扶在他的肩上,隐约的幻觉里他甚至觉得Sova的手心也在向他传递痒的信号,他下意识按住Sova的手腕,哪怕对方根本没有试图抓挠。
“Sova,不要挠,得让新的皮肤生长出来……”
“我没有想……”
不要挠,不要触碰新生的部位,不要沾水,不要磕碰,不要太高温也不要太低温,不要用强光照射,也不要完全放进黑暗,不要太过于在意,也不要完全不上心。会很痛,会很痒。
Omen像是在对Sova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将Sova紧紧地抱进了怀里,连带着双臂一起捆进他的怀抱,让Sova的两只手死死待在身侧。他在对方的耳边重复地讲着烧伤修复要注意的点,不断地确认对方有在听他的话。
不要挠,不要触碰新生的部位,不要沾水,不要磕碰。
不要太高温也不要太低温,不要用强光照射,也不要完全放进黑暗。
不要太过于在意,也不要完全不上心。
会很痛,会很痒。
会很痛,会很痒。
“Omen,烧伤修复不能触碰,不能抓挠,不能温度湿度刺激,不能有心理压力。我都记住了。”
Sova抬起活动范围受限的手轻轻抚摸Omen的后背,被烈火炙烤的感受原谅他实在无法共情,但他清楚Omen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或许只有靠将他人的烧伤当做自己的疼痛好好治疗,看着对方一步步痊愈,才有可能消除他心里一层又一层抽丝剥茧般的“增生”。
肩膀上的布料被泪水浸湿,Sova低语安抚受伤的人。
“我听到了,我会注意的。”
Sova体质惊人,差不多一个星期手上就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喊来Omen给他看手心白嫩的新肉和马上长成的皮肤。
“恢复的很好,你交代给我的我都好好执行了哦。”
Sova邀功似的跟Omen展示他的手心,下场比赛他就可以回归赛场了,两场缺勤似乎也不会完全消除掉他的夺冠可能性,观众们对他和Omen对决的呼声越来越高,采访区的话筒们近得快要戳到他的鼻子上,问他对于这两场比赛中Omen均取得较好成绩作何感想。
“我会和他有一场正式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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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对决来到的时间有些太快了,蒙扎赛道在不经意间已经让赛车之神降临人间,他操控着每一位车手和他们的赛车,在赛道的棋盘上下出他对抗自己的一棋。
[Sova他选择用晚刹车要求Omen早刹退线,Omen会接受吗?Omen选择用一样的晚刹贴着Sova跟他轮对轮!他们以几乎平行的姿态一起过弯!]
这样的超车是肌肉记忆,Omen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了,他已经无数次地这样压住Sova进攻的步伐,他只是不记得这些了而已。出弯后双车并行的那段路上,他侧头看了一眼Sova。隔着头盔的挡风镜他看不清楚Sova的眼神是否也注视着他。
[来到了11号弯,Omen从外线发起进攻,他成功了!Sova减速让道,他们一同进入直道。]
[Sova吸住了Omen的尾流,他打开了DRS,Omen被他甩在身后!]
Omen右脚用力将油门焊死。
[这已经是缠斗的第三圈,Sova第五次超车Omen,下一个弯道Omen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吗?]
[他没能成功超车,看来Sova依旧完全了解Omen,或许DRS区能给Omen一个向前的机会,他的出弯似乎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每一次弯道,Sova都在用各种方式把Omen逼到角落或是边缘,不留一点空隙,挑衅着控制Omen的每一个弯心。
“让Sova温柔点,Viper,他好像忘了我是他队友。”
“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听,不过,我会转达的。”
“我只是开句玩笑。”
一样的进攻,一样的晚刹车抢内线,一样的势均力敌针锋相对,只不过这次Sova是内线,Omen才是外线。Omen的思路很成功,Sova减速退到他身后,在合适的时机打开DRS,等着在下一个弯道超车。
只需要这一个弯,这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弯道,他们就能在这场小小的缠斗中定胜负了。如果Omen出弯速度够快,他就可以把Sova甩开一秒以上,他就将是这场缠斗的最后赢家,Sova做了一个标准的防守,而Omen也并没有放弃,反而压得更紧,车头像蓄势待发的蛇一样等待着前扑。
但是他的判断失误了。
失忆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他有点不太记得Sova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不清楚Sova在他面前会不会害怕被撞,会不会受不住压力,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主动让位。
Sova不会,这些都不会。
于是他的车头结结实实地碰上Sova的右后轮。
在感受到车身的一次剧烈的抖动后,Omen看到Sova的车彻底失控,打了个转横着向轮胎墙直直地冲去。
Sova撞墙了。
Omen把车停在赛道外。
“继续开,Omen,继续开,我们需要积分,你的左前没有问题,继续比赛,小心驾驶。”
tr里传来工程师的话让Omen犹豫了两秒,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继续比赛。刚刚停车的间隔让他直接掉到了末尾几名。
“Sova怎么样了?告诉我Sasha怎么样?!”
“医疗队已经出动了,请你冷静,有消息我会立马告诉你。”
Omen是真的想弃赛去找Sova。
“如果Sova有事我就停车。”
他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至少七秒钟,tr里没有传来任何人的回应,Omen左脚慢慢踩下刹车,刚刚攀上的两三个名次一转眼又掉了下去。
“Sova说他还挺好的,就是可能脚踝脱臼了。”Viper的声音在他准备开上砂石地停车的时候及时响起,“继续开吧,Sova和你的左前都只受了点小伤。”
“我不知道赛车手脱臼也算小伤。”
“Omen,刚刚Sova跟我们说让你继续比赛,他没事。”Brimstone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麦克风。Sova的话不可违抗,Omen想了想,踩下油门连续超了几台车。
比赛的最后几圈,天上淅淅沥沥地落了几滴鹅毛般的雨,地上有些潮湿,好在Omen擅长跑湿地,只剩下最后五圈,似乎没必要换上半雨胎,Omen和其他的所有人一样选择跑完全场。
比赛结束,Omen跻身第三名,刚把车停稳他就立刻下了车,连最基本的挥手示意都没有。敷衍了几个停车区记者,接受例行检查,抓着队内员工问Sova的情况,对付过去冷却室和领奖台,又在健康师的要求下做了四五分钟冰浴,Omen跟Viper打了个招呼就要去找Sova。
“Sova在医疗室。”
护士推开门的那一刻,Omen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
“嘿,Omen!来的这么快?没有赛后采访什么的吗?”Sova的脚已经打好石膏固定起来了,他坐在床边看起来精神不错。
“抱歉Sova……”
“Omen,是我开得太急躁了,三号弯我把你压得太紧了,七号弯……”
Sova说了很多,他本想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但他在Omen的眼神里看出了让自己安静的信号,所以他很有眼力地选择了闭嘴。一簇刘海垂在他的眼前挡住视线,他抬手将其别到耳后。
伤情当事人面上没什么事,反倒是没受伤的Omen,看起来自责到快要以死谢罪了,Sova盯着他的表情笑了出来。
“Omen,真的不是你的问题,争冠才是我们的目标不是吗?赛场上舍弃一切拼尽全力争夺名次正是我们该做的事,竞技赛事永远是这样,你的行为对我造成的伤害不可避免,我不会在意,你知道的Omen。”
“我会在意。”
“能为了冠军利用我帮你挡后车,为了冠军对我严防死守,为了冠军把我逼到死角,这才是我欣赏的Omen。知道吗,我们是为了冠军而来,坐进驾驶舱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目标就只剩了当场的分站冠军和它背后的WDC奖杯,我希望你能超过我。”
“希望我能……超过你?”
“公平竞争,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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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像天空飘下的雪一样缓慢但又难以察觉,但就在这不经意间两人的积分已经逐渐堆积起了厚度,阿布扎比的风吹起终局之战的序章,即将到来的黄昏抚摸着发车格上决定拼尽今年最后全力一搏的车手们。
没有赛前互道注意安全的习惯的两人依旧选择了保持这个习惯,上一次在工程师的建议下相互说了注意安全结果偏偏就是那一场Sova出了车祸,虽说是玩笑但Omen还是对换胎师的那句“怎么偏偏就是这场”感到忌讳,他和Sova默契地不再加上这个多余的问候。
“注意安全,二位,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了。”
但是领队说的话肯定没有问题吧。
五盏红灯熄灭,比赛开始。
20多辆赛车沿着赛道行进,引擎的轰鸣声将热浪带给地面的沙尘,进入5号弯时,直升机远远地看到他们一同驶进游艇弯,白色的船静静的飘在水面上,几辆赛车已经交替着向前探头获取排名,进入组合弯Sova和Omen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缠斗。紧紧贴附的车身像他们始终紧挨着的积分排名,Sova对Omen的压迫寸步不让。
两人近乎完美的走向,让他们的排名一次又一次交换,冠军的归属在争斗中逐渐模糊,台下观众开始向两个阵营倾倒,其他车手带来的压力也如鬼魅般跟在车尾,无论谁都要注意着一定不要失误。
只差这一场,仅需要看这一场的积分差距,就足以拍案确定他们一整年努力最终结果。
积分榜上的三分之差,疲劳的右眼,不适的皮肤。
暮色渐暗,路灯亮起,赛道两旁的灯光闪耀着Shadow L双车车身的烫金,路径交错画出象征车队胜利的蓝黄画符。
回忆的余温还在炙烤着Omen,不止是想得起来的,还包括那些无法想起的。每次Shadow L有车手夺冠他们就会办庆功宴,Omen不喜欢参加,但如果Sova开口邀请他便不会拒绝,有的时候Sova喝多了就会跟他讲很多话,虽然他们都很想让Omen自己回忆起曾经,但有的时候酒劲上头就是会忍不住。过去的故事被Sova件件提起,他们开卡丁车时的碰撞,赛场外交换的汽水,Omen跟着叔叔离去的背影。虽然没有讲很多,Sova每次都会在讲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他对于“让Omen自己想起”的坚守,但即使只是这些,也能让Omen在痛苦之时将其视为安慰。
车舱的高温偶尔会刺激Omen想起那场大火,皮肤仍会感到异样,虚假的痒让Omen感到焦躁,他差一点在组合弯犯下失误。
“Viper,可以替我转达Omen一句话吗?”
“可以。”
“我们上次像这样争夺冠军还是在卡丁车时期,Omen,我很怀念。”
tr里女声传达的话语让Omen想起曾经喝醉的Sova给他讲的故事,他们晋升F4之前的故事,那时候的他们比现在更年轻,更冲动。
“你压着我的行车线赢过我的时候,我是真心觉得,这个人就是未来的世界冠军。
“Omen,我相信你。”
车头划过终点线,座舱里是深蓝色的头盔,tr里传来Sova的欢呼,但为的不是自己,真正接受这份欢呼的人此刻很安静,只听得到他深深的呼吸。
“Omen你真的做到了!!”
结束赛后巡游的Sova把车停进第二名的位置,他等Omen站在车头上庆祝完成后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他,抱住他。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摄影师的相机快要像墙一样围住他们,隔着黄蓝两顶头盔之间对视的眼睛像玻璃一样清晰,Sova掀开Omen的挡风护目镜,用他褐色的眼瞳告诉Omen他是冠军,在经历过无数次创伤后,他是那个最后的冠军。
阿布扎比的夜场灯光耀眼,蓝黄色飘带从人们的头顶、脸上、肩上飞过,观众席有人拿出烟雾管打开,高举的旗帜挥舞着,风鼓起旗帜露出车队logo,领奖台下方像是Shadow L组成的赛车帝国,台上经历过濒死噩梦满身伤疤的人捧起阿布扎比分站奖杯,庆祝着属于他的第一个完整的世界冠军。
“你还是没想起来曾经的事吗?”
“没有。”
“也是,拿冠军只能唤醒你上一次拿冠军的日子,但你之前没拿过。”
Sova调侃着杵了杵Omen,脸上带着笑,高兴得仿佛享受这份荣誉的是他自己。领队Chamber推着Viper作为Shadow L车队代表上台,在最后的时刻与她的车手们一同举起冠军奖杯。
台下的观众欢呼着唱着网友给Omen写的进行曲,一声盖过一声,Sova勾着Omen的脖子跟着观众一起在他耳边念那些歌词,直到看见Omen一脸害羞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他。
一个没有过去的车手,一个浑身伤疤的车手,一个曾经差点放弃生命看不到未来的车手,逆着火光奔向属于他的最高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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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真的,Omen,你觉得你能拿WDC吗?」
「我觉得我可以。」
END.
